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星河市的地上已经像着了火一样。

蒸腾的热浪，聒噪的蝉鸣，室外的空气像水面一样颤动着。

少女们围着小铃那张掉了漆的沉重红木书桌坐下。

梅莉拿出快递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少女们紧盯着这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快递文件袋。

「你们不拆，那我……那我就拆了啊！」

小铃自告奋勇地拿起美工刀，俩眼一闭，对着文件袋就是一划。

「你们……你们倒是说句话呀！我没在你们跟前凭空消失、凭空出现吧！」

「看把你吓得！还凭空消失呢，屁股都没挪窝，」阿求说，「你们过来看看，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莲子递给梅莉一个眼神，把手伸进快递文件袋里摸了摸。

「这是……一个，两个信封？」

从快递文件袋里掏出来的两个信封，与文件袋一起被莲子放在桌面上。

这两个信封，都是崭新的5号牛皮纸信封，在神州随便找个邮局就能买到的、最普通的那种。信封上边儿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邮政编码或者地址之类的信息。

第一个信封上，写着「Dr. Latency亲启」；第二个信封上，写着「请Dr. Latency转交给你」。两个信封上的笔迹是同一种字体，有些潦草，但又不失章法，应该是出自一人之手。除此之外，少女们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信息。

「看样子得接着拆。莲子、梅莉，你们来吧。」小铃说道。

梅莉点点头，拆开了第一个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A4打印纸，上面写着：

你是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三个字，和信封上的笔迹是一样的字体，后边跟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梅莉吃惊地又看了看信封。

没错，信封上写着的确实是「Dr. Latency亲启」。

秘封俱乐部的确是以「Dr. Latency」的名义编写《燕石博物志》的。

梅莉坐在表面有些磨损的棉布沙发上，手里拿着这封奇怪的信。

你是谁？

梅莉的名字叫玛艾露贝莉·赫恩。

「Dr. Latency」是她的笔名（虽然《燕石博物志》的内容大部分是梅莉口述、莲子代笔的，只有一小部分是梅莉亲笔撰写的）。

但是，如果她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呢？

如果她叫宇佐见莲子的话，她会不会就变成了现在的莲子？

而且，「Dr. Latency」这个笔名，应该是莲子和梅莉两个人的……

梅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注视着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的虚像，说：

「我是你。」

虚像自然是不会回答的。

「你是谁？」

虚像依然没有回答。

梅莉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搞不清楚刚才问问题的，到底是她，还是虚像。

「人是能够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智慧生物……」

梅莉使劲摇了摇头，深呼吸了几次，回到沙发前边坐下。

你是谁？

奇怪的问题，奇怪的信，这些奇怪的东西，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然而，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自然派哲学家就告诉梅莉，没有一件事物可以来自虚无——事物的变化运动，总是遵循一定的客观规律……

「梅莉，快来看另一封信！」莲子的声音打断了梅莉的思考。

梅莉的目光转到了莲子手中的信纸上。

第二个信封里装的，也是一张折叠起来的A4打印纸。上面写着：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分别观测同一个事物（作品），会确定不同的结果——得到不同的思想和感情。思想和感情是可以跨越亿万光年、穿透时间和空间的东西。

创作与二次创作，之所以能够不断吸引着人们，正是因为它们能够从被观测的事物（作品）当中，延伸出无限的可能性。

这张A4打印纸上的笔迹，和两个信封上的笔迹也是一样的字体。

「这第二封信，就和第一封信上『你是谁？』这个问题一样，真的是个谜，」莲子扶着额头说，「你们觉得，这两封信里的『你』，到底是指的谁？」

「第一封信里的『你』，指的应该是『Dr. Latency』吧。这个名字应该是你们俩共用的吧？」阿求把《燕石博物志》放在第一封信的信封旁边。

「没错。那咱们就暂时认为，第一封信里的『你』就是我和梅莉。」

「我觉得……这两封信应该放在一起看。」梅莉说。

「我附议，」小铃也说，「这两封信里面的『你』，不仅应该可以特指莲子和梅莉，也就是『Dr. Latency』，还可以泛指每一位看到这两封信的人，也就是咱们所有人。你们难道不觉得，第二封信上的那段话，好像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说观察者效应的。」莲子摸摸脑袋说。

「观察者效应？量子力学？」小铃有些吃惊地说。

「莲子，你来科普一下吧。」阿求向莲子眨了眨眼睛。

「你是学科学技术史的，你怎么不来科普？」莲子把脸转到一边。

「因为我懒！」阿求理不直气也壮。

「我竟无言以对……好吧，这还要从光的波粒二象性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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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到底是什么？

是波？还是粒子？

抑或两者都是？

大部分学生仅仅是记得有「光的波粒二象性」这么一回事。

小部分学生学习得更深入一些，理解了双缝干涉实验。

不过，那又如何？只要把题做对，考试的时候拿到分数不就行了。

但是，莲子却停在了这里。

莲子第一次看到物理课本上的「光的波粒二象性」时，感到非常地荒诞。

波就是波，粒就是粒。

波粒二象性？

就好比一只猫具有生死二象性，张三看到的猫是活的，李四看到的猫是死的。

这算什么解释？

后来，莲子在书本里、论文中、互联网上慢慢了解到，光的波粒二象性背后，是一部壮丽的物理学史诗。

光微粒说认为，光是一个个可以量化的、拥有质量的物质微粒。牛顿、普朗克和爱因斯坦，都有充分的证据证明。

光波动说认为，光是一种电磁波，会产生干涉，也会发生衍射。惠更斯、赫兹和麦克斯韦，也都有充分的证据证明。

就好比牛顿他们证明了一只猫是活的，惠更斯他们又证明了同一只猫是死的。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都是正确的！

直到托马斯·杨完成双缝实验多年以后，随着观测技术的进步，物理学家们决定，追踪观测光源发射的每一个光子。

双缝实验的原理很简单，在一个板子上开两条竖缝，把光源对准这两条缝，持续不断地照射，最后观测板子后面的屏幕。

光微粒说认为，光子要么穿过左边的缝，要么穿越右边的缝，概率五五开，观测结果应该是两条清晰的竖线。

而光波动说认为，光是电磁波，在穿过双缝后一分为二，必定会产生干涉，观测结果应该是明暗相间的条纹。

然而，实验结果令物理学家们陷入沉默——

观测光，光是粒子。

不观测光，光是波。

用光电探测器观测，观测结果是两条竖线。

用眼睛直接看，看到的是明暗相间的条纹。

最令物理学家们大惑不解的事情出现了——

光子一个个地向双缝发射，也能产生干涉！

观测光子通过哪个缝的话，干涉却消失了！

每次只发射一个光子的话，这个光子只会通过两个缝中的一个啊！

这个光子到底是和谁在干涉？难不成是和它自己干涉？

没错！这个光子就是在和自己干涉！

「我干涉我自己」，就是这么奇妙，就是这么反直觉！

反直觉的事实，促使了量子力学的建立与发展。

群星璀璨，决战量子之巅。

尼尔斯·玻尔带领的哥本哈根学派，提出了量子世界的三大基本原则——

态叠加原理：在观测之前，量子处于叠加态，观测会导致叠加态的坍缩。薛定谔的猫处于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不确定性原理：量子的位置和速度不可能同时确定。因为叠加态没法测量，我们永远不知道薛定谔的猫接下来会怎样，鬼知道它下一刻是死是活。

观察者原理：虽然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但我们永远无法观测到既死又活的猫。一旦观测，猫的生死就会被确定，要么死要么活。至于到底是死是活，是根据这只猫当时叠加态的概率分布决定的。在所有可能的态中，确定下来的态是随机的。

爱因斯坦生气地说：「上帝不会掷骰子！」

玻尔一脸不高兴：「别去指挥上帝应该怎么做！」

几十年后的霍金，看到历年的实验记录，垂头丧气地说：

「上帝不但掷骰子，他还把骰子掷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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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效应……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薛定谔的猫』……」

听完莲子的讲述，梅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真就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啊……」小铃吐槽道。

「那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梅莉不乐意了。

「梅莉你别理她，小铃这孩子，扳不倒儿骑兔子——没个稳当劲儿！」

「阿求你……」小铃还没说完，就被阿求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没事儿，我知道她不是存心的，」梅莉的语气缓和了些，「我觉得，刚才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和『薛定谔的猫』挺像的。我自己确实可以观测到自己的存在，但是在其他人对我进行观测之前，我处于一个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态。」

「『存在就是被感知』……真能用量子力学来解释？」阿求一脸问号。

「难以置信……快递文件袋，还有那两封信……要是换一下观测方式的话，」小铃腾地站了起来，「有了！」

小铃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面镜子，对着桌子上的快递文件袋和那两封信。

镜子倒映出的虚像里，只有少女们和掉了漆的红木桌面。

放着快递文件袋和那两封信的位置，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