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并非没有想过,在此行的终点会见到什么人。事实上,她设想过无数次。不论是麟或是紫,都不肯对她直言。紫甚至是有如在看着一场有趣的好戏。
虽然对于紫的恶趣味,诺因早就已然了解。不过这一次,紫的态度却似乎有所不同。
这使她隐约之间,甚至有着某种期待。
在此行的终点,究竟会有什么人等待着自己?
虽说妖精本就拥有旺盛的好奇心,但她原本以为自己或许与自己的那些同族不同。因为很明显的,她很少真的对什么事感到好奇。在妖精中,她拥有着淡然而随欲而安的性格。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她作为妖精的本质,也许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与麟相处的太久,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麟的习惯。
旋舞的蝴蝶好似打开了一扇门,印入她眼帘的景象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前的那座日式楼阁之前,矗立这一棵巨大的樱花树。虽然她对于樱花树完全外行,却也知道一株这样的樱花树是一件多么违反常识的事。
更让她心中一动的,是这座宽阔到令人心惊的庭院的布局。
如果将眼前这座楼阁换成雾之湖小岛上的那座洋馆,那么这株违反常识的樱花树无疑占据着洋馆前那棵自己居住的苹果树的位置。而这种满了樱花树的庭院,就是小岛上那座规模小得多,却同样令人心惊的纯白色庭院。
虽然风格截然不同,但这两者之间,居然拥有着完全相同的布局。
妖精绝不认为这会是一种单纯的巧合。她一直有一种特殊的观点,只要是与紫有关的事,巧合就只能作为借口而存在。
樱花树下,有人正在轻轻哼唱着优美的旋律。
这是小岛上的那座庭院中不可能出现的景象,作为那座庭院的主人,麟没有说话的能力,歌曲什么的自然更是免谈。
诺茵走上前去,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早已发觉少女不是人类,也不认为少女是妖怪。她甚至多少能够猜得到眼前这名少女的真正身份。
那恐怕,是早已然不在人世的古老亡灵。
幻想乡中,时差能够看见漂浮的幽灵。但亡灵却非常的罕见。
她并不感到害怕,作为幻想乡的住民,她自然不会畏惧这种事。但是她却感到一种与自己相似的感觉。虽然她和那正在哼唱着少女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西行寺幽幽子大人?”
她试探似地问道。
少女停止哼唱,悄然地睁开了双眼。
“啊拉,大人什么的大可不必。相信这位小客人你也觉得拘谨吧?”
虽然给人的感觉颇为古风,但似乎是个蛮随意的人。
不过那个说话方式,却让她丝毫不敢认为对方是随意的人。因为在她的记忆力,有一个人的说话方式和眼前这个少女惊人地相似。
那个人便是紫。
妖精愕然发现,眼前的这位少女身上竟然同时有着自己、麟和紫的影子。
要说是巧合的话,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她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麟之所以特别对待自己,是否多多少少混合着来自于这个少女的一些影响?
或许,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代替品?
无法抑制的,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确实,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多余的想法全部赶出脑海,她今天可不是来闲逛的。
“冒昧了,这是紫大人委托我送来的信。”
妖精恭敬地用双手将信封递上。
虽然幽幽子让她不必多礼,但妖精自己却不敢失礼。她已经确信眼前的少女恐怕与紫一样,堪称是麟的长辈一般的人物。
“嗯。”幽幽子慵懒地应了一声,“紫又在策划什么了吗?”
“非常对不起,我不可能知道紫大人的打算。”
诺茵连忙说。
她可不敢介入紫的游戏中,除了麟之外,她不认为有人能够参与紫所设计的游戏。
紫的游戏,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够加入的。
“说的也是。好奇怪啊,如果是这样,那紫至少也应该直接来见我才对。这样的方式,也太拐弯抹角了。”
幽幽子慢条斯里地嘀咕,她缓慢却小心地将信封拆开,然后很是奇怪地将信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在此拜读。”
在展开信纸前,她这样充满古风却完全意义不明地说。
她一行一行地看着书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诺茵觉得她好像有几次稍稍移动视线在自己身上瞧了几眼。
“我明白了。”幽幽子闭上眼睛,正儿八经地用双手合起信纸。“请回复紫,她的信已经收到了。”
有没有必要如此正式?
虽然很想要如此吐槽,妖精还是保存着相当等级的礼仪欠身行礼。
幽幽子见此,也保持着优雅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将信纸塞进嘴里,咀嚼着几下咽了下去。
妖精瞠目结舌。
“您……您把信吃下去了?”
“此为秘密书信。”
口中如此说着,幽幽子居然还露出了一脸陶醉的回味神情。
“那东西……难道很好吃?”
这个女人……不,是女亡灵难道是胃妖怪吗?虽说在那之前,亡灵该怎么定义胃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了。
想象一下咀嚼纸张的口感,妖精相当地无语。
“很甜哦。”
幽幽子给了她一个奇怪的回答,将信封递还给她。
好奇地用手指撑开信封,妖精嗅了嗅里面的味道。确实,有着一种香甜的气味。
(糖饴做的吗?!这个信纸是糖饴做的吗?)
诺茵一时间感到全身无力。
对于紫那正常人根本无法琢磨的行事作风,妖精也算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虽然实在不知道这种认识究竟有什么用。
“好了,正事已经办完了。不知道妖精小姐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喝杯茶呢?”
幽幽子浅笑着邀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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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拒绝的话,或许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有一个原因,让妖精犹豫到最后都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对方或许是幻想乡中几乎不存在的,那少有的了解麟的过去的人。
一直以来,都有一件事让诺茵非常非常的在意,那就是她觉得整个幻想乡,对于麟来说都似乎只是从她的身边流淌而过的长河。
虽然认识她的人并不算少,她也并非过着那种完全隐居与世隔绝的生活,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幻想乡中却从未切实留下过她的痕迹。
妖精甚至觉得,麟对幻想乡并无任何兴趣。她只是理所当然一般在幻想乡中活着,理所当然一般地在幻想乡的变化中随波逐流。不论幻想乡再怎么改变,她也不会改变。
她就像一个已经走到了命运尽头的旅人,世间已经再也没有她感兴趣或者想要涉足的地方。
哪怕是幻想乡最为年长的妖怪,恐怕也不会给人以这样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她从幻想乡中消失,恐怕幻想乡会连同她的记忆一同忘却。
虽然说不上原因,但妖精却有这样的直觉。
记忆中的紫曾经说过,希望麟能够有所改变。她不解其意,却能够认同。
如果能够更了解麟一些,或许就能够明白是什么使她成为这样。
诺茵一直都如此期望着。
可是……
斜眼看了看另一边,妖精觉得自己好像是完全想错了。
看着自顾自地往嘴里塞点心的幽幽子,她忽然有种自己似乎很蠢的感觉。
“哎……”
真是让人有想要叹气的冲动。
难道说都是自己期待得太多了吗?
“请慢用。”
那之前和自己交过手的女孩将茶杯和一小盘点心放到自己的身边。
“啊,谢谢。”
虽然这个场面多少有些奇怪,妖精还是记着从麟那里学到的基本礼仪。
不过看起来,眼前这个名为魂魄妖梦女孩也有些留意自己。恐怕这也是刚才那次交手造成的影响。说起来,那个结果该怎么算也是个问题。
如果从当时手头的可用的武器来看,应该算是这个妖梦赢了吧。虽然诺茵所修行的剑术流派有非常完整的系统,不至于因为武器损坏而完全失去战斗力。不过以短匕首来迎战女孩手头的那两把刀,除非能够在第一次缩短距离的时候就造成致命伤,否则可以想见结果必定不会乐观。
以妖梦表现出的剑术功底来看,要指望这种事恐怕是不太可能。诺茵在学习剑术的人中比较另类,她在学习剑术的同时甚至是之前,最早掌握到的一点反而是对于自己和对手实力差距。虽然纯粹以剑术而论,她和妖梦两人应该相差无几。不过得益于与麟的练习,她的实战经验明显要比妖梦更丰富,在判断方面绝对超过妖梦许多。
但是诺茵也知道,在妖梦眼中,结论恐怕会是完全相反的。
这一点也是诺茵有些想不明白的。
那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看来,妖梦显然是被一种力量瞬间压制住了。
妖精一度以为,那或许是来自那个声音的主人的力量。但在见到幽幽子后,她开始觉得非常的不对劲。
虽然她也不知道幽幽子有着什么样的力量,但无论怎么看她也不会帮着自己压制妖梦。或许幽幽子会因为麟和紫的原因插手阻止两人的战斗,但她如果真要这么做的话,被压制的一定只会是自己而绝对不可能是妖梦。
妖精也察觉到了,幽幽子和妖梦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像自己和麟。
不,更正确地说,她们要远比麟和自己还要亲近得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至尾都显得不太对头。
虽然她也想到,自己恐怕是掉进了紫的刻意安排里了……
“诺茵,是这个名字吗?”
妖精的思路被幽幽子打断了。
“是的,幽幽子大人。”
“我就在想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幽幽子展开折扇,这个样子和紫也有着惊人的相似。“看起来你有着和我同样性质的能力。”
妖精一愣。她确实在幽幽子的身上觉察到一种和自己存在共同点一般的感觉,但她从来没有想到幽幽子会这么说。
同样性质的能力?自己那连自己都没搞懂的控制无序程度的能力,有同样例子?
“只是指步入终点的部分相似而已。我也很想知道,对于你们没有实际上的生死概念的妖精而言,我的能力到底有没有作用。要不要让我试试看?”
听起来,感觉就不像是什么好事。面对一边如此说着一边凑上来的幽幽子,妖精有些害怕地往后躲。
“啊拉,玩笑而已。”
虽然幽幽子说是玩笑,但恐怕大概有一半左右是认真的吧。诺茵有这种预感,虽然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简直比紫还让人感到难以捉摸。
也许更简单的答案,是她根本就是想到什么算什么的吧?
总之还是不要和她扯上太多关系比较好?像这种完全看不明白的人……
“不过啊……”幽幽子用手指点了脸颊,悠悠地说,“没有想到麟竟然连‘那个’也给了你。难道说你对于她来说也有什么特别吗?”
“咦?”
这话让妖精不由地愣住了。
她的反应似乎让幽幽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用一种颇有趣味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妖精一番。
“啊啦啦,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吗?那倒是真有意思。”
这回可不是那种什么都好像不太在意般了,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幽幽子确实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她指的难道是这个?)
妖精将手伸向腰间那双色螺旋的匕首。
啪。
忽然间幽幽子出现在她身前,将她的手臂一把按住。
“!”
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幽幽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这对于她来说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仅从动作来看,幽幽子怎么也不像是和她一样学习过剑术之类的技巧。但那种无法捉摸也无从判断的行动,甚至已经超过直觉能够捕捉的范畴了。
“不行哦。”幽幽子的力气应该不大吧?但冰冷的触感却让妖精却连一动都不敢动,“在有幻想之物存在的场合不可以随便把‘它’拿出来。”
“幽……幽幽子大人?”
大概是很少看到自己的大小姐这种表现,妖梦甚至都有些被吓到。
“唔,我记得紫是怎么说的来说?”幽幽子歪着头,一脸冥思苦想,“对了对了,是这句吧——‘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什么意思?妖精糊涂了。
“我不知道紫是否有对你说过,‘它’是连接着世界的。曾经幻想与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可如今世界已经不再惧怕妖怪与黑夜,幻想早已是被世界放逐的东西了。如今对于幻想来说,它就像是钉入其中的一个‘楔’。”
的确,诺茵从紫那里听说过类似的话,但她不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
为什么幻想乡中会有连接着世界的东西?
“啊拉,你果然不知道呢。”幽幽子舞蹈般地轻轻转了个圈,“有一种妖怪,本身就是与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世界向着什么方向变化,在他们的身上也会有所体现。比如说,天下太平时他们会出现,而天下大乱时他们会死去。不论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都存在着他们的传说。虽然东西方对他们的称谓多少有些不同,不过不论是在那一边,他们都可说是‘圣兽’的代表。人类啊,可是最为擅长将因果倒置的哦。”
“难道说……”
妖精心中一动,她很早就觉得这金银双色的螺旋很像是某种生物的角,只不过她想不到有什么生物的角是这个样子。
原来,这是某种妖怪的角吗?
“是的,你手中的就是这种妖怪的角哦。”幽幽子笑了起来,“其实角是他们的力量源泉,失去了角的他们通常而言会死亡。不过,例外总也是存在的。或许这些例外是世界本身给予的一种补偿也未可知。”
那笑容无论怎么看,都有种难以言表的伤感与无奈。
就像是每每提起麟时,紫所流露出的笑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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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杯中的热茶吹着气,幽幽子悠闲地嗅着茶香。
妖精只是少许坐了一会便告辞离开了,如今的白玉楼又回到了平日的光景。
“紫,你在吗?”
她随意地问到。虽然用的是疑问的语句,语气中却没有任何疑问的含义。
以樱色的花瓣为背景,一道黑色的缝隙在幽幽子眼前开启。
“少许,有些事要拜托你。”
从缝隙中大步而出的少女挂着甜得腻人的笑容。
“真巧,我这边也是,有些事想要拜托你。”
这两个跨越了千年岁月的少女带着同样性质的表情,悠然自得地微笑着。
连笑容中那恶质的一面,都是如此地相似。甚至可说是如出一辙。
一旁的妖梦打了个冷颤。早已对自己的大小姐非常熟悉的她知道,每每当大小姐和紫大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就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希望这次,不要闹到不可收拾才好。
妖梦在心中如此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