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密话

没有对手,没有敌人。持刀在手,并非为与人为敌。仿佛仅为向上天展现剑道的极致之美,麟独自表演着无任何目的纯粹的古剑术。

五津之太刀,七津之太刀,神集之太刀,八神之太刀。不徐不慢之间,古老的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表之太刀已然在她手中一一呈现。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演武本为两人互拆,然而此时麟一人演武,竟然给人自解自拆之感。楼观剑划出的银弧如同一弯月牙,在麟的手中不断变化,其中的奥妙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本身也许就是一件颇为奇怪的事。在古剑术密传书中,往往以天狗、鬼等妖怪作为绘制剑道图例的对手。自古以来,都流传着武术修行的剑客与武术家退治妖怪的故事。但现在,在此时此地展现着退治妖怪的剑术的,竟然反而就是妖怪自身。

虽然有时会让人意识不到,但恐怕没有人能够否认麟确实是妖怪这件事。这其中的古怪,倒也真是令人无话可说了。

以楼观剑的长度,其实已然不太适合人类使用。但在麟的手中,这就像全无影响一般。她以最不适合人类使用的长刀展现着人类的剑术,在场观众有一个,也仅仅只有一个。

一束纯白从麟的身前飘过,楼观剑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晃,这束被微风吹起的纯白被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还未看清就已然化为了雪白的灰。

现时已然是深冬,岛外的一切都早已被覆盖上了一层雪白。这座庭院中,也同样被一种雪白覆盖着。

一种宛若灰烬般了无生机,足以令人心惊的纯白。

妖梦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小指上系着的红线。在纯白的背景之下,这条缺失了中间环节的红线显得有些刺眼。

对于不能够说话的麟来说,这是一种直接与人交流的方式。不过,妖梦至今还不懂麟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楼观剑缓慢地在空气中滑动着,太过于流畅的动作,甚至令人产生一种在剑身在流动着的错觉。这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错觉。

在白玉楼的时候,妖梦曾经与妖精诺茵较量过剑术。虽然她自觉剑术造诣应该比诺茵要高明一些,但实际上她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当时诺茵所使用的就是西式的长剑。而诺茵的剑术,是麟教授的。

许多剑术名家确实会兼顾学习一些其它的兵器。但同样依照正常的思维去想,习惯于是用西式长剑的的剑手却也同样精于日式刀剑的使用,这就非常罕见了。

既然麟同时擅长这两者,那么妖梦在明明剑术水平要高,却在与诺茵的交手中处于劣势就不奇怪了。不是诺茵胜过了妖梦,而是诺茵对日式刀剑的了解,实在远远超过妖梦对西式长剑的了解……

这样的理解,就算妖梦本人也不见得能够接受。

妖梦自顾自地闹这别扭,忽然间麟抿嘴一笑。只见麟微笑着翻转刀身,眨眼之间已然收刀入鞘。相较于她的演武,这一个简单的纳刀动作却令妖梦变了脸色。

要知道,以楼观剑的长度,纳刀入鞘应该是一个颇为困难的过程,然而麟却在短短的一瞬间便完成了这个动作。其中的奥妙姑且不提,至少证明她对楼观剑的了解程度远远在妖梦之上。

问题在于,她又是从什么途径,如何去了解楼观剑?

(“魂魄老先生的剑术,那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要说教导徒弟,恐怕就未必是如此了。”)

这忽然传至脑海的话让妖梦一怔。在她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麟半侧过身体,左足踏前,左手虚握刀柄。

(这个架势是……)

愕然尚未真正成形,麟已然出手。

连剑刃的弧光,也没有人能够看得清。就像风,也像水,在些微的流动,连剑和剑手的重量,都已消失不见。

这并不是剑道所能够触及的境界,它属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分支。如果剑道乃是敌对之道,那它便是应对之道。这是居合道的境界,而且反架的居合。

妖忌是惊才的剑客,却从未传授过妖梦这种应对之道。

虽然并未修行过居合剑术,但对于居合之道,妖梦自然也并非一无所知。不过,以楼观剑的长度行使居合剑术,这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要知道,行使居合剑法时,鞘中刀利刃一面向上。只有如此,才能够在拔刀而出的同时完成挥刀动作。换句话说,在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下一步便已自然成立。

但假如刀身过长,结果会怎么样?

拔刀的瞬间,最先斩到的就绝对不会是对手,而只会是自己扶鞘的手臂。

麟的身上,自然没有任何伤痕。

能够斩断一切的楼观剑,却像是在这一瞬间避开了她。

愕然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叹息。

她是怎么做到的,妖梦看不见。不是不想看见,而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那如微风,如流水般的瞬间。

如果麟当时再踏前一步,当场便可将妖梦斩杀。但这不是妖梦叹息的原因。

妖梦所叹息的,是她穷尽了自己所学的剑术,却终无法找到破这一剑的法门。

再一次的纳刀入鞘。这一次,麟的动作却非常缓慢。在楼观剑完全收入鞘中之后,麟恭恭敬敬地上前,郑重其事地将剑放在妖梦身前。

(“我不是指责魂魄老先生。不过魂魄老先生是严师,却不免忽视了些什么。”)

“是什么?”

妖梦问。

(“是你。恐怕你在学剑的时候,稍有困惑就会遭致魂魄老先生的呵斥吧。”)

妖梦一怔,但随后却不得不点头同意。因为她已经明白了麟的意思。

想不明白也不可能。不论是以杖还是以居合,麟已经将千言万语尽数道尽了。

妖梦的剑术修行极为严格,她的基础自然也打得极为厚实,这是妖忌教导的功劳。但另一方面,妖梦使剑时的死板,也因此而来。

她看见麟浅浅地一笑,那直接在脑海中想起的声音又一次飘了过来。

(“幽幽子的命令是,在得到我的认可之前,你必须留在这里。”)

妖梦又是一愣。

(“魂魄老先生教授给你的剑术,自然不用我来说什么,我自然也不敢班门弄斧教你剑术。幽幽子的意思,让你向我学习一些其它的东西。比如说……”)

她在妖梦面前正坐,忽然伸出手去试图直抓妖梦的前襟。妖梦伸手格挡,麟却突然垂下手臂,搭住了白楼剑的剑柄。白楼剑是短剑,如果在这个距离之下被对方拔出,自然极为不利。妖梦立刻打算抢刀,这时麟的另一只手绕过她的手肘,原本搭住剑柄的手忽然向上一提一拽,妖梦的手肘立刻变成了杠杆的支点,不费任何力气地扭过了妖梦的手臂。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普通的居合取压制动作,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

“痛痛痛痛痛!”

(“应对是技巧,也是智慧。其中的意味,并不在任何学问之下。”)

麟笑着言毕,站起身来。

(“只要你能够做出最适合的应对的,我就认可。非常简单吧?”)

说话间,麟将楼观剑连鞘竖起,直直插在雪白的大地之上。

从妖梦的角度来看,楼观剑就像是墓碑一般,竖立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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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少数人才知道,雪白的洋馆不仅仅只是屹立在小岛的正中,也同样是一个拒绝外界的场所。未经主人的许可,就连幻想乡最强大的那些妖怪也不见得能够进入其中。洋馆的主人似乎有一些奇怪的喜好,她所乐于结交的人物未必强大,却往往有着各自古怪的一面。

“……嗯嗯……”

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凑到酒柜前仔细观察柜中酒瓶的迷之少女只怕不见得会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人类或者妖怪。

突然从迷之少女身边伸过一只手臂,轻轻在酒柜的玻璃上敲了两下。

“喔哦,都做完了?”

迷之少女一点也不惊讶。

来者巧笑点头,视线在茶桌上已经放到冰冷的红茶杯上少许停留。然后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滑动,指尖流光溢彩似的留下了轨迹。

(“果然不是酒的话,不合你的口味吗?但是如果是鬼的酒,你应该是已经喝到腻了吧?”)

“美酒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腻。不过我倒是对你的收藏有些兴趣。”

麟微笑着耸肩,酒柜的门在没有人碰触的情况下自行打开。她从上层取出一瓶酒,又从下层拿出两个水晶杯,将酒和水晶杯并列地摆放在茶桌上。

(“那就请你克制了。葡萄酒的饮用方式与日本酒不同,老老实实用水晶高脚杯,不许用百药枡。”)

“哎~~”

听语气,实在是有些抱怨的成分。不过她还是学着麟的样子轻轻旋转酒杯,红酒独有的香味随着缓慢的旋转渐渐散发出来,醉人的芬芳仿若开屏的孔雀在杯口之上缓缓铺开。

轻轻嗅了嗅香气,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确实是有着截然不同的风味,却丝毫不逊于鬼酿造的美酒。

其实说起来,要让酒达到最为美妙的程度,开启后原则上应该倒入醒酒器中放置20分钟以唤醒酒的美味。但既然经过了麟的手,这一环节便可以省略。

麟只是小小地饮了一小口,就连这个动作她也坚持要少女照样学习。

(“记住哦,口中的温度是酝酿红酒美妙的最后一步。”)

“真是……意外的感觉……”

两人就像是熟识的老友一般,闲聊着关于酒的话题。虽然其中一方不能说话,却没有影响她们的交流,就连时间也好像变得缓慢了许多。

“多谢款待,虽然如此饮酒不能尽兴,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尽兴只取决于从中获得的愉悦而不是方式。不然就只是习惯而已了,不是吗?不知道你是否满意呢?”)

麟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看着她,手指在茶桌上写道。

“你说得对,确实很尽兴。”少女点头,“那么,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麟不解地歪着头。

(“我记得,邀请你的人是我啊,为什么现在会是你要找我说哦‘正事’?”)

“以前就听说过雾之湖中心有着一座不符合常理的小岛,现在看来果然是你的缘故。”

(“是从动物们那里听说的吗?”)

“有的时候,在不自然的环境中生活的动物有可能妖怪化。在你的岛上,动物们显然不能说是生活在自然的环境中。你应该知道,我的职责是将动物引导至正确的方向……”

(“所以,你就趁着我有求于你的时候,来要求我解除这座岛的环境?”)

少女停顿了片刻,缓慢地摇头。

“……不,其实我没有这个意思。”

(“嗯?”)

少女放下酒杯。

“要是这么做的话,你还能够活多久?”

(“被发现了吗?”)

如此奇怪的话,麟却一点也不惊讶。

“这一点也不困难。幻想乡的结界阻隔了外面世界的概念,然而毕竟不可能阻隔所有的概念。比如季节、比如环境、这些都是与外面的世界想关联的‘认识’。所以你居住于这座岛,这座岛上的季节是如此的固定而暧昧。步入其中,就连季节的‘概念’也会变得模糊起来,这也是一种结界,与幻想乡的结界有着一定类似的隔绝概念的结界。知道了这一点,你在害怕什么也就不难猜测了。而且……”

(“而且?”)

“我没有那么孤陋寡闻,”少女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指着自己的额头,“你的种族的力量来自于什么,你又失去了什么,这些就算只是看看外表也能够明白啊。”

(“我是妖怪哦,不折不扣的妖怪。”)

“嗯,就像我是仙人一样。”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一同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强行要我这么做。”)

“怎么可能?没有规则,谁会和你交手啊?”

(“不过现在已经有规则了,根据这个规则,要求也可以被执行。在规则下有可能能够战胜我的人或许不是太多,但你肯定在内哦。”)

“我宁可和你赌酒,也比这样做要好得多。”少女笑着笑着,大大地喘了口气,“你真的只是为了活得更久,就斩断了你们力量的由来吗?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并不像是怎么珍惜生命的样子。”

(“当年我就只是为了别人的原因才活到现在的。如今,我也只是随着命运随波逐流而已。倒是你,莫非是想要打开通向外面世界的道路?你的手臂莫非在外面的世界?”)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已经是猛毒了吧?如果我真的这样做……”

(“在你做到的那一瞬间我就会死去,毫无疑问。”)

麟竟然干脆地承认了。

(“但那不是你真正所想的吧?”)

少女忽然沉默了下来。

“总之,躲到你的岛上的那些东西妖怪化的可能……”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同样不知道为什么的是,麟就像是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一样。

(“没有哦。只要我没有看到这种可能,就没有哦。”)

“没有看到的,未必会不存在。”

(“不。这座岛暧昧不清的,可不仅仅只是季节的概念。只要是我无法观测到的,就不可能存在。我这么说,你愿意相信吗?”)

麟的话显得更加奇怪。

“好吧,你确实没有说谎理由,我相信你。”少女放松心情似地伸了个懒腰,“那么作为美酒的回报,你本来是打算要我来帮什么忙的?啊啊,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

她的视线看向放在一旁的三样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红色棍状金属,和一块银白的金属,以及一块金黄色的金属。

(“啊,那个啊。”)

麟好像是忽然才想起似的,低下头合起双手,然后写道:

(“对不起,那个已经不需要你帮忙了,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怎么回事?”

(“因为,有个喜欢凑热闹的说她要来做,所以……对不起!”)

“什么嘛,这也有人如此无聊吗?嗯?你等一下……”

少女几步走到窗边,雪白的庭院边缘,忽然飘来了一阵雾。这座岛上的环境是固定的,不可能有突然的气象现象出现。所以……

“你说接手我的工作,难道说是……”

麟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啊!”

少女立刻跑到房门那里,一副想要躲起来的样子。但是她刚拉开房门,就立刻僵住了。因为房门外是一个不知所谓,空无一物的仓库。

她想起来了,这幢洋馆的内部根本是紊乱而难以捉摸的。

(“那个……其实不用担心,只要在这幢洋馆里,就算是萃香也不可能找到你,只要我不想的话。只是在做完那些工作之前,要麻烦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少女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坐了回去。“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你的酒还有多吗?”

(“有哦,酒柜不会上锁,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就随你取用。啊,如果你想喝鬼的美酒,我这里也有。只要对我说一声就行。”)

“那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那么,作为主人,我也不能对客人区分对待,从而让别的客人久等。请在这里休息,我去接待她们。”)

她“们”?

少女敏锐地注意到了麟的用词,但她没有在这一点上多做纠缠。

“对了。”

只是在麟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叫住了麟。

“你刚才说,你没有看到的就不可能存在。也就是说,你‘观测’到了自己的死。是这样吗?”

就只有这一次,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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