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书屋最初排版缺少,实际上《老》和《病》之间缺少了《秋之穰》,尽管就单元剧的模式,这种问题并不会过多影响剧情理解,但尽可能按照最初写作的顺序读下去吧。)
秋天的雨总是让人感觉不舒服。即便是蒙蒙细雨,也让人觉得遍体生寒,大概这是因为还未适应夏天到秋天的转变,尽管凉爽的空气能让人精神一振,但站在潮湿的细雨中依旧会让我觉得别扭。
寺子屋已经放学了,女孩子们撑着伞,男孩则毫不在乎地步入这毛毛细雨中。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寺子屋走向人间之里,嬉笑着,打闹着,谈论着……
如此平凡的生活。
站在寺子屋的后山,目送着放学的少年少女远去,我看了一眼寺子屋的教室。
果然,妹妹又被留下来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中午经过这里时,就远远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觉。
她又是一整晚上没睡觉,天知道在做什么。
慧音老师坐在她边上,应该是在询问什么吧,固然我能清楚地看到慧音老师的嘴型,只是不会读唇的我也不知道谈话内容——管它呢。
我不去关心任何和我妹妹有联系的事情。
深深厌恶着那个和我同父异母的十岁女孩子。
如果说她出生带给我的阴影还是因为我自身意愿的话,五年前那件事完全是她的错。
完全是她的问题。
就因为她那毫无顾忌的胡闹,使得我一瞬间没有了所有灵力。
或者说全都被她抢走了。
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原本的潜力有多大,死神说了,所有的灵力,包括以前的和现在所吸收的,统统都会被我妹妹所抢走,不会留下一星半点。但就妹妹进入寺子屋后的表现,毫不费力地做出SC,运动课上的一马当先……几乎就和我一样。
天赋异禀。
但那全是因为我!
没有我,她不过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灵力为零,比普通人还不如。
就连她那生命不过也是我一时脑热所施舍的,只是个脆弱的假象而已。
因此,当她从某天开始频繁在课上睡觉,成绩也一落千丈的时候,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看吧,果然只是一个依靠我才存在于世上的废物。
只要我能够再见到那个死神……
那么我绝对不会犹豫。
想那么多干什么,回家了。
远远又看了一眼教室中的慧音老师和妹妹,我转身离开了后山。
如果一个人长期以来对你冷漠不已,你会如何对他?
普通人会以同样的态度回应吧,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如镜子,你如何对待别人,别人就会如何对待你。
出于这个想法,这五年我对妹妹都是不理不睬的态度。
一开始的确颇有成效,显然妹妹没有被人无视的经验,况且爸爸妈妈对她也很关心。
没错,就这样让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逐渐隔开吧,这样我就有足够的决心向着死神说出那个要求了。有血缘关系又如何,不过只是有点关系的陌生人,谁会在乎彼此的死活。
本以为可以这样疏远她,直到自己发觉,妹妹似乎压根不在乎我的态度。
见到我时笑着打招呼,毫不在乎我的冷漠,在家里常常和我搭话,就算得不到回应也自顾自地说下去直到我把房间门摔上,偶尔也会皱着眉为我的冷淡不解,然而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丝毫不在意所受的委屈。
就好像现在,我和父母在餐厅坐着,看着晚归的她。
“今天怎么回家还是这么晚?”
妈妈问道,比起奉行放养宗旨,对我们在家门外所做事情不闻不问的老爸,妈妈这种举动更像是普通人,妹妹理了下被雨雾沾湿的头发,淡淡地回答:
“没什么……”
“只是被慧音老师留下来训了一顿对吧?”
我在一边接着话,语气带着刻意掺杂进去的嘲讽。
“嗯?怎么回事?”
妈妈看向妹妹,我幸灾乐祸地发现一向面善的妈妈已经有些愠怒了。
也难怪,毕竟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从被周围的夸奖的好孩子变成每天放学都会被单独留下的问题学生,不论是怎么样的父母都会生气吧。
这么想着,我看向妈妈身边的父亲,他却看了我一眼。
这让我心头一紧,立即低头不再多嘴。
“喂,喂,别发呆。”
妈妈的话让我一激灵,意识到她正在对我说话。
“在寺子屋你也看着点你妹妹呀。”
支吾着了应了几声,妈妈回过头继续朝着我妹妹训话。
我看到妹妹紧咬的嘴唇,是委屈吗?
大概吧,妈妈本身只是随口一问,如果我不多那一句嘴的话,这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算了,别追究了,小孩子总会有些小毛病的,况且慧音先生不也还没做家访吗。”
父亲及时出来打了圆场,妈妈也不再说什么,起身去给妹妹找了一块毛巾。
其实妹妹完全可以反咬我一口的。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去寺子屋好好上课了,通常只在上午报一个道而已。
不用想,慧音老师的点名册上,我已经被画满了红勾吧。
但是她从来没提我在寺子屋的表现,偶尔父母和她说道我的事,她也淡淡地用一句“哥哥在寺子屋表现和以前一样”带过去,这算什么,拐着弯讨好我吗?
就当是在看滑稽表演好了,越是想着办法和我亲近,我就越会远离你。
不过我却不太明白……为什么慧音老师也不在意,甚至从未对我父母说起我翘课的事情,偶尔我也会猜想慧音老师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可当我离开寺子屋,去到后山,进到鸟笼里时又觉得不可能。
按照慧音老师的个性,这种事情她应该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吧。
那个我造的“鸟笼”。
“哥哥,明天是你们的毕业考试?”
收拾餐桌时妹妹在我一边问道。
我想了想,还的确是这样,不过这又关你何事?
于是继续将餐具叠在一起。
“我会在一边鼓掌为你加油的!所以明天不要和平时一样板着脸嘛。”
听到你的声音只会让我心情更差。
将筷子垛成一捆,我迈步向厨房走去。
却不小心撞到了在身后晃着的妹妹。
“哥哥,我来帮忙吧!”
退了几步后,她笑着,试图从我手里接过要清洗的碗筷。
“让开。”
对她,这么简单的语句就够了。
妹妹脸色黯了下去,默默地让开。
受打击了?嘁,过了几分钟后又会涎着脸来缠着我。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预期中的那样,老老实实对我视而不见呢?
低头看向浸泡着餐具的清水,里面倒映出一张毫不掩饰恶意的脸。
睡觉的时候又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了。
应该是妹妹起床后出门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作息习惯,在寺子屋的时候迷迷糊糊趴过一天,回家后从傍晚睡到现在,养好精神后就出去了……以前还不会出门,只在自己的房间中,传来偶尔会发出的不大不小的声响,而现在甚至出去的连脚步声都不掩盖了,丝毫不在意我是否会注意。如果我对父母说起这件事,应该会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吧。
我懒得去管。
毕竟晚上在人间之里有异动的话,队长迟早会发现从而找上门来,而这种情况都已经好几年了,说明我妹妹十有八九是跑到村子外面去了。
夜晚的幻想乡,实在谈不上安全。
就请去死在什么地方吧。
我这么想着,慢慢睡着。
寺子屋的考试。
在学习到一定时间后,就到了参加它的时候了,当然也不排除有参加了好几年也没能拿到慧音老师证明的人。内容其实很简单,只要能拿出证明自己有在人间之里外面时能能自保就行,三张以上的SC,熟练说出各种妖怪的应对方式,足以自保的运动能力,甚至是家里给的宝物都行,只要慧音老师觉得你能靠着这些方式一个人在外面遇见普通的妖怪后能活着回来就行。
拿不到证明也没什么影响,只是别人会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村子大门。
正因为不同人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所以考试持续的时间跨度很大,有些时候一个上午就能搞定,有时候要持续数天,直到所有被点名的人都参加过为止。
我很疑惑为什么我也能被点名。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还是决定去考试。
无所谓能不能得到慧音老师肯定,反正去寺子屋也是逃课罢了。
寺子屋。
我皱起眉头,考试名单上我正好排在中间,这意味着我不得不等待前面的人考完——但没人知道需要花多久时间,就连那些考试的人都不清楚,要在慧音老师前面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呆在教室里老老实实地等着最好。
跑掉的话,多少会对不起慧音老师,她能给我这次机会就已难得。
虽然我觉得自己压根过不了,不过向慧音老师坦白说自己不想来寺子屋,也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坐在教室里我这么想着,发觉周围的同窗这聚集在一起谈论着他们做的准备,这才觉得自己或许是太久没和同学说话了,弄得现在自己连个打法时间的方式都没有。
“打扰下,别发呆啦,你妹妹在外面哦。”
无聊就算了,偏偏门口还有个让人烦躁的东西。
看着教室外走廊上的妹妹,我不由得皱起眉。
因为考试的缘故,没有参加考试的学生其实完全没必要来寺子屋,她就不能在家里好好睡着,非要跑来骚扰我?
看到我的表情后,她知趣地离开了。
她大概是觉得,这时候来和我说话会打扰我考试。
哼,虚伪的关心。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我有点郁闷,因为就在我前一位去考试后,传话的人告诉我们上午考试就到此为止,即是说我考试的时间被推到了下午第一个。
稍微踟蹰了一下,我还是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决定向慧音老师摊牌。
不及格就不及格吧。
这么想着,我看向教室门口,毕竟有点担心。
因为一直以为自己一到寺子屋就会被慧音老师告知我逃课太多直接丧失资格,所以我没带中饭,而出门时妹妹在我背后叫喊过这件事。
千万不要……呸,怕什么来什么!
门口的妹妹揉着眼睛,捂嘴打着呵欠,一看就知道睡眠不足,另一只手带着一个饭盒。
我不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对妹妹不理不睬的样子,只能抢先一步走出教室。
“啊,哥哥……”
从她身旁经过时,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只得抢过饭盒,丝毫不做停留。
“……我特意让朋友中午叫醒我……”
连回应的声音都欠奉,直接穿过寺子屋的小院,走向另一侧用作考试的房间。
回头看了一眼,她虽然想跟上,最后还是停留在了房屋的影子中。
被阴影遮蔽加上光线差让我看不清楚妹妹的表情,不过我有些沮丧,在妹妹看来,我拿走午餐的举动,已经算是她的胜利了。
考试房间门口还有一些人在,大部分是抱着好奇来围观的后辈,真正参加考试的人现在只有几个,其他人无论通过与否,都应该回家了。
这时候房间门打开了,之前考试的那位同窗和慧音老师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另外几位参加考试的人立即围了上去,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要好的朋友。
不去管正在讨论考试难度的几个人,我走到慧音老师面前,准备直接弃权,实在是不想浪费时间在寺子屋了,尤其是我妹妹还在这里的时候。
“慧音老师,关于考试的事……”
“啊,是你吗,也好。”
慧音老师翻开手上的点名册,想来应该是要和我算逃课的总账了?
“通过。”
“咦?”
不只是我,周围的几个同学也发出了惊讶的事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在他们看来,我是个已经连着几年没好好上课的人了,却被慧音老师一下放行,难免会疑惑。
“通过,你的灵符制作水准我觉得班上没人能超过你。”慧音老师只在点名册上划了一笔就完事了,在她经过我身边时,我听到了慧音老师的一句轻语:
“用灵符战斗,应该也能算上吧。”
我心头一紧,慧音老师果然还是知道我在后山的事,可……
说不通,我所做的事情,不论是站在人类立场,还是非人立场上,都谈不上是好事。
为什么还这么放任我?
固然这个疑问一直伴随着我离开寺子屋,但同样我也感到一阵轻松。
既然慧音老师知道而没有阻止,那就是默认了。
离开寺子屋后,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回家,而是朝着寺子屋的后山走去。
寺子屋的后山其实是一道巨大山脉末端的小山峰而已,这道山脉已经延伸出结界,偶尔会有外界的登山者无意中越过了幻想结界,因此警备队的巡逻路线也经过这座小山,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除了妖精外没有其它种类的非人。
我爬过小时候玩耍的山坡,穿过夏天游戏的小树林,绕过和朋友们一起建造的树屋,渐渐地,脚下的土路变成了一般的兽道,再变得杂草丛生,最终前方没有再可以称之为路的东西了。再进一步深入山脉,就必须要做好准备,毕竟结界就在山的某处,如果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靠近结界,还依旧埋头往前走,结界那“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一步就会返回边缘”的特性会让人彻底丧失距离感,从而迷路。
回头看了看,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稗田家的书楼,也是人间之里最高的建筑,如果再向前的话,书楼就会被周围的树木遮住,这正是提醒我该换向的信号。
而第一棵会挡住视野的树身上,正好有一个箭头,十分醒目。
毕竟没什么人会到这里来,我将箭头雕的十分醒目,可能是因为这些树木本身也在生长,没隔几个月我就得重新划一遍,现在这棵树身上已经有十来个指着同一方向的箭头了。
跟着箭头的方向走去,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这样的一株树木,偶尔我也会想,除了我之外的人发现这些刻满了标记的树木,会不会觉得很诡异。
最后一棵树所指向的地方,是被灌木藤蔓覆盖的山崖。
如果真有人随着箭头来到这儿,也许会感到自己被愚弄了,或许还会不死心地试图爬上去,不过这条路的终点并不在上方,而是那些藤蔓的后面,虽然初拨开藤蔓,只会看到标准的岩层和满地的碎石。
我走到正对着最后一棵树的岩层边上,穿了进去。
灵符基本的用法之一。
灵符这东西很奇妙,就算是像我这种没有灵力的人,只要去绘制那些可以自动吸收空气中流离灵力的灵符,做出来的灵符依旧管用。在刚刚失去灵力的那阵子,我成天到晚就像个疯子一样对着书上的各种灵符抄写,然而尽管这些灵符能起作用,却无法用在战斗上面——它们太安静,太平缓了,就这么不急不躁地吸收飘散灵力,根本无法做到突然爆发,从而起到战斗的作用。至于那些可以用来战斗的灵符,对不起,要求制作者将自己的灵力注入,来起到引线的作用。
我想着用这些灵符去往三途河畔寻找死神的计划最终流产了。
去寻找死神的原因?当然是告诉她,我现在想明白了,请你立即去将我妹妹接过彼岸吧。
这一次,我绝对不阻拦。
穿过并不存在的山壁,后面是一个向里延伸的洞窟。
已经被我踩出一条像样的泥土阶梯了,而洞壁每个一段距离就贴着一张散发荧光的灵符,虽然光线不算耀眼,也足够照亮道路,这要比在洞壁插上蜡烛或是火把方便多了,况且这个山洞里很干燥,一张灵符可以管很长时间。
朝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第一道木栅栏出现。
说是栅栏可能有些夸张,不过是用一些外面的树枝做成的简陋支架,用藤蔓草草地扎在一起罢了,它上面的空隙很宽大,我只需低下头就能穿过,连侧身都不用,这样的障碍我前前后后共做了三层,固然构建成主体的树枝只是浅浅地埋在土里,不过上面用作强化的灵符也足够挡住想要突破它的非人了。
这些栅栏自然不是来阻挡入侵者的,在这个靠近结界的地区,就连妖精都很难见到。
它们自然是用来囚禁在这个洞窟深处中的存在的。
穿过最后一道栅栏的时候,我被上面突出的枯枝刮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力一扯,反而打了个趔趄,树枝上没有任何异样。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依旧很久没补粘鸟胶了。
曾几何时,为了让里面的囚犯无法逃脱,就连我自己行走在这个山洞里都得小心翼翼躲开那些陷阱,但现在,除开那三道栅栏,整个山洞里估计没有任何能给人造成困扰的东西了。
洞窟的终点已经到了,从顶上洒下点点光斑,抬头看去,可以发现原本只比我高一些的洞窟在这里豁然变成一个虽然不宽敞但却很高空间,而且上方也有一些中等大小的缝隙,足够让洞内空气保持顺畅,而缝隙本身并不足以让除了妖精之外的类人生物通过,可以说很完美了。
将挂在最后一道栅栏上的沙漏倒一个头,我走向洞窟的尽头。
脚步声在这个柱状空间里显得很清脆,那个靠在洞壁上的身影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不动弹了。
她上一次的逃狱行动是多久前的事情,我都快遗忘了。
眼前这个一头棕色短发,背上长着一对紫羽翅膀,身上连衣裙在以往的纠缠中已经破烂不堪,带着似乎已经认命的神色,外表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夜雀妖怪,就是被我困在这里的囚犯。
这个山洞,我在笔记里称呼它为,鸟笼。
走近被我所困住的夜雀,就算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也没见到夜雀有什么反应,虽然她的瞳孔里有我的影子,然而目光根本就毫无神采。
这大概就是书上说过的“心死”吧,若有可能,我宁愿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见到我会露出愤怒的样子,不由分说地攻过来,最终两个人都遍体鳞伤地结束。
“抱歉。”
我低低说到,纵然明白她根本没在听。
毕竟,我和妹妹之间的事,这只夜雀完全是平白无故被我卷入的。
在明白仅靠灵符无法让自己平安地到达三途河畔去寻找死神,我转而寻求其他方法,魔法使的道路因为雾雨家的缘故,让村里对于魔法格外敏感,没勇气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借魔法书的我只能选择换路。
没想到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不是在寺子屋的书房,也不是在稗田家的书楼,而是自己家里。那时我只是出于无奈翻了翻父亲的房间,不想在书架上还真有一本相关的书。
那是记载着怎么样利用妖力来强化人类的书。
毫无疑问这是父亲从外界带回来的书籍,起码我从未听过人类还可以利用妖力。
照着书上的方式,我描画了几张陌生的灵符——事情巧的让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书上记载的方式对于使用者要求很高的灵符绘制技术——总而言之,这些灵符被我带上,在夜市的妖怪中转了一圈后,都吸收了一些妖怪们无意中散开的妖气。
仅仅只是在夜市上走了一圈而已,书上的方式的确高效。
那么就继续下去,一口气将那本书的内容看完后,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独自做到。
甚至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环境,只要把那些灵符吸收的妖力转到自己身体里就行了。
我一边感叹外界人似乎并不是对非人一无所知,一边画了大量的灵符,然而很快我就发现,我没有理由整晚都呆在夜市,真那样做迟早会引起父母的警觉,而且在夜市中,灵符吸收妖力的速度也太慢,类型更是驳七杂八。
书上提出的方式是将一个妖怪放在一个空间里,让这个空间充满单一类的妖力,而灵符则均匀地贴在四周方便吸收,这样就能达到最高效。
那时的我看着这段话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做。
没有理由放弃。
最后的结果就是鸟笼的出现了。
借助从警备队哪里拿来的粘鸟胶,要困住一只夜雀妖怪真的不费什么力气,最大的麻烦反而是防止她从这里逃跑,况且我也明白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来第二次。
当时鸟笼里真是混乱不堪,满地的灵符和陷阱,从洞壁上取走旧灵符并换上新的灵符,就算灵符只有十来张要更换,都得费上我几个时辰,期间还会伴随突如其来的夜盲和密密麻麻的弹幕。
普通的绳索根本绑不住妖怪,束缚用的灵符也会随着时间而失效,每一天进到鸟笼的深处,总会对上一个虽然疲惫不堪却又战意满满的夜雀,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掏出前一天赶制的灵符,一点点地将它们贴在我身边的地面和洞壁上,如同建造一个隔离带一般,把夜雀逼回鸟笼的山洞的尽头,最后借助灵符形成的结界,困死我的囚犯。
每一天都是遍体鳞伤。
不过却有一种挺充实的感触,尤其是气喘吁吁地将夜雀逼到结界里,对着她说出“我又赢了”的时候,我甚至会下意识地对着她笑一下。
只是在离开山洞时,夜雀送我离开的目光让我清楚,我和她终究是敌对的立场,还说不定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再后来的某一天,当我走进鸟笼时,夜雀一反常态地没有攻击过来,依旧靠在昨天的地方低垂着头,直到我走近后才稍稍抬起,我注意到她两眼已经没有什么神采了。
这么久的持续战斗,外加我从未给予她什么食物饮水,已经到了极限,终于是认输了吧。
我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感动,反而觉得有些落寞。
“抱歉。”
从那里以后每次进到鸟笼,总会下意识地说这么一句话。
就算明白这样毫无意义。
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赶出脑海,我放下手中的饭盒,转身去更换那些贴在洞壁上的灵符了,这种单纯地机械工作很费时间,等我将所有的灵符都换上新的之后,沙漏里的沙子已经下去了一半。
花了整整半个时辰,已经相当快了。
这段时间内,夜雀依旧蹲坐在原地,保持着垂头抱膝的姿势,对我做的事情置若罔闻。
自然那份午餐也没有动过。
我叹了口气,将换下的灵符放在一边,拿起带来的饭盒揭开,用勺子将依旧温热的午餐送到夜雀嘴边,她并没有抗拒,机械地咽下我喂过来的食物。
这已然成为我的保留工作,如果不这样喂夜雀,由着她一直发呆下去,可能真的会因为饥饿死掉吧,我并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清楚自己并没有勇气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我想做的不过是找到死神,然后远远地期待着妹妹在某处我看不见的地方突然逝去,没有鲜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何况这只夜雀已经化成人形,在这么一口口喂着她时,总让我不自觉地想到小时候,在餐桌上我也是这样往妹妹嘴里塞饭,这让我常常产生错觉,似乎自己又回到更久前的那个时候,那个我还能对着妹妹笑出声,能大声训斥犯错的妹妹,能朝着妹妹发火的时候。
“要是结束后你还是这样子,我带你回家继续照顾你,行吗?”
我轻声问道,夜雀垂着头没有回答。
收拾好饭盒,我看了看沙漏,已经快过去一个时辰,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很耗时间,我今天又在寺子屋耗了一个上午,如果还像往常一样,那么出山洞时天可能已经偏黑了。在那种天色从鸟笼回到寺子屋的路肯定不会好走,而且回到家太晚还少不得被母亲询问,想一想就很麻烦。
不过……反正今天是考试,就说自己是最后一个吧,妹妹那么多次晚归父母都没做出实质性的举动,我偶尔任性一次又不是不行。
这样说服自己,我将吸满了妖力的灵符——这一次一共有十二张——分成两叠,卷在手腕上,手腕上传来一种怪异感觉,就好像那地方的血液瞬间变成了冰水一般,这是妖气入侵体内的信号。
我并不懂怎么引导它们,只知道这些本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的确是进到我身体里了。
如果一切顺利,我应该早就拥有一些普通人没有的能力了。
可是至今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这一刻……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出现,原本手腕附近的冷气竟然一反常态地顺着手臂向上流去,我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这是什么情况,整个上半身就像是泡在冷水中一般。
这种感觉并不坏,我眨了眨眼睛,却被视线内的亮光刺激的流泪——原本灵符发出的荧光此时却像是一个个小太阳,竟然没有办法直视它们。另外,我略微挪动了一下脚步,山洞里的回音就像是爆炸一般,吓了我一大跳。
我成功了?因为这几年孜孜不倦地重复着吸收妖力,终于量变引起质变了?
尽管我一次次强制自己赶快冷静下来,可终究还是压抑不住从心底激起的躁动,我一只手挡着周围的光线,几乎是狂奔着跑出鸟笼,就连木栅栏被撞开了两道也没在意,踏出山洞时,地平线上一片耀眼的白,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只是火烧云而已。
我想这就是夜雀眼中的世界了,难怪只习惯于夜晚行动,这样的视觉在白天估计就是一团白光。不过很快,耀眼的火烧云渐渐变为以往的红色,大概是眼睛正在适应周围光线的缘故。
我感到心底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兴奋感,在迈出几步后向着面前一棵树跃起,我想坐在某处的树枝上,然后等着夜晚降临,等着不幸路过的猎物,用魔力的歌声将它们变成夜盲,再引诱到发狂,然后高兴地看着它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不,那是夜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我……
我艰难地想到,咬住嘴唇,却尝到一股咸味,伸手一抹,发现自己咬破了下唇,并不是我过于用力,而是犬齿尖锐到如同刀锋一般,而在我战战兢兢检查犬齿的同时,我也看到自己指甲尖锐的突起,毫无疑问我可以用它们轻易划开普通的衣料。
这些异变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清醒了不少。
没有办法把这些异于常人的地方隐藏起来吗?鸟笼里的那只夜雀可不像我这样,时刻露着突起的犬牙和锐利的指甲,但我又不可能跑到她面前去问这些东西……
不,那些事情随便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去关心。
因为在天空的另一端,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亮原来是这么美丽。
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察觉过呢,沐浴在这种皎洁的月光下的感觉是如此之好,不可名状。兴奋地朝着人间之里的方向跑去,原本略显崎岖的兽道此时仿佛如同大路一般,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了,我要用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来宣泄自己心中的喜悦,感伤与骄傲,我要让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围绕着我大声称赞,我要让大家一起来参加到由我带起的舞会之中,就用我手中捏着的这张不知名的SC!
跳吧,唱吧,为了我而欢呼吧,直到天亮停下来,用染红的舞鞋来伴随我入睡吧!
来吧,狂欢至死吧!
在看见稗田家的塔楼时,我脚步缓了下来。
在回到寺子屋的后门时,我的手放了下去。
在穿过村子的大门时,我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
手上的那张不知何时做出来的SC也渐渐消散,在风中化为斑斑光点。
我无疑是陷入一种不受控制的状态了,就好像一只刚刚出生,什么都不懂的妖怪一般,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如果继续那样……我没敢想下去。
妖气游走在体内的冰凉感消失了,我疲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发觉自己又变回了普通人。
刚刚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既真实又虚假。
我真的成功吸收了那只夜雀的妖力吗?
可为什么过去没有什么异样,唯有今天让我变得不受控制?
而且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或许我早就成功了,只是因为人类存不住妖力而让它们立即流失吗?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今天妖力就流失的这么慢?
我按着额头,低头发现自己衣服上贴着一张用来吸收妖力的灵符,大概是在发狂奔出鸟笼的时候无意中粘上的,我拿起它却发现,上面没一点妖力。
那些妖力,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妖力毕竟是确实存在于空气中的,人类会在妖力浓密的地方感觉不适,妖怪会在妖力稀薄的地方受到压制,就好像……
就好像灵力一样。
是因为她。
又是因为她的存在,所以我这几年的努力,结果全被她所占有了吗!
那些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妖力,全都被她所据为己有了?
对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么,如果我能去到三途河,找到死神,那么她就会去往彼岸。
所以她会阻止我。
她已经知道了吗?
她一定都知道了。
也许她只是贪得无厌而已。
也许和灵力一样,都只是她无意识的动作而已。
但无论如何,我觉得我忍受已经到极限了。
什么担心父母会伤心啊,破坏自己的形象啊,统统丢开吧。
我迈开步朝着家里跑去。
摊牌吧,独自一人我没办法赢她。
我需要父母的帮助。
去质问父亲,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女儿。
去逼迫母亲,你是想看着两个孩子一起死,还是只送一个人去转生。
无所谓这是否过分的问题了,怕死这种事情不过分吧!
在看到自己的家之后,我心中的恐惧,懊恼和不甘总算是消散了一些,这大概就是名为“家”的房子拥有的魔力,略微调整了一下心态,我抬手敲门。
门却是虚掩着的,一下就开了。
“回来了?”我听见妈妈在屋内问道,只是当我应声后她有些奇怪:“你没和他们两个一起回来?”
“他们?”
“你爸爸和妹妹啊。”妈妈从屋内走到玄关,“你在回来的路上没遇见他们?”
“寺子屋,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这么晚你和你妹妹都没回来,我就让他去接人了。”妈妈打量了我一眼,“对了,今天是你考试,是考完了去哪儿疯了一下午对吧,这么说来你妹妹今天不用上课……唉算了算了,你去寺子屋一趟,把你爸爸他们叫回来吃饭。”
“啊……我这就去。”
我觉得自己运气有点好到头,因为妹妹毕竟是妈妈的亲生孩子,如果我在向父亲说明一切的时候正好能避开妈妈,那就太好了,毕竟我吃不准,在面临那种选择的时候,母亲会不会因为血缘的关系倒向妹妹一边。
寺子屋很安静。
但是有间教室的灯亮着,我一迈入院子就看到父亲站在那教室门口。
“爸……”
我走过去,发现他正紧皱眉头:“你去哪里了?”
“我……”我还在考虑怎么向父亲开口,他却不管不顾地打断我:
“慧音先生正让我去找你。”
“咦,找我?”
“没错,指名道姓,快点进去。”
爸爸侧身让开,我一头雾水地推开教室门。
映入眼帘的是拼在一起的几张课桌,这张临时拼凑的床被一个微型的结界所围住,慧音老师站在一边背对着我,而结界内躺着的人,不出意料,正是我妹妹。
在我进来的时候,教室门自己从后面关上了,把我身后的父亲拦在外面。
“哟少年,来的很快嘛。”
这不是慧音老师的声音,在慧音老师的正对面,也就是面朝我的方向,一阵雾气散开,五年不见的死神拿着镰刀,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容,朝我打着招呼。
“是你!”
这真是意外的惊喜,我连忙向她走去:“那个,我已经想好了……”
“嗯哼?”死神微微偏头,“真是开门见山,难道你不想知道躺在我面前的你妹妹出了什么异样,才会变成这个状态吗?”
我的注意力哪里会放在她身上,直到被死神这么提醒后才朝妹妹看过去。
接着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妹妹脸上大部分皮肤都显露一种不自然的鲜红颜色,而眼睛周围的皮肤甚至还有灼烧的痕迹,就好像她曾经把脸凑到火炉边上烘烤了一样。固然我很讨厌她,可另一方面,她终究只有十岁,这种惨状不禁让我也有些惊惧:“这是怎么了?”
死神微微一愣,接着朝向慧音老师说道:
“怎么了——喂,半兽小姐,你没有告诉你的学生这事吗?”
因为背对着慧音老师,我并不知道慧音老师的反应,只是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死神脸上加深的笑容很让我反感,就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
“只能说时间太凑巧了。”
慧音老师这么说着,并没有转头,大概是在维持那个结界。
“是呀,我也这么想,毕竟如果早一点或者晚一点,事情也不会正好让这孩子的家长撞上,还可以继续瞒一阵子。”死神这么说着,发现我的目光已经离开了妹妹身上,正用疑惑地目光看向她,“唉,半兽小姐,他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哎,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呢。”
死神到底怎么了,我能感受到她话语中对我的嘲讽,可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不屑的事情?
“不要再讽刺他了,他的确什么都不清楚。”
慧音老师的话为我解了围,死神脸上的笑容被惊讶所取代:“什么?”
“是这孩子的妹妹要求我为其保密的。”
“哈?那这小丫头也太滥好人了吧,这种完全不用摊自己身上的破事……”
“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我实在忍不住了,死神和慧音老师的话每一句都让我云里雾里,让我有种被抛弃的不满。
“不是慧音老师你让我来这里的吗?”
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我来说吧。”
死神收起脸上的表情,随意一迈步,就那么穿过妹妹和慧音老师站在我面前:
“你妹妹变成这样,自然是因为你,你的老师只是想让你看看自己行为的严重性。”
“不可能!我和她好几年都没好好交流过了……”
“哦?”
“没错,我是讨厌她,但我还没狠到这种地步吧!她说到底也才十岁而已……”
就在我陈述自己的无辜时,慧音老师开口了:“自己看一看镜子。”
我愣了愣,转身看向挂在教室门后的落地镜。
镜中少年的脸,通红通红。
“这个……”
我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日光,对于初生的妖怪,可是致命的。”
死神的话让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见到我转头,死神耸耸肩:“我骗过你吗?”
“可……”
虽然我心底有了个猜想,然而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
“看你这表情,不是已经明白了么。”
死神回身走到结界边上,摸了摸我妹妹的额头:“不过还好被及时压制住了,你妹妹现在还是人类,没有发展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是因为我吸收的那些妖力?”
“嗯,没错。”死神看向我,眉头皱起,“看你的脸色,像是幸庆大于内疚呢。”
不等我张口反驳,死神就摆摆手:“嘛,我懂的,你大概是觉得你妹妹不光抢了灵力,还顺带拖了妖力,咎由自取。不过呢……”
“是她主动拖走你吸收的妖力的。”
慧音老师转身向我说道,同时我发现结界里妹妹脸上的红色已经稍微消褪了一些。
我张张口,最后还是没有出声,直觉告诉我有些事情不对。
“人类胡乱吸收妖力的后果是什么,你清楚吗?”
慧音老师问道,我犹豫了一下,心中抱着一丝希望回答:“变强。”
“哟,很标准的……半吊子答案嘛。”死神在一边拍了下手。
“标准答案是被妖力侵蚀,渐渐变成妖怪。”
慧音老师不紧不慢地说着,将我心中的侥幸打得粉碎。
“那我妹妹她……”
“从你第一天吸收妖力开始,她就开始给你善后。”慧音老师依旧是缓缓的语气,“不然大概在第一天,你就要被太阳烧个半死。”
“大概就跟把你直接丢到一个大火坑里差不多啦。”死神在一边插嘴道。
不等我有所表示,慧音老师接着开口了:“之所以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你也应该明白了。”
“可我……”
慧音老师打断了我的反驳:
“你大概觉得事情做得很隐蔽,只是如果有人稍微留心你一下,自然就会注意到异样,况且你在后山刻的那些标记实在太显眼了。而且你也没办法察觉是否有人跟踪你。”
“我妹妹跟踪我?”
“你看上去还有些忿忿不平?”死神凑到我面前问道,“我记得以前你不也跟着那丫头满村子跑吗?”
“那不一样……”
“啧,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出于担心才这么做的么,只是你还能光明正大地跟着跑,你妹妹就得偷偷摸摸了——真是让人感叹怎么会差距那么大。”
“别在一边煽风点火了。”慧音轻轻推开死神,“总而言之,就是你妹妹发觉了你在后山中做的事情,她对你做的事情感到很恐惧,才找我来商量的。我想你也明白,这种事情总归无法和父母开口。”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不好说什么。
“为了减少你对你妹妹的误会,我事先再说一下,在你妹妹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了。”慧音老师抛出的这个消息让我再次陷入了挫败感之中,“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每当你在山洞里把那一叠要命的灵符贴在手腕上时,你妹妹就在寺子屋里把你吸收的妖气全部抢过来,最后再压制住。”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我身后传来死神的声音:
“半兽小姐,我觉得你的学生还没完全意识到他有多幸运哟。”
“我大概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只是觉得人类吸收妖力最多就变得狂躁一点,晚上发疯白天睡觉吧。”
我张了张口,最后不得不承认死神的话正是我想要说的。
“你不是短暂体会到了被妖力控制的滋味吗,现在你有何感想?”
“……后怕。”
“正确的反应。”死神像是满意我的回答,“你妹妹这几年来都在和那种狂气做斗争哦。”
“……让我稍微静一下。”
我后退几步,坐在某张课桌前,抱住头清理混乱不堪的思绪。
“你们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妹妹不把我吸收的那些妖力抢走,我早就变成妖怪了?”
我感觉自己发声有颤音,是因为心底那份惊惧吗?
“没错,具体原因说起来你也听不懂,这么理解最好啦。”
死神回答道,不过她很快纠正了我话中的误区:“你别有‘不就是变个妖怪’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如果你妹妹不那么做,你早就死了咧。”
“会……死?”
“嗯啊,你看,人与妖怪到底是两种不同生命,妖力这种东西自然和普通人合不来嘛。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像是在你的命烛里掺了无法让火焰燃烧的杂质,你吸收的越多,蜡烛的杂质越多,到了某个临界点,你那小小的火苗就‘呼~’一下,没啦。”
慧音老师并没有对死神的话解释什么,这等同于默认。
我努力地想说些什么,但发觉自己根本无法表述想法。这要我怎么表达?被人告知一直以来自己最讨厌,痛恨的人瞬间变成了救世主,无论是从理智还是情感上,都很难承受这么剧烈的转变,我甚至隐隐希望刚刚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你也不用太过于苦恼这个,”在我第二次抱住头时,慧音老师适时地开口说道,“毕竟,你妹妹用于压制妖力的灵力,原本也全部属于你,所以……”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不可以哦。”
拒绝我请求的人,是已经移动到妹妹身边的死神,她举着手,那么直直地指着我。
“事情太多,时间太少,解说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刚刚你一进门不是想对我说些什么话吗,现在就来告诉我吧。”
她脸上的神情毫不掩饰,仿佛就是在告诉我,她乐意看到我陷入这种情况之中。
如果时间倒退五分钟,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已经盘旋在脑海中五年的决定,可现在我却只有咬紧牙关,带着一丝期冀望向慧音老师。
我大概明白,自己求助于慧音老师,与其说是期望得到支持,不如说是转责。
已经完全下不定决心要求死神对我妹妹下手了,可又不愿意接受这么剧烈的转折,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最终我将这份对自己太重太难的题目推到了慧音老师面前,并非期望能够得到什么完美的或者合理的答复,只是单纯地想把做出选择后的事实推给慧音老师,让自己可以有一个推卸责任的对象。
并非期望慧音老师给予什么建议,而是一个让我能跳出这泥潭的答案。
不管事情以后怎么发展,只要把事情推给慧音老师就够了。
“哼,怯弱又狡猾。”
这点小算盘终究瞒不过死神。
“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帮你做选择,但如果非要现在的我来选的话……”
想来,无论是慧音老师还是死神,都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小心思,只是慧音老师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回应了我的祈求:
“……那么我建议你让死神带你妹妹走。”
这绝不是我意料中的答案。
不过死神并不吃惊慧音老师的话,似乎她一早就知道会这样。
“怎么会……”
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慧音老师的话,我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慧音老师会站在死神一方。
“很意外对不对?”
“我以为老师你会……”
“……如果你妹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我会义不容辞地保护她,就如其他人类一样。”
慧音老师露出一丝苦笑:
“但你妹妹似乎很难规划到普通人的范畴里呢。”
我刚刚想反驳,慧音老师伸手制止了我:
“实际上,作为人类的慧音并不反感你妹妹这种借助你的生命活下去的方式,毕竟你也算是自愿这么做的,可是,作为白泽的慧音却完全没办法接受你妹妹。”
说明了原因后,慧音老师脸上苦涩神色压过了强装出的笑容:
“毕竟,白泽这种只在圣人降临时代才出现的神兽,对于所有不自然的东西,都深恶痛绝,何况是你妹妹这种……几乎可以称作邪道的存在呢。尤其在满月的夜晚,白泽占了绝对上风的时候,我都必须压制住自己的怒气,尽力让自己忽略你妹妹这个近在咫尺的‘不洁’。”
虽然似乎明白了慧音老师一到满月就会很暴躁的原因,但我只觉得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已经断掉了。
“所以你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会默认你在后山的行动,还帮忙将妖力从你身上转移到你妹妹身上,从客观上来说,这些事情……的确可以……害死她……”
慧音老师再也没办法说下去,她捂住嘴,像是快要吐出来了。
“半兽小姐也真是辛苦咧。”
死神淡淡地说道,并不是感叹或是褒奖,只是再陈述事实一样。接着她再次转向我:
“那么,你觉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嗯?”
“……我……”
“哈?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竟然会觉得这都是你的错?”
死神冲我摇摇手指:“应该全都是你妹妹的问题啦,固然现在说有点马后炮的味道,可你仔细想想,你妹妹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不就已经开始带给周围人痛苦了吗,毕竟产下一个夭折的孩子,家人,尤其是母亲一定会十分伤心的吧。”
是歪理吗?很荒谬么?挺可笑吧?
可我没有反驳,再想一想,若非我妹妹不是一个出生时就夭折的孩子,我又怎么会向死神提出共享生命的要求呢。这么一想,似乎事情的源头真的就在我妹妹身上了。
“你老师刚刚的话也一样——从你妹妹出生后,慧音就一直在人类和白泽的立场上挣扎着,不也印证了我的话嘛,况且……”
死神的话让我心神不宁,目光巡梭在教室中,渴望找到一个寄托点让我能稍微轻松一点,接着我意外地察觉,不知道何时我妹妹已经睁开眼看向我,之前的话她听到了多少?
“……你妹妹没有夭折是避免了一场悲剧,但现在呢,你的父母可是会承受同时失去两个孩子的灾难,这可是双倍的痛苦,而它终究也是拜你妹妹所赐,对吧?”
死神还在继续阐述着她的高见,我觉得很吵,还觉得嗓子很干。
因为妹妹她在听着这一派胡言,一字不落。
我曾觉得,我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已经同陌生人无二了。
完全错了,我现在,正在担忧着她,死神的话毫不避讳地将一切问题都推给那个仅仅十岁的女孩子,仿佛她的出生就标注着不幸,将她过去的十年生命贬到一无是处。
可她还是我的妹妹。
而我,现在正在担忧着她,害怕她因为死神的话而遭受沉重的打击。
就和很久以前,我跟在她背后满村子跑,生怕她受欺负,或者因为玩耍把自己弄伤一样。
一样的心情。
我终究还是没办法把自己从哥哥的位置上拖下来。
“……别说了。”
我确定了自己的立场。
“嗯?”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低了,死神没有听清楚。
“你完全就是在把所有的事情推给我妹妹,不是吗?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因我而起才对,如果那个夏天我没有好奇心过剩地找你说话,如果妹妹出生时我遵从你的劝告不闻不问而是一意孤行,如果五年前我能平心静气地接受现实……可是我没有,你说的这些事情,终归的原因都只是我做出的愚蠢的选择,对吧!”
“笨蛋。”
回答我疑问的人并不是死神或者慧音老师,而是妹妹。
“呵,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死神转过身看向她,妹妹坐起身跳下桌子,慧音老师过来扶着她,她并没有拒绝:
“我一开始就没有睡过。”
死神耸耸肩,而妹妹身边的慧音老师看上去更难受了。
“老师不用在意,就算白泽讨厌这样的我,我也不会因此疏远老师的。”
“但我帮你转移妖力的确是为了……”
“那也是我自己的请求,老师从来就没有主动做过,不是吗?”
妹妹抱住慧音老师这么安慰着,接着她松开手,走到我和死神之间。
我发觉她的样子完全不同。
如此沉稳,和平日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子判若两人。
“你觉得死神说的话很有道理?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吗?”
比我矮了许多的她双手抱胸抬头询问我。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完全变了,安静的语速,严肃的问题。
总觉得仰视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是妹妹不为我知的一面吗,她此刻,是在很认真地向我询问。
我想,她一定也明白,这一个关于自己存在意义的终极答案,让她不得不强迫自己迅速坚强起来,以接受可能出现的最差情况。
成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我刚刚不是反驳了吗,这些事情应该怪我才对……”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妹妹看着我,并没有欣慰或者释然的样子:
“所以就算你也觉得,我只会让周围的人伤心了?”
“……怎么可能……”
我愣了愣,旋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为了单纯反驳对方的话而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所以说你才是个笨蛋。”
这大概就是血亲之间的一种默契吧,妹妹并没有问我明白了什么,交流却毫无障碍地进行了下去:“我的出生,你是否为此高兴?”
“当然,我还记得你睁开眼抓住我手指的瞬间。”
“过去的这些年,我只会让你感到难过?”
“没有,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是呢,事情就那么简单。”妹妹转头看向死神,“看,你的话不对。”
死神眯起眼,对上我妹妹的目光:
“小丫头,你太嚣张了,你的存在不过是镜花水月,没有了你哥哥,你什么都不是。”
“我的生命是来自我哥哥的馈赠,而我并不会将它看成是什么施舍,如果这是我哥哥主动给我的,那它就是我应得的。你并不能否认这些世界上有一些幸运的人,为什么我就不能是这样的幸运儿呢?我的哥哥是命运赐予给我的,那他作出的选择,自然也是命运给我的礼物。”
妹妹毫不畏惧地迎上死神的目光,如此说道。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最先移开视线的是死神。
“嘁,是个无论好坏都全盘接受并且视为理所当然的小丫头呢,只是,世界可不会围绕着你一个人转。”
“多谢忠告,不过我以后会继续坚持着这样的想法。”
“哼,倔强且嘴硬的小鬼一点都不可爱,和你哥哥完全两个性格。”死神对妹妹的话不置可否,重新转向我:“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只是没等我开口,死神就继续说下去了:“虽然看你那张脸就知道答案,可是哪,这种事情一定要你亲自说出来才行,所以,来,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
死神的口气已经很严厉了,我下意识地迎了上去,现在即便后悔,大概也迟了:
“那我决定是,保持现状!”
“嘛,很好。”
死神嘴角上翘,伸出手,那根两端燃烧的蜡烛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下次在三途河畔见面的时候,我会破例一次载两个人的。”
甩下这句话,浓密的雾气开始遮掩住死神的身形,很快她就消失在了空中。
“慧音老师。”
“嗯?”
在死神离开后,妹妹扶着一张桌子坐下:“能不能告诉我们爸爸,让他先回去?”
“……我知道了。”
慧音老师点点头,离开教室,将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走到妹妹身边,正思索着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妹妹的状态很不好,她双手相互紧紧握着手腕,咬着嘴唇,脸色更是变得苍白无比。
“……那个,你怎么……”
“这是害怕,你看不出来吗?”
妹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死神,我刚刚用那么大的声音喝退了一个死神……还是个专门为我来的死神……”
我走过去按住妹妹的肩膀,颤抖的相当厉害。
尽管如此,她还是稳住了自己身体,没有趴在桌上。
然后我想到,以前的她害怕时,如果看到我必定会试着扑过来寻求保护,但现在的妹妹只是一个人硬扛着,我是否该像以前那样,紧抱着她呢?
然而她很快就恢复平静了,从椅子上站起,走向教室门口。
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妹妹走到门后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过了良久,她说话了:
“我不会说谢谢的。”
“……什……”
“我不会感谢你的。”她转头看着我,邪异的竖线瞳孔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这五年每天都要面对你拒之千里的冷漠与刻意刁难,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你对我的态度稍微好转一点,我早就无法忍受了……没错,我以后也不会躲在自己房间里像个傻瓜一样哭了,既然你如此冷淡,我为什么要去讨好你?”
她的目光中包含着露骨的敌视,几分钟前那个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女孩子早已消失。
“怎么,不习惯我这么对你说话?”
她按住自己的额头,像是在讥笑我:
“你不也是尝过那种味道吗?这种妖力流窜,似乎无所不能的感觉,不是很好吗?每天都要尽力把这种感觉强行压制下去,就好像在玩的尚未尽兴时就不得不回家休息一样,实在是让人很难受,为什么我非要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她说着说着,语气也逐渐激烈起来:
“因为我是靠着你才活下来的!真是让人束手无策的现状,多少次我想央求你不要再继续吸收妖力了,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没办法开口——不过无所谓了,这五年你可是靠着我才活下来的,然后之前的那十年,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她的语气一下平静了,瞳孔也恢复了正常:
“我很感激你给予了我生命,但是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平静地甩下这句话,她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我僵硬地迈出一步,只觉得我和妹妹之间似乎多了一条无可跨越的鸿沟,尽管我跟出了教室,但看向她隐入夜色的小小背影,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追上去。
“现在,你明白被刻意疏远的滋味了。”
慧音老师从一边走过来说道。
“……慧音老师,我……”
“看上去你很沮丧,不过事情有那么可怕吗?”慧音老师看向我妹妹离开的方向,“看到这情形,还真是有点熟悉,只不过你和你妹妹的立场完全反过来了。”
“被刻意冷落……”我感到心里一阵阵难受,不过没等我说完,慧音老师就打断了我的话:“为什么要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你刚刚不还在为她担心么。同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兄妹,可没有容易就变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呢。”慧音老师继续鼓励我:“之前是你一直冷落着她,现在到了你去主动接近她的时候了,在历史上,这种轮回屡见不鲜。”
“……嗯,我知道了老师。”
慧音老师的话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刚准备去追我妹妹却被慧音老师拦了下来:“不用追了,你妹妹并没有回家……可能她现在也不想回去见你,妖力对她影响实在太深,可能以后她都没办法受太强烈的日光直射了,不过我会帮你们兄妹瞒着,只告诉你父母,你妹妹受了什么病的影响才会无法晒太阳的……唉,以后她要习惯昼伏夜出的生活了。另外,后山的事情我帮你善后,你还是先回家告诉你父母这件事情吧。”
我朝着慧音老师鞠了一躬,转身向家里跑去,身后传来慧音老师的鼓励:“以后你大概会过得很辛苦,一定要坚持!”
当天妹妹正如慧音老师说的那样,并没有直接回家。
父母对于妹妹的病症半信半疑,但出于对慧音老师的信任,他们也接受了我的说辞。
我固执地留在玄关,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屋子的妹妹和我对视了一眼,我抖擞精神,露出微笑,然而她连回应都欠奉,直接绕过我上楼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
这还真是……既尴尬,又难受的情况呢。
我自嘲地耸耸肩,拍拍脸颊:
“没事,这才是第一天而已,你可是欠了五年的账单呢。”
这么说着,我站起身,迎接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