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春雀嘲哳，但见枝头吐绿；似星繁纷点点，如梦亦真亦幻。

一人独来独往，萦绕鸟雀笑声；惟听河溪潺潺，不禁回首往昔——

每年的春天并不长，掰着手指头可数的也只有九十天。可十一年，便有一千个春天。多少个十一年过去了，如今又到春天。

天空涌起阵阵深蓝的波浪，浪潮退去，去来留下泡沫似的云。再涌，再退，一层层的云被翻来覆去不知几次，沾了灰，胡乱叠在一起。

叶子挣出树冠，失去了力气一般任风拿捏，最后轻轻躺在河水里。河端着绿树的倒影，水中是颠倒的世界，叶子沉下去，像是再次飞扬，飞得比云还高。

云之下，渐渐有些沉闷，风也好像要被留在半空，只有河水仍在流淌，连时间也要在水中孕育。蕾米坐在树下，树的枝条已经有点点绿气缀在上面，浮动在枯黄的色彩上方。她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的，是风吹醒了她。

她顺着河向下游走去，河边的石头被一点点磨去棱角，已是非常光滑，表面反射着斑斓的光，水流在河底滚动，整条河是白色的绸缎。蕾米好像能看见，透过灰暗的云海，火红的太阳正在沉默地燃烧，它缓缓走到山的另一面，最后的痕迹也要被浪涛声卷走。

昨夜她醒来，照旧是在空旷的馆里游荡，在月光探不到的阴影里，有时走上一段楼梯，有时走下一段楼梯，开一扇门，关一扇门。但无论她绕多远，最后都要踏着湿滑漆黑的阶梯，进入一个现在只有她来的地下室，里面有床，书架，桌椅，桌旁通常会有一把伞，它从来没有被用过。

书架是白的，有六层，五层摆满了书，最上层的书已经泛黄，封皮的字都已模糊，最下层只有一本书，浅蓝色的书皮，蕾米翻开，纸张上长满了小黑字，几块白花的图片嵌在字的中间。

以前蕾米来这看芙兰，每次都能看见她抱着这本书坐在桌前细细地读，在书上面勾勾画画。那时蕾米就在旁边低下头看，不说一句话，笔尖划过书本，字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长出来，满页都是。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装满了不同大小的笔，芙兰每次把书轻轻放回书架后，就会抽出笔筒里最大的一支笔，在墙上画，左一笔右一笔。房间很大，墙也很大，蕾米每天去看，看墙壁慢慢挂上她的妹妹的画。

昨晚蕾米还是去看画，坐在芙兰坐过的椅子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哪一笔是什么时候画的她记得一清二楚。某一天她看见一条弯曲的线从房间那头一直画到门边，旁边空白一片，但过了几个月，空白就被大团的卵状线条占满，裹住了弯曲的线，门边的墙上多了两个黑色的球。蕾米看见了球，就起身走出地下室，开了许多门，出馆走了。

走时，门卫问她，去干什么。蕾米说，办事。门卫知道事不小，一个晚上肯定不够。门卫看蕾米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她没有走大路。门卫想，大当家二当家都出去了，鸡牛猪狗迟早来占碉堡。她这守门的，要么一起占碉堡，要么先被当碉堡炸掉。可惜园子里的花没见多少阳光就要被拱出来吃了，它们占了杏树的土，到头来比杏树还惨。那些杏树，门卫种了很久，当初花了大功夫移的种，树在春天缀满或粉红或雪白的花。门卫总向二当家夸这些树，说其它地方的杏树只开白色的花，园子里的那都是稀有的种！

可门卫没想到杏树还会自己跑掉。某个早晨她照旧去园子里，却不见那些树了，地上的大洞黝黑。去哪找也找不到，它们肯定是被藏进深山里了，门卫总愤愤地想。

远处的山，远处的河，都从灰色的轮廓里摆脱出来，将要沉进无边的黑暗里，只听见脚下石头碰撞声。蕾米按紧帽子，雨随风飘下，渗进石头堆的每个缝隙，沙土湿软，某个地方，蚂蚁举家迁徙，河流在黑暗里无声滑行。蕾米走在雨中，逐渐有些乏力。

她当然是有事才出来的。

她要去一个地方，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

这件事情当然不小。假如你的妹妹很多天都不回家，你也会像她一样出去找的。

本来芙兰是一直都待在地下室的。蕾米告诉她很多次，蕾米已经把她曾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天都在等芙兰回去。但芙兰只摇头，手指了下墙壁，又去拿那本蓝书看。

芙兰是自己要住进地下室的。蕾米反复告诉她，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但她还是走进了地下室，几百年不出去。谁会想到芙兰的能力竟如此难以控制呢？假如那时蕾米多留意一点，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终于还是发生了。那晚，当蕾米确认完仆从的工作后，她就去芙兰的房间。仆从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它们已经工作了三天。蕾米打定主意，今晚之后，她将常伴在芙兰身边，不再要求她守甚么礼仪了。礼仪怎么会比一个可爱的女孩更重要呢？她想。这几天筹办晚宴，竟没有时间去看看芙兰。蕾米想：说不定我的妹妹在生我的气，但当她和我一起坐在桌旁，所有的不快都会烟消云散的。这几天没见面，以后每天都会见到的。

一阵雾气从林子上方袭来，一切都浮动在月光下。

许久以前的晚上蕾米和芙兰面对面坐着，蕾米喝茶，芙兰看书。窗外一轮黄月，湖中盛满繁星。蕾米斜眼看看芙兰，她看书一页只扫两三眼，腿在椅子下晃，灯光在她脸上留下一片阴影。蕾米提醒她：“芙兰，书拿反了。”芙兰立马把书倒过来，脸烧成通红。那是本谈舞蹈的书，上面都是畸形的小人。

蕾米道：“看书就认真看，不是装的。”芙兰低声说：“知道了知道了。”仆从来倒茶，蕾米端了茶刚要喝，见芙兰喝茶像饮驴，又道：“芙兰，茶慢慢喝。”芙兰道：“知道了知道了。”她又埋头翻书，几十页当一页看，把书翻得哗哗响。蕾米道：“芙兰……”芙兰猛地把书合上，大声道：“干什么？”

蕾米问道：“你难道不懂淑女的礼仪吗？”芙兰道：“什么礼仪？”蕾米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是礼仪 。”

芙兰盯着蕾米的眼睛，道：“干嘛那么多规矩？”蕾米道：“不是规矩，是礼仪。”

那时她只是想让芙兰变得更优雅，想让她做个淑女，于是要她背上一堆规矩，哪块掉了就敲她的头。那时她还什么都不懂，只听见别人说女孩要优雅。

再拐几个弯就到了，蕾米想：我要先敲门，然后和往常一样叫她去大厅。我会经过那个大吊灯的下方，把深红的地毯踏平，我会抚摸经过我身边的窗框，我们会一起走进大厅的灯光里。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蕾米想：别去想以前的事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可她还是想，想那时芙兰瞪她的眼神，想她捏住拳，身体不住地发抖。然后杯子破碎，红茶流到地板上，整个房间都在发抖，接着倒塌。芙兰立在废墟里，怔怔地看天，残破的书页被风吹远了。

飘动的雨点连成丝，丝密密织成天地一条大河，河一寸一寸灌进地里，好像未曾来过。蕾米似乎也要变成一条鱼在河流里摆尾向前游动，散开的河滩石堆，往往有土包伸出头，长出稀疏的草。落叶纷纷，细雨绵绵，蕾米眼前的小河被裁成几段，石头滩难走起来了。树上的鸟护住自己的幼崽，河中的小虾不敢探头。

那次晚宴没有结果。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有个结果的。蕾米转过最后一个弯，看见打扫房间的仆从飞出房间，骨头和肉分了家。蕾米刚跑进房间，马上和女仆一样飞出去，半个头碎成好几块，血将墙壁和地毯淋成猩红色。蕾米昏倒在墙角，听不见芙兰的呼喊。那时假如她多留意一点芙兰的状态，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她一个人坐着时总那么想。

蕾米醒来后发现芙兰的眼泪都流到了嘴里，很咸，芙兰抓着她的手，泪一直流，话都堵在喉咙里。蕾米只是一直说，没事的，——没事的。

仆从刚收拾好地下室芙兰就搬进去了。一开始蕾米每天到地下室看她。无论怎样，蕾米都要每天看见她。但芙兰不肯，把她的姐姐推到门外，然后很重地关上了门，脖子硬硬的。蕾米在梦里也感觉自己还在那地下室，可里面没有芙兰了，只剩下她用过的笔，剩下她睡过的床。

恍惚间，蕾米看见，那地下室已被杂草杂木占领，顶上开了大洞，光照亮四壁，树压塌了床铺。那些草不断地枯萎不断地生长，逐渐漫过蕾米的头顶。

未来与过去交汇，浪退去，留下白色的泡沫。

河水暴涨，浪涛卷走倒木，风将雨水拍到蕾米的脸上，又冷又急。蕾米上身一晃，倒在地上，天上的雨水向她倾泻。蕾米想：这下我是没辙了。我会像死树一样被河流卷走，去往某个地方的。

说不定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蕾米想：芙兰是不是在那等我呢？当初她就没有等到我，这次总该等到了。但也可能是我在等她，谁知道呢。

蕾米闭上了眼。她要做一个很长的梦，一个在树下孕育的梦，像浓荫。她会在梦里回到过去，那时没有什么红色公馆，芙兰偏拉着她要玩成年仪式，蕾米告诉她，他们是没有成年仪式的。但芙兰就偏要玩。蕾米就陪她玩。他们趁早上摸进大学的一间空教室，蕾米将芙兰的头绾成髻，用黑布抱住，用簪固定髻。刚固定完芙兰就一蹦一跳要出教室，蕾米把她拉回来。芙兰问：“姐，干啥？”蕾米把一只伞交到芙兰手里，道：“礼物，给你的，玩就玩出点样子，收好了。”芙兰接过伞，嘴上嘻嘻笑。正值花开，窗外芳香四溢，独一片洁白惹眼，芙兰问那是什么花，蕾米说那是杏，你手上的伞也是杏花伞。芙兰收起笑容说，那以后我就喜欢杏花了。他们带着花离开了学校，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蕾米闻着那时的花香，忘记了风雨。她已沉入梦的深处，但这时一盏灯挑在蕾米头顶，泛黄的灯光挥开梦，将蕾米拉了回来。一把蓝底白花伞将雨挡开。蕾米一睁眼就看见这把伞，心里憋的多少东西一下子就顺了。这是她妹妹的伞。芙兰一手提灯，一手撑伞，垂下头看她，翅膀紧缩在背后。

芙兰让蕾米撑着她站起来，河上薄雾弥漫，雨滴落进河流，整条河像煮沸似的，它不知不觉间已经汇入大湖里，二人正在河与湖的交汇处。

夜还很长，蕾米望向山的那头，不知在想什么。

芙兰道：“姐，走了。”

蕾米反应过来，忙道：“好，好，我们走。”

蕾米又道：“我们往哪走？”

芙兰道：“哪都行。”

灯火摇曳，驱散二人四周的黑暗，蕾米撑伞，雨噼啪打在伞上，毫不停歇。

蕾米问道：“这是哪？”

芙兰道：“一个地方。”

蕾米对芙兰说：“外面雨大，我们回家吧。”

芙兰听了，一撇嘴，道：“小雨，不怕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珠子直溜溜转，脸上重又有了笑意。她手轻轻一握，天上的云忽然被撕开，雨马上就停了。湖静下来，夜幕下群星探头，山影依稀，偶尔传来鸟的惊叫，湖在明月下泛着清白光波。墨黑的夜晚忽然明亮了。

他们踏上一条石板小路，蕾米把伞收好，小路伸进湖畔的树林，芙兰用灯照树顶，上面全开满了粉红色白色的杏花。一大片杏树绕湖种了个满满当当。

芙兰道：“本来应该是白天来的，那时绕湖一圈的山都是巨大的盆沿，盆盛满如雪的杏花，风一吹可好看了。”

蕾米道：“可现在是夜晚。”

芙兰道：“夜晚的花也好看，”她指着头顶，“姐，你看。”

洁白的月光洒在枝头，星坠在花瓣上，树枝托住花朵，让它们闪闪发亮。

蕾米道：“好看。”

芙兰道：“和以前的花一样好看。”

蕾米道：“杏花开了多少年，不知它独自经过多少个春天。”

芙兰道：“现在那么一大片杏林，再没有花会孤单了。”

蕾米知道，脚下的地方就是她要来的地方。她看着手中的伞，蓝底白花，她把伞撑开，像撑起一片天空，杏花展开洁白的双翅在这片天空下飞舞。

主题词：杏

作者：至高联合、芙蕾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