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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是一种致死的疾病。
——索伦·祁克果
每当她们做爱的时候慧音总会点上一支蚊香,艾草的熏味便在她们栖身的小木屋里飘散开来。这是为了驱蚊,慧音一边解释,一边抓紧了妹红的乳房。
但是在藤原妹红看来,这只是上白泽慧音在徒劳地试图驱除死亡的气息。
我不想死。
上白泽慧音如是说。
我还记得我母亲的尸体,就在我躲着的床前,苍蝇从她的嘴里爬出,溃散的瞳仁中映出不成人形的扭曲的我。血液凝固成肮脏的棕色,尸体在夏季的高温下生出蛆虫,我不敢作声,不敢出去。杀了她的人只不过是几个落魄的浪人。他们很快也受不了那股气味而离开,但是我没有。
我一直躲在床底下。
我不想死。
我不想像我的母亲一样,被人稀里糊涂地隔开了喉咙,被从自己脖子里涌出的血呛死。
我不想像我的父亲一样,被人打碎了脑袋,脑浆被野狗舔舐。
我不想去想象苍蝇从我的喉咙中爬出,蛆虫在我的胃道里蠕动。我想要吐出来,但是我没有。我担心他们并没有远去,我担心他们对我做和他们对我母亲做的事一样的事。
我不想死。
“……所以,这就是你的自我辩护。”四季映姬坐在高脚凳上。慵懒的死神似乎并不愿意陪她玩这一套红脸白脸的把戏,只是找了块牌子代理自己出场。但是慧音知道,阎魔也不需要死神来为自己充门面。只需要手中的镜子,就足以证明她作为最高裁判长的地位。
“自我辩护往往是对于自我行为的正当化。如果我在辩护我会说明为什么不想死是一种合理的道德准则,并进而将其作为一种优先的第一原则在面对他人的行为时予以考量。不,我并不是在进行自我辩护。我只是想要说明,我在此事上的首要动机。”
“净玻璃之镜你并不陌生吧。在这镜子中一切过去之罪孽皆无所遁形。原本予以罪人自我审视的机会并不合乎流程。但是考虑到此案的特殊性,我们决定给你一个机会。好好看,你看到了什么。”
慧音望向镜中。
她看到自己的倒影。
藤原妹红的尸体缓慢的从水中浮起。水面被扰动了,她的倒影变得扭曲,模糊,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她看向妹红,那的的确确是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只不过和她在书上读到的不同,表情一点也不安详,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毫无疑问在死前曾因痛苦而剧烈的扭曲。两只手被绑在背后,她自己亲自帮忙打的结,现在绳子吸了水深深地勒进肉里,在挣扎的过程中手腕附近被磨破了。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有人踩在草上的声音。
“要我说,我警告过你了。溺死绝对是你能想象的不是酷刑的死法里最糟的一种。被刀捅中肺部死和溺死的感觉差不多。而且前者的失血性休克在后来导致的意识丧失还可以降低痛苦。你都活了一千五百岁了,再老年痴呆也不至于犯这种错。”她头也不回的说道。
“不死本身可比老年痴呆糟糕十万倍。”藤原妹红熟练地从自己的尸体上扒下衣服,“全湿透了。幸好听你的准备了备用的。今天晚上吃啥?烤兔子咋样?”
“就凭这句话你下周起码踩到因幡帝的三个陷阱。还是吃烧鱼吧。”
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关西饥馑,白骨蔽野,民存者百无一二。——《晋书·司马模传》
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 ——《资治通鉴·卷17》
“这种事情,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了。现在人里活着的,除了阿求,大概很难想象人吃人的场面。况且,上面的大人物也不希望人们知道人可以和妖怪一样恐怖。倒不如说这种温良的人类对于双方都有好处。没法教小孩子们这种东西,大人们又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剩下的几个老家伙也都被当成落伍。您想必对这更加深有体会吧。”
“万事万物皆处于流变之中。此世的此人或许上辈子是在泥沙中栖身的泥鳅,也有可能是永无满足的饿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我说这话不太恰当,但是人与动物或是妖怪之间的分别并不那么明显,不然的话,为什么妖怪要在没有必要融入人类社会的情况下自发地模仿人形呢?”命莲寺的住持圣白莲穿上常服时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参拜客,但慧音单单从她的举手投足之中就可以感受到无穷的智慧。尽管双方在人妖和谐共处的理念上共同语言颇多,但是对方的那份平和与镇定是慧音难以企及的。“虽说如此理解并不等于接受。合理性是主观的。从所有人的角度都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但是我们真的做出决断时,只是在参考自己的内心。”
“我是……人类,不是野兽。我教授历史,是为了让人以史为鉴,不要重蹈覆辙。而且……”带着反胃,将腥臭而又满是油脂的血肉从身体上撕下。忍着反胃,咀嚼,咀嚼,努力吞咽,终于克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果然,不行吗?”那个人叹了口气,“不该把你拽进这趟浑水里来的。虽然说这是为了生存的必要,但是,理解并不等于接受,对吧?吃不下去就不要逞强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摇摇头,努力忍住因为肉的臭气而被刺激出来的泪水,那个人虽然依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她可以看到对方浮肿的眼眶,因为鞋子老化而磨破的脚踝。毫无疑问对方也已经几乎是山穷水尽了。她已经亏欠了对方许多,她不能再进一步麻烦那个人了。但是,吃掉自己同类的尸体来生存这件事,她还是做不到。啃噬同类,亵渎对方的生命来生存,就好像动物一般。就好像——
当那个浪人割开她母亲的喉咙的时候,她瞥见了对方那浑浊的目光,就像一只流浪已久,毛发稀疏,已到暮年却依然苟延残喘的老狼一般。
就好像吞噬了她的母亲来换取短暂的生存的那畜生一样。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很难接受,我也不会强求。但是我得事先警告你,也许这话听上去十分操蛋,十分绝望,但是所谓的生活,就是这样。它十分痛苦,煎熬,不讲道理,并且过去一直如此,将来总会如此。”那个人最后带着某种自嘲的神情说道。两天后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偷来了一些肉干,并且再也没和她提过吃人的事情。
“你还是……不能够释怀啊。”白莲最终说道。“就像过去的我一样。既带着自负维持着那道已经出现裂痕的围墙,又觊觎着墙外的那禁忌之物。而这只是因为一道印记,来自于亲近之人却又并非因之而起的恐惧。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平静了,但你呢?”
“我想,我还是无法爱上不死。”
“是吗?罢了,毕竟冥顽不化到老年痴呆的地步也算是你这家伙一贯以来的特色。”辉夜的嘴一如既往地毒,“被打趴下了还嘴硬,这场永不终结的过家家虽然说不上有趣,倒是相当好的消遣。好就好在我们都知道这场游戏毫无意义却又乐此不疲。”
藤原妹红只是转了转眼珠:“……随你便吧。”
“世间有多少人为了不老不死不惜献出自己的一切,你凭借着意外得到了,却反而嫌弃起来。这就是所谓的饱汉不知饿汉饥吧。你有了这么多可以享受的时光,却把它们浪费在自我折磨上,实在是不可理喻。”
“人类是无法爱上不死的。我们这种生物,是靠着和同类建立联结来生存的。因而我们会习惯性地寻求共性,排斥异类。没有什么比不正常的长寿和怪异的外貌更能引起人的排挤了。我们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会因为误解而悲伤,会因为错过而苦恼,会因为孤独而心死。我是个罪人,罪人不配拥有那些快乐。”
“你的自说自话真令我恶心,右大臣的被遗弃之女。”
“尽管你的双眼如同夜明珠一般闪耀,但你不过是个瞎子,东躲西藏的月之公主。
“鉴于你之前的不合作态度,我们决定采纳御阿礼之子的建议。这堆纸和笔留在这里,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开了,就写点。”
上白泽慧音在每个月有三天会换上一身丧服,在这些天她会闭门拒客,呆在家中。她那不老不死的食客藤原妹红显然并不满足于与她的一千五百年的死敌辉夜相互厮杀所带来的多巴胺,于是在这些天慧音便会为她准备某种别出心裁的享乐——安乐死。这种怪异的生活方式在的确招人诟病:且不说宗教人士对于自杀本身的反感,就算是普通人也一般会将其视为自我中心的反面教材。但是对于长生者来说,无聊本身带来的绝望感远远超过他人非议引来的压力——至少她的宿敌辉夜如此认为。然而不知为何,藤原妹红依然维系着和普通人类的来往,并以人类自居,于是此事只好作为两人间的秘密。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藤原妹红都不觉得安乐死是一件愉快的事,甚至很多时候连安乐都说不上。对于她的共犯上白泽慧音来说,慧音既不认为自己拥有施虐倾向——有些时候她甚至得努力遏制自己的泪水和倒流的胃液,也不认为自己是个恋尸癖——蓬莱人以灵魂为本质的存在特点使得他们可以无中生有,从虚无中创造出身体。于是剩下的尸体只好由慧音处理,而她从来没有保存其中任何一具的欲望,看着它们只是让她感觉胃里的不适感加剧。哪怕有时妹红的确可以因为安详的死去而保留一副较为平静的容颜,她看着自己的爱人的脸庞别说欲望,就连一丝哀伤也感受不到,她唯一意识到的是自己不知不觉中因为握拳用力过度而抠进手心的指甲和一股不明不白的恼火。是的,上白泽慧音自认为爱着藤原妹红,哪怕对方对于这份感情虽然体察却无回应,但是这份感情若不是爱,她又怎么能够克服自己对于死亡的厌恶去协助对方这注定徒劳无功的寻死念头?
我们必须要在这里避免一种倾向,那就是我们文化当中对于爱情的不正当的赞美。先不论道德与否,爱情总是被理解为一种崇高的牺牲,自我奉献,超脱俗世之物。但是这种理解本身有悖于当事人的信念:人与动物的差别只在毫厘之间,若非深刻地内省几乎无法分辨。在上白泽慧音看来,我们的理性,思想,信念,无一不是我们那被驯化的动物本能之衍生。寻找所谓的人性,乃至于从中抽离出所谓的“纯粹”部分大加赞扬并以之规训他人之行为无疑是庸人自扰。正如某位作家所说:爱情是二人赤身裸体相对时所做之事。心灵的爱情在腰部以上,肉体的爱情在腰部以下,若是能够接受这一事实,并且理解到欲望的正常发泄乃是生物生存的必要需求,那么无疑会大幅减少道德上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同时也会剥离世人针对性压抑的道德而反动衍生出的种种关乎爱情的不切实际的幻梦,减少他们被现实唤醒时的失望。爱情是一种私人的感情,我爱你,与你无关,但是我却期望能被你所爱,哪怕这是如此的自相矛盾,可这矛盾对于慧音来说不仅自然而且合理。
可是藤原妹红呢?藤原妹红正如她自己所说,是个罪人。除此之外啥也不是。如果有必要,可以加上一个不老不死的前缀,但这并没有什么差别:六十年的有期徒刑和一千五百年以上的无期徒刑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因为在这种世界上以罪人之身独身生存二十年就足够让人心死。剩下的时间只不过是对于这行尸走肉的折磨的无谓的延长。从她把月岩笠踢下火山夺取蓬莱之药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背负上了这罪,但直到她被家族除名放逐,被妖怪为了取乐杀死千百次,被世人因怪异的外貌而躲避,被辉夜拖入那场缘起于她几乎忘记原因,却因为这身体而无法忘记其存在的无意义的憎恨而衍生出的厮杀式过家家之后,她才被宣判,被定刑,被意识到她除了罪人之外再无其他生存之道。她的一生,不,对于她这种不死的怪物已经无法用生命来形容她的存在,她的从过去到未来,在时空中永不终结的存在就是为了承受这磨难。她曾见过来自地狱的女神,来自天界的仙人,证得正果的阿罗汉,但最后,她只相信自己的双眼:如果有一个地狱,那就是她所生活的此世;如果这个地狱有一个存在的目的,那就是让她去生活于其中,并因此折磨她。爱情,亲情,友情,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上还留存着这种机能。于是一切都正如辉夜所说,成为了这场自我中心的过家家的一部分。
于是上白泽慧音便和藤原妹红过着这荒唐的生活。白天,她们相敬如宾,交谈甚欢。夜晚,她们在绝望的热吻与所求中爱抚彼此,哪怕这对于其中一方只是如同梦幻泡影一般的慰藉,而对于另外一方则只是将其视为从她那名为生活的牢笼中挣得的片刻喘息。在艾草那苦涩而略微刺鼻的气味中,生者与不死者纠缠在一起。尽管藤原妹红无数次点燃自己,让火焰化为自己手足的延伸,她的内在却依然寒冷。每当有人问起她死亡的感受时,她的回答总是一样的——“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寒冷”。虽然此身不死,但是内在却早已死去。于是每当做爱之前,她总会喝下一杯慧音调制的艾酒,然后来自对方的生命的暖流才可以点燃她的内心。然后第二天,那位绝望的求爱者便有可能用各种方法协助她的爱人进行各种荒唐的自杀尝试:混合毒药,割腕后绑在椅子上看着她失血,绑着石头沉入水底,用生石灰覆盖全身后浇水……妹红最后不得不承认,她最大的成功将就是让她自己所经受的折磨得以与慧音共享。
“索伦·祁克果在《致死的疾病》中指出:绝望与其他疾病的根本差异在于,一般的疾病患者寻求治愈,也就是生命,因为死亡正是这些疾病的终期症状——无法逃避的终结。而绝望的患者则寻求死亡,因为绝望的症状之一正是无法从当前生活中逃出的无力感——无法死去。”一日,在她们交合的间隙中,慧音突然如是说道。
“我还以为你才是比较绝望的那个。”妹红仰面向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拉着燃尽的蚊香的余烬。她知道,只是她不愿意去在乎。
“祁克果的绝望分为三种:无意识的,对于自我的存在毫无认识而产生的困惑和虚无的绝望;意识到自我的存在,由于软弱而不愿成为自我的绝望;决定成为自我,却因此必须以有限的自我而必须面对无限的外在世界来从中建立自我的,否定世界,也否定更高存在而导致的否定的绝望。”
“第一个听上去很像某位公主啊。”妹红讥讽地说道,“因为无聊便把一切当成自己的取乐对象,到头来只是变得加倍空虚。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她呢?”
“……妹红,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进行这无法带给你任何快乐的生死游戏,不要再去那样寻死?这里知道你的罪的人没有人会因之评判你。我不会评判你,而那些月人根本就不在乎。人里也有不少人被你帮过,我也有喜欢你的学生,你又何必这么……”
“他们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你还记得吗?在那个虚假的夜晚,你告诉了我我的真实。你说:‘我不会让你们动那个人类一根指头’。我于是明白了,我是人类,我因此要受到人类的法则束缚。我自己见证了我的罪恶,而我知道他们会因此怎样看待我,这就足够了。”
“我当时并不是那个意思。”慧音原本想这么说。但她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你的文笔不错,但是说真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让你写的是关于你罪行的交代材料,而不是这种黄色小说。别说我的上司他们,我都不能让这种东西通过。”四季映姬叹了口气,“你也是个明白人,老师,为什么就不能让你自己好过点?”
“你们让我写我的罪行,我写了。我写的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行。我明明白白地和你们说,这都是事实,我在就事论事,可是你们不想要,那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只会这么写。”
“你的稿子我会让阿求看看,能不能摘出来点有用的。就当是为了你的朋友好,下次上点心吧。这次的根本就没法让他们满意。早点搞完对大家都是好事。你也知道这一切只不过走个过场。”
“你可不像说这种话的人。”
“我累了,一个不死者死了,这还不够让人头大吗?”四季映姬揉了揉眼角,“我开始理解小町那个懒鬼了。下次写点正经的东西。距离最终审理还有一个月,别搞得大家太难办。”
当她们确定了方法以后藤原妹红首先斋戒了一个月。人类的肉由于他们庞杂的饮食习惯而往往带有令人厌恶的恶臭。自然界当中的种种捕食者也因为这个原因往往躲避人类。若不是妖怪为了维系自身的存在而选择了保留食人这一糟糕的天性,人肉可能永远也不会得到任何生物的青睐。妹红首先通过斋戒来减少身体里的腥臭味,接着又绝食一星期排空肠道。在这段时间里,她也停止了和外界的一切来往,就连辉夜的约战也丝毫提不起她的兴趣。一个半月之间,她的身体迅速地消瘦下来,最后几乎和慧音初次见到她时一样,只是相较于当时干净了许多。尽管她对于寻死这一最终目的没有丝毫的动摇,但是她往日眉间时常萦绕的那股愤懑和忧愁却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某种达观的平静,乃至于让人以为她身上有着某种智慧。一次今泉影狼偶然遇到她的时候,几乎以为她和那位高僧圣白莲一样悟道了。
在这段时间里,上白泽慧音则维持着她那墨守成规的日常生活。白天去私塾上课,晚上则在村子里巡逻,驱赶那些头脑发热想要在村子里闹事的妖怪。偶尔去协助稗田阿求编纂史书。回到家里以后和妹红吃饭。因为妹红在斋戒的缘故,两人的性生活被严格地节制起来,确保妹红可以以当前的身体状态执行计划。计划的内容十分简单:上白泽慧音在这一次杀死藤原妹红之后,将会用咒术把她的灵魂束缚在尸体上,接着将尸体吃掉。妹红推断,借助她吞噬历史的能力,她可以一劳永逸地让藤原妹红这个存在的一切记录,包括灵魂,从历史上被彻底抹去,进而达到断绝她身上的不死的目的。
实际上,这个尝试和过去的千百次失败相比,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要说的话,仅有的不同也仅仅在于慧音对于此事的抗拒原本应当更为猛烈,但她却并没有和妹红产生任何争执,而仅仅是在听到对方尝试性地提出这个想法后表示会在三天后给她答复。接着就在第三天的凌晨,她同意了,前提条件就是妹红必须为此进行上述的准备工作。藤原妹红也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上会发生如此大的改变,她只是隐约地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想要相信这次尝试可以成功。于是她甚至干起了一件在过去一同生活的五百年间她从未考虑过的事情:立遗嘱。她开始清点起她那屈指可数的财产,这把一直以来用来劈柴的斧子送给慧音,那块那片自己搭的用来烧炭的炭窑送给今泉影狼,这个破棚子留给路人避雨……诸如此类的琐事无一不被她详细谋划好,以至于惊动了辉夜。辉夜原本只以为她的老玩具一时兴起想要搞个独立宣言运动,不成想她这次居然真的有了一了百了的预感,一本正经地搞起了这些准备工作,于是时常过来嘲笑。但妹红只是耸耸肩,继续和影狼说烧炭时防止中毒的安全须知。
在她们进行所谓的仪式的前一天晚上,妹红敲响了慧音的房门。她带着些许欣慰和莫名的安心发现对方也并未入睡,而是正在思索着什么,于是便和对方一同坐在床沿。良久,慧音突然开口:“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是的,从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会如此。一切都是毫无意义。不管是这场似乎将要终止的寻死游戏还是我们的苟延残喘的白日梦,都并没有什么意义。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新发现。你早就知道了。”
“那你也应该知道,你提出了个多么过分的请求。”
“而你也一直娇惯着我的任性妄为,不是吗?老师。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无数的可以被避免的惨剧就是伴随着这句话而发生。”慧音露出一个苦笑,“你要是和我一样打了退堂鼓我立马就可以给你找出十五种下台阶的说法。但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说吧,你的最后一个过分要求。”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妹红皱了皱眉,她感到胸中的痛苦,却刻意无视了。没必要留下任何让她珍视的好印象,没必要让她的人生继续被和自己捆绑在一起而被荒废。但是在最后,她还是无法忍耐:“我觉得身上有些冷。”
慧音默默地站起身,去为她倒了一杯艾酒。艾草的熏味让慧音皱了皱眉。她回想起二人第一次相遇时,妹红的身上也是带着同样的气息。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二人的地位也早已反转。只有她依然保留着这片遥远的印记,让它一直留在自己的生活中。她咬了咬嘴唇,带着艾酒走回妹红身边,下定了决心:
“我想和你最后享受一次鱼水之欢。”
在两人分开之后,藤原妹红终于第一次在两人独处时主动开了口:“你知道,吃掉蓬莱人的肝会不老不死那个传闻是假的。
“但是,这次,如果你成功吃掉我的灵魂的话,如果你真的成功杀死我的话,那么,我想,因为你吞噬了我不死的本质,那么你也会变得不老不死。
“如果那样的话,我有最后一个额外的请求。
“代替我,去爱这个世界吧。我知道这个请求十分过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无法真正爱上这个世界,这是和不死相伴的诅咒。但是,去爱这个世界吧,就如同你爱我一样,然后尽情地享受它,享受这世间的一切乐趣。顺着你的自我,坦坦荡荡地活下去,就像你一直以来希望我做的那样。我……必须留在过去,但是你还有这无限长的未来。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把这不死浪费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既然这么说,也就说明你现在知道不死既不是诅咒,也不是恩赐。不死仅仅是一种糟糕的存在方式。明明自己做不到也不愿意做的事情还要在这种时候拜托别人,你简直就是渣滓中的渣滓。”慧音转过身,望向妹红的双眼,“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一定要这样吗?”
藤原妹红感知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消散,慧音的咒术已经产生了效果。她突然想,也许慧音是对的。如果她没有因为软弱而沉迷于那份无谓的被迫接受的罪恶感中的话,和慧音一起过日子也不错。决定了,如果这次还是失败了就和慧音道歉,然后结束这愚蠢的永劫复归,去种地,去找份工作,去生活。去活着,去活下去,活下去……但是,她的的确确感到自己快要消失了。她终于明白,这悔悟已经太晚了。自己要死了。
罢了,这样也不错。
她回到了黑暗之中。
慧音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探出头,一股刺鼻的熏味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油脂烧灼的臭味。至少,没有尸臭了。
光照亮了她所藏身的小屋,一个一头白色垂腰长发的女人背对着她,扒拉着一堆灰烬。她母亲的尸体不见了。后来她才知道女人手中的火把里放的草药叫做艾草,是为了驱赶尸体上的苍蝇才点的。
“出来吧,那些人已经走了。没必要再溺在这个死气过剩的地方了。走吧,毕竟,你还活着啊。”她的声音有些悲伤。慧音后来才知道,她当时想说却没有说的结尾:“不像我。”
慧音看向眼前的空盘子,就算用了种种香料来去腥和事先的准备,她依然想吐。但是她咬了咬嘴唇,忍住了。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发出来的却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最后,她终于说道:“睡吧,愿你有一场无梦的长眠。你的愿望实现了。死吧。不要再……不要再回到这个让你悲伤的世界了。”
“你是否理解到你的罪行?你杀死了一位不死者,并且篡夺了她的不死,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你对于死亡的恐惧以及她那胡来的自杀情结。于是你利用了她对你的信任,来哄骗她采取这种越界行为,并从中牟利。”
“是,我理解到我是有罪的。尽管我们对于我的罪行为何有分歧。”
“但你依然拒绝认罪,或者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罪恶感。”
“是。”
“同时你也拒绝为自己辩护。”
“是。”
“你否认判决。”
“是。我否认他们对我罪行做出的评判。”
“但你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是。”
“好吧。那么现在宣判对于蓬莱人上白泽慧音的惩罚:因为其存在形式超出了本庭的能力范围,本庭现将这一责任交还于世界。你的罪名将会被烙印在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存在上,任何人只要看到你就会知道你由于胆怯而篡夺不死,谋害自己挚友的罪行。而他们将会在你这永不终结的生命中成为你的法官与行刑人。就这样,休庭!”
“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被称为娑婆世界,也就是堪苦世界。是说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因为无法觉悟,而受种种欲望所困注定要经历无数苦难。人死后经历生死轮回以种种姿态无数次在此世重生,在涅槃之前一直受困。生生生生暗生始,死死死死冥死终。现在你作为不死之兽也得活着无数次经历轮回往生之苦。我并不会责备你,也不会原谅你。因为我没有理由这么做,也不是应该这么做的人。慧音阁下,你的名字在人里已经与杀人犯等同。你在这里也已经没有栖身之所。葬礼的事情我会主持。我和你的几个熟人帮你打包好了东西。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得到你的平静了吗?”
慧音低下头:“妹红活着的时候总是带着罪恶感,但她自己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罪。她所做的,只是迎合了世界对她的期待:人无法爱上不死,因此也无法爱上永恒的生命,仅此而已。但是我自己觉得,她是想要活下去的。她在最后,面对我的问题时,她的回答是‘我必须如此’。我就知道了,她甚至自己也不相信这份罪恶感。而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没有拉住她,我软弱了。于是我得到了我的惩罚。”
“但你拒绝认罪。”
“我拒绝接受这个世界为我准备的罪名,我也没有吃掉她的历史,这就是我能为她所做的一切。我只接受我自己的宣判,哪怕因此我会亵渎神明,哪怕因此要被世人唾弃,我也要如她所说,坦然地活下去。”
“那么,我昔日的同道者啊,请接收我作为一个和你一样曾经恐惧死亡的愚者的祝福。在这里,不妨借用外界的一位作家的话来作为道别语吧。”圣白莲双手合十,“每个圣人都有过去——”
“——每个罪人都有未来。我走了,谢谢您的关照,住持大人。”
尾声:终将成为你
她是被雨声吵醒的。
圣白莲坐在房间的一角,听到响动,转过头:“光阴如梭,游子归乡。二百年过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原本的寿命周期,但是现在,从你的身体和眼神来看,你已经尝过死亡的味道了。感觉如何,慧音?”
“到头来人还是会孤独而死的奇怪生物。有些时候因为流放的寂寞而感到胸腔几乎快要裂开,可是就算扯出自己的心脏也不会减轻丝毫痛苦;有些时候因为他人的视线而感到如同被利刃刺穿,可是就算点燃自己也不会从中获得分厘解脱。有些时候我也开始觉得这份遗产就是一份诅咒 ,想要得到真正的死亡。但是……但是!”
“她不让你这么做。”
“我承诺了她的。”慧音握紧了拳头,“答应了她不要和她一样。要去爱这个世界。要去享受生活。要热爱生命。哪怕……哪怕我会为此拒绝这个世界,我也要活下去。活下去……”
圣白莲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打她的背部,等待她的啜泣声逐渐平息:“我给你倒点喝的吧。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上白泽慧音闭上眼,沉吟片刻,说道:“给我倒一杯艾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