那天,她对着枯树挥下了第一记斧头。
“我能用那烈火割开铁笼,割开瀑布的水幕,或许还能割开那件霓裳?但显然,我没法用火来切割出凳子的配件。”她心想。
她用捡到的锯条与刀刃切割起木板来。如果是凡人,也许早该被上面的锈迹与豁口划到患上破伤风了。但是她依然在切割着。
“要是有个刨子……”
她随即摇了摇头。直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曾,也不希望与人里的人类有接触。
“他们觉得我很奇怪,哪怕是强大的妖怪也多是群居,再不济也要找些仆从侍奉自己。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神明,却也离不开人们的信仰。如果非要有什么孤独无依的东西存在,那一定是什么孤魂野鬼吧。为什么非要刻意地减少跟他们的联系呢?”
她吃力地用刀刃划出一个方形的凹槽来。但就算她费尽了自己的注意力与精度,也没能把木板两侧的凹槽做到对称。她叹了口气,但还是把“凳脚”的栓头轻轻推了进去。
“兴许,是我与那孤魂野鬼没有区别?”
妹红坐在这无比简陋的凳子上,背靠着一棵大树。粗糙的木板与接近生锈的钉子间互相摩擦,发出吱嘎的声响,似乎马上就要倒塌一般。她打了个哈欠。
“嗳,算了吧。”
售卖料板的木工铺子老板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的工作台上多出了整整五贯带着土腥气的钱币,系着钱币的藤条上还遗留了一些紫色的小花。
同时,院子里晾晒的木板全部失踪了。
在山崖上,她细细地清理出了一片正方形的空地,一把一把地将卵石铺在其中。
没过两日,一座简陋的木屋出现了。站在这里,她能望见竹林,望见幽深的魔法之森,望见更远处的人类的村庄。
“看来在这风景秀美的地方修一座小屋,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这儿又有树木遮阴,又方便取水,又方看观察竹林中的状况。”
“……以前我有过巨大的屋舍,但是我却没有力量让它不从我和我的家人手中失去;现在我有了力量,却连家人也寻不见了。”
“我锤炼自己的力量,但最后也只是只空有这种力量,连遮雨的地方都没有……”
“要是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我会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我在俗世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消磨干净了……那现在我能抓得住的,还真就只有我自己的事情了。”
“我这样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瓶中的墨水很快就被用尽了,只剩下干涸的瓶底。她把羽毛和泛黄的纸张丢在一边。
“该再去人里看一看了。”
自从那时起,一个奇怪的人就越来越多地在人间之里出现。她披着破旧的渔人斗篷,常常做物物交换,拿一些采自危险的深山的珍奇物产换取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可能是一枚针头,一捆线装作业本,一包煤渣成色的黑糖,一个给孩子把玩的木雕人偶,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并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毕竟每天在村庄之外,各种不断发生的诡异事件远比这种小事更值得担忧。
“给你。”
一双苍白的手递出一只简易的藤笼,里面装着满的小鱼,还有两棵带着露水的石斛。
老板吸了一口烟,递出了三册印刷的十分粗糙的书。“抱歉,只有这种了……”
她没说话,只是蜻蜓点水似地点了一下头。
“村子里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好过了啊,可它们还在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打杀杀,玩弄我们,碰见的人可都遭殃咯……”
“这么……可怕吗。”
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回想起了那竹林边一直以来混乱的场景。她还记得昨天救离食人妖怪之口的孩子的呓语。
“火……好温暖……”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谁……”,他幽幽地说着,“巫女上次看你的表情,很微妙。”
她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
“不,我只是一个来买东西的普通山民罢了。”
她回到了木屋中。这里已经有了桌子,一张铺着新鲜树枝的床,还有简陋的柜子。这里摆放着的,都是她的收藏。
她把两本新得到的书放在柜子上。随后,她一个响指弹出一团火星,点燃了油灯。
然后,她开始读了。
在睡下前,她往床上添了两把新鲜的嫩枝。在熟睡之前,她能记得的,除了刚刚的诗篇外,只有树枝断口的宜人气味。
然而,那种气味很快扭曲成了另外的东西。
燃烧着的废墟,倒塌的高墙。不论是村庄,还是宫殿,纷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她依然是那样的无助,依然是那样的愧悔。
然而,席卷而来的绝望并不愿意就此罢休。当她看到那个身影出现在废墟中时,怒火,悲伤,霎时间完全占据了她的头脑。这一定是她迄今为止有过的,最大的噩梦。
毫无疑问,那是她一切痛苦的开端。她就这样毫无前提地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呵……蓬莱山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