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宇佐见莲子在车座上伸了个懒腰，帽子几乎要坠落下来。

 “似乎是做了个梦呢。”

 莲子闭着眼睛，双手仍举在空中，试着回想，“梦里发生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和梅莉一起……对，是去坐了广重42号列车来着，还从富士山底下开了过去…… “慢着，这不是前几天才经历过的事情嘛！才不是梦！”

莲子赌气一般地把双手捶在裙子上，复又合上了眼，而身旁的梅莉，似乎仍在酣梦之中。

 观光列车出奇地慢，光是从城外出发再到抵达云川城就花了至少半个小时，而进入城市以后，车速变得更加缓慢。也许是为了让游客有更多时间感受这座科技之城的魅力吧，莲子这样想着。旅途开始前，莲子原本记挂着的只是这里新建的大型粒子对撞机，但不知为什么居然最后选择了这一条冗长的观光路线。“要是梅莉也愿意欣赏这些就好了，”莲子兀自吐槽着，一边看向身旁熟睡的梅莉，“可真能睡啊……”

 观光列车的优先度似乎相当低，车厢在转接坞边等候了将近十分钟仍然没能进入隧道。莲子头歪向一侧，看着窗外。天色有些阴沉，玻璃窗的一角显示时间是13:17，荧光蓝色的投影字体在窗外绿色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显眼。绿地上是仿佛延伸至天际的列车轨道，列车的灯光又像是在间断地闪烁，又像是在流动着。再远的地方似乎就是郊区了，零星的建筑在这空气中显得朦胧而难以辨认。

 忽然，莲子感到一阵启动的冲力，列车终于又一次启动了。刚刚还算寂静的车厢里开始有了些许的说话声，许多人暂且放下手中的屏幕，看向窗外。莲子理了理领带，睁大了眼睛。

 “欢迎乘坐RC3578次观光列车，本车次由拜欧大厦站开往银河大厦站，线路全长……”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女声播报着，

 在大厦侧面的轨道上转弯的时刻，人们仿佛在等待一场电影的开始一般地期待着。列车驶过转角，莲子睁大了双眼。无数明亮的玻璃幕墙嵌在银灰色的背景上，仿佛一个个像素一般闪烁着斑斓的色彩，同样闪烁的还有无数轨道或装饰上的光带，而那银灰色的背景，正是那无数大厦的轮廓，以及纵横其间的无数轨道、通路。

 “太……太震撼了……”

 随着透过层层拥挤不堪的建筑传来的一阵窸窣的雷声，少年醒了过来。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片浓重的汗与口水的痕迹。

 “可恶，怎么又在课上睡着了……”

 “好，那么今天我们的课程部分就讲到这里，接下来是讨论时间……”

随着老师的这句话，教室里逐渐响动起来。一开始确实是讨论课题的声音，不过随着周围变得吵闹起来，一些随意的聊天声也混了进来。

 “知道吗？最近植入体的价格崩盘啦，想要一个加强肌腱，或者一个手部芯片的最好赶快去整，那玩意儿简直太酷了！我跟你讲……”

 “你昨天晚上怎么玩的啊啊？**的，就在你旁边都看不到，直接送了可还行？”

 “诶诶？那个家伙今天的补时课不上了吗，直接请假去什么THJoy展会了？不过她那学分也不差这一点来着……”

 ……

 少年似乎置身在所有讨论之外，自顾自的用餐巾纸慢慢地擦着屏幕。

 少年坐在座位上，扭过头，打量了几下将手里的一团餐巾纸扔向墙角的垃圾桶。随着“啪嗒”一声，纸团在垃圾桶边上打了个转，落在了地上。少年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却猛地发现，老师正站在他的面前。老师的眼睛里带着怒意。

 “上课睡觉，之前测试考的这么差，还不知道认真上课，不要分数了是吧？”

 少年羞愧地低下了头，又默默的攥紧了拳头。

 “你这孩子真是……”老师扬起了手，似乎要打。但很快，他脸上的怒色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种无奈的神情。他叹了口气。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真的非常抱歉……我会多多在意的……”

 “哎……你们家的情况我也不是不知道，也能理解。但是现在这孩子真的状况糟透了，这也不是光光我负责的这两门课上的问题，比如说……”

 少年站在门外，偷偷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下午社会实践完了就正式放寒假了，让他好好调整下心态吧。”

 “真的没问题吗？”

 “是孩子自己要求要去的。”

 女人沉默了。不过很快，女人便回应了。

 “这样啊……那……好吧”

 女人连着鞠了几个躬，接着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少年，她也不过问什么，只是轻轻地走上前去，伸手抱住了他，无声地流下了眼泪。少年也反手抱过去，闭上了眼睛。

 一会儿，女人松开了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理了一下少年的头发。“妈下午还要去上班，到时候来接你一块儿去看爸爸啊，乖，听话……”

 少年点了点头。

 巴士上，少年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雨水从车窗上挂下来，外面都市中闪烁的霓虹在雨幕中打成一片。他把手搭在车窗上，冬雨中的凉意隔着玻璃透进来，在窗上留下一片白雾。

 巴士在轨道上缓慢的移动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车上，少年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四周。忽然，前面传来一阵似乎是火车的声音，又很快地变弱了。他好奇地向前看去，却看到是两个人对着一台平板，正在播放着什么音乐。他眯着眼睛看去，“……36号？什么上海……？”

 观光列车上。

 “梅莉，你可算是醒了，你也太能睡了！”

 “唔——”梅莉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

 “这里是？”

 “诶？你睡了一觉就忘了吗？可是你说过要顺路陪着我来云川城观光的……”

 “……有吗？”

 “哼！”莲子扭过身去，双手在胸前交叉。

 梅莉无奈地笑笑，一边打量着四周。

 列车上的人们有的在低头看着手中的屏幕，有的人在抬头看向窗外的景象——霓虹闪烁的科技之城，还有的人正看着头顶的播报新闻的大屏幕。

 “近日，随着受损模块的修复，UL-LHC粒子研究系统已重新对外开放，今日，将迎来第一批的访客……”

 摄像的视角逐渐靠近停靠在研究所门口一辆银色的轨道巴士上。

 少年抬头回望向那搭载相机的无人机上，随后又转头走进了下车的队伍中。他脑中仍然回荡着先前那些复古的旋律，以及断断续续地听到、看到的，似乎是什么故事的东西。

 “真好啊，那两个大姐姐想要的真实的东西……”少年心想着，跟着队伍缓慢的前进着。

 “请各位同学有序进入，不要拥挤……”导游在前面挥着手中的旗子。

 少年看到，研究所厚重的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该多好……”

 画面又切回电视台的界面，主持人面无表情地播报着关于这个项目的介绍。

 “UL-LHC是由银河能源公司投资的大型粒子对撞系统，坐落于云川市市外，基于该公司建设在这里的核聚变反应堆阵列提供的能量，该系统得以实现目前世界上最高能量级的粒子对撞……”

 莲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节目，直到主持人完完整整地读完了那段冗长的科普稿。

 “真好啊……将来一定有一天，这里会有与粒子相关的科学发现的吧！对了，梅莉，你说要是那样的话……”

  莲子的话语忽然戛然而止。

  “诶？莲子，你想说什么？”

  “梅莉，你看……”莲子低声地说着，“那是……什么人？”

  “哪一个？”

  “那个巫女模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车厢里？”

  梅莉顺着莲子的目光看去，果然，二人的斜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巫女服，头上戴着大蝴蝶结的少女，似乎正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不明白这有什么奇怪的，应该只是个喜欢巫女服的，普通少女吧。”

  “梅莉，她身上难道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就像你之前一直说的那样……”

  “什么嘛，莲子，今天你怎么这么电波啊，只是对这样的服饰都这么大惊小怪的说？”

  “但是你看，那个御币……”

  “说了只是服饰啦！那个也一定只是道具的说！”

  莲子无比狐疑地盯着那个巫女打扮的人，“不行，我得去问问……”

 研究所中。

 少年和一众同学围着玻璃窗，静静等待着这次实验的开始。

 “我说啊，没必要这么较真……”

 学生们一侧的角落里，两个研究员正在闲聊。

 “这次就算是一个象征性的流程嘛，这样一来，人们就不会再质疑了不是吗？”

 “但是直接让一帮孩子来看真的没问题吗？”

 “这样舆论效果才好嘛！”

 “不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

 “你看……”

 一个研究员指向站在队伍里的少年。他正双手紧贴着玻璃，睁大了双眼在看着。

 “好眼熟……那，那不是主任的儿子吗？”

 “什么？！”

 就在这时，四周的信号灯闪烁起来。

 “撞击实验即将开始，请各单位就位……”

 “我只是……”

 “难道他的老师、家长都不知道吗？”一个研究员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

 “想看看是什么让爸爸这样放不下而已……”

 “喂！喂！那边那个红白巫女！”莲子呼唤着。

 “太奇怪了，怎么感觉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我说莲子，你没看到吗？她头上还戴了一副耳机……”

 “诶诶？是这样吗？啊哈哈……”莲子尴尬地笑了出来。

 梅莉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

 “孩子啊……”

 父亲躺在病床上，与少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声音在传声器里响着。

 “爸……为什么……”

 “还记得你小时候读的那些书吗？那些……咳咳……知识……”

 “嗯！我……都记得。”

 “爸爸……只是想要这些东西啊。”

 少年紧紧靠在玻璃上，看着父亲被纱布层层包裹包裹的右手。

 忽然，毫无预兆的，一片闪光在列车车窗外的远处出现。

 “那是什么？”莲子看向远处。

 只见一片庞大的光雾从远处研究所的方向扩散出来。

 莲子惊恐地回过头，却发现车上的一切全都交错闪烁起来，坐在原地的人影与四散奔逃的人影互相交错。刚想闪躲，莲子却发现自己仿佛透明一般，所有晃动的人影，都直接从自己中间穿了过去。

 “莲子。”梅莉站起了身。

 少年被巨大的闪光吞没。

 少年静静地看完了周围机器上信号灯的熄灭。

 少年重重的倒在地上。

 少年的手从玻璃窗上慢慢地放开。

 少年绝望地看着高热的等离子态物质烧穿玻璃。

 少年看着房间的门缓缓打开。

 周围的人影在闪烁中逐渐消失，车厢里变的空了起来。

 “莲子！莲子！”

 “……”

 “喂！我说，宇佐见莲子！”

 “啊……梅莉……”

 “听得到吧？”

 “……嗯。”

 “哎……”，梅莉叹了口气，“没想到梦里也能把你带进来啊……”

 “什么？”

 “此刻你的所见，正是我的一个梦唷。”

 “诶！？”

 “还记得之前你说过的膜宇宙吗？”

 “嗯，我记得。”莲子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一点。

 “我原来在想，如果外界有人基于某种契机，观测到了我们并记录下来，我们会不会被他们的另外的描述影响呢？”

 “是吗？这……应该不会的吧？”

 “如果是我们的「现实」，那自然是不会的。但如果是梦呢？”

 “这……”

 “想象一个世界，没有你我却仍在运转，而我们也被视为幻想一般的存在……而在你说的会存在的各种膜宇宙中，应该也存在异能之人能观测我们的世界吧？”

 列车的车窗外投进了微微的光芒，似乎是闪烁的星海。

  “梅莉，这个地方……”

  “也许就是因为刚刚我们看到的一切才出现的吧。

  “梦见，还是被梦见……

  “说到底，这辆列车到底是幻想的造物，还是现实的造物，谁也不知道啊……”

  “为什么？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

  “不，不，莲子。因为你我现在都在这一辆列车中啊。所以，谁会知道呢？”

 少年站在观察间的门口，回头望去。

 少年奇迹般地没有被烧成灰烬，似乎是某种力量阻止了刚刚爆炸的蔓延。

 少年的衣服上被烧出了羽翼一般的焦痕。

 少年从废墟中颤抖着站了起来。

  “刚刚……？”

 少年看着自己的面前，有些困惑，但也有些许无以名状的，舒畅。

 忽然，少年感觉自己胸口口袋里多了什么东西。

  “这是……？”

 梅莉将手中一块车厢壁上落下的残片，扔进了车窗外的银河中。

 前方隐约传来了列车到站的播报声。

 “莲子，该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