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太喜欢雪天，大概是觉得身上的棉衣太妨碍行动，而且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感觉也非常差，尤其是鞋子里进水后，整个脚都变得冰凉。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得硬着头皮提着酒去队长的家里。
警备队的队长，全名队长。当然我确定他是有自己的姓氏与名字的，不过鉴于人人都叫他队长，渐渐队长的名字也就真的变成队长了，也许他自己都忘记原本的名字了？
作为一个单身中年男人，队长的家里倒是被他打扫的井井有条，其干净整洁程度让我汗颜。
“不可能的。”
他知道我拜访的意思，所以一坐下来就直接拒绝了我。
“为什么？你从来就不愿意给我个正面答复。”
这一次他没有装哑巴，手指在桌面上敲动。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大了，我也该把话说明白。之所以一直不答应你加入警备队，因为我知道，你对非人类的态度一直抱着偏见，对吧？”
“……行，这点我承认，但我也没偏激到见到一个妖怪就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地步呀？”
“可是警备队不同，普通人对妖怪有这样那样的眼光可以理解，我们却是直接和它们接触的人类，如果你不能放下心中的偏见，那总一天会惹出事。虽然不要求你把人类和妖怪一视同仁，但你连同妖怪说话的兴趣都没有，对吧？”
我承认他说的对。
沮丧的离开中年男人的家，清晨被清扫过的街道现在又被齐踝深的雪覆盖了，我没有往家的方向走，想在外转几圈放松下心情，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口，发现大门边，一群毛玉挤在一起蠕动着，似乎这些家伙就是用这种方式在冬天取暖——不过它们真的有冷的感觉么？
周围没有人，正常人在这种时候都应该乖乖窝在火炉边吃晚饭才对吧。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发泄般向毛玉群丢过去，石头穿过毛玉群，它们一哄而散，就像大块的雪花在空中打着转，我又捡起石头朝着天空的它们丢去，几块石头飞过围墙，接着我听到一声轻哼声，似乎是……打到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随着我的道歉声，靠着围墙外侧的那个少女捂着额头，看向匆忙跑出来的我，面上带有一丝愠怒。不管是谁，平白无故的被石头砸中，都不会开心吧。只是我觉得自己更倒霉，只是随手丢了几个石头，竟然就砸中了一个妖怪？
如果是普通人，穿着那种看上去就不能防寒的衣服出来，早就会被冻的嘴唇乌青全身发抖，可是她看上去没一点冷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是直接站在雪上，人根本就没有陷下去。
我站在原地发愣，或许现在掉头就跑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时少女的身形猛然出现在距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就像是瞬间移动到我面前一般，右手朝着我伸过来，下意识地，我拍开她伸过来的手，接触的地方一阵冰凉。
我觉得我彻底惹怒她了，因为现在少女皱起了眉头，像是很不满我的反应。
既然惹怒了妖怪，一个人类要怎么做呢……
跑吧！
虽然我很疑惑为什么对方没有追上来，因为在雪地里跑步的速度实在是很慢，等我越过整个广场后回头，才发现她依旧矗立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我。
送了一口气，我低下头，发现右手和她接触的手中，一层薄薄的冰粘在掌心，被覆盖的地方都没有知觉了。
是不是冻伤……可是似乎又不像，看上去没有一点异样。捏了捏拳，感觉没有什么异样，我也没放在心上，径自回家了。
第二天醒来，残酷的现实出现了。
我整个右手，连带小臂，都被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着。
很明显，这是昨天那一小块冰扩张的结果。
“哦，这真的是很严重的情况。”
中年男人打量着我的右手，接着猛地在我手上来了一拳，整个桌子被震离了地面。
“呜哇！你干什么！”
“不可能痛的吧。”
的确，我只是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个是冬之结晶，你昨天惹到谁了？”
这个听上去很好很强大的名字彻底唬到我了，昨天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队长。

“所以我要怎么办啊，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又会怎么样？”
“继续下去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把你变成一座冰雕罢了。”
混蛋，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吧，我的肚子开始疼了。
“不过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这种结晶的效果只在冬天有用，当村外那条小河解冻时，你也会破冰而出，迎来一个新的春天。”
“麻烦你不要说的这么文学好吗？”
如果我不解决这个麻烦，就等着在冰里度过剩下的一个月吗？
所以我才讨厌妖怪，只会给人带来麻烦。
“这东西我也没办法弄掉，它是冬天的投影，类似于强力的诅咒。”
“……随着你的解释，我的心就像手一样慢慢被冰吞噬掉。”
“我是真办不到，要去掉这个结晶，只有去找给你上这个结晶的人，让她亲手把这个拿掉。”
“所以说这才是警备队的工作吧，和妖怪交涉，然后解决无辜少年遇到的麻烦，是吧！”
眼前的中年男人突然露出了怪异的笑容。
“呵，说的倒不错，这的确是警备队的工作，不过……我想凭着你，也可以独力解决的。”
“你在开玩笑吗？我怎么可能打赢一个妖怪，还是在她占据天时地利的时刻！”
啊啊，肚子还是在疼，真想往这张脸上狠狠的揍一拳来转移注意力。
“你不是一直想加入警备队吗？我就给一个机会，只要明天你还没变成冰雕，就来找我要名单，如何？”
“……真的？”
该死，被抓住软肋了。
如果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失败了的话，也不显得怎么丢脸吧，毕竟按队长所说，那个女孩是专属冬天的妖怪，被她击败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出意外，明天的傍晚，或者说从你被她接触的第二天结束，冰之结晶覆盖你全身，并会迅速凝冰。时间还挺宽裕呢，当然，如果你诚恳地请求我来帮你解决问题，也是可以的。”
看着这张写满了“你来求我呀你来求我呀”的大叔脸，我的肚子因为没有吃早饭而更疼了。匆匆赶回家，餐厅里只剩下妹妹在喝着粥，父母都去做客了。
好在我的那一份早餐还在。
坐在妹妹对面，我端起粥。虽然左手能感到碗里传出来的热量，可是右手却依旧毫无感觉。不光这样，右边的脖颈都开始有一层薄薄的凝霜，这侵蚀的速度比我预计中快太多了。
“喂。”
“啊？”
妹妹竟然主动和我搭话了？虽然只有一个“喂”字。
“做错了事情应该怎么办？”
“咦？这个，做错了事情当然是……”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丢下我回卧室去了。
就不能给我一点当哥哥的面子吗？
回卧室换了件高领棉衣，脖颈附近的皮肤已经完全被覆盖了，再不解决，右边的脸都会被覆盖吧，那时候就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一想到那张写满了“你来求我呀”的脸，我就有往上面揍一拳的冲动。
还是别想太多了……
走出村子，我长长吸了口气，这种落雪的日子，要我怎么去找一个冬天的妖怪呢。
好吧，实际上不用找，人家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呢。
或者是我身上冬之结晶的功效？总之我一出村门，她就朝我看了过来，脸上无喜无悲，背着双手，帽子上那层雪随之掉落，还在鼻翼上粘了一小撮。
你到底站了多久啊该死的。
好吧，那么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打败她，让她给我解除这结晶，可是我有多大把握击败她呢？论SC我只有一张，战斗经验……基本为零，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个，综上所述，出击的结果，就是我变成冰雕的时间会提前一天。
对这个无论如何都要变成冰雕的冬季绝望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少女却又闪现到了我身前，比昨天隔的稍微远了一点——这次是两步的距离，带起一阵寒风，刮得我左半边脸生疼。
不管怎么看，这都不是我能击败的对手，为什么会一时头脑发热被那个队长蛊惑了啊？
我认命地叹着气。看来我剩下的冬天，估计是要在冰块里度过了。
良久，没有任何事发生。
在等什么啊，难道这就是强大的猎手在玩弄弱小的猎物吗？
虽然心底是这么想，但我没勇气说出来。
但是对方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是微微偏着头盯着我，就像是在……等着什么。
好吧，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不如听听我那可有可无的妹妹的意见算了……
“对不起！”
我最后还是没能战胜别扭感，只是转过头摸着脑袋：“昨天不小心砸到了你，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时候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才匆匆跑掉了……”
啊，笑了。
右手被她拿过去，随之覆盖了半边上身的冰霜迅速散去，久违的寒冷感又回到了手中。
真是美好的感觉。
接着，她就在风中散成了一阵雪雾。
……应该，算是解决了这个事件吧？
这么说，她就为了等我一个道歉，在这里站了差不多整整一天？
她是个傲娇吗！

“所以说，你也该纠正下对妖怪的偏见吧，大多数妖怪还是很好说话的。”
“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特别好说话呢？”
我觉得，队长现在应该有往我脸上来一拳的冲动。
“受不了你了！不过既然之前说过，那么我还是恭喜你……”
咦，我还担心这家伙不认账呢。
“……成为警备队的实习队员一名！”
“喂！什么时候警备队增加了实习的？不是只有正式队员吗？”
“现在增加的。”
我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该对他抱有期望。
“哈哈，不要有那种表情啦，不过你这一次的确出乎我意料，竟然会主动试着同妖怪交流，我以为你会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开打然后被冻成冰块的。”
“只是尝试一下，反正那时觉得，不管怎么样都是被冰封的命罢了。”
“哼，就承认你那时候害怕了吧，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你会读心术吗？你是从地底来的吗？
“总之，以后你也试着把姿态放低一点，在幻想乡里，人和妖怪，和神，地位上没有差异。丰收之神就没有在你面前摆过架子吧？”
“你怎么知道……”
“好吧我错了，我不该捅穿少年心底的小秘密。但是你知道，结界对于所有进入村子的生命，无论人类与否，都会忠实记录的。”
送我出门的队长满脸都是无辜的表情。

家里，房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恭喜”，明显出于我那妹妹的手笔。
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她能和妖怪们打成一片呢。
以后，我也试着和妖怪们交流吧。
如此想着，我把写着“谢谢”的纸条贴在妹妹的房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