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黄昏。

西沉的落日正挥霍着所剩无几的温度,向砖石和荒土播撒暖黄的光。我站在地灵殿向下通道的附近高地,俯瞰着这并不荒凉的废墟。是的,我们在百年前因为能源危机和突降的自然灾害紧急搬离了这里,一些无家可归的朋友们就在这里落地生根。她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带着那么多的书籍流浪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上次借的那一本小说已经看完了。真期待后续的情节呢,寻找真相的侦探究竟会怎么做呢?读书可真是充满乐趣,和每天在事务所处理一堆枯燥乏味的亡灵一比我差点就要直接旷工了。

 

“啪嗒。”身后传来降落的脚步声。我猛地一回头,鸦天狗小姐正笑眯眯地望着我。

 

“啊呀呀,这不是四季小姐吗?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是想为我提供什么绝佳的新闻素材吗?”

 

“Aya小姐,您应该用一些更正规的手段去收集有用的情报,而不是每天都发布一些八卦新闻来谋取不正当的利益。您已经侵犯了许多幻想乡居民的隐私和发布了他们并不愿意公开的信息……”

 

“啊呀呀……今天的说教可真是精悍。溜了溜了,四季大人记得帮我带份报纸哦!”文说着塞给我一份日报之后飞也似地窜了。啧,算你有眼色。收好了报纸,我继续寻找着她。

穿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走廊、门扉……我循着生命的呼吸找寻至此——

她早就于此待我多时了。

“今天,有是来找我做什么呢。映姬。”

她露出调皮的笑容,坏坏的,惹人怜爱。我甚至不敢望向她,她的眼睛像漩涡,稍不留神就会深陷其中。和她的头发一样,绮丽的、幻想一般的粉色。

“今天……啊,是上次借我的小说的事,小说很精彩,所以来找你借下卷。”

“唔,先坐下吧。”她轻轻拉住我的手,带我坐在她的床上。

她的床十分柔软。没什么装饰,但是很温馨,给人一种“躺在上面一定会做美梦”的错觉。这张床本身就好像在重复“美丽的梦境一定会眷顾您的”这样的话。

“小说的下卷就在这里,”她很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正是我想要借阅的那一本,随后放在一旁的桌上,坐到我身边,“那么,还有呢?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借一本书吗?”

 

“诶……”她左手撑在我的腿上,右手撩起自己半边柔顺的粉色短发,那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笑容的精致脸庞离我的脸只有不到20厘米,只属于她的气味直钻进我的大脑。

“还有……”

“还有?”

“今晚……”

“今晚?”

“你不是能读心嘛……”

“我想听你说啊。有些东西只有亲口说出才有意义。”

“今晚我想和你……”

“想和我?”

我没再继续接她的话,忍不住冲动直接吻上了她的唇,那一整晚都是她唇齿间香甜的味道。

 

黑色。

一无所有的漆黑。

我的双眼能望穿人的心灵,却望不穿地狱深邃的黑暗。

渐渐的,那深邃的黑暗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浸没我的身体,充满我的胸腔,我拼了命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

是那些鬼魅模糊的影子,和满地的,像是地毯一样的,同族的尸体。那些尸体,没有第三只眼,却用另外那两只空洞的眼,死死盯着我。

这里不仅是地狱,也是地狱。

突然间,一只有力的手掐住了我的第三只眼,狠狠的撕拽起来。

就要把我的眼睛扯下来时,我醒过来了。

再次看见她可爱的睡颜我安心了不少,挽起她一条手臂,双手绕在她颈上,感受她的呼吸和体温。

“是做噩梦了吗?”由于我的动作,她也醒过来,伸出手,搂住我的腰和背,紧紧抱住。

我悄悄睁开第三只眼。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无论发生什么……

满溢于心间的安全感冲散了黑暗,今夜,我亦能安眠。

 

清晨的阳光永远照不进地灵殿,但这里确实会迎来清晨。

醒来的时候,床上已经只剩下我一人。

几张报纸,起褶的衣物,提前准备好要借给她的侦探小说,这混乱的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阿燐,映姬呢?”

“四季小姐说还有工作要忙,早些时候回去了。”

“……书都忘了拿……”

“对了觉大人,刚才山女小姐来过,说是看见了旧地狱入口那里有不认得家伙的样子。”

“不相识的家伙吗……倒是很少见呢。”

“如果是来拜访的客人的话,这会儿差不多……”

“这里有人吗?”地灵殿门口传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虽然没有听过,但是总觉得……

“来啦!”因为很少见到生人,阿燐有些兴冲冲地跑去迎接客人,我也起床,穿好衣服,简单整理衣冠洗漱后,我来到地灵殿的大厅,走廊上就听见了阿燐和客人聊天的声音。

作为主人不早些出面迎接客人就太失礼了。

我推开大厅的门。

“哦呀,这还真是,没想到啊,”那个男人见到我满眼都放着光,“真是没白往这废墟走一遭,本来只是想着捡点废料回去,这可真是中了头彩!”

恐惧、无助、绝望……黑色的东西从我心灵的某处泄漏出来,我本能地颤栗着。

我看见那个男人站起来,向我走来,我看见他怀里的那个,在我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觉妖怪拘束装置,我从他的内心看到我在绝望中死去的未来。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我的面前,我两腿一软,跌坐下去,他顺势用手钳住了我的手腕。

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说起来我早就想换个好用点的琉璃镜了,这可真是巧……”

话音未落,他被一道黑影一把撞开:“你这家伙,怎么对觉大人动手动脚!”阿燐面露凶光,伸出爪子露出尖锐的牙齿。

“该死的……区区一只猫竟敢……额,我的琉璃镜……”那阎魔刚刚拿出的琉璃镜被阿燐撞在地上碎成碎片。

那男人的内心被赤色的愤怒占据,不行,这样下去阿燐会……

“阿燐,退下吧。”

“诶?可是……”

“我会乖乖跟你走,只要你不对阿磷下手。”

“哼,算你识相。”

所谓的觉妖怪拘束装置,就是一种特制的眼罩,能够完全阻断觉妖怪的视力和一切的读心能力。

阳光这种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照射到地灵殿的地面上,戴上拘束装置,我更是连一丝光线都再也看不到了。

“觉大人……”我听见阿燐在身后叫喊着。

“阿燐,不许跟来,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黑暗又一次吞没了我,我只是跟着捆住我双手的锁链一步步挪动脚步。

“进去!”身体碰触到什么冰冷的东西,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强硬的塞了进去。

我,又要回到地狱了吗……

我,又要回到地狱了吗……

 

飞奔回总部接紧急任务的我刚到地方就想起来借的书忘记拿了。

于是上司究竟说了些什么我都没记住,只是胡乱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脑中全是昨夜的画面。

“散会。”

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我下了班就直接飞奔到地灵殿。

敲了敲门,没有应答的声音,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燐猫慌乱地朝我叫着。我刚想掐着她的腋下把她抱起来,她抢先摇摇尾巴变成了猫车的样子。

“四季大人……觉大人她……被人带走了……”

“什么?”

“那个男人蒙着面具戴着斗篷……我没看清他的样貌,我本想去救觉大人,却被觉大人拦住了,她就被……”

燐低下头泣不成声。

她摇了摇尾巴,又变成一只蜷缩的黑猫。我摸了摸燐猫的脑袋,看了看周围。

应该已经被阿燐收拾了一部分。但是地上的脚印和……灰尘。不像是许久没有打扫,应该是什么东西带进来的,在这里闹了很大的动静……

等等,垃圾桶里反射的光……那是什么?

一明一灭,像夜空中奇异的星星,泛着瑰丽的光泽。好奇心驱使我靠近那个在黑暗中闪烁的光点,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反光的东西。

“喵……”

我比了个嘘的手势,阿燐便悄悄弯下身子退着离开了门口。

我想把它取出来仔细观察一番,但又想到这上面或许沾着什么讨人嫌的东西,我从包里掏出手套戴上,轻轻地捏起那块碎片——

啧,边缘好锋利啊。是碎玻璃什么的吧?但是又和普通的彩玻璃不同,这光泽……它变化的表面实在是引人注目。或许这是什么宝器的残片呢?如果知道了这物件是什么,或许就能知道是谁把她带走了吧?

食指腹摩擦过碎片的表面。阿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我的头脑嗡的一声,眼前像出现了幻觉。

“那个是坏人留下来的!四季大人会怪罪我吧?没有保护好觉大人……不过那些脏东西,哎呀真对不起……本来应该早点扔掉的。”

阿燐并没有说话,但这些,应该就是阿燐的想法,不是我的臆想。也就是说,这东西曾经拥有看透内心的能力。

读心……读心……有人带着能读心的东西来找会读心的觉……?

我突然想起了包里的净琉璃之镜。净琉璃之镜是阎魔一族用于审判的道具,各自拥有着不同的存在形式,每位阎魔的琉璃镜都不同,但是从它仍然有映射心灵的能力来看……应该也是琉璃镜吧?

是阎魔?但其他阎魔来找她干什么?我找出一个纸袋,把那块碎片轻轻放了进去。沉甸甸的,一阵恶感在我的胃中翻滚,我飞快地离开了这片狼藉,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空无一人的旷野。

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中还是一片混乱。对了,我的上司博学多识又热心,兴许他会知道一些内情。

翌日,阎魔事务所。

我叩响了我上司的门扉。在得到许可之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早上贵安,古明地先生。在下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我略带紧张与不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哎呀……是四季啊,有什么事吗?”

“……请问……古明地先生了解觉妖怪一族的事吗?”

“觉妖怪?”古明地先生似乎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些事的样子,他皱了皱眉,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实际上,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觉妖怪,近日她被疑似是阎魔的人带走了,我想着也许您……”

“……关于他们……我也不是很清楚,这种事情还是最好不要问了,不惹出什么事来比较好。”

“可是……”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似乎马上就要炸裂开来,我捂住胸口,想要止住想象中的疼痛。

古明地先生瞥了我一眼。

“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没有……阎魔的记事年鉴可以借我翻阅吗?”他平时对我关照有加,在这种时候,如果我再继续追问他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似乎不太好。

于是我向他道别,接过了砖头一样厚重的书,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翻阅。

“有些事,”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叮嘱我,“不去了解比较合适。”

“觉妖怪,地灵殿,阎魔,古明地……觉妖怪,地灵殿,阎魔,古明地……”说来也真是奇怪啊……觉的种族是觉妖怪吧?为什么会跟阎魔的古明地先生一个姓氏?翻着上司给我的书,感觉线索似乎是断了,也不可能在从其他人嘴里挖到些什么东西……阎魔地藏历2270年至2350年……空?这不是阎魔最详细的年鉴吗?为什么,为什么近期有关审判用具相关的资料记载干干净净?

啪嗒——我的净琉璃之镜从衣袋中滑落。我从思绪中惊醒,抚摸着这枚奇妙的手镜似的物件。它变化多端,体量虽小,但却能查明黑白真相……真相……或许只能由我自己拂去灰尘了。

阎魔的事务所大概是二七八几年搬过来的吧……那,处在2270至2780之间被抹去的记录,会不会在某处旧地狱有什么线索呢。

……旧地狱……

说起来地灵殿不就是位于阎魔废弃的旧地狱吗……

 

“四季大人……?”阿燐还是很沮丧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示意还没有多大的进展。

“请你带我转转这里,好吗?”我蹲下来摸了摸黑猫的脑袋。阿燐点点头,先带我去了觉的卧室。

——整整齐齐。和她严谨透彻的分析一样。丝毫没有她离开的样子——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床榻旁边是各式各样的书和分类成摞的笔记。我随意翻开一本,觉工整的字迹像刀刃划进我的心里,字里行间都流着血。我脑中浮现她在微黄的灯光中写下这些字,凉凉的指尖抚摸过这些纸笔,好像付过我的脸颊、我的身躯般温柔。我甩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一本……似乎是对于书架的索引?怪不得啊,诺大的地灵殿似乎有四分之一的地方都放着觉的藏书。不仅书都分门别类按书名排列好,甚至为其编写索引……书里写着各种颜色的批注,夹着许多相关的材料,连索引也是厚厚一本也很正常吧?不如从这些里面找些资料来看……

但索引的后面似乎用特殊的咒语封印了。好像用了叫“密码”的东西。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了解的吗?但是我也无人可问,只好问问打瞌睡的阿燐。

“燐猫,觉平时有不让你做的事吗?”

“诶诶?一般是不让抓她的地毯和打翻她的墨水之类的?有次不小心拿她的一个石板文献拿来磨爪子差点就被狠狠地用弹幕教训了一番……”

……根本不是那些啦。我直接无视掉一肚子恼火的阿燐,径直走向地灵殿的深处。

书架。书架。书架。

她像有强迫症一般整理着她的藏书,相近的内容也要按照相近的颜色排列……但是一排排看过去,有一大片深蓝中混进了一小片粉色,像寒冬无意发现的鲜花,呼唤着我的好奇心接近它、抚摸它。

我踮起脚抽出那本书——啊不,似乎是一本笔记本。扉页写写画画涂涂改改的标题已经难以辨认,右下角写了小小的S,或许是作者署名的缩写吧。我的内心驱使着我去翻阅它。我的手似乎不听使唤,自己颤颤抖抖地翻开了扉页。

……

【我空有孓然独活的幸运,探查内心的异能,无人知晓的秘密和不可言说的真相。如今我只是独自一人。只有我,也仅有我能承受那能压倒任何常人的巨大的悲哀与冷寂。帮助我的人因我而坠落,爱我的人因我而受牵连,我的‘家人’因我而不明下落,我的灵魂因‘我’而感到痛苦。但又有谁能感受得到呢?我本是应死之‘物’。】

我呆呆的看着隽秀的手记,一切的箭头都指向我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但我不敢承认,也不能确定就是她。刚刚笔记本在的地方被快要倒下却迟迟未动的《幻想乡年鉴》填补,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在支撑着那本厚书没让它倒下来。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空缺,把厚重的年鉴扶正——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拉杆,活动轴的把手是一朵精细雕琢的蔷薇。我试着把它轻轻扳回来,“咔哒”一声,声音虽小却足以震撼心灵。刚刚进入这个隔间的通道在机关活动的轰隆声中由书架关闭,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那里面……会有什么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就像觉的封印的书目索引。什么也看不到。我从包里找来一个通入灵力就可以照明的小灯,摸着冰冷的石壁向下走去。

阴冷。

明明应该离核熔炉更近的地方更热,可这里只让我感到寒气逼人,这股寒气让我产生某种不详的预感,眼前黑白分明的世界,产生了一丝模糊。

灰尘和腐烂的味道钻入我的气管,呛得我咳嗽起来。

【举起手中的灯,照亮的却只有黑暗。明明是白日却需要点灯,这是名副其实的‘白夜’。】

高约两米的大玻璃罐一个接着一个,延伸到光削弱消失殆尽的深处。缠绕的管线像噬咬心灵的毒蛇,吞食着我残存的理智。破碎的仪器、散落的到处都是的研究报告和隐藏在阴影里的尸骨都刺痛我的感官和知觉。视角突然一转,目光所及只有蛛网密布的天花板和半半拉拉的导线。我大口地喘气,有什么东西从我的颅内扼制了我的呼吸……不……我不能就这样倒下。我还要……我还要去找她。我还要拂去真相上的浮尘。

我挣扎着坐起来。随手抓起一张长了霉菌散发着怪味儿的“研究报告”,觉……觉?——觉?!觉和他们的第三只眼……和净琉璃之镜?阎魔审判用的净琉璃之镜……是用觉妖怪的第三只眼做成?我听到我的脉搏跳动,我听到血液呼啦啦地向头脑奔去,我听到血管发出超载的警报——停下,冷静,冷静,你需要知道真相。你还不能逃跑。

【……而这一类人造的生物在强行摘去其奇异的器官后,如若不做任何处理,很快就就会耗尽生命…… 】衣兜里的净琉璃之镜像是在发烧。它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良知”——如果我还有的话。这意味着阎魔在任职的时候接过的这一“器材”,实质上是一整个族群的生命换来的“能力”。而他们,已经有了自我的认知和意识,但造出他们的人只把他们当造物——】

【……现由于该种族大大威胁到高贵的阎魔一族的安危……下令停止制造并销毁已有成品……】

……销……毁……

某种巨大的洪流冲击着我的脑海,转瞬间冲毁了我心中泾渭分明的世界,我一直以来遵循的、信奉的、执行的究竟是什么,难道这些也是我不得不去遵守的规则的一部分吗?

这就是公正?

这就是秩序?

我掏出怀里的琉璃镜,狠狠摔碎在地上。

这样的规则就该像这面镜子一样,彻底粉碎!

不过我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于是他们被关押在地下的地下。每天都有灵魂消逝。每天都有眼瞳失去光彩。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仅剩苟延残喘的几名,无从发出内心的呐喊。

但那无声的呐喊传到我心中。我不愿将真相掩埋。我不愿做顺从臆断的行尸走肉。我的声音贯彻云霄,直到太阳再次升起。】

这些零散的资料上记载着关押觉妖怪的牢房处于事务所的下层。那地方不常有人去。若不是为了微薄的薪资,想必也不会有人愿意在那摧残身心的地方工作。我想觉一定是被关押到那里。

觉,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来见你!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从那个金属的箱子里拉了出来,有人用力拽动那条缠绕在我失去知觉的手腕上的锁链,我一个踉跄,最终还是只能顺从地跟着那锁链走了。

每走一步,眼前的黑色便凝重一份,脚下的碎石嘎吱作响,我想起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普通的觉,只是某个阎魔手上的道具的时候,那时的我,就算是被人用绳子牵住脖子拖在地上走也觉得理所当然。直到某一日另外一个阎魔高价收购了之后,啊,我还记得他,满头白发的古明地先生,明明是个阎魔却总是凭着自己的感情去判别对错。他教会了我什么是人格,什么是尊严,什么是自由,不过倒是也正因如此,他最后那样的结局怪不了任何人……说起来他现在如何了呢……

金属摩擦的声音和前面的人停下的步伐打断了我逃避眼前现实的回忆。

那条锁链更加用力的缠绕在我的手腕上,温热的液体在手臂上流淌。

我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扑倒在地上,背后是监狱门上锁以及那个男人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我支撑身体爬起来,努力前后扭动双臂,让缠绕的铁链变松一些。

血液重新在双手流动,渐渐恢复了知觉,这才感觉到双手如同火焰灼烧般的疼痛。

恢复知觉的双手让我有了一丝希望,我向着身边的东西摸索着,要是能了解身边的环境,说不定……说不定……

首先碰触到的是冰冷的金属圆柱体,那一定是牢房的铁栏杆,然后是地面上一些粘稠的液体,仔细闻带有腥臭腐烂的味道,大概是烂泥之类的东西,最后还有些柔软的管线一样的东西,我顺着那些管线摸索着,几条管线的末端断裂很粗糙,似乎原本连接着什么,却被粗暴拆卸下来,管线的另外一端连接着用纺织物包裹的某样东西,总感觉……有些熟悉……我继续摸索着,终于找到那个物体裸露的表面,触感冰冷、柔软、滑腻,但是缺少弹性,就像是……

一具尸体!

“啊!”我像是触电一般收回四处摸索的双手,忍不住怪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每次看都是那么搞笑,这些家伙看不见的时候都要那样摸来摸去,那个吓一跳的表情真是怎么都看不够啊。”

耳边突然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他刚才只是假装离开,把我当作玩弄的对象。

刚才望见的那一丝希望只是虚幻罢了,是为了让我彻底绝望的饵,因为这下我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监狱,而是觉妖怪的屠宰厂。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预感到这样一天了,或者说这样的日子早就该到来了,我是踩踏着同伴的尸体从地狱里逃出来,哪怕是被人所厌恶也比被人屠杀要好得多,因而我过上了所谓幸福的日子。但在哪怕是在最最美好的夜晚,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他们,那些被摘下眼睛的同族,在另外的地狱用剩下的双眼望着我,等着我下去陪他们。

我早就是当死之觉,如果不是我,古明地先生不会遭遇那样的惨案,早该是成为阎魔的高层领导者,实现自己的梦想,如果不是我有当上阎魔的愿望,觉妖怪就不会遭到阎魔屠杀,那么多同族都是因我而死。

看起来,就是今天了,早该到来的日子,我将会像路边的野犬般默默的死去,和我身边的这位一样,躺在这里腐烂发臭。

我试着让自己平静的接受着我应得的死亡,却总是有另外一个画面出现在我眼前,那是我熟悉的、让人感到温暖的,稚嫩而可靠的脸庞。

说起来她向我借的书到最后也没能送到她手上……

就这样想念着心爱的她死去也算是一种美好吧。

但是还是不甘心。

我好想……好想再见她一次……

泪水如决堤的洪流。

还有还多话想对她说,还想再听一次,再听一次她的心声,再听一次她在心里对我说……

“觉,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无论发生什么!”

 

“觉,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隔着铁窗望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

“……映姬……映姬!真的是你!我……”

她从牢中阴暗的角落爬出来,浑身都是血污和泥泞,泪水在肮脏的面颊上洗出两道痕。

“觉,再稍微忍耐一下,我这就救你出来。”

我向上望去。钢铁藤蔓编织的牢笼望不到尽头。它们在很久之前或许就在人为的关照下发芽生长,成了现在错综复杂纠缠不清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才显得如此。向上没有一丝亮光,向下只有无尽黑暗。

从这里望去衣冠楚楚的魁梧阎魔男性贵族们,也只不过是一粒尘埃。他们站在灯下,可我只看到那阴影之中最冰冷的一道,是身为阎魔高层的大人物仵官王。

“真是罕见啊,仍然存活着的野生的觉妖怪,嗯,你们功劳我记下了。”

我向离我最近的家伙向仵官说明了我的来意。

“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你为何要在这里求见我?”

“我要向您询问关押这些觉妖怪的缘由。”

“嗯。觉妖怪可是稀有的生物,他们的研究价值对于我们阎魔一族来说意义非凡,况且只是对她的身体做个小小的手术与改动,并不会影响她正常的生命活动。”

“但是据我所知……曾经的觉妖怪并不是什么稀有的物种,而是惨遭非人的处置和屠戮而濒临灭绝的。您又作何解释呢?”

仵官礼节性的微笑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

“仵官大人,为什么阎魔一族要屠杀觉妖怪呢?”

“什么?原来还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些我就不清楚了,我对觉妖怪和阎魔的历史知之甚少,你或许应该去问问这方面的专家。”

“‘知之甚少’?”我说着亮出一直紧紧捏在手中的一沓陈旧的纸张,“从这份报告上来看,您对觉妖怪的认知似乎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呢。”

仵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即将我围住,用没有感情的目光望着我。

“仵官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我掌握的所有情报,包括刚刚向您展示的资料的备份,都已经交给了我的朋友了。如果我不能在约定的时间安全返回,恐怕这些事情都会印成白纸黑字被众人所知吧?”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没有回应他的言语。

“嗯。我记得你的管辖区域是……幻想乡对吧。”他恢复了平时自若的神情,“嗯,说说你说这些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吧。”

我此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某些无法挽回的失误,对方极有可能已经有办法处理我放在射命丸文那里的资料。

今天我大概是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但至少……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归还她本应有的尊严和自由,同时不许伤害她的性命。”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我的手下绝不会动手杀她。但是,嗯,第一,我必须要解除她对我们阎魔一族的威胁,因此我要取走她的觉之眼;第二,嗯,由于你对我们阎魔一族的背叛,我必须对你降下惩罚,剥夺你阎魔的职务,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不!映姬你不能答应他!这一定是个圈套!”我转过身看向她。她的衣服和头发沾满了泥泞和血迹,暗红蜿蜒着从纤细的手腕顺着锁链滴下。我还想在最后看一次她的双眼。

“仵官大人,即使在我化身石像之后,您仍然会遵守您的承诺吗?”

“我们阎魔一族从来黑白分明,已经说出口的誓言一定会遵守。”

“我答应你的要求。”

 

“映姬!”

牢房的门被打开,捆在我手腕的铁链被解开,我一把扯下身上的觉妖怪封印装置。

她正注视着我,带着世间最温柔的笑容。

“映姬!”我快步上前,却在走到她面前时脚下一软,扑进了她的怀里。

“觉。”她稳稳的搀扶住我,搂住我的后腰。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这样下去你会……你会变成石像啊!”我声嘶力竭,近乎是扯着嗓子叫喊着。

她只是沉默地抱紧我。

说好要保护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我的……

眼泪混着我脸上的血迹翻滚流淌到她的衣襟和手臂,却无法在她渐渐石化的身体上染下一丝颜色。

“觉,用用你的第三只眼最后看看我的内心吧,我有太多太多话想对你说……但是恐怕来不及了。”

“不要!”我闭上第三只眼,紧紧拥抱住她逐渐僵硬冰冷的身体,“我要听你说,要听你亲口说!我不许你……不许你就这样……”

“我从拥有生命开始,就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判别对错,对我而言这世间非黑即白。”我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听她依旧平静的声音,听她逐渐悄然的喘息。

“但你,觉,你是我黑白世界里唯一彩色的事物,你是……唯一能理解我的……我的救赎……”

她的声音染上了刺耳的音色,几乎不再能够听清了。“……我很幸福……所以你也要……幸福……我的……”

悄然。

我终究是没有等到最后那句话。

她的坚毅、她的温柔、她的爱,全部定格在最后的瞬间。

“笨蛋,被你这样抛弃的我……幸福什么的……”

那个幽灵一般的家伙深黑色的影子盖在我们身上。

“原执行阎魔四季映姬,嗯,是个有胆识的家伙,我们阎魔确实都是要按照规矩办事的,刚才我答应了绝不会让人出手取你的性命,那就不会有人对你动手,我说过要取走你的第三只眼,那就会取走第三只眼,但是,嗯,天真的孩子。”

我看向他青铁色的内心,那里冰冷的就像是贪婪的海水。

“我们确实不会直接对你下手,但是……嗯,你都看得见,对吧。”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几个家伙围了上来,把我压在地上,就像是压住案板上的肉块。

我闭上眼睛,闭上了所有眼睛,没有抵抗。

我的第三只眼几乎是被用蛮力扯了下来。

我的哭喊声回荡在整个个地狱。

直到,我失去知觉。

至少……

至少我的最后和你在一起,映姬……

 

不知为何,我还能醒来,还能看得见似曾相识的天花板和干净整洁的床铺,看得见自己身上原本连接第三只眼的组织末端开放式的撕裂创口被人仔细上药包扎,看得见躺在我身旁化作普通石像的她面颊上如同泪痕般的属于我的黑红血迹,还有某个熟悉的身影。

“早上好啊,觉小姐。”

那是我熟悉的声音,只是略显沧桑。

我从床上站起,就像从前那样,整理衣襟,微微欠身:“真是地狱清爽的早晨,日安,古明地先生。”

“真是……好久不见,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觉妖怪也能拥有所爱之人……虽然有太多往事想聊,但是你们该走了。”

“古明地先生……为什么……”

“四季这孩子真的很厉害,看到他我就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但他做了我没有做出却早该做出的抉择。”

他挥挥手便打开了从地狱通往幻想乡的通道。

“一直以来抱歉了,觉,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

“那我就不会拥有自我,也不会拥有感情,不会体会到痛苦与幸福,更不会遇见深爱我,我也深爱的她。”

我对着曾经的主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古明地先生。”

那个男人沧桑的背影显得伟岸:“快走吧!”

我背起映姬的石像,走入他开通的道路,那道路像是发着光的彩色漩涡,前方似乎就是自由的空气了。

走出通道之前,我回头再看过他一眼。

他斜靠在椅子上,脸上浮现着某种笑容,那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呢,满足?释然?失去了第三只眼的我大概是理解不了的。

我背着她走出了通道,那漩涡很快像是失去了力量一般渐渐萎缩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

这里是某片密林的深处,我不知道这里的具体位置,不过无妨,旧地狱已经不能回去了,我不必知晓自己在哪里,只想找一个平静、安全、不为人知的秘境,和映姬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

我的每一步,都很沉重,深深陷进松软的落叶与土壤,或许是因为背上的石像太过沉重吧。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走出了密林,那是一处山崖的尽头,能够完整的望见已经沉入地平线大半,将天空和大地统统染上赤红的夕阳。

我把映姬安置在山崖末端面朝夕阳的方向,我自己也坐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欣赏景色。

脚下成片的森林被夕阳烧的火红,让人联想到旧地狱焦热的核熔炉。

日光渐消,一切归于黑暗,如同黑猫柔顺发亮的毛发。

雨点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我脱下外套,盖住映姬的头顶与双肩。

呐,映姬,你说过的吧,要保护好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好我,你确实做到了呢。所以我也一样,现在轮到我了,我来保护一直保护着我的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直到我的身体也变得和你一样坚硬。

你会听得到吗,映姬,你的温柔、你的坚毅、你的睿智、你英姿飒爽的模样、你娇羞可爱的模样、你最后的模样……全都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映姬,我现在做的事是黑还是白呢。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我俯在你肩上吧,让我肆意的撒娇,让我感受你的体温。

我靠在她肩上,感受着雨水流淌在面颊,沁透我的身体,渐渐睡去。

 

我感觉日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

微微睁开眼,隐约看见朝阳已经在眼前升起了。

可是我明明记得睡的时候我面向……

面颊与指尖传来温柔的触感。

这……这是……难道是!

我想要起身,但疲惫的身体不允许我动弹,只是把盖在我身上的外套滑落了。

“早安,我的觉。”

“映姬!这……究竟是……”

啊,再次看见你温柔笑容的我,是在梦里吗?

“看来无良的记者良心了一回,某个隐秘门扉里的神明救了我一命。”

 

我奋力伸出手紧紧拥住她。

 

她对我伸出了双手,我回应了她的期待。

 

总是泾渭分明的她暧昧的望向我的双眼。

 

总是忧伤阴郁的她缓缓靠近我的脸庞。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你的心,我不需要觉眼也能读透,不过这样做是黑还是白呢?”

 

“不是黑也不是白,不再是阎魔的我,只追求你的爱。”

 

放弃阎魔之身的她与我紧贴双唇。

 

失却第三只眼的她贪婪地品尝着我的齿间。

 

那吻如烈焰般炽热,如审判般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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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草,原来这就是“五四运动”

2021-04-19 15:34:55 2022-10-16 14: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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