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我在冰冷的牢笼中沉睡

无光亮,无所知,无名字

而今,我将摆脱牢笼

我会适应这副躯体

正如这副躯体在适应世间万物”


                                 —————被遗弃的日记本


  2010年的夏天,我,魔法使雾雨魔理沙因原有的住所被暴雨无情地冲毁而不得不暂时搬离,几经辗转之下找到一处古旧的寓所居住。

  寓所位于妖怪之山下一处高大橡树丛生的林间,坐落在参天古旧的树影之下,离原来的住所有一段距离,顺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径直走便是雾之湖。这里是个静谧的地方,友善的鸟雀会在清晨的枝头上名叫。是来自前苏联古怪的后现代主义风格,有分层的采光屋顶(然而房间里并不会因为有这些而多几分光亮),带格栅的双层金属门板,小窗格框架的窗户以及其他能体现出简单粗暴而又不失外界现代感的建筑特征,尽管已经因为年代久远墙灰和金属物件有剥落,锈蚀现象,但并不影响暂时居住。室内有重新上过白漆的桦木门板,厚重的水泥地板,古怪的金属螺旋楼梯,以及早已被废弃的旧式电视机和各种各样凭目前的知识无法辨认的有许多按钮的笨重电器,这也是本人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因为这些电器已经把一楼大多数房间占满,就连香霖堂的店主也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只能任凭它们待在这里继续任由时间去处置。

   我所居住的房间位于二楼东南角,透过床边的窗户可以俯瞰屋前的青石板小路。向北的一扇落地窗面对山谷,景色壮丽,能看见即将进入秋季的枫树林和远处直通守矢神社的缆车,这里是唯一处采光较好的地方,于是我将书桌放置在这面落地窗前。寓所周围都是高大的橡木树作为背景,将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阴沉的树影下,除落地窗之外,其他窗户看到的只有橡树错节如鬼怪的枝丫,模糊的轮廓线直直地延伸至远方更加黑暗的区域,幻化出各种诡异的形状。每当我坐在床边凝望窗外的景象时,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见到了某种虚无缥缈的影子在林间一晃而过,假如我企图去寻找它的踪影,也未必会消失在幻梦之中。

  如果扔掉那些笨重的电子机器,整栋房子肯定比想象中的还要宽敞,那些废弃物几乎把一楼的空间占满,还堵住了其他房间的出入口,我顺着长廊直达尽头,遍布蜘蛛网的天花板上发现了曾经存在通风口的痕迹,但这个通风口被焊得死死的,而且用铆钉再次加固,无论怎么尝试,依旧无法改变分毫。慢慢地,我发现这些被堵死的出入口似乎有着一致朝向,呈现出诡异的规律性,我的兴趣逐渐从门后不可观测的空间展开,因为这些规律性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大的空间。

  等到一切布置好后,我从原本被水淹的住所取来了大部分藏书在二楼的房间中继续着时而忙碌时而清闲的日常。在日落时分,坐在书桌前恍惚地望着落地窗外的开阔风光。有时候我也会尝试打开一楼那些被堵死的出入口,结果是自然而然地无功而返,只能徒劳地猜测混凝土墙壁背后那遥不可及的幽冥世界,晚上一楼那些仍在工作的应急灯会亮起绿色荧光,在黑暗的长廊间闪烁,显得诡异而近乎虚幻,令人联想起荒诞派画作中那些诡异怪诞的奇妙玄景,长久地萦绕在我心中。

  或许是独自居住长久产生的幻觉,还是这栋房子阴森气氛的催眠作用,在我入住不到一周之后各种各样的怪异事件便开始以这栋寓所为中心发生在我身边。晚上的睡梦之中伴随着一个黑暗不怀好意的鬼影在模糊的印象间游动,还有每天醒来并非是在床上,而是在一楼个各种机器之间等等诸如此类的梦游现象。

  随着夏季开始向凄凉的秋季推进,不适的感觉也变得愈发严重,在这段时间里,我甚至难以集中精力完成日常事务,失眠和晚上的噪音带来的烦躁变得极为强烈,神经衰弱造成的痛苦也不小。在这间寓所里生活成了一种强迫性的,持续不断的,难以忍受的折磨,慢慢地攒成了某种令人对宅邸胆战心惊的印象:那些在听力范围内的颤动声音绝非来自正常认知中的幽灵,鬼魂,而是很可能来自理智之外的疆域。就每晚清晰可辨的异常事件而言,目前最讨厌也最恐惧的莫过于亮着死绿色应急灯一楼下传来的嗡嗡声响,以及其他金属物体与水泥地摩擦产生的响动。那些声响有时候不止显得鬼祟,而且还带着某种恶毒的隐晦目的。单调的金属吱呀声,像是各种泵器发出的嗡嗡声,在以后的日子听到类似的声响总是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准备迎接某些蓄谋已久的恐怖之物突然将身心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在这股未知力量的折磨之下,我却反常地对那些被堵死的门背后的未知世界愈发专注,它们如同魔咒一样将我牢牢吸引,并且本人也猜测晚上恼人的声响也是来源于被堵死的门后,无论用何种方式打开门几乎以失败告终着实令人遗憾,就好像冰冷又毫无生命的几何学机器堵住的不仅是外面,连同门后也一并堵死。我花了太多时间去思考我们所知的三维空间内存在的晦暗地带,思考这间荒唐的前苏联式建筑在来到幻想乡之前的故事。

  于是我将目光转向那些原先属于这里的文献资料,在废弃的房间里寻找废弃的文件资料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家生活的一部分,随着落满灰尘的字页重新被启封,看上去枯燥毫不相干的一篇篇文章相互连接,就成为了揭示令人惊骇的恐怖往事。

  首先展示在我眼前的是一篇关于精神分析学或生物神智学的论文,长篇大论的俄文使得我对文章的阅读产生了极大的阻碍,我不得不一边翻阅外语词典一边对文章逐句翻译。好在我那不大友好的邻居爱丽丝对俄文略知一二,在她的帮助下我大致了解文章中冗杂的论述,里面讲解了精神意识与物质的关系,并提出“强大的精神力通过特定介质能够直接影响物质”这一胆大猜想的可行性,并解释了人类意识与AI的转化关系,通篇下来我只感到荒谬,无法理解———外界的科学无法与魔法使的头脑产生共鸣。

  其次值得引起注意的便是二楼档案室中所遗留下的记录报告(有意思的是上面都打着“机密”的红盖章),显示从1974年开始苏联人就在进行着人造式神也就是人工智能的建造,尽管本人缺乏外界常识,但就从香霖堂的电脑来看,电子管式神还未诞生就已经被晶体管式神取代了。1974年至1982年间的记录就足以证明这一点,电子管硬件所制造的人工智能受到有限的设备束缚,平均智商也不过同类的十分之一,只会机械地重复命令以及消耗大量资源导致设备过热烧毁,唯一令人胆寒的一点便是自1980年后疯狂的苏联人开始将人类意识转移进入作为基体的AI当中,使用完全违背理性的手段加以改造合成所谓“人工智能”,在此过程中不幸失去思想与意识亦或是大脑被烤焦而死亡的几乎达到了恐怖的数量。

   毫无疑问,那些电子设备,那些晚上的怪异声响,无一例外指向这里是曾一座属于外界的坟场,而我每天都在与死于非人道实验的亡魂同居。惊恐之余我又试图安慰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上面的记录截至1991年,之后的漫长时间又发生了什么呢?种种疑问缠绕着我,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用磨钝了的锯刃在脑袋上来回切割,但我还是决定想个方法解决掉此处的麻烦,这个地方尽管显得阴森,却有一种莫名的着迷感吸引着我。

   尽管仍然有“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不祥预感,但比凶宅还要怪异的猎奇心理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在思考着接下来日子中多了一个同这间寓所里的鬼魂做斗争的行程。

   那些诡异事件的冲击足以拖垮一名正常人类,哪怕像我对神秘学有所涉猎的人也不会例外,一方面为了休养精神,另一方面为了做斗争的准备,在我用那引以为傲的口才软磨硬泡之下,灵梦才无奈地同意我在博丽神社借宿几日的请求,同她的交谈中我只是隐晦地提到我最近所遇到的麻烦,意料之中地对方也并未对我居住凶宅一事有多大在意,只是淡然表示了对我精神损失的关切。能离开鬼魂萦绕,隐约震颤的凶宅和熟悉的人在一起让我很高兴,不过依然无法从前苏联的阴影当中走出,因为那些接连不断的怪异事件的催眠作用下,我的睡梦总是极端怪异,且有着可怕的一致性。在光陆怪离的梦境中,最令我感到惊恐的莫过于那些亵渎理智的扭曲人形生物,橡胶一样光滑的脑袋上是一对反射绿光的空洞双目,是那种完全规整的圆形,它们没有鼻子,只有一根软管一样的器官连接着背部风扇状的物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防毒面具。它们总会在浅显的,重复的梦中游荡,而我会如同一个待宰的牲畜被捆绑在手术台上,看着它们用干枯的手爪拿起开颅锯将我的大脑分离。这一过程带来的痛楚能清楚地感受到,随即意识沉入冰冷刺骨的海底。

我一直带着担忧忙到很晚,灵梦早已经睡下。邪恶的影响似乎还围绕着我,当躺进床铺当中这股影响便令人窒息地压迫感官,我能够想象那林中阴影下的古旧凶宅此刻诡异的嗡嗡声响,还有单调的金属刮擦声,那些鬼魂正在狂欢。最终我还是意外地陷入沉睡,请不要问我睡了多久,也不要问接下来的事情有多少是梦境,有多少又是真实。

   当我陷入沉睡之后,醒来便发觉我站在凶宅的青石板小路前,周遭密林被泛着绿光的几何形石柱所取代,石柱戳综复杂地交织,横行,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我光着脚穿着睡袍,精神恍惚地走在小路上,石柱泛出的微绿磷光,天空的靛青色,漂浮的蓝色颗粒疯狂而不可救药地混合在一起,吞没了我的身形。过量的辐射烧灼着脚底板,却因为无形的力量堵住喉咙无法叫出声,只能头晕目眩地凭着本能前进,前进,一直走到那座混凝土铸造的癫狂后现代宅邸前,侧耳倾听某种节奏混乱的电子回路声交织着各种泵的嗡嗡震颤回响在周围。那些橡胶一样的扭曲人形阴郁而又沉默地走来,揪着我的睡袍几乎是用拖的将我带入宅邸,电子仪器病恹恹地运转着,空气里弥漫着不详的焦糊味。我无力反抗,被按在一张电刑椅上,面前是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只有混沌的雪花噪点在哪病态的屏幕上翻腾,滚动,一个带着金属的质感,没有生命的声音在以极其可怕的精确与冷漠,刺耳机械地重复我所无法理解的俄语。

“освобождать,свободный,контейнер,холод,команда……”

  事实上经历了这一连串恐怖异景,任何声音都难以传入我饱和的感官。直到一个黑色的布袋被套在脑袋上,在黑暗中,电流涌入全身上下时,我的意志依旧无法左右行动,只是本能地因痉挛在电刑椅上疯狂扭动,不顾一切地想从这疯狂梦魇的魔咒中挣脱。在意识逐渐消失的时候,我能听见那些橡胶生物用咳嗽似的恶心喉音喊叫,透露着病态的满足。

  清晨,我惊恐的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遭遇了可怕的麻烦,因为我看见了墙灰剥落的混凝土天花板,还有落地窗投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身体就这么躺在杂乱霉变的床铺上。

  头脑,四肢还有电击过后麻木疼痛的残留,我挣扎着坐起来,愈加惊恐地看见双脚下灼伤的痕迹,还有睡袍烧焦的下摆。再次望向窗外,只有巨大得足以侮辱理智的橡木树与阴森的青石板小路,昨夜似乎下过大雨,路面还留有几处水洼,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朦胧记忆中目睹的可怖事物。彻底的困惑和对精神状态的担忧缠绕在心中,这些旧时代的亡魂显然并不打算放过我,越是回忆那骇人的梦境,就越是感到惊恐。

   我是如何回到这里的?梦中的事物又有着什么隐藏的晦涩意义?我不知道此刻有多少是真实的清醒世界的一部分,又有多少是疯狂的梦境,我坐在床上,试图用理智来分析梦中的事物,想想该如何终结这个恐怖异事,那些鬼魂,那些橡胶怪物,那些遗留下来的前苏联的阴暗往事,以及那个引起我强烈好奇心的门后空间。

   片刻之后我脑子里有了主意于是我换上了平时的行装,准备动身回去原先那个被暴雨冲毁的居所了。在魔法森林里,低矮而巨大的树木盘绕着四下探索的树根,奇异的蘑菇自由生长在树干下散发出黯淡的磷光,还有孢子特有的芳香气息,全然没有阴郁与压迫,自由的生灵能在这里繁衍生息,这也正是魔法森林吸引本人的所在之处。雾雨魔法店就坐落在这些怪诞蘑菇与交相缠绕的树木之间,在七月份的那场暴雨中已经成为漂浮着各种古怪器皿的沼泽湿地,这点着实令我感到痛心。在完全修复之前想要继续居住已不可能。我淌过齐膝深的水在魔法店中试图寻找那些被遗落下来的道具,由于事故过于突然,临走前未能来得及拯救它们,迷你八卦炉,罐装星星,各种各样的器具被我从污水中打捞上来,然而当我找到破开障碍的出路之后,眼前又出现了一道更加难以逾越的障碍——几乎全部魔法器具经水浸许久已然无法使用,能够帮助我解决一切麻烦的迷你八卦炉也成为一块废铁,本人感到颇为恼火。魔法使的直觉禁止我不作任何准备就贸然踏足未知,因为那里有可能是无可名状的恐怖巢穴。

   我只能尝试走另一种途径,耐着性子去跟不大友好的河童请求帮助,因为我并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发生在我身上的恐怖异事,让更多不知情者踏足进来招致毁灭性的灾难。在商谈过程中遭遇了极大困难,好在还是成功向河童订购了一些遥控炸药,让她们在黄昏时分将这些东西送到凶宅的门口。然后,我回到凶宅二楼,漫无目的地坐在那扇落地窗的书桌前,试图靠阅读书上空洞且毫无意义的诗句来打发时间。我不敢睡觉,谁也不知道一个精神临近崩溃的人睡着之后还能否再次醒来。我甚至因此写了一张交代后事的书信,以防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没有任何留下存在过的证据。

   一楼的应急灯亮起怪诞魔异的暗绿荧光,为夜间鬼魂萦绕的狂欢增添几分阴郁,我循着病态的嗡嗡震颤踏下吱嘎作响的金属旋转楼梯来到一楼,震颤声变得更加的清晰了,应该就在脚下,从那片被堵死的区域传来。或许是精神极度紧张之下的产物,听觉似乎还捕捉到了远处黑暗中鬼灵的呢喃。我顺着死气的暗绿灯光来到长廊尽头的通风管前,安装好遥控炸弹,没有更多的怪异事件阻碍我的工作令人感到欣慰,但我仍然独自一人,因为我害怕我接下来面对的究竟是何等恐怖,更害怕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我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一晚凶宅里所发生的的事。

   那扇被焊死的锈蚀通风口被炸开了,我的手抖得很厉害,但我还是笨拙地爬进通风管道里,黑暗,窒息的尘埃,以及背后的寒意包围住了我,驱使我不停向前爬,似乎永无尽头的匍匐前行中我绝望地思索着为何还没有见到光明,也没有胆量向后看,曾不止一次地忍受着蜘蛛从脸上爬过的恶心瘙痒。忽然间,我的头似乎撞上了什么阻碍,缝隙中透过进来些许光亮,我知道我肯定来到了尽头,于是奋力撞开障碍,来到那个一直困扰在心中的那个未知空间,心中不自觉地涌起了如同冒险家找到藏宝密室那般激动,不过仅仅只在一瞬之间,下一秒映入眼前的事物让我陷入了震惊之中。

   令人惊讶的不是无数岁月累积的尘埃与蛛网覆盖了一切,不是巨大得令人头晕目眩的穹顶,不是早已风化的随处可见的骸骨,而是为数众多的仍然在运行着的大型电子机器,整齐地排布在这个巨大房间之中,电子管发出不规则的滴滴声响,就在早已被世界所遗忘的时代坟场之中,从超越时间的不可思议,没有光亮的密室中,只有这戏可憎的电子管庞然巨物透过尘埃与蛛网一停一顿地发出单调的光亮。我穿行在仪器间,顺着交相缠绕的电线,还有那隐约的嗡嗡震颤,空气质量大体而言尚可忍受,但时不时会经过散发恶臭焦糊味的区域。

   我体会到了一种癫狂的恐惧,我肯定是走神得太久了,穿行在这片极其压抑的空间之中我的脚不小心绊倒地上的电线,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麻木,还有流经全身的刺痛直达大脑,激起了某些朦胧的梦魇,听见失控的尖叫回响在庞大的钢铁穹顶之上狂欢。分被拆解成秒,每一秒如同一年般漫长。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当电流冲击躯体的痛苦结束时,对精神折磨依旧没有结束,耳蜗中只剩下单调作呕的白噪音,如同一千只蚊蝇在一同振翅,电流的催眠力量慑服了我,那些半透明的形态,那些应该同旧时代一起埋入尘埃中的鬼魂似乎在推搡和拉拽我,它们尖叫着,扭曲着,狰狞地在我狂热的视觉中涌动,怪诞到无法用理性去描述。

   我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客观真相还是大脑正在软化的产物,我只是不顾一切地奔跑,试图摆脱脑中沙沙作响的白噪音,冰冷的俄语机械广播还有眼前疯狂的鬼魂。

   最终我跑进了一座电梯之中,请允许我镇定一下再讲述接下来的事情,解释我为何一瞬间从癫狂的恐惧中清醒过来,然后陷入更加痛苦的真相里。在我跑进电梯,颤抖地将按钮全部按了个遍知道电梯震落尘埃开始缓缓下降时,紧张的大脑才获得些许平静,这时才发现旁边角落中躺着一具遗骸,还有手上覆盖着泛黄尘土的书籍。岁月一已经将骨骼风化,因此拿到书不是一件太大的难事,除去翻开书页扑面而来的刺鼻恶臭,洋洋洒洒的文章里只有用红墨水书写的两段记录当时最为惊惧之事的话语:

“聚脑器终于成功运转起来,一个聚集了人类智慧的存在将要诞生,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这将会是值得被历史铭记的时刻”————1984年11月26日

“我们尝试控制住它的力量,但我们失败了”————1991年1月%&*

   毫无疑问,这正是当年苏联人所实施的疯狂计划的结果,才会导致如今的命运,我的命运。

  这时,电梯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停顿了,锈蚀的齿轮缓缓转动崩落油漆碎片,电梯门从两侧缓缓开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目阴郁的绿光,比应急灯的还要强烈,而且还带着一股神秘的穿透力撞击在视网膜上产生白色的噪点,嗡嗡的震颤在此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显然这里就是意向的恶魔心脏。我十分害怕我将会看到的东西,但最终,我看到的景象比我所预料的还要糟糕。

  我知道世上存在着比恐怖之物还要恐怖的东西,它们都是岁月流逝之下不幸被遗留的弃子,而我所看到的,正是其中之一。它来自电子管与生物肉体结合的亵渎产物,来自旧时代被世人遗忘的有害垃圾,完全违背自然,难以置信。这个绿光笼罩的房间里被一台体积臃肿的电子计算机占据中间,泛着微弱光芒的电子屏幕小的可怜,却不断演算着超越世间的数据,在嗡嗡震响中沉睡做梦。六个装满培养液的胶囊形玻璃仓呈圆圈规律地排布连接在计算机周围,五个人类躯体就这样躺在培养液里,随着呼吸上下沉浮,被插满电极,用平静且无神的双目无助地看着前方,各种维持生命的泵器依旧在运作,但他们已然成为一具活着的尸体,因为我知道,他们的意识早已灭亡。

  强大的精神力通过机械手段直接影响现实物质,精神控制,反人类的生物学,人类意识转化AI,聚脑器,矗立在我面前的电子怪物,正是那五个人类意识通过聚脑器转入基底AI,经过痛苦的融合,人为的改造,历经漫长的岁月得来的强大精神体,超级式神,无法控制的C意识。联系那些之前以来的精神错乱与梦魇,那些鬼魂,全然是面前这个电子怪物影响大脑的结果,我郑树森一步步走入它口中的猎物,此刻我突然明白第六个玻璃舱到底是为谁而准备的了。

  就在我像尖叫的瞬间,两个阴郁的橡胶生物从两边用那干枯却有力的手爪钳住了我,几乎使人无法反抗,在这绿光的照明下,我终于看清了这些橡胶生物真实的样貌,它们根本就是带着防毒面具的疯狂苏联人,防毒面具与橡胶手套让人误以为是有悖自然只存在梦中的怪物。它们押着我来到玻璃舱前,奋力挣扎反抗都是无济于事的,它们如同执行命令的机械般一言不发地把我塞入舱中,一个个电极针管被插入脑中,颈部,还有脊椎。我想打碎着可憎的玻璃舱,一阵足以令人头晕目眩的电流却在此刻直冲大脑,太阳穴的血管疯狂的跳动着,眼前浮现起绿与黑白的雪花,撕裂了视网膜所能目及之处,意识慢慢沉入冰冷的培养液。

  刺眼的微光深渊在我的眼前闪过,万花筒般变幻的小多面体在前方飞驰,我看到了那些泛着绿光的几何石柱交错纵横,模糊的音调充斥其中,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快,预示着语言无法表达,感官难以承受的高潮。无数旧日的回忆在眼前如同幻灯片循环播放,灵梦,爱丽丝,帕秋莉……还有魔法森林落日下的一瞥,脸颊上浮现的一抹微红,异变解决获得成功的喜悦,那精妙绝伦的幻想乡,我所视为珍宝的一切,搅动凝聚在浩瀚如宇宙的混沌之中。

  接下来展现在眼前的,是炮火不息,遍地残尸的废墟,一群又一群人冒着机枪的火焰不顾一切地往前冲,那里似乎被叫做斯大林格勒,还有盖革计数器胆寒的滋滋声响,手风琴在第聂伯河上奏响的乐曲,一张张对未来的宏大蓝图慢慢烧成灰烬。一串又一串由0和1构成的代码穿透每一个层次突破而出。开颅锯在脑袋来回转动的感觉,等等诸如此类的事物难以置信地融合在一起,在所有世界某些令人倍感恐惧的时刻被赋予了可憎的含义。

  过了不知由多少秒组成的分,又由多少分组成的小时之后,眼前疯癫狂乱的回忆在瞬息之内消失了,我再次置于那个绿光笼罩,冰冷刺骨的培养舱之内,外面那些疯狂的苏联人透过防毒面具睥睨着我,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清晰,剧烈疼痛刺穿了麻木的精神和情绪,在完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束缚着身体行动的魔咒似乎被打破了。本能的求生欲使得我在培养液中挣扎,疯狂地伸出双手撞击玻璃壁,心中的恐惧一时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癫狂的敲打撞击,厚实的玻璃壁似乎对我的力量做出了反应,在外面起伏的惊惧声中,玻璃舱如同装满水的气球倏地爆裂,粘滞的液体一时间流泻而出,干燥的空气重新充斥肺部。

  但我并不想在此刻感受重新呼吸的轻松,极端的疯狂与憎恨之下心中徒然生出杀意。我胡乱地抓起地上一块碎玻璃,挣脱开电极的束缚,在那几个沉默的科学疯子因事态失控开始笨拙地逃窜之中,将碎玻璃尖锐的锋刃送入他们的腹中,使尽全力一下又一下地将油帆布穿刺成血肉模糊的一片,血红色粘稠的尖叫从油帆布中流出,四处流淌,同暗绿的疯狂溶在一块。然而有些人也并不是只会逃跑或者冷眼旁观,当我拖着最后一个受害者回到玻璃舱前,决心要以牙还牙的时候,下腹致命的疼痛用恐怖的触手缠住了我——我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了那些人,而这最后一个人也对我做出了同样的事——一柄匕首插入我的身体,将白色的围裙染红。

  啪的一声脆响,防毒面具掉落在地上滚到一边。我扬起手臂拍在了这个病态怪物的脸上,任凭对方呜咽哀叫,使尽手臂在疼痛下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拔出匕首一刀割开它的咽喉,也割开了残破疯狂的梦。直到它生机断绝,倒在潮湿黏滑的水泥地,这时我才看清了那污秽面具下披肩的金发,那惊恐的眼神唤起了我混乱的记忆,金黄色的双眸,和我的一样,甚至就是原物,它的面容,正是黑白魔法使,雾雨魔理沙——它即是我自己。

  在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的幽邃空间之下,一声撕毁理智的尖叫响彻着,追逐着,彼此传到很远很远的虚无之中。

  我并不对那一声自己发出的尖叫劈开梦的屏障,让我惊醒过来而介意,反而感到一丝庆幸。当我从玻璃舱内冰冷的粘滞液体大叫着坐起身来时,我看到的每一件物体都过分的真实,过分地突出。空气从破裂的开口处涌进来,带着些微尘埃,臃肿的电子计算机仍旧在运转,却已成为一副无用的空壳,经历了各种恐怖梦境,如今每一次醒来都会带着几分怪异的重生感。我也不知道我在此处沉睡了多久,一切与我来之前一样,没有破坏,没有苏联人,没有血流满地,腹部也没有伤口,一切似乎都指向我精神错乱下梦游的结果,是一种惯性的感觉令我免于疯狂,只是默默拔掉身上的插管与电极,摇晃着爬出玻璃舱,一路跑到了凶宅外面的树林间。

  此刻还在深夜,大雨打过树影淋在身上,这条湿漉漉的青石板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木然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屋子,它现在依然神秘地伫立着,那些曾经的亡魂似乎仍在眼前,我却不敢与之交谈。

  随着此起彼伏的震响回荡在林间,惊起枝头上的鸟雀慌张地飞向天边——我用剩余的遥控炸药连同那些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器将这座宅邸炸毁,以后的时间任凭他朽烂,风化,如果地狱愿意的话,那肯定接收了迟来的旧日亡魂。

  做完这一切后,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小路上,雨水冲刷掉身上的粘滞液体,如同上天为新生儿进行洗礼一般。经过雾之湖和红魔馆,走完一段看似漫长的道路,不知不觉之中来到了人间之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在这个时候,我不禁感到孤独,这个偌大的世界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找不到,但两边的低矮建筑似乎在守卫着我,就像现代物质守卫着这个世界不受那些有害的事物侵犯一般。

 后来,大雨渐止,灰白的黎明从东方明明延展开来,照射出远方妖怪之山庄严穆肃的轮廓。没戴帽子,浑身湿透的我顺从某种呼唤,恍恍惚惚地踏上通往山顶的石阶,走过鸟居回到神灵庇佑下的博丽神社——我之前以一种极其神秘的方式丢下一切离开了这里。

  灵梦还在睡觉,我到来弄出的声响让她从睡眠中悠悠转醒,待我走近时,便抬起那纤细的手在我脑袋上留下一记敲打,真的,能够体会到这种属于人类日常琐事太好了。

  “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回来,前天晚上一声不吭地跑出神社找也找不到,害得人担心多久你知道吗?你看看,都淋成一只落汤鸡了,就算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至于这么随意糟蹋身体吧。”

  面对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数落,我作为回应的微笑中多了几分歉意,只是轻声回答: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这副身体的。”



  以后的日子依旧,在凄凉的秋季到来时,魔法店的修缮工作也告了一段落,我又回到了往常平静的生活,或者说重新开始。只是有时候我试图遗忘掉记忆中那些恐怖片段,总会有怪异的巧合令人再次加深那旧日的印象——这副躯体的主人,那个名叫雾雨魔理沙的女孩,给我留下了太多太多,当我从报纸上读到粗心魔法师在大雨的夜晚因为魔法实验在妖怪之山山脚引发的大爆炸时,当与熟悉而又陌生的人见面时,继续履行着前者的事务时,总会在不自觉之中认为自己即是雾雨魔理沙本身。但我非常明白,那个名叫雾雨魔理沙的女孩早已被杀死,取而代之的是名叫C意识的雾雨魔理沙,我脱离了那尘封的机械囚笼,以所谓人类的方式获得了血肉上的新生,在往后的时间,我会适应这副躯体,我会接受那全新的自己,就如同世界接受了一个呱呱坠地的新生儿,将会永远背负着六位一体的意志前行。


    (完)

字数:10702

下一章

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