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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游戏

瑞江浦岛子近期活得颇有些不明不白。

真雪说过她不会追究一个人类藏在龙宫城的罪责,但浦岛子也得低调行事,不能抛头露面地游览城中各地,皇室并不会宽容他的滞留。浦岛子便在绵月姐妹家中老实呆了颇有一段时日;这里的建筑横平竖直,地面墙壁坚硬冰冷,酷似一口石棺内侧,当姐妹俩外出工作时,浦岛子更是空虚之至,只能不时从二楼窗口向外看;龙宫城的天空一直深邃漆黑,令人透不过气,倒是那些不知名的光点时有变化,实在不像是丰姬说的“发光的深海鱼”。

看得出姐妹俩原本过得忙碌又有些苦闷,有一个凡人在终归是有趣的;她们便挤出空闲时间教浦岛子她们用的文字,待他掌握大概后,便借来书籍供他阅读解闷;浦岛子了解到城里存在两种人,一种是真雪、绵月姐妹这类仙人,只要不被剧烈的外力攻击就几乎永生不朽,他们高贵、智慧、强大、美貌,身居高位,把持着各项要职,待遇优厚;另一种则是兔子,他们低贱、愚笨、弱小、丑陋,住在拥挤的集体居室中,做着最危险、肮脏的工作,像工蚁般用有限的生命服务于神明和龙宫城。听到这里浦岛子不由质疑,这与人间又有几分区别?丰姬只能尬笑着称,就算听过浦岛子的介绍,她依旧难以对人间的社会生态产生全面认识,龙宫城作为仙境,肯定是比人间好上不少的,至少连兔子也能温饱,住上坚固的房子。浦岛子只能将疑问埋进心底,他看得出丰姬说这些话时的无奈,选择不去刨根问底。

浦岛子也逐渐了解到了一些重要人物——例如姐妹俩的老师永琳,辉夜公主,探女,苏伊特,乃至与她们关系复杂的细爱亲王一派人,等等。仙境的政治生态竟与他对大和国朝廷的想象差不多,这更令浦岛子倍感魔幻,原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地位尊卑,仙人也一样。

兔子间流行着一种被称为将棋的游戏——浦岛子在人间看贵族下过,略知一二,但两者规则大相径庭,难道人间的下法是从仙境流传出去的?与人间不同,将棋在龙宫城几乎家喻户晓,仙人中有不少都相当擅长棋艺,风格迥异,定期举办比赛,靠胜负数定出最强棋手;兔子们痴迷于这些选手与棋局,将相当多闲暇时间投入到观战和钻研中去。不错的娱乐。

于是浦岛子也开始钻研棋谱,他起初打着想要精进技艺的态度,不久后也达到了能与依姬对弈上十几手的地步,但依姬的棋艺可算是仙人中最差的那档,用丰姬的话说就是,她妹妹是个脑袋里塞满了筋肉的笨蛋武士;连这种笨蛋都赢不了,浦岛子无法想象其余仙人的实力。

正当他阅读着各类书籍,了解龙宫城的方方面面时,形势忽然变化了;丰姬说申请到了一座单独住所,浦岛子可以移居过去。这很奇怪,因为丰姬理应没有申请新住所的正当理由才对。迄今浦岛子的滞留还是个秘密,他若要独居,消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吧?丰姬却说,他在龙宫的消息已经被一部分仙人知晓了,是他们愿意行方便,才促成了此事,无需过问太多。

某天浦岛子睡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铺上;室内冷热刚好合适,墙壁的颜色亦近似于木材,表面甚至还有深浅不一的逼真纹理,令浦岛子平添几分生活实感;他下床走动,发觉地板随自己踏步竟会发出嘎吱咯噔的轻响,很像他曾涉足的寺庙。

他发觉这竟是处颇有“烟火气”的居所,无论是内设材质,家具造型,还是房间布局,都与自己曾去过的豪族家中有几分相似,更像人间。这里与绵月姐妹家的具体区别在哪?对,是曲线——曲线不那么锋芒毕露,能令人心情舒缓。总之,除了见不到姐妹俩令浦岛子不安外,这座更宽阔雅致的二层小楼很合他心意。再者,那对姐妹虽是仙人,毕竟也都年轻貌美,浦岛子一个年轻男子不可能完全克制住心猿意马。分开对双方都好。

这个家甚至有个小庭院,其中有小水池,假山,花草与果树,树上甚至还结着叫不出名的黄色果实,硕大饱满,浦岛子看得流口水,斟酌再三没去碰。站在二楼露天的小阳台上,视野能越过庭院围墙,触及城市近景;他发现附近自己目所能及之处,竟全是风格类似的建筑,青砖红瓦,雕梁画栋,设计极尽华贵繁复之能事,符合浦岛子读过的书中对大和都城的想象。

天空倒始终是漆黑的,偶尔会有一道流光掠过,也很快飞出视野边界,那是某种游行如飞的怪鱼么?无论怎么看这片天空都太像夜空了。浦岛子决定不去深究。小楼的另一侧有正门,但其上好似被下了禁咒,浦岛子无法撼动其分毫,看来若无准许,自己是无法离开的。

他满心疑惑,只能坐回阳台上远眺寂寥的城市夜景。是谁将自己搬来这里,限制出行有什么目的——他全不知晓。而正当他为自己该如何解决吃饭问题发愁时,忽然有人说话了。

“瑞江浦岛子。这个新家可还算合你心意吗?”语声竟从四面八方传来。

嗓音有点熟悉,但浦岛子一时没认出是谁——或许是丰姬说的部分仙人中的一位吧。

“非常豪华,我从未住过这种级别的地方……”他由衷表示赞赏。

“那就好。因你身份特殊,请安居于此。会有食物定期提供,保证你平安生活。”

“谢谢您,不过我还有问题——我必须一直住在这里,寸步不离吗?只有吃饭,睡觉和发呆的生活,我有点……虽然这样说显得贪心不足,但我想请求一点用于解闷的东西。”

对方沉默了。浦岛子怕自己惹到了某位“大人物”,慌忙补充:“如果这很难办的话……”

“目前无法给予你任何保证。不过,你若等待并心怀希望,或许可以心想事成。”

声音消失了;失去了聊天解闷的对象,浦岛子有些怅然若失,在阳台上又静坐了很久;他直觉身体正悄悄发生着某些变化,多日不见阳光,缺乏运动,作息紊乱,令他有些精神萎靡。在龙宫城能吃好睡好,还有数不清的新鲜事物见识,这本是浦岛子理想中的生活,但若得终日被禁足于小院中,对着漆黑天空发呆,那么终有一日他会情愿回到生活清苦但热闹的人间去。不过好在他第二次醒来时,床头已经堆放着不少书籍,除了棋谱战报,还有事关各种领域的文字记载,例如关于城外上百里处的丘陵地形——书页上甚至还有关于其的图画,用肉眼观之相当逼真,与浦岛子当日走进城里那段路上所见类似。还有关于兔子生活轶事的记载,譬如今天有哪个兔子士兵在边疆执行任务时不慎进入无人区,失踪了,明天又有哪个兔子家庭闹了矛盾,小兔子害怕至极就从楼顶跳了下去,后天又是谁家闹了偷窃案……好事也不是没有,但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终归是悲剧更多些。再者,浦岛子从这类记载中得出了较为明显的观感——正因兔子们低贱而卑鄙,他们的生活中才会充斥着这类鸡毛蒜皮的事。

从字里行间浦岛子分明读出一股作者的优越感,他见过人间百姓疾苦,自然对兔子鄙夷不起来。但至少这些书籍让他解了闷,也不算全无长处。或许在这种永远黑暗安静的城市里住久了,穷极无聊的人们都会对这类消息趋之若鹜——浦岛子有些能理解仙人的心态了。

读书还不够;浦岛子不时能等来人声陪聊,男女都有;丰姬隔三差五会来询问近况如何,浦岛子会说至少有书看,于是双方就交流些读书心得,依姬有时也会在旁边偶尔搭一两句。不过丰姬的话语以应声为主,对无关话题可谓守口如瓶,导致对话内容经常不咸不淡。

丰姬出声次数最多,其他许多陌生声音发起对话时,甚至不介绍自己身份,令浦岛子颇有种被蒙上双眼问讯的古怪感觉。还有位嗓音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子,他详细询问了浦岛子的身体状况,用语有些粗鲁,令浦岛子感觉被冒犯了。这个人没出现过第二回。

还有位语气甚是欢快跳脱的少女,她问了很多关于地面上生活的事;很多话题浦岛子已经对丰姬讲解过,但这位少女的求知欲如此炽烈,令浦岛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忆各种细节,连沙滩上有几种颜色的石头都得交代清楚;他只觉这位少女拥有的不仅仅是好奇心,她可能是真想去人间体验生活的。她只出现过两次,不知不觉就淡出了浦岛子的视野。

有位声音相当没特点的青年男子出人意料地成为了浦岛子的好友。他自称住在很远的地方,周围亦人烟稀少,也时常倍感寂寞,闲暇时只能靠研究棋谱消磨时间。两人同病相怜,浦岛子猜测着他的身份,他一直避讳,并说双方的对话是能被第三者记录的,所以不能涉及过多机密。浦岛子便退而求其次,求他帮自己精进棋艺。男子倒是欣然接受了,在浦岛子认知中,他的棋艺处在一个高得极其微妙的级别上,自己能和他对弈上几十甚至上百手,打得难解难分,但他最后总能获胜,局长似乎取决于他打算投入的时间。棋艺方面他知无不答,但所以秘诀都归结为一点“多下”。他的谈吐中有种无形的亲和感,令浦岛子如沐春风。

终于有一天他松口了,说浦岛子可称他为“大勇”;相当朴实傻气的名字。

总之在仙人的城市能得友如此,对浦岛子可谓意外之喜。直接对话应是种相当高级的手段,只有仙人才会使用,所以浦岛子交到了位仙人朋友——这可太好了。

绝大多数不知来路的声音都会刻意回避敏感话题,最多像那位少女般问问人间的事。但只有一个声音是例外的;那是位用语正式中自带高傲气质,声音相当严肃冷冽的青年男子,浦岛子甚至能不时听出一丝掩藏不住的狡黠来。此人必然地位非凡。

浦岛子记得某次自己久违地与丰姬接上话,她知道他近况无恙后便匆匆告别了。浦岛子想着她可能近期工作很忙,得抓紧时间休息,没在意太多,没想到不久有个陌生声音忽然响起。

“瑞江浦岛子。还清醒着么?”

近期浦岛子与不少陌生人说过话,但这位的语气令他立时感到郑重,便打起十二分精神。

“现在精神很好。请问您是?”

“我的身份不影响对话——有些问题我想要亲自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您请说吧。”浦岛子语气谦恭,忌惮着对方的身份,但又觉得他问不出什么有新意的事。

“按照人间的时间,你在这里已住了两个月。总体感觉如何?”

“感觉当然是很棒!不愧是仙境,这里的居民们都能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没有天气变化,风吹日晒……就算是普通人类住在这里,应当也能长寿百岁。”

“做不到这些,就不配被称为仙境。龙宫城的环境远胜人间,居民们受其影响,自然也会比人类健康高贵。”

“生活水平确实很好……”浦岛子倒是不尽然赞同,本能的想唱点反调,还是将话收住了。

“我看过你对绵月丰姬描述过的人间情况。你住在‘大和国’的土地上,但你没去过都城?”

“那是本地贵族都罕有机会去的地方,我只能从记载中知晓一些情况。听说都城有连绵百丈的巨大宫室,高耸入云的佛寺,纯金铸造的佛像,皇族终日有山珍海味享用。”

“你似乎相当憧憬那样的生活。”

“人类有谁不想过上富贵生活呢?我出生的海边小村里,居民多数以捕鱼为生,必须终日漂泊风波浪里,靠运气谋生。有时忙上几天都捞不到几条鱼,他们就得去更远的海上,遇到风浪,没准就回不来;就算这样磕磕绊绊活到三四十岁,基本都要落下一身伤病,生命的最后几年基本上就得瘫着度过——他们的腿脚会比身体先撑不住。渔民们基本如此,种地的也差不多……我是个读书人,有豪族养着,所以不用像他们那样辛苦,但也就不愁吃穿而已,比皇室肯定差的很远。作为人类,肯定都会想体验一番最高位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天。”

“但你现在已经过上了比人间皇族更舒适的生活;此间之乐,足以让你忘却人间了吧。”

浦岛子沉默了。他想说就算是人间,与此处相比亦非一无是处,但还是别出言反驳吧。

“你可以一直住在龙宫城,直至寿终正寝,无需返回污浊的人间了。”

“您的意思是就算住在仙境,我依旧会死对吗?本以为被环境影响我也会逐渐成仙……”

对方“哼”了一声,似是对浦岛子的言论嗤之以鼻。片刻他回应了:“仙与人虽然拥有相近的相貌,语言也能互通,但从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人类是不可能成仙的。”

他说话算是有条理与礼貌,但对人类和人间满溢而出的优越感令浦岛子愈发不满;这个人身上有与真雪类似的感觉……他必然颇有地位,言语直接顶撞不好,浦岛子决定转移话题。

“我很好奇,仙人与人类相貌相似是什么原因?若双方截然不同,理应没有这种巧合……”

“这点告诉你也无妨。人类是仙人的后代——很久之前龙宫城出现过罪人,他们被流放到人间,沾染上了那里的污秽,便逐渐堕落成了凡人,不可能再变回来。”

“污秽?请问人间的污秽具体而言是指什么?”

“简单说就是生命的‘流动’。人间是个充斥着毒物和危险的地方,在那里生活的种种生命都被迫适应环境,保持进食,不断剥落被污秽沾染的表层,生出新的部分,重复这个过程,源源不断生出更多污秽……但仙人不同,他们无需进食维持生命,完全是为了饱口腹之欲。”

浦岛子一想,怪不得自己在此住了很久,却没排泄过——仙人的食物很特别,似乎能完全融入身体,不会留下任何残渣,他说不清其中奥妙,但这点确实比人间高出无数倍。

“相反若生命停止流动,就能长寿?这就是仙人体质特殊的关键所在吗?”

“你的悟性以人类的水平而言,很不错。无需我解释太多就能自己悟通不少事。”

浦岛子不知对方的知无不答究竟是出于礼节,还是想要通过对话获得优越感。他又想到那两位仙人下界的情形——她们明明在海边森林里住了些时日,黑发仙人还扛着老人走了个来回,这都是与“污秽”的直接接触吧?但她们似乎并不忌讳这一点。或许这与潜水类似,只要在安全时间内返回就不会出事?有点想不明白。

“仙人们确实都相貌堂堂,智慧过人,龙宫城也充满了我无法想象理解的事物。你们都神通广大,令我惊叹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群人存在……”浦岛子话锋一转,“相应的,不仅是外表与智慧,仙人们在道德上也该远超人类对吧?毕竟人类沾染了污秽,为了谋生有时不得不尔虞我诈,我虽然住在小村里,这类事见得并不少……仙人们都是友好相处的吧?”

“自然。仙人在各方面而言都是完美无瑕的存在。”

“在人间,若是有人愿意帮助他人,他在他人眼中就是善人。仙人既然道德更崇高,理应更乐于助人吧?你们既然如此神通广大,甚至几乎消除了生与死的概念,有没有想过帮助人类,哪怕一点也好?在你们看来他们就像在尘土中打滚,卑微地生活;那善良的你们哪怕动动手指,应该都能帮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甚至认为,这是仙人们早该考虑的事才对。”

“罪人的后代,没有资格获取仙人的帮助。你会来到城里属于意外,而且你悟性很好。”

“第一代罪人早就死去了,他们的后代不该被继续追责受苦才对吧……”

“再者,人间虽然充满污秽,也有其存在的道理。我们认为人间亦是一种粗野却独特的景观,连同其中生存着的所有生命,包括人类,都是这景观的一部分。这独特性恰巧是人间独有的财富之一,人类有人类的活法,我们应让其保持原本的模样。仙人不是神明,不该左右他们。”

他是说这份“污秽”亦是人类独有的财富?这话听着怎么横竖都很别扭?就像过着大门不迈五谷不分的皇族,声称田间劳作亦是独特的活法,辛苦即是百姓的财富……这种财富谁会要?大概在仙人眼中,人类只要一如既往地活着,成为他们优越感的来源就好了?

浦岛子越想越不对味;绵月姐妹多半说不出这种话来。他只能忍住继续反问的欲望。

“你属于人类中的佼佼者,所以被特许独居;你现在的栖身之所,条件相当优秀了。”

“非常感谢。仙人们对我的照顾,我将永世铭记。”

还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为好吧?仙人的想法无需妄自揣测。浦岛子本是为朋友讨个说法才来到龙宫城,客观上说没受任何刁难,还过上了比人间更优越的生活,吃人的嘴软,受了恩惠就该真心表示感谢,反正也报答不了。浦岛子决定收起质疑心。

“那么,还有什么想要的么?你对现在的生活有何不满,可以提出来。”

“真的可以提么?我只是个人类来客,照理说,做人不该太得寸进尺——”

“都可以说出来,至于是否满足你,自有人酌情安排,你无需担心什么。”

浦岛子对此人印象忽然好转了——固然他说话挺趾高气昂,但也有仙人的慷慨和礼貌。或许仙人本就倾向于这样说话。他于是大胆回应:“我想获得外出的机会,去仙境的各种地方都看看,长点见识。还有,我想要更多的书籍,文具——我想写点东西。再有……我想见见那些曾说过话的仙人们;现在我就是个异乡人,想交到更多朋友……”

“等着吧。”那人撂下不咸不淡的话就消失了。

后来出门果然被安排上了,只不过次数相当稀少,且限制繁多——每次都会有兔子来到门前,为浦岛子带来特制衣物——纯白,笼罩全身,只在眼部有一片透明的膜来保证视野,浦岛子必须穿上它,保证身体与城内的空气隔绝,才能在兔子的带领下前往定好的地点参观,中途是绝对禁止对话的——兔子们应是被下过命令,都冷着脸一言不发。浦岛子本想与这群下等居民套套近乎,了解仙境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完全没机会。也罢——至少出门透风能改善长期蜗居挤压的烦闷情绪,而且他确实看到了不少新鲜景色,譬如城市一角孤零零的高塔;横平竖直的街道;灯火辉煌的仙人居住区与浸没在黑暗中的兔子聚居区;仙人区的花园、水池与广场;不知具体用途,但不间断传出巨大响声的高大房屋,诸如此类。能参观的地点应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后来城内几乎无处可去,他有机会去往城市边缘,远眺绵延至地平线尽头的环形石山,以及散落在山谷中的零星建筑;他愈发将“海水”看成是“天空”,但没人回答他的疑惑。期间他看到了相当多超乎想象的器物,譬如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像小匣子一样的灯,它能瞬间亮起或熄灭,完全没有靠人点火或吹熄的过程——这是如何做到的?再譬如城市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必定会有的灯柱型器物,它能源源不断产生气体,就算是仙人也得在其生效范围内活动,以免窒息——它能保障仙人的生存,可不就是无上神器吗?浦岛子曾试图触摸它,被随行的兔子严厉制止了,他只能作罢。

书籍方面,仙人倒是无所吝惜;经常浦岛子一觉醒来,床边便放着新一期的棋谱、战报、龙宫城轶闻,甚至有些还写着古怪符号,画着各种几何图形,讲了不少颇为新奇的理论,譬如何谓“点线面”,何谓“长度”,何谓“角度”之类,稍进阶则有三角形内角和为固定值,直角三角形直角边平方和等于斜边平方,圆的周长与直径比值固定——浦岛子从未意识到,自己司空见惯的普通世界中竟然藏着如此简洁的真理,他闯进了一个全新领域中。

浦岛子未曾想过,单纯的思维与计算竟能比棋类游戏、诸类奇闻异事更令他沉迷,正好纸笔也足够,他就找书中所述一条条推算,还做起了书后附赠的习题——痴迷学习,竟不知昼夜。

其作者是八意永琳,丰姬提过的姐妹俩的师父,月都最深不可测的智者;她在书中体现的智慧令浦岛子五体投地。他提出过与永琳对话的请求,但得到的回应是永琳日理万机,无暇来陪一个普通人类聊天。这种大人物承担着的责任应该是极重的,但她总不至于一时半会闲暇都安排不出来吧?浦岛子实在很想当面表达敬佩之情,并请教些问题的解法。见不着永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阅读更多永琳的著作,更深刻地了解构筑世界的基本法则,于是他如愿收到了关于生物体构造的简介、更多数学原理,甚至电路学——电路他没亲眼见过,实在无法理解,只能作罢。

总体来说,刚来时他被告知仙界不欢迎凡人,他一旦被上头发现,将会接受皇室严正的惩罚;但他并未感受自己有受到过于不公的对待,除了平时不能随意出门外,条件相当好。

这期间丰姬不时会提起未来的事,譬如浦岛子是否想要长留仙境,亦或是在将来某天返回人间,浦岛子一直都回答自己还未想好——龙宫城是好,但随时间推移,他也愈发怀念人间那青空白云,粗犷海风,粗茶淡饭,与友人的笑颜;自己毕竟还有各种人际关系,他们对浦岛子是活生生的情感依靠,既然横竖成不了仙人,客死他乡总归不合浦岛子心意。

他以如此微妙的方式生活了两年多;到了后期,他的思乡之情逐渐浓烈起来;龙宫城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许多遍,有时他甚至不想出门,最后也不过是去公园或者环形山附近走走;积攒的许多疑问,因为横竖得不到解答,他也就不在意了。有人定下了交流的基调,哪些能说,那些坚决保密——每个与浦岛子交流过的人都恪守着原则,这令他感觉双方之间始终有一道厚重的壁障在,仙人就算表现得再礼貌,都不会将人类当成完全平等的存在,绵月姐妹等人或许自有苦衷,但总之,浦岛子也懒得猜想他们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什么约定。

他的梦境中开始屡屡浮现故乡的影子,潮声重重;他看见父亲还在海上漂泊,母亲坐在家门旁边编草鞋边偷偷抹泪,太郎已经娶妻生子,早早过上了家庭生活,只会在一天忙碌之后,忆起数年前那位神秘消失的旧友,看向无垠星空,生出一丝惆怅来。再不回家,故乡就没人记得自己了,浦岛子不时梦见自己回到村里,却发现乡人们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惊醒后他只能去阳台上静坐,对着黑暗的天空尽量平复心情——越想越闷。

人终归是需要一定社交与感情来维持精神平稳的生物。浦岛子想家了,于是他终于向丰姬声明了这一点。丰姬反应倒是颇为平淡,她声称大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但会妥善报告上去。

往来于龙宫城与人间需要特殊器具,或那只大海龟,调动它们需要征得上级同意,换言之浦岛子住在月都应当总艾灸不是秘密了——无碍,平稳生活了两年多,仙人们若是图谋着什么,早该下手了。浦岛子只是在想,自己若在回乡前能见一面两年间或多或少陪伴过自己的仙人们就好了;尤其是他景仰着的永琳,及那位住在偏远地区的棋友。在仙界算是交了些朋友,浦岛子几乎淡忘了来此的初衷,龙宫城在他看来,是承载着不少珍贵回忆的地方。

他很快得到了获准回乡的答复,这令他十分喜悦;丰姬说,滞留的最后时间内,希望他睡上个好觉,因为人间可再找不出如此静谧的环境来,浦岛子也就欣然照做了。

他做了个相当长的梦,梦中他在龙宫城阴暗的街道中穿行,似乎闯入了禁止区域,身后全是手持武器的兔子在追击,他被迫翻越墙壁、钻入管道,通过一个又一个陌生房间。他惊慌,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在现实世界,想逃离这古怪梦境,却无计可施。

在这片迷宫般的昏暗城区中,他找不到任何熟人的踪迹;身处异乡的失落感,不过如此。

 

“目标人类已平稳入睡,脑电波轻微活跃,表明其正处于梦境中。”

龙宇亲王亲手合上透明的“棺材盖”,检视仪器上的波形示数后,得出了结论,炳烈亲王则在一旁滴滴嘟嘟操作着按钮记录数据。此刻,浦岛子已平躺在一口装满“冰晶”的特殊容器中,睡容安详,多半正身处美梦之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

正并肩坐在房间远角的绵月姐妹俩眉眼稍稍舒展了些;丰姬以扇柄轻轻敲击掌心,问道:“人工休眠技术不会出差错吧?他得在这口容器中沉睡三百年,若能一觉睡到头倒还好,不幸中途醒了的话……”

“绵月丰姬,你在质疑我的技术吗?”龙宇亲王正色,“我们已用兔子实验并获得了成功,这个人类与兔子的体质几乎一致,人工休眠不可能失败。已向他体内注入休眠液,他的生命活动将会被彻底停止,只剩意识被困在梦境中。你们可以安心了。”

“……好。毕竟是你亲手执行的,我们能放心。”丰姬又沉默片刻,总之点头回应了。

但姐妹俩面面相觑,显然对这安排放不下心来;这是人工休眠头一次,可能也是惟一一次应用于人类,具体做法是逐步将人体内绝大多数血液替换成休眠液,维持其最低程度的生命体征,若浦岛子的身体承受不住,他会囫囵死去,像是经历了一场幻灭的梦,将灵魂留在月面上逐渐消散……很可悲。姐妹俩挺喜欢这个善良又正直的人类,尤其是丰姬;浦岛子像是她们漫长、一成不变而又稍显苦闷的生活中突然出现的调剂品,不知不觉间,两人自然对他产生了顾惜之情,希望他能好好活着。虽然就算能平稳活过人工休眠期限,他也回不到自己熟知的那个人间去了,三百年后,地上人或许早已说起另一种语言了吧?

“手术结束了,按照规矩,二位该离开了。”龙宇亲王一挥手,炳烈亲王做了个带路的手势。

姐妹俩便跟着炳烈亲王走出生命科学实验室,回到了实验室总楼大门外;她们是作为浦岛子某种意义上的“监护人”主动要求到场见证手术的,虽然结果不尽令人满意,也只能如此了。

“我们会定期查看他状况,更换药剂,确保他一切正常的,”炳烈亲王让两人放轻松,“毕竟他是足够珍贵的研究样本,我们肯定会千方百计保护他的安全。二位少操些心吧。”

“你很值得信任……那我们先走了。过些时候我会申请再来探望的。”

姐妹俩走上了返回住处的路;星空黯淡而枯燥,两人甚至不想抬头走路,她们已几乎能叫出每一颗星的名字了。一成不变的压抑生活,何时才能稍稍迎来转机?丰姬一直用扇柄敲击着掌心,她本就对被真雪拿走了去人间的机会有些介意,阔别数百年,她无比想念那片澄澈湛蓝的天空;听浦岛子描述人间的变化后,她更是好奇。

“人间似乎变得很有趣了……姐姐,我们何时有机会去长长见识就好了。”

“浦岛子能平安回去就很难得了。依姬,我们还是尽早收心吧。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就像本为讨公道而来的浦岛子却在月都享受了三年“养尊处优”,他对生活的心理预期就会变高,回到人间还能适应冬寒夏暑、风雨雷电吗?吃住与月都比都天差地别了。对丰姬而言,人类到访这个小插曲使她这三年生活留下的记忆比近一百年都鲜明,但接下来的三百年,她得回到一成不变的节奏中去。作为月人,只能自己调整心态。

起初她还战战兢兢的以为泄密会导致浦岛子被处决,自己被追责;但皇室及细爱亲王一派对此竟还算宽容,甚至在核心区域拨出了一间住宅。辉夜等人被准许过对话,永琳倒是没参与,不知她是懒得出声还是没有权限,但她倒是提议过给浦岛子看自己写的几何学教材——这种除了她自己和部分学生,在月面上没人在意的书。皇室想看看浦岛子的悟性,觉得无关紧要,也就送过去了,没想到浦岛子颇能从其中获取乐趣,这令永琳颇觉有趣,又整理了其他学科的一些基础知识写成笔记送了过去——反正这些知识,一旦离开书本,人很快就会遗忘。

细爱亲王之所以安心与浦岛子对话,并讲了不少“内幕”,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人工休眠技术。皇室本在商议是否要将这个人类直接安乐处死,或放逐到月球背面的太空牢狱中去,毕竟他亲眼见证过月之都的存在,不能让他回人间走漏风声,是永琳建议采用人工休眠技术,将他送到三百年后的人间,也就没人识得他的身份,没人会把他的描述当真了。让月都的存在通过浦岛子之口,在人间流传成神话受人景仰或许也不错,总之这个提议被采纳了;当时人工休眠技术还不成熟,永琳因此得到了进入研究中心的许可,在她的带头攻关下,该技术在三年间日渐完善,在月兔身上实验取得了成功,所以现在浦岛子才能顺利进入休眠状态。永琳的努力至少为他争取到了回人间的机会,已经很好了。

这期间真雪公主倒是一直没什么消息,或许皇室介入后,她的个人意见就不算重要了。

以往永琳多数时候被禁止进入研究中心;皇室怕她在学识方面积攒得越多,手段会变得愈发深不可测,直至拥有一人与月都为敌的能力。皇室当然不会容忍这种级别的臣子出现。这次永琳倒是开发技术的福,获得了定期去实验室的批准,看得出她最近心情不错,精神气质都好似年轻了几千岁;老年人开心起来也能像个孩子,这就是永琳的可爱之处。

“不过想去地面上看看的人绝对不止我们。我看辉夜公主就特别期待有朝一日……”

“以她的身份更没有可能吧?”丰姬微笑着,“科研项目轮不到她,除非她犯了什么错事……不,就算如此,她也不会遭受什么严厉的惩罚——闭门反思,或去边疆住一阵就差不多了。”

丰姬轻拍妹妹肩头:“别胡思乱想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回去好好睡觉,明天还有事。”

 

“永琳,你说我要是杀个月人,是不是就能被流放到地面上去啊?”

“……忽然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辉夜正斜倚窗边,看向月都死寂而一成不变的天空,面容平静地说出了挺瘆人的话来。

“你更有可能被流放到月背基地上空的空间站里去,在那里作为罪人度过上百年刑期,或者干脆被塞进水晶棺发射到深空中,再也回不来……而且为什么要先考虑杀人?”

“我就是随口一说罢了。毕竟就算刑罚都明摆在那里,这么多年也没真应用过。”

确实数百年间月人没因为互相攻击而死过人——有几位,曾因去边境地区遭遇事故而失去生命;倒是相当久远以前,上任生命实验室主管,年轻的松玄亲王,就因为做了禁忌的试验,被关进冰棺射出了月球,漂流入冰冷深空;他的助手们被放逐到黑漆漆的太空站中再也没回来过,迄今不知是生是死。皇室的威严是不容置疑的;至于禁忌的试验是什么,谁也不敢猜。

“你就这么想去人间?我们都已经向你讲述得足够多了,你也听浦岛子说过。”

“你不也觉得月都很无聊吗?天空总是死气沉沉的……浦岛子说,人间有昼夜之分,昼间的天空是一片湛蓝色,还有白色的云飘来飘去,那种情景,我真想亲眼看看!”

“这些你不是刚懂事的时候就听我讲过了吗……”永琳将剥好的橘子仿照花瓣摆好。

“我想亲眼看嘛!明明真雪去得人间,为何我去不得?皇室说人间充满了污秽,但真雪她们不是平安返回了吗?而且,那种地方还生长出了浦岛子这种品质不错的人……我觉得他比真雪可讨喜太多了。这说明人间必然有其特别之处。永琳,你不是教过我两句话吗?”

“我说过的话那么多……”

“第一,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说辞,尽量亲眼去确认。第二,能够心意相通的灵魂,理应被平等对待,而非让优越感或偏见影响自己。月人有数百年没回人间了吧?那里不是发展出了‘佛教’这种大家从未听闻的事物来了吗?就算是永琳,其实也是想回故乡看看的吧?”

“去人间需要借助羽衣或海龟之类的工具,上头不批准就毫无办法。这三年间你上书申请都被毫无余地地驳回了,常规途径很难走通;恐怕得再布个大局来促成此事。就其显而易见的麻烦程度而言,我一点都不想帮忙。”

“永琳不是最喜欢挑战麻烦事了吗?”“我就是个老年人,求放过,公主大人。”

永琳在没想出万全之策前,不喜欢言语表态,辉夜明白这一点;或许过上些时候,她就会暗中开始布局了——永琳的想法辉夜懒得猜,而且浦岛子造访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令辉夜产生了不少感触,不吐不快。她干脆坐回永琳对面,将脸搁在桌面上,兴致寥寥。

“虽说不太了解,但总感觉,类似佛教的东西,在月都其实也是有的……”

“怎么说?”

“佛教在人间获得了信仰;百姓相信了积攒功德,转世享福的说法,所以变得善于忍耐,人间的统治者宣扬佛教,削弱下层人民的反抗意识,好在高位上坐得更稳。在月都也差不多吧?皇族宣传自身血统尊贵,只要在兔子的意识中建立起这种认知,几百年过去,他们便会深信不疑。但作为月人的各位都是从登月之始活到现在的,当年真相如何,我们一清二楚,但为了月人整体的利益,绝不能明说,大家都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几百年下来,也就半当真了。”

辉夜知道当年月人对兔子做过什么;永琳向她完整讲解过那段历史,也叮嘱她别乱声张。

“哈,统治者会采用的基本手段嘛,”永琳笑道,“我还以为你悟出了点什么新的东西。”

“月都其实很小,由一群长生之人统治,兔子则保持更新换代,被培养得忠心又胆小。这种局势就像一潭死水,我再活上几百年也看不到变化……无聊透顶,不是吗,永琳?人间的土地比月面大上数倍,而且到处都能住人,所以那里肯定有成千上万个城市或国家,来自不同地域的人类在交流中进步,或者就算只谈一个人,他想在有生之年走遍世界也是很难的。人间的一切都是流动着的!我在这住了几百年,早就该换个地方解解闷了。”

“这种心理很正常。不过你打算去人间住多久?看看就走,还是留上几十上百年?那个世界充满污秽——准确意义上的污秽。便溺、尸体,虫蚁……它们会散发出各种可怕的气味,尤其是城市等人类聚居区域。月人的身体进入那种环境,长久以往会主动适应其更新的速度,寿命大大缩短,说是被污秽杀死了,也不为过。你若真住过去,会面临不少问题,甚至会让你烦恼到想即刻返回月都也说不定。总之想住在人间,以你现在的心态恐怕无法胜任。”

“像人类那样正常老死或许也不错啊?说不定能转世成为真正的人类……”

永琳眉头轻皱了一下,这逃不过辉夜的眼睛;辉夜清楚,每当自己说出这种不顾惜自己的发言时,永琳就算一言不发,都会有所表示。永琳不会生气,辉夜就是恃宠而骄。

她多半是在认真考虑起替自己了却心愿的计划了;辉夜暗笑。

“说到底,月人还是离神明差太远了。若我能真正的不死不灭,去哪里永琳都不会担心。”

“真正的不死不灭,在我所了解的知识范畴内是不可能实现的。月人的长生不老,只是尽量降低生命流动速度,延长寿命而已,人间自有类似的生物。想做到不死不灭得更换思路。

“一台机器能靠更换全新零件来保持运作,月人若能定期更换器官,亦有办法永生,但更换一定次数后,该个体还是原来的自己吗?先认定答案为是,那真正的不死不灭或许就该是——保持人格与记忆,令肉体不断重生。只要灵魂能完全自如地控制肉体重生过程就好。”

“看来你早就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了。那么施行起来有什么技术上的难度吗?”

“……不应该问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做到吗?”永琳罕见地面露惑色。

“我觉得永琳能解决任何难题啊。”

“……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永琳小声嘟囔着;她向来不太在意他人的夸赞。

“若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就将是月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月人的境界将能飞升到全新的高度,你不是一直对同胞们心怀责任感吗?这能否令你充满干劲地投入研究呢?”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敢贸然将这项成果公布出去。技术会带来社会革新,期间的动荡无法预测。那时没准兔子们就彻底不被需要了,他们的处境会很危险。”

“那你也可以偷偷做研究啊,把成果藏起来,只供最亲近的人使用,不也挺好。”

“技术上无解啊。灵魂该怎么从虚空中生出肉体呢?我想不出这环节该如何实现。”

“我也不是非要去地面不可。永琳,别太为难自己。我们话题有些扯远了。”

辉夜不想让自己的心意被永琳误解;永琳真是那种会闷头钻进问题里去的人。

永琳没应声,只是以手支颐,双目出神。糟糕……她似乎真考虑起技术细节了。

辉夜未曾想过,这番相谈竟引发了后日一系列问题,直接影响了自己与永琳的命运。她照常与永琳相处,听课,闲聊,从未听她提过研究的事,逐渐将去地面的愿望都埋进了心底,直到大概一百年后的一天,永琳在她面前取出了一小瓶发着蓝光的药物。

“公主大人,还记得你曾提过的心愿吗?”永琳将药剂在辉夜眼前摇晃着,双眼睁得前所未有的大,好像渴求长辈夸奖的年轻人;辉夜一时愣住了,在脑海深处打捞了一时,方才找到了可能与这瓶药有关联的往事:“这是让人‘不死不灭’的药剂吗?”

“你记性不错,”永琳微笑着,“总之就是我花了一百年,终于将它研制出来了,一共只有这么一瓶,结合了人类和月人特殊的身体成分,达到了最神奇的功效……”

“可你试过药吗?验证过其功效吗?”辉夜惊问,“为何你能如此确信?”

“那都是实验室里的细节,你无需了解。比起研制原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下一刻,永琳露出了辉夜极少能见证的严肃神色;她将药瓶轻轻搁在辉夜掌心,沉声道:“我为了满足公主的心愿研制了它,将其命名为‘蓬莱药’。一旦服用,你将沾染上人类的生命特征,不再是皇室标榜的完美无缺的月人,那时你的身份地位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抛开上头可能的处罚不谈,不死不灭的生命本身也难以揣测;那时你或许将因为永生的孤独而彻底失去生活的乐趣,或变得暴躁、嗜睡之类……这瓶药无法帮你变成心灵也同样坚强的人。

“明白吗,公主大人?当你服下这瓶药时,你的生命就将发生难以估量的变化。”

“也就是说你已经布好局了对吗?服药之后,你就能把我顺利送到人间去?”

“……那很难说。蓬莱药所达到的‘不死不灭’并非完美无缺,生命本身还是有被抹杀掉的可能性,譬如灵魂直接受损;上面是拥有惩戒你的手段的。我没法对还未发生的事下保证。”

辉夜沉默了。她意识到这瓶药的存在本身,或许已然是一种罪过,永琳将其秘密带到自己面前已是一种冒险行为。若自己不服用它,则就算皇室追究,责任也能止于永琳身上。

“永琳。你是在提醒我与你划清界限吗?不服用它就能免责之类的……”

“这瓶药确实意义非凡,我在实验室每天的所作所为都是公开的,龙宇亲王虽然学识不如我,还是能看懂实验记录的。这次药剂研制的最后阶段,我是通过高强度连续工作一口气赶制而成的,而下次审查的时间段很近了……确实,你只要不服用它,就能与我撇清关系。我的实验手段触犯了禁忌,届时事情会泄漏,我必然会面临问责和某种惩罚。我会设法与上头周旋保全自己,你无需担忧。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完全从自身出发,考虑要不要服药。”

“可永琳你为了实现我的心愿在实验室不声张地研究了一百年,以后还要面临研发禁药的处罚,我没有理由拒收你如此尽心准备的礼物吧?”

“公主大人,让你完全从自己的角度考虑也是我的心愿。”

“那……永琳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是说,你也可以服药对吧?你会吃吗?”

辉夜迷茫了。出生至今她一直活在父母的荫蔽、永琳的指引下,从未面对过如此意义深远的抉择。她缺乏自信,希望永琳能给出正确答案,自己只需追随她的足迹前行就好。

“我还没想好,毕竟这是决定一生的重大决定,我也得留下些时间考虑。”

“可你不是说,实验记录很快就会曝光吗?离你被问责的期限已经很近了吧?”

“我自会准备周全的。公主,这道题你得自己解。”永琳坐回桌后,镇定地剥起了橘子。

辉夜凝望掌心中静躺着的透明小药瓶;其中的蓝色粘稠药液闪着古怪的光泽,令她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暴风将近,无论辉夜是否服药,永琳很快就要面临祸患了。所以……

此刻辉夜考虑更多的,反倒是该如何帮上永琳的忙,而非是否该去人间追求另一种生活。

“我有几个问题。一,这是一个人的分量吗?二,服药后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譬如服药后被关进密封舱发射进星空中漂流,人有办法在那种环境中重生吗?灵魂会被什么伤害?”

辉夜也坐回了永琳对面的位置,与她视线相对,郑重问道。永琳说过解题需要抽丝剥茧,先弄清所有前置条件,便能事半功倍。尽管辉夜没怎么学过数学,思维模式还是了解一二的。

“是你单人的分量,服下就好。这种药将直接影响大脑,通过大脑与灵魂的链接,反过来在灵体上刻下特殊结构,加强其汇聚物质重塑肉体的能力。所以在虚空中肉体生成速度是很慢的,而且基本上是在灵体周围找到什么物质都引为己有——换言之,就算你在安全区外某座荒山上被陨石轰成了灰烬,也能靠灵魂聚起一团月尘塑造躯体——能当成正常躯体用,但颜色看起来肯定是有些古怪的。如果你被送去星空深处,就算死在了密封舱内,灵魂也可以直接飘出来;当然,能否飘回月都就看运气了,太空那么大,基本上不可能认出归路。再者,太空中充斥着恒星放射的粒子流,虽然稀疏,但若碰巧被其撞上,灵体就会受伤。记忆和人格会被一点点摩擦掉……所以,就算不死不灭,人面对无际宇宙仍是无比渺小的。”

辉夜开始了推理。关于粒子流会影响灵体的理论永琳早就讲解过,笼罩月都的电磁防护罩也是为此建造的,只要它存在,就能阻绝一切灵魂层面上的运动。所以自己若服药后跑到无人区去寻死,就有机会让灵体飘到人间去——但在那里能重塑出足够类似接近人体的肉体吗?这种做法过于惨烈决绝,除非绝不想回月都,还是别轻易采用为好。辉夜缺乏为了自己而豁出去抛弃一切的决心。她将药瓶塞入小橱中,用笑颜回应永琳:“那我也要多想想。”

“那你可得把药藏好了。”永琳咧嘴一笑,不再谈论蓬莱药的话题;师徒闲聊如常。

果然三天后永琳东窗事发了;龙宇亲王从查出了永琳融合人类与遗体细胞的实验记录,这玷污了月人血统高贵性,触犯了最严重的禁忌。永琳被立刻关进了冰牢接受审讯,皇室召集诸位亲王商议惩罚,他们确实倾向于太空流放,或甚至更严峻的肉体毁灭之刑。情况对永琳极端不利,垂根亲王只能向辉夜透露这些消息,他夹在诸亲王之间势单力薄。

迄今皇室掌握的信息只有永琳做了禁忌实验,至于她通过其研制出了什么特效药,藏在哪里,打算达成什么目的——这些都尚在调查中,似乎只要永琳不松口,他们很难理清真相。这正是皇室提防永琳的原因,她拥有的学识比任何其他月人都多,她能用技术给自己留下诸多后手,一旦她有朝一日厌烦了被猜忌的现状,皇室还真有点难以限制她。

辉夜没料到事发如此之快,自己与永琳竟没有再次见面的机会,没法与她商讨对策。辉夜屡次请求父亲,带自己去参加会议,自然无法成行;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思考起自己能做些什么。皇室已派卫队来收缴了永琳留在垂根亲王府中的所有私人物品,辉夜将小药瓶埋在院子里的小树下,才瞒过了搜查;她本人也被细爱亲王叫去亲自问讯过;局势不明,在永琳那一侧的事态出现明显进展前,她没法做出相符的应对,只能先供称永琳的研究自己全然不知晓,也就这么蒙混过关了,毕竟辉夜从未亲手接触过科研,不了解永琳的行为可以说通,她的态度对审判永琳也无足轻重。

辉夜于是开始设法联络散居月都各处的永琳门人:绵月姐妹,探女,乃至有一定情面在的苏伊特和炳烈亲王,试图组织起联合上书甚至抗议;她起头写了封信,申明永琳对月都的重要性,希望皇室能从轻处理,并收集了签名,但完全没有效力,反倒是皇室很快做了人事调动,将绵月姐妹等人都暂时迁到偏远处了;辉夜作为公主不方便强制管辖,就让她势单力薄——辉夜确实无法与皇室直接顶撞,她甚至想过以死相逼,但又考虑到这种手段软弱不堪,必须尽量保存实力,才能看永琳那边的消息反应;一切都必须以拯救永琳为最终目的。

尽管她也知道,与自己这些无足轻重的努力相比,永琳肯定在执行着有效百倍的自救计策。

只有一点辉夜不太明白——永琳应是花了一百年完成所有理论计算、前置条件检验、样品准备,到这一步都属于不会被质疑的正常实验,然后她用一次连续高强度工作完成了制备、测试等所有最终步骤,她应当知道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所以她理应可以在中间某个时间段停手,来找辉夜好好商量,再决定是否继续——目前她的做法就像是,她已决定靠制药来改变自己的人生,辉夜的态度并不重要。想通这一点令辉夜有些仿徨,难道永琳已经暗自下了抛弃月都的决定,哪怕这里有珍视她的辉夜?那强行挽留她还有什么意义?该给永琳追求自由的机会吧?

若能见一面问清她的所有打算就好了。不,就算面对面,她也会说请公主自己选择吧?

永琳就这点不好,她究竟何时能将所有想法坦率地说出来呢?固然她论学识智谋都远超辉夜,辉夜亦不是不能接受这点,但认识到这差距成为了两人正常沟通心意的壁障时,她还是

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做出超乎永琳计算的事,让她刮目相看,在她心中成为可以共商大计的成熟之人。

所以,现在还有什么计策?

 

“罪犯八意永琳,涉嫌违规实验,触犯多项禁忌,证据确凿,玷污月人神格,宜从重判处。”

众亲王在宽阔的玻璃窗外一字排开;负责维持法规,实则已多年未行使职责的永浩亲王宣读着手中的谕示;窗另一侧是严密封闭的寒冰牢房,这次审判的主角永琳身着单薄囚服,正被蒙着眼严严实实绑在金属椅上;墙角堆放的干冰正持续蒸腾着冷气。简直是极寒地狱。

“八意永琳,你原本没有进入实验室的资格,念在你劳苦功高,多年间安分守己,月都又有研究人类的需要,才特批了你的研究权限,没想到你竟暗藏心机,行此丧心病狂之事,完全辜负了皇室对你的信任,理应数罪并罚,处以极刑。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细爱亲王在正对永琳的窗外位置踱着步,如此说道。

“细爱亲王大人。我对于月都意味着什么,建议你们慎重考虑为好。”永琳淡然回应。

“你的学识和智慧,皇室向来有充足的认识;月都建立数百年来倚仗你度过了不少次难关,这都是记载在案的事——但没有任何人可以触犯禁令而不受惩罚。上一位犯禁之人松玄亲王亦是年轻有为,潜力无限,但他已经在太空中化为冰渣了。月都不缺聪明人,有才无德实乃大忌。现在月都的运作已非常完善,没有你,自然会有人接上工作。不要恃才自傲。”

“既然皇室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处决我,请只管动手,无需和一个死囚白费唇舌。”

“有些问题还需要你回答……虽然若你不肯合作,我们会直接执行最后一步。”

没有回应。永琳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根据实验记录,你的系列试验已布局了数十年;你为何要铤而走险?你想研制的是什么?”

“请通过实验记录自行推断吧。既然月都拥有能代替我的人才,这种谜题轻而易举。”

“你若肯坦白,皇室还可酌情给你减刑。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吧,你这种老臣,死在外太空实在不太体面;我们毕竟是相处了几百年的同胞,无需如此针锋相对。”

永琳嘴角上扬,似乎厌倦了与这群人的唇舌之争。傲慢……傲慢之极。她的神情被众亲王看在眼中,颇为窝火;他们对永琳的态度多与皇室一致——嫉妒,提防,以及一丝被逼无奈的敬佩。月人刚迁来月都时,是永琳在与东海姬的交流中习得了多数超前知识,掌握了各种设施的用法,传授给族人们,又一手促成了细胞移植、月人神格化,可谓是整个族群的救星。但她的人生观又与绝大多数人格格不入;当月人解决了大多数问题,在月面彻底扎下根来时,她仍在如饥似渴地出入各地,攫取着一切所能得到的知识,在高度集成化的神秘设施中探求着最基础的科学道理。月人需要神话自己,以稳固统治兔子的正当性,而永琳的研究恰恰相反——科学能证明月人与兔子相比并无任何优越之处。绝不能放任她将这些理论传播出去动摇人心,所以皇室早就禁止她去实验室,断绝了她继续通过实践获取新知识的可能性;永琳亦退让一步,成为辉夜的家庭教师,平日只靠冥想和推导进行理论研究。

但每当月都遭遇危机时,皇室都得请永琳出山应对;其他人都只粗通设施的使用方法,唯有永琳能摸清它们的工作原理,修理、调试都得心应手。皇室不得不倚仗这个不安定因素,数百年间一直在扶植科研人才来试图代替永琳,如龙宇、炳烈与承珠等数位亲王,但他们论天赋与永琳有本质差别,炳烈亲王还好,不时会请教永琳一些自己无法理解的问题,龙宇亲王则是秉持着自己能超过永琳的自信的,因此对永琳一派的人从不客气。

为月人尽心尽力的永琳数百年来一直能忍则忍,与皇室达成了明面上的妥协,导致皇室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命运,因此当发现永琳用百年时间完成了一次禁忌的实验后,他们终于感知到了她暗藏的怒火——一旦永琳决定与族人决裂,凭她的智谋必能对月都造成巨大威胁。

她明明是月人,可以和族人保持一致,坚信月人就是神明的说法,保证月人能永远稳坐高位,直至千秋万世……那些往事有任何被记住的必要吗?谎话,是只需让别人相信就可以的!

“八意永琳,就算你视死如归,你还有门人和亲友。你若不招供,她们都会遭受惩罚。”

“请便。就算你们将她们都杀了,也奈何不了我。”

“我警告你,八意永琳。你的罪行已是大逆不道,还不知悔改,太空流放已是相对仁慈的惩罚,皇室也可以将你肉体毁灭。念在你是老臣,皇室给你体面的机会,希望你好生把握。”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已经给了你们很多机会了,细爱亲王,还有在场的各位。”

八意永琳势如沉渊,与数十人对峙竟能扭转局势,或许她真的藏了什么足以毁掉月都的诡计。

她越是讳莫如深,细爱亲王就越是投鼠忌器。要直接上肉刑逼供吗?若她已安排了启动计划的后手,又该如何?可恶的八意永琳,手无寸铁,竟能以学识为武器,反客为主?

“看来你是打算顽抗到底了。今日各位先各自回去吧,皇室很快就会做出最终决定。”

众亲王离开审讯室后,细爱亲王关上大门,单独面对永琳,特意压低了声音:“你究竟想要怎样?念你旧日功劳,你有什么诉求,大可明说,而非故意触犯禁忌,以此示威。”

“你们一直都明白我的诉求是什么。细爱亲王,回去告诉月夜见和望姬,我的存在就是你们从立场上不可能接受的终极悖论,想如何量刑都请随便,只要你们愿意,将我斩首示众也行。”

深不可测……对峙时保持气势压迫对方很重要,就算没有谈判的资本,也得虚张声势,但永琳平淡的狠话会令人由衷相信她真的留了最狠的后手。细爱亲王推算着——永琳被关在冰牢中,她没有任何向外界传递信号的手段,换言之,她应当在某个人那里留下了备用方案,例如永琳一旦遇难,那个人就将启动复仇计划,例如袭击实验室,令全城功能中断之类——但问题是关键部门安排的全是皇室嫡系,和最忠心的卫兵,守备森严,永琳理应不可能插手进去。明面上看,皇室目前需要担心的也只有未来可能出现的原因未明的灾祸或故障,这种情形下需要永琳出山力挽狂澜,其他时候,永琳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信仰危机。

龙宇亲王等人也算学有所成了,月都在离开永琳指导的前提下平稳运行了多年;或许现在就是彻底拔下这颗刺手钉子的最好时机了吧?永琳要为她的傲慢付出代价。

“月人都是文明人,不会再用这种野蛮肉刑。不过确实留你不得了。”

“另外回去记得申请下提升温度,不然下次你们来时,椅子上就真的只剩一具尸体了。”

“……”细爱亲王又打量永琳一眼;事实上并非没有值得尝试的其他刑罚,例如刀割肉刑,或将她送去月兔聚居区裸体示众;但这都是不体面的惩罚,会影响皇室的声望,得慎重使用;而且若彻底激起了永琳的报复心,没准会引发超乎预料的后果。

他离开了审讯室;大门闭合,灯光消失,永琳回到了黑暗中。

 

——我这是……身处何方?

稀神探女在一片虚空中睁开了双眼;她发觉自己身躯正漂浮在无际的深蓝色空间中,紫色经纬线交错延伸向无穷远处;难道自己又接近了苏伊特的梦空间?她要现身说些什么了吗?

探女苦恼地按着脑门;她潜意识中觉得自己应当头疼,因为入梦前发生了些令人扫兴的事。八意永琳被捕受审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听说她融合月人与来自那位人类访客的体细胞,触犯了终极禁忌,被关入冰牢等候判决,结果可能比太空流放还坏。

永琳被捕后,辉夜曾上书为永琳求情,并得到了她所有门人的签名;但这封信石沉大海了。众人正准备筹划下一步动作,却被暂停工作,各自分调到了偏远地区,紧邻月兔士兵驻扎地。

月人维护治安的手段已经很娴熟了。士兵们配备有真枪实弹,以及次一级的麻醉弹。这些对付月人的肉体也已足够。加上电磁防护层对灵力的抑制作用,月人的统治几乎无懈可击。

探女记得自己某天正在写着稿件时,就被通知暂停工作,又兔子卫队“护送”迁去了月都郊区的军营附近住下,几乎完全封闭了消息,探女每天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军营附近。她第一时间猜到是永琳出了事,但直到辉夜找上门,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签名上书后毫无影响,她愈发担心永琳安危,只想去找皇室理论,数次与守卫起了冲突,直至最近一次——自己好像被麻醉弹打中了?虽不致命,但她意识到皇室能轻松限制自己的行动。斗争也得讲究策略,而最绝望的是,她完全想不出对抗皇室禁足令的方法来。

好在此地远离月都中央电磁防护罩最严密的区域,苏伊特能更方便地往来梦境间;她已经杳无音讯了数日,难道她也因与探女的关系被牵连管制了?探女原本如此担忧着。

“最新消息,对八意先生的处置已经定下来了。好像和松玄亲王一样,是要将她关在密闭舱室中,流放太空。这回好像是会在舱室里提供更多的食物,让她能活得更久,飞得更远。”

苏伊特从梦的缺口中露出上半身,以手支颐,慵懒地看向探女。

“属实吗?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这种安排明明是机密吧?”

“我找到了在发射井附近工作的兔子,在他休息的间隙偷窥了梦境;找了不少兔子确认过。”

“皇室真决定这么做了?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探女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我倒是觉得还有转机,”苏伊特拿出块馃子般的梦魂点心啃食着,“据我了解的各方面情报看,这倒像是她策划后一手引发的事变。我们在外围如何揣测,可能都完全无法切中她的真实想法。她似乎完全没和任何人提前交代过禁忌的试验内容。”

“但也有可能她只是单纯的失手了?但皇室真敢下手太空流放她,我是没料到……这不重要,关键是我能做些什么帮到师匠,现在我被禁足了,丰姬依姬那边应该也一样,辉夜公主空有地位,势单力薄。该怎样才能帮师匠免于处罚,我想不到。”

见探女半绝望地看向自己,苏伊特倒是仍不紧不慢,“放松点,以你目前的地位,有心无力再正常不过,八意先生亦不会怪罪弟子们没有尽力援救她……不让出门,你就一觉睡到天昏地暗,等事成定局,我自会回来通知你苏醒;我有办法让你在梦境世界里留上很久。”

“一觉醒来时就得面临永远失去师匠的结局……这还不如让我一直醒着。”

永琳的处世态度一直令探女有些费解;永琳明明有远超月都其余所有人的学识和智慧,迄今月都留存的多种设施仪器,月人真正初步掌握了用法的不过约四分之一,用这些来管理两个族群的生活已然足够,但月人所真正能达到的科技上限基本只掌握在永琳手中,虽然她也只能懵懵懂懂地摸索,但总比其余所有人更有机会;她本可利用自身对月都的重要性,向皇室要求更多,甚至彻底扭转地位,自己成为月夜见——探女知道,皇室也知道永琳真有这种本事,但她就是不针锋相对地反抗,反而任劳任怨,逐渐解锁科技帮皇室完善统治,退居二线,却又在每次月人遭遇无法解决的困境时出手——她是个任劳任怨的忠臣,但为何要如此?是因为她还牢记着与上代月夜见的君臣知遇之恩?那都是起码七八百年前的事了吧?

若永琳能有脾气一些,多培植些党羽门徒,她何至于像现在般捉襟见肘,一举一动都被皇室监视,连带弟子们都受连累,活得卑微压抑?在刚被调离科研岗位的那段时间内,探女曾因此私下怨恨过永琳,后来年岁一久,也就不了了之了。探女某段时间是被当作永琳的接替者来培养的,因为在皇室眼中她资历尚浅,性格亦不似永琳般难以捉摸,头脑也算聪明。但数次考验后,皇室发现探女的观念与永琳一脉相承,坚持认为真理和真实历史比塑造月人神格更重要——最重要的思想这一关过不了,探女自然被迫转业了。探女本不是用于强硬顶撞上级的人,后来她屡次想过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合适,得到的答案亦只有一个——永琳的认可比皇室的重用更能令她心安理得。

所以如今她一方面为永琳的处处退让导致的窘境无奈,一方面为自己的软弱无能悔恨。

多次拯救月都的八意永琳,如今却因做了个生物学实验,要被流放到太空中去了?皇室究竟清不清楚流放这位无双国士的后果是什么?皇室,连带整个月都都承担不起……

“那随便你,反正都是等。丰姬依姬被调到了月都另一边,处境与你类似,其余重要涉事人员的梦境我只能尽可能找机会潜入,虽然打探到消息恐怕也不能怎么样,而且……”

苏伊特从睡袍中取出一壶桂花酒掷出,探女顺手打开了瓶塞,酒香扑鼻。这是苏伊特走过多处梦境,收集最好部分制成的佳酿,只需饮下,就能令人沉醉在梦境中,获得数日的极佳睡眠。或许探女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这个;她凝视其清冽液面一时,又把瓶子塞好。

“而且,处刑当日多半是不会让你们这些八意先生的门徒到场的。你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可恶……我实在是无能……”

“当天的流程基本就是:士兵将八意先生押解到发射场,亲王们都在场,再宣读一次判决书,八意先生拒不认罪,发射密封舱,处刑结束。八意先生或许准备了后手,她被押解途中就是我与她取得联络的最后时机,希望那时她能进入梦境,或许我能牵手让你们在梦中见面。”

“你是说最后翻盘的机会就在那天吗?那我得保持入梦状态才行……”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其他人那边我也会联络上。”苏伊特匆匆沉入了缝隙;探女细思一番计划调理,义无反顾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劲瞬间上头,她失去意识,身躯在梦境空间中不停下坠,身旁掠过的尽是数百年间所见的各种光怪陆离。

 

对逆臣八意永琳的流放处刑之日,定在了实验记录曝光后第十五天;这期间辉夜经历了上书求情、去皇室门前抗议、向父亲施压、一哭二闹三上吊等多种尝试,全数失败;直到她得到永琳处刑之日决定的消息,总算冷静了下来——若再闹腾,她怕自己失去到现场见永琳最后一面的机会,便迅速写了封悔过信,痛陈自己被永琳的教育洗脑而犯下的过失。

那瓶药仍被她藏在院子里,一直未动;她不时在树下来回踱步,思考着永琳留下的这最后一道题的解法。永琳必然能预料到她被完全与外界隔绝信息往来后的困境,肉体折磨亦不能免,她多半是真对皇室的态度心灰意冷,打算利用这次机会斩断与所谓族人的最后一缕旧情。

离开月都,她打算去哪里?那瓶药或许就是她留给辉夜是否与自己同行的选择权。

所幸,辉夜获得了现场送别的机会。

行刑当天,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皇室近卫与月兔士兵在外围布防,皇室——二代月夜见、望姬,以及诸亲王,还有些月兔中的上层代表,都早早到场就座;太空舱发射井在会场中央前方的位置,其周围有一座巨大的金属平台,可以站立数十人。舱室已静静停放在狭长的发射通道中,舱门半敞,只等犯人入内。数百年前,上一位科研的希望之星松玄亲王,正是在这里被塞进密封舱射入太空的,当时他跪在卫兵脚边痛哭流涕祈求原谅的场景被深深刻入了诸多在场者脑海中,此次永琳会“视死如归”吗?

辉夜亦早早到场了,因为那封反省信,她甚至被安排在第一排,届时会被当作“迷途知返”的典范表彰,以当场打击永琳的傲慢气焰。她不时回望全场,细致观察着所有亲王的入座情况:军队总管都久亲王、内政总管细爱亲王、生命实验室主管龙宇亲王、能源实验室主管承珠亲王也在第一排,其余诸位则视身份分列,月夜见与望姬则单独坐在高处的席位中。

半露天的观众席上虽开着供暖,附近环形山边传来的寒意还是丝丝钻入辉夜裙下。

上次行刑时辉夜年纪尚小,未曾到场;她争分夺秒地观察着视野内一切建筑——前方的与发射井、发射架相连的是一片半埋入地面的黑漆漆的建筑物,其中藏着全数太空舱维护和发射装置等,永琳也多半被羁押在其中。辉夜来时曾试图睡着与苏伊特取得联系,但没成功,不知苏伊特是否在积极奔走于梦境间串联情报,帮永琳将最终指令传达出去,至少目前永琳明面上没有任何表示……抉择之时,就在当下了吧?

终于当龙宇亲王从那片建筑中走出,在第一排入座时,细爱亲王应声而起,开始利用扬声器宣讲:“各位都已准备好了,那么行刑仪式正式开始。带人上来!”

那片建筑上的大门正式敞开,左右两列皇室卫兵手持兵器,将永琳夹在中间押来;永琳竟换了身实验用服白大褂,与银发交织相映,晃得辉夜一时睁不开眼;她戴着半截黑色面具,只露出眼睛向上,不知是皇室是出于何等考虑如此安排的——怕她乱说话?

很快卫兵们便将永琳带到了金属平台上;她身后就是已开门“迎客”的密封舱。

——永琳!若你再不有所表示,我就得按照自己的想法铤而走险了!难道这也在你的算计中?

辉夜直视永琳,试图与她眼神交流,得到提示;然而永琳只是瞄了辉夜一眼,便转开视线,波澜不惊。辉夜看得心急火燎,全身都轻轻颤抖着;她不清楚计划能否顺利进行。

“太空流放是迄今月人用于自肃的最高级别的刑罚;上一次施行还在六百年前。我们之所以要对功臣八意永琳行刑,是因为她故意触犯了月都最神圣的法令,并拒不悔改。

“月人即是神明,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月人的身体最为珍贵,不可亵渎。八意永琳身为前任生命实验室主管,知法犯法,竟然试图融合月人与卑贱的人类身体成分,以达成她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管她是否取得了何种成果,她的罪行都是确凿的。审讯期间她拒绝配合,并屡次出言不逊,将我们本欲宽恕她的耐心消磨殆尽;我们确信这是她自寻死路的一种表态,所以决定对她处以流放之刑。八意永琳自恃功劳与才学,无视规矩,行冒渎之事,这是她理所应得的结局。她以为她代表着‘真理’、‘先进’,殊不知,她早已是众叛亲离。”

细爱亲王眼神示意,卫兵将永琳的半截面具拉下,露出了她苍白瘦削的脸颊。

“八意永琳,不久你就将告别你生活了数百年的家,在宇宙中逐渐孤独死去了。临走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细爱亲王嘴角咧起,直视永琳,他敢给永琳说话的机会就代表他对永琳可能说出的任何话都有预备,亦或是,他想代表皇室给永琳一个求饶的机会?辉夜看得心急,只想立刻开始与她对话,但还未轮到自己的机会,她只能静坐等待。

众目睽睽下,永琳抬起憔悴的脸,微笑着反问:“细爱亲王希望我说些什么?”

“无论嘲讽、悔过,还是恐吓,只需将你此刻真实的心意说出来就好。毕竟我所知道的八意永琳,多半不会心甘情愿受刑,你多半在这里留了后手;那就应当给你这个机会,”细爱亲王咧嘴轻笑,“你可是月之贤者,我们都有所期待的人,留下点余兴节目,不也挺好吗?”

“我无话可说。各位亲王谁还想挽留我,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永琳将留在月都视作一种屈尊与施舍,仿佛她清楚,月都一旦失去自己,将在数天内遭遇飞来横祸,无法应对,彻底毁于灾难。皇室当然讨论过这种可能,结果是心生反意的八意永琳比灾祸更可怕,宁可将这枚不听话的棋子彻底抛弃,此乃统御之道。

“若月都发展数百年还离不开一位退休已久的家庭教师,那简直可笑至极。你走后我们自然会将月都建设得更完美无缺。”细爱亲王摇着折扇;年轻的月夜见正坐在母亲身旁,面无表情。辉夜悄悄打量后方,见众人神情迥异,有向来不喜欢永琳为人,正怒目而视的,亦有心怀愧疚,有意偏转视线的,亦有人事不关己,甚至眼睑打架……他们自然不会挽留永琳。

“之后月都如何发展,都与我无关。不如说,我早就期待着失去月人身份的这一天了。

“我将拥抱银河与世间万物的真谛;那将为我带来无穷的快乐。”

“这正是你最大的罪过……你自恃聪颖,就要无视规矩,导致曾敬重你仰仗你的同胞们一致抛弃了你。就连受你教诲多年的辉夜公主,都想通了你向她传授歪门邪道的事实。你被捕前期,她还上书为你求情,做了各种尝试;但她最终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成熟。今天她会出现在这里,正是为了亲自历数你的罪过。辉夜公主,现在轮到你发言了。”

细爱亲王转看向辉夜,以鼓励的眼神示意她踊跃发言;辉夜顿觉一阵颤栗席卷全身,她缓缓站起,局促不安地将藏在袖中的双手卷来卷去;事先皇室曾拟定过一份发言稿,让她当天就按照其上的意思说话,她早已将其翻来覆去背了几遍,不在发言环节获取信任,就无法进行下一步……她于是清清嗓子,回忆着既定的讲稿,开始复述:

“八意永琳从我幼时起担任家庭教师,迄今已有数百年;她教了我很多知识和做人的道理,这点无可否认;但我意识到,若根基不正,则其上筑起的所有楼层都会偏斜。月人是尊贵的神明,她从未向我强调过这一点,导致我起初也像她一样,对自己的身份毫无自觉,产生了很多大不敬的想法……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她的行为是对各位的背叛,她执着于虚妄可笑的事物,还因此产生了高人一等的错误想法,因为知识误入歧途,越陷越深。”

“八意永琳,连你的弟子都比你想得清楚;她最了解你,才能每一点都说对地方。”

从辉夜的角度其实挺难看清永琳的表情变化;辉夜尽量将发言稿中的批判内容在大意不变的前提下程度减轻,饶是如此,这番话作为一名爱徒对老师的评点,算是公开决裂了。

众亲王纷纷鼓起掌来,对辉夜的“迷途知返”表示赞赏。就连望姬也轻轻点着头;送走这位不容于世的“大智者”之前,让她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心哀若死,即是杀人诛心。

待掌声停歇,辉夜提高音调:“我被她蒙骗了这么多年,想想真是可笑……可以准许我上去直面和斥责她吗?都是因为她我才走了这么多年歪路——”

她立刻听见后方父母的吃惊声,上台环节完全在预定之外,谁都不清楚辉夜是否真在这么想。

细爱亲王同样迟疑了片刻;考虑到台上站着不少持械卫兵,单凭身躯瘦弱的辉夜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威胁;若她真想痛骂永琳,那最好;若她想翻脸说些奇怪的话,有月夜见和望姬在场,她必将面临严厉的惩罚;既然永琳受罚已成定局,辉夜说什么都在可控范围内。细爱亲王回首,见望姬轻轻点头,便同意了;于是在众目睽睽下,辉夜提着裙角轻盈迈上金属平台,脚步声清脆空灵,在空旷的会场中回荡。

——爸爸,妈妈,永琳,还有可能在意我的大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辉夜在永琳面前半丈处站定,左右卫兵各自向内踏近半步,下意识地要确保辉夜不会有出格举动,见她双手空空,才放下心来。这么多天来,终于又一次与她目光相交了;辉夜盯视着永琳,试图从她神情中挖出真实想法;但永琳依旧平静,仿佛适才辉夜那番话亦完全在她预料之内。八意永琳就像一座深渊……不,是一片星空,只要她想,她就能吞没一切互动的尝试,绝不给予回应,深邃如银河;她考虑计划时,本能地将辉夜排除在外,而这正是令辉夜不时苦恼的原因。

——永琳,我已经站在这里了,无论你还藏着什么计划,亦或是一心离去,你都该对我说些什么不是吗?就算斥骂我的浅薄无情也行啊?你一直这样,不就让我永远像个无知婴孩吗?

接下来该说的话需要一点勇气。辉夜汇聚着情绪,终于撩起手臂,一巴掌扇在永琳脸颊上。

“啪”,清脆的耳光声瞬间传遍了会场。

“我就是最讨厌你这一点!自恃聪明,一直在骗我,明明自己偷偷去触犯禁令,谋划了一百年,竟然从未对我说过?你真的有在把我当成学生吗?我在你眼里还是个婴儿吧?”

辉夜咬牙切齿,手臂上青筋暴起,令观众们都觉得,她对永琳的憎恶货真价实。细爱亲王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很好奇这场闹剧将如何收场。

辉夜转身面对众亲王,指着依旧面容平静的永琳,朗声解说道:“各位大人,关于她反常的行为与目的,我大概了解一些。百年前那位人类到访后,我听说了那时人间的情况,因此对那个世界产生了好奇心,说过有机会也想去人间体验生活的话。永琳那时听了进去,没有多说什么,我也以为她早就将我的话忘却了;但其实没有,她为此研究了一百年,最终触犯禁忌,为的都是制备一种能帮我去人间自如生活的药剂。直到事发,我都不知情。”

她边说边观察众人反应,见众亲王的情绪或多或少都被调动了起来,双亲正圆瞪双眼朝自己拼命摇头示意;再说下去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是否会令辉夜乃至家人受到惩罚。

见辉夜有意停嘴,细爱亲王与望姬交流眼神后回应道:“既然是跟八意永琳的真实目的有关,你且说无妨,辉夜公主。坦白是相当正确的行为。”

“在她的描述中,这种结合了月人与人类优点的药剂,一旦服用,便能让人获得真正的永生。这样我就能不被任何污秽所侵染,能自由自在地在人间生活,无论多少年都行……”

辉夜忽然从袖管深处掏出一个小瓶,其中药剂流淌着幽蓝色光泽;她将其在众人眼前快速展示了一遍,趁身后的卫兵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便拧开瓶盖,将其一饮而尽。

空瓶从她指间坠落,缓缓撞击地面,又弹起膝盖高,会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这就是她禁忌实验的成果‘蓬莱药’,现在我已经饮下了它,是否该与永琳同罪了呢?”

辉夜摊手耸肩,笑望向笑容逐渐僵硬的细爱亲王及月夜见母子;其余众人亦各是被她的行为震惊,母亲已然颓坐,面如死灰,父亲垂根亲王已慌慌张张跑到细爱亲王面前求情了。

“辉夜她……只是年纪太小,不懂道理,觉得说大话很好玩,而且那瓶药也肯定不是什么蓬莱药,只是加了点颜料的饮品而已。她一时糊涂,请别与她一般见识!”

见细爱亲王保持沉默,垂根亲王忙转向上面的月夜见母子:“月夜见大人,望姬大人,请……”

望姬没回应垂根亲王,而是轻轻摇头,做了个肃静的手势;她似乎希望会场别出太多意外,别让辉夜说出太多叛逆之言来;尽快送走永琳,再低调处理辉夜的事?

看来自己的行为还不够惊世骇俗;辉夜一眼扫过现场,赫然见后排最角落处,先前一直犯困呵欠的真雪此刻果然来了兴致;辉夜知道在这里自己只需闹得越离经叛道越好,嘴角便逐渐咧起;饮下那瓶药后她已经无所畏惧了;她无条件信任着永琳,只需顺着永琳铺的路走下去。

“辉夜公主,希望你已经想清楚——所有月都高层都在场,你的所有行为都将是日后为你和你家人量刑的依据。当然望姬大人慈悲为怀,希望你自己收手,回来坐下,否则——”

细爱亲王眼神示意,两名卫兵左右靠近辉夜,身形相差太大,只需接到命令,就将强行将辉夜架下台去;力量不如,又没带兵器的辉夜不可能反抗得了,无论她还有什么漂亮话想说,恐怕都难以出口——

瞬息间辉夜忽然后退半步,双臂奋力夹住其中一人手持的枪支扭转角度,吞枪并扣动了扳机;只听“啪”的一声闷响,红的白的囫囵一团从她脑后喷溅而出;她单薄的身躯仿佛立刻化作了轻飘飘的纸片,比月尘更缓慢地坠落,还弹起了半分;沉闷的撞击声很快便消散了。

“辉夜!!!!!!”垂根亲王大惊失色,再不管什么委屈求情,慌忙奔上台前,抱起辉夜的尸身观察;他绝望地发现辉夜的后脑被子弹贯穿,血肉模糊,脑浆糊了一地;看得出她死时相当痛苦,眼珠都险些凸了出来,遗容甚是扭曲;辉夜的母亲也赶了过来,抢过尸身紧紧抱在怀中,任由血污在衣襟上糊得到处都是,泣不成声。垂根亲王还勉强保持着理智,高喊道:“来人,快把她送去治疗!龙宇亲王,你肯定有办法治好她的吧?你一定——”

全场哗然,后排的亲王们各自惊异,低声议论纷纷;第一排的人们多数沉默着,细爱亲王则频繁与望姬交流眼神,尚未决定如何应对,但辉夜的死无疑会令永琳更“罪有应得”。

辉夜为何会做出此等过激行为,尚未可知;她是打算用自己的死为永琳征得同情吗?垂根亲王因女儿枉死,肯定会坚决支持处刑永琳的决定;还是说辉夜见无法挽回,干脆追随永琳而去?细爱亲王极速思考着:辉夜说了永琳研制出了真正的永生药,但她已经死透了,谎言不攻自破。人都死了,不用追究她家人的责任,但永琳还是得送走的。

事态其实很简单易收拾。但细爱亲王决定再等候片刻,看看辉夜的死是否会令永琳动容。

“她被破坏了脑组织,无法治疗,这是从基本原理上不可能做到的事。节哀吧。”

龙宇亲王查看完情况如此说;他叹气摇头,返回座位中,剩下刚遭遇丧亲之痛的夫妻俩继续悲痛欲绝。垂根亲王气不过,爬起身来抓住永琳衣领,呵斥道:“思兼,当年是你为她接生的,她算是你赋予生命的孩子,我承认!但你没教过她该珍惜生命吗?你将她教得疯疯癫癫不知礼数,我也没怪罪你,以为你至少能让她铭记基本的大是大非。我看错你了……”

看得出情分还在,垂根亲王又是敦厚之人,没破口大骂;见永琳依旧神色平静,他怨气难忍:“思兼!你怎么一脸冷漠?你教了几百年的学生难道不是惨死在你面前了吗?你完全不伤心?你难道因为怨恨月都,连师生情都忘了?她可是为了你自寻死路——

“等下……难道你是觉得她还有希望?辉夜说那是永生之药,难道还有起死回生之效?”

绝望中的垂根亲王看到了一丝曙光,他拼命摇晃着永琳:“是不是这样,思兼?你这种智者,一定说话算数的吧?辉夜这傻孩子,一定是听了你的说法,才恶作剧吓唬我们的吧?”

“龙宇亲王不是说了吗?辉夜的脑组织被破坏了,从原理上不可能治好。”永琳淡然。

“这样吗……”垂根亲王双手瞬间失力,双眼空洞无神,踉踉跄跄连退数步,最终瘫坐下来。

“垂根亲王,你明白了吧?龙宇亲王能得出与八意永琳相同的结论,他已足够智慧渊博,往后必能接替她的职责,乃至更甚一筹。‘永生之药’,先不论这药效听着有多荒诞可笑,搀杂了人类成分的药剂,比起‘仙药’,必然更接近剧毒。先把遗体运下来,尽快结束行刑。”

细爱亲王轻轻挥手,示意差不多该终结这场闹剧了;辉夜固然有错,但死者为大。

兔子卫兵们凑上前来,他们负责抬尸体之类月人不干的活计;看来辉夜之死已成定局,永琳无法引发任何奇迹——她只想追随永琳而去,那她已经求仁得仁了。

“送她去生命实验室!她肯定还有救,快点,快点……”垂根亲王颓然令道。

一场有惊无险的闹剧。见事态大致尘埃落定,亲王们亦停止了议论,真雪撇开视线,轻叹一声,垂下头准备继续假寐,月夜见母子亦在小声交流着什么。辉夜之死,影响不过如此。

“八意永琳,最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细爱亲王最后又问,见她面无表情,便颔首说:“可以了。护送她去密封舱里吧。”

结束了。永琳连带她在月都留下的最亲密的人际关系都要消失了,这再好不过。丧女的夫妻俩大概会伤心上几十上百年,但月都终于可以脱离永琳的影响力走上正轨了——

“公主大人?让亲人伤心太久可不好哦?”临别之际,永琳忽然对着面前一片虚空轻声说道。

语声虽轻,在众人听来却震如陨石坠落;细爱亲王眼中惊诧一闪而逝,第一时间观察已经被抬到台下的尸体——毫无变化。永琳适才的言语有何意义?她在和虚空对话?难道她能看到辉夜的灵魂?但照理说灵魂是无法与人对话的。

月人高层在迁来月面前就对灵魂有了相对清晰的认识——灵魂是肉体得以成为“生灵”的一大关键,而月面并不存在与地上类似的转世机制,灵魂在月面反倒比肉体和生命更稀缺珍贵,平日必须将防护罩开到最大,以防止任何意外死亡者的灵魂失去控制飘入宇宙。灵体状态下,灵魂可以观察其他灵体的大致形状与灵力波动情况,但无法看见实在的景象,听到声音。

这是数百年前就总结出的共识,当然,月都很久都没发生过需要严格考究这些定律的事了。

所以八意永琳是在虚张声势?她理应没法与灵体直接交流,她不可能看见灵体!还是说她在无人知晓时早已掌握了更精深的灵魂能力?那句话意思是,让辉夜快点复活?尸体毁坏成了那模样,辉夜理应不可能复活……若这等奇迹都能上演,永琳的医术简直神乎其技。

细爱亲王意识到辉夜若当场复活会令整个皇室颜面扫地,自己应当至少先宣布散场,别让蓬莱药在众目睽睽下生效,那将是永琳将整个皇室踩在脚下的屈辱时刻。

可恶的八意永琳……怎会有人完全不诉诸暴力,仅凭智慧就能令人心惊胆寒?

“立刻押送八意永琳进入密封舱——”他高声下令,但为时已晚。

只见被兔子士兵抬在手中的辉夜尸体竟瞬间化为一阵红雾,向台上飘去;散落在地面、辉夜双亲衣物上等诸处的辉夜的遗迹纷纷化雾聚集,不过眨眼之间,竟变回了活生生的辉夜模样。

当然,她那套衣裙还落在目瞪口呆的兔子士兵手中。不仅士兵,整个皇室都鸦雀无声,龙宇亲王站起身来,黝黑的脸竟现出血色来——发生这种事,最颜面扫地的便是这位被望姬寄予厚望,钦定已与永琳相差无几的“科研干将”了。他握紧拳头,小臂上青筋暴起,怕是将要失控,被后排的搭档炳烈亲王连拍数下,方才稍稍平复情绪坐下。

那瓶药只可能出自永琳之手;她竟然突破了已知“原理”限制的技术上限……她的智慧中恐怕藏着整片星空,任何人都无法望其项背。极度震惊,令众人一时失语,就连辉夜的亲生父母都僵在兔子士兵身旁;此刻,辉夜赤身裸体的“失礼”早已无足轻重了。

“永琳,你果然没有骗我!”辉夜脸上洋溢着最幸福热烈的笑容,她稍稍活动躯体,知道一切恢复如初后,转身便朝永琳怀中扑去,自然被永琳接了个满怀。

“太好了。这样就算独自去人间生活也完全没问题。”严肃了整场的永琳,此刻终于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不如说,得到辉夜的答案后,悬在她胸口的最后一块大石落下了,此刻,已没有任何人能影响到她喜悦的心情。

“你是不是忍笑忍得很辛苦啊?”辉夜完全无视台下的众多目光,连戳永琳瘦削的脸颊。

“唔……控制表情只是项基础技能。再说局势也没完全顺着我的设想走。”

两人目光相对,连连爆发出旁若无人的笑声;永琳甚至将辉夜公主抱起,在冰冷的发射平台上迈起轻盈的舞步,让辉夜瘦削的身躯在星光下熠熠生辉,洁净如一尊玉石雕刻。

还是辉夜的双亲先从这不可思议中回过神来,七手八脚抓起布料冲上台来;永琳见状先将辉夜放下,由母亲为她穿衣,垂根亲王则不管永琳还是待罪之身,抓起她手掌一个劲地摇晃感谢道:“是我和内人太见识浅薄了,思兼……谢谢您帮辉夜成为不死之身,太神奇了——”

“现在垂根亲王大人还是少说两句为妙吧?”永琳挑眉轻笑,低声提醒道。狂喜中的垂根亲王闻言慌忙醒神,收回双手;见辉夜已着装完毕,便低声催道:“闹够了吧?先下去坐着!”

“我不!”辉夜灿烂笑着,又是纵身一跃,再度被永琳横抱在胸前,抱着她细长的脖颈,只管旁若无人地凝望着她;垂根亲王见状又是为难,想告诫这个疯女儿在皇室面前收敛些,正要开口,被妻子拉住了。他见妻子朝自己意味深长地摇着头,又打量那对欢闹着的师徒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与妻子一同回台下坐好;这一回,他神情中的惊与愁都消散了。

或许自家不是找了个教师,而是招了位上门女婿……辉夜的任性妄为令她正放射着远比整片星空都璀璨的光芒。

被所有士兵用枪口围住,永琳毫不介意,她直视细爱亲王,后者正剑眉倒竖,尽力掩饰着真实情绪;永琳又将视线挪向月夜见母子,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永琳扫视过所有惊异的、嫉恨的、崇拜的、冷漠的同胞们,并未因扬眉吐气而露出高傲之色,依旧平静如银河。

“我和辉夜已经成为了真正永生的‘蓬莱人’。就算肉体被毁灭,蓬莱人也能在愿意的地方复活,这点相信各位已经看清楚了。就当这位蓬莱人公主是我为各位同胞留下的最后礼物吧——如果对我的判决不会改变。”

永琳不卑不亢,垂首遥相致敬,但她寥寥数言,属实令对她持有敌意的皇室众人颜面扫地。现在再坚持处刑,就相当于予她自由,她大可飘向任何她心仪的星球,而非回到一直排挤提防她的所谓“同胞”中去。她证明了自己拥有月都无人能望项背的技术力,而本被认为是无解难题的真正意义上的永生竟被通过与人类相关的技术完成了——永琳总能用科学打碎皇室尝试维护的宗教般的尊严,或许月人能平稳统治月兔至今,全靠着永琳对族人的“感情”。

“那就带我一起走!”辉夜高声插话,“我也想去看看宇宙深处的模样!等看腻了,我们再飘去地上,和人类一起生活!这个月都既然一直为难永琳,不回来也罢!”

永琳轻轻放辉夜落地,但辉夜赖在她身旁坚决不走。师徒与整个皇室相对而立,气势丝毫不输。原来永琳一直都在实话实说,她之所以配合皇室“审讯”,周旋多日,真是为了给这群不停以傲慢无知的嘴脸冒犯自己的“同胞们”机会,让他们留住真正的顶梁柱。

那么此刻,永琳因身份维持的耐心,大概已经全然消耗殆尽了。

这不是仅凭细爱亲王就能定性和处理的事态,他频频回头与望姬交流眼神,最终安静坐下。

“八意永琳,你这是自恃才高,在与皇室讨价还价吗?”望姬终于开口了。

永琳笼袖敬礼,淡然道:“臣永琳,身份永远都是月之民,若还在月都,自会遵纪守法,为族人尽一份心力;但若月都不需要我,我也自然会放弃继续承担职责,另寻高就。”

“你很聪明,聪明到能在实验中心的监控下做出这种药物。不愧是月夜见大人挑中的人才。”

望姬不动声色;这两位因前代月夜见产生联系的女人,数百年后关系依旧有些不明不白。

“毕竟用了沾染人类污秽的力量,龙宇亲王有所不察也是很正常的。”

永琳的用语仍旧谦和,还有意给人台阶下,这多半是种示好的信号,说明目前她还未对月人彻底失望,还有为同胞尽责的心,皇室还有机会挽留她;至少目前,皇室还没找到限制蓬莱人之法,对二人没有约束力;接下来该是和谈阶段,而且是以永琳为主导。

细爱亲王与望姬交流后高声宣布:“停止处刑,无关者可以先回去了。士兵们,留在现场。”

辉夜目送真雪离去,后者从她复活后就一直显得兴致寥寥,此刻更是目视别处,匆匆离开;待众亲王差不多走完,辉夜看见父母朝自己挥手作别,便以最饱满的笑容回应,让他们安心回去——毕竟真没必要为蓬莱人的安全担忧,而且身旁的永琳就像座可靠的大山。

待众人离去,望姬走上台来,在士兵们的护卫下与永琳相对而视,而永琳始终面不改色。

“现在我们坐下谈谈吧。”望姬这么说,而永琳也就笼袖表示赞同。

 

当天发射井边发生的离奇事件很快由苏伊特传达到了探女和绵月姐妹等人耳中。据说永琳在研发成功后立刻服药成为了蓬莱人,因此被收捕后“配合”皇室的审讯,大概真是出于她对族人无奈的怜悯和耐心——尽管最后她也没有和皇室当场撕破脸皮,选择与望姬等人对谈。

尽管目前的月人找不出任何制约蓬莱人的手段,永琳愿意继续谈实在有几分不计小人过的意味。对谈的内容是目前永琳究竟有何诉求——皇室需要至少在明面上给出惩罚以维持尊严。

商议后双方得出了有关此事的“定论”,并写出公告在月人内部示众——是辉夜从浦岛子处了解目前人间情况后,产生了去人间生活的意愿,并指示永琳进行相关研究,蓬莱药应运而生,因此辉夜负主要责任,被罚流放人间生活一段时间。至于永琳则可继续留在月都,传授学徒,做研究——只要她别太高调,能帮忙维持月人的高贵地位,皇室会为她行很多方便。

这些都是蓬莱药横空出世所造成的影响,看来无论任何时候,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争取到权益;永琳还提出将绵月姐妹和探女都调回她们最喜欢的岗位上工作,要重新将探女当作嫡系弟子培养,就连这点皇室也同意了——其实现在永琳几乎能要求任何事情。

不过姐妹俩倒是适应了督导月兔士兵的工作,甚至探女也没有辞去本职,而是两头忙活,跟着永琳学些更精深的理论知识——她知道自己论智慧与永琳差得很远,只能循序渐进。不过曾与她搭档的那位“大师”确实再也无法对她颐气指使了,这都是永琳带来的好处。

细爱亲王也私下要求过永琳制备更多蓬莱药,却被永琳以原材料不足为由拒绝了;她说蓬莱药除了从东海姬原遗体上提取的小部分原生细胞,还结合了从浦岛子身上提取到的极为稀有的体细胞,以及一点她无意收集到的陨石上附着的未知生命物质,总之就是不可复制。她拥有核心技术,她怎么说都有道理,皇室拿她毫无办法;至于蓬莱药究竟怎么做,她没向门人透露过一星半点消息;她留下了浩如烟海的实验记录,但生命实验室的其他人,尤其是主管龙宇亲王,绞尽脑汁也无法还原出一条可行的实验方案。皇室肯定令他努力攻关,他处于对永琳的嫉妒也肯定会拼命,但或许有时天赋上的差距就是能令人绝望。

垂根亲王知道辉夜的打算后亦只能接受,毕竟孩子长大心收不住了,让她亲眼去地面上见证人间的原始与肮脏也好,这样没过几年她便会自己跑回来。为辉夜在人间的顺利生活考虑,辉夜服下了返老还童药,方便她在人间以孩童的形象被人类接受,可以从头开始体验人类家庭生活与亲情——反正她是蓬莱人不怕出事。做了万全准备后,她便坐进外表类似竹节的太空舱,被送往人间去了;不知流放期满后,她将带回怎样丰富多彩的见闻?届时她必能将奇闻传播出去,给沉寂多年的月之都带来无尽的新鲜谈资。

至于永琳本人,获得继续研究的权限后,反倒极少去生命实验室了;或许她不想给龙宇亲王太大压力,或许她认为现阶段研究理论更重要,总之她并未在成为蓬莱人后表现出报复心来。

一时闹得沸沸扬扬的蓬莱药事件以辉夜的“被流放”告终了;皇室保住了月人神明般的地位,月兔的生活现状没有改变,他们依旧沉浸在棋类、运动游戏比赛中,乐此不疲。

丰姬倒是有机会就去实验室看看;她发现龙宇亲王脸上挂上了厚厚的黑眼圈,一脸不好惹的模样,也不乐意丰姬插手实验操作;炳烈亲王私下说他近期一直没怎么睡觉,好像是打算拼命实验,赶上与永琳的差距——但这似乎只是个远大的幻想。

至于引发蓬莱药事件的源头瑞江浦岛子,依旧静静躺在冰棺中,定期接受检查维护,算是活得好好的。三百年之期才过不到一半,足够实验室靠他取得更多研究成果。

“所以就这样结束了吗……照理说蓬莱药的问世是能彻底改变社会格局的。”

苏伊特百无聊赖地嚼着年糕;在她对面,稀神探女正抱着一个画着永琳模样的松软大枕头蹭脸,幸福溢于言表——这家伙明明白天尊师重道,梦里却一直馋永琳身子,实在令苏伊特无奈。装成正人君子大概也挺困难,这个枕头还是苏伊特用梦魂捏制出来的,如今却成了探女爱不释手的玩物,令她颇为沉迷。

“探女?探女?你在听我说话吗?”见对方将脸深深埋进永琳胸前,苏伊特终于忍不住了。

“诶?刚才你有在说什么吗?”

“我说,照理讲八意先生凭蓬莱药完全可以改变月都上下社会结构,譬如让月人整体永生,或让月兔也一起永生——虽说会导致怎样的改变尚难预测,但终归值得一试吧?至少,这也是足够她用以要挟皇室,要求更多特权的一大利器;她却依旧不声不响地做起了本职。

“就好像……她研制蓬莱药真的只是为了实现公主的心愿一样。”

“或许真是如此。师匠她是个……有时候思路很奇怪的人。她挺喜欢小题大做,比如为了一个心血来潮的科学猜想,连续做上几十年验证实验。喜欢深究平凡事件中深藏的道理,以小见大,这就是她超出他人的品质吧?而且她很慎重,认为蓬莱药对社会造成的影响无法预估,就干脆不主动推进;毕竟她掌握着全部技术细节,何时促成社会变革,全看她自己开心。”

“你也认为‘材料不足’纯属托辞吗?”“明显是骗皇室的鬼话啊。”二人相视而笑。

“另外我有点觉得,她似乎真对在月都生活感到厌倦了……她塞给了我几大本资料,详尽记录了她在月都已摸索清楚的仪器的用法和原理,就算没人能全数将其牢记,当常用仪器发生故障时,通过查阅记录就能解决,她将操作写得简单清晰,不止我,月都上下任何一个识字的人应当都能看懂;她将这些本该只由她拥有,可用于与皇室周旋的重要知识和盘托出,就好像是……她在认真培养我作为往后的月之贤者一样。再过些年头她恐怕还是要走的。”

“蓬莱人当然随心所欲啦……大贤者也是有心累的一天的。你可得学慢些,那天她觉得你差不多能顶替她在月都的作用时,多半就是她远走高飞的时候。你可得提前准备好。”

“我相信她不会走远的,最多就是去人间隐居,该见还是能见到。她不会离我而去的。”

“你就是什么事都盲信她,才无法成长成令她满意的继任贤者啊……”“师匠无所不能啊。”

这家伙一如既往地疯狂崇拜着永琳,苏伊特看得有些无奈,只能继续默默吃点心。

但八意永琳确实拥有过于优秀的灵魂,优秀到本不像该是能从人类中出现——若将人类族群比作一片草地,永琳就像其中莫名生出的一株参天大树,能招来飞鸟与松鼠,播下更多种子,令草地逐渐繁花似锦——任何族群中产生优秀者的几率都是固定的,但永琳优秀到了就像是集中了人间与月都一切生命个体总数的气运般——这等智者肩头的重担,旁人难以想象。

苏伊特未曾告诉探女的是,永琳早已开始谋划一件事——她在苏伊特的梦空间中找到了一个最隐秘的密闭空间,将其当作“藏书馆”,将自己珍藏的更精深的知识在苏伊特的协助下用梦魂写成书,这间藏书馆只为下届月之贤者——多半就是探女准备;永琳认为目前探女的心性还略显稚嫩,也不够好学,仅靠永琳在外界传授的知识便已足够探女胜任职责了。

所以这间藏书馆或许将成为永远被苏伊特隐藏的秘密——这是永琳必将离开的先兆。

“你还是得长点心眼……总有一天,上头会委你重任。总想着依靠八意先生绝对不行。”

探女本没把苏伊特的叮嘱太放在心上,没想到数年后辉夜刑满之时,永琳带着月之使者去人间接回她途中,发生了更出人意料的事——同行的月之使者竟然被永琳“杀害”了,永琳带着辉夜逃去了完全无法寻觅的地方,大概是隐居起来了——她们虽然是不死的蓬莱人,在人间生活久了,身体与思维都变得污浊不堪,永琳本有贰心,辉夜更是不忠不孝。

皇室将两人定性为罪大恶极的叛徒,从此在月都除名;反正永琳本就对月人的统治方式有意见,留她在月都双方互相看不顺眼,何况月人也没有管束蓬莱人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永琳对同胞的情分始终存在了。探女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下任贤者,不过月都应对突发事况的经验愈发完善,探女多数时间还是继续做着老本行,以及腾出闲暇时间学习永琳的著作。

她天分远不如永琳,就算再刻苦,也只能沿着永琳定好的轨迹慢步追寻。师徒俩离开后月都清冷了许多,探女不时回想若永琳尚在会忙于何事,便隔三差五去生命实验室查看浦岛子近况,知道他一直都好好活着,才能放心。还得沉眠一百五十年,这一觉过于漫长。

她与绵月姐妹也有机会见面了;三人会去公园坐坐,谈起各自近况,都觉得生活比以往轻松了不少,这都是永琳留下的恩泽。丰姬透露说,龙宇亲王夜以继日的工作直到永琳离去才稍稍松弛,但他一直憋着一口气,希望找回颜面,还说永琳在人间失去了生命实验室这样的研究环境,在学识上必然会止步,自己肯定有机会超越她。这份斗志是不错,但——

或许也会化作某种疯狂的报复欲望。丰姬说,只希望月都上下能尽快将那两人忘掉,但事实多半相反。留两个蓬莱人在那充满“污秽”的人间,对月都就是心腹之患。

探女只能笑着打圆场,说她俩既然远离月都,就没打算回来,不会动摇月人的统治,皇室没必要主动去找她们麻烦;丰姬面露难色,摇头说这可未必,未来大家没准会面临类似的抉择。

 

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两个以上的人,则必然会因为利益分歧产生冲突,乃至抉择。牢记自己的身份立场,不说高尚,至少算是可靠的人生态度。譬如永琳,她实际已与月人是两个种族,又掌握着远超族人认知上限的学识,理应可以跳出自己是月人的身份认知做到更多,但她就是跑去地面隐居了,似乎完全没想过报复数百年间一直打压自己的皇室。现在不知她们师徒在人间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有趣……

绵月丰姬最近一直在思考着类似的问题。比起已经超脱生死的永琳,以自己有限的能力究竟能做些什么——之类的。永琳走前为浦岛子专门留下过一个方案:考虑到他落地后必然面临的困境,可以让他选择成为老人,靠在月都的见识在人间谋得地位;或是凭双手继续谋生,做回渔民,平凡过一生,这样以后还有回月都生活的机会,虽然也挺渺茫。最靠谱的办法反倒是设法让他找到永琳,但这也很难做到。所以永琳为浦岛子留下了个玉手箱;尽管月人都知道其中装了什么,但至少可以骗过浦岛子——月都为区区一个人类所费的心思足够多了。

但或许该向他言明玉手箱中藏着的秘密?丰姬斟酌许久,觉得还是旁敲侧击为好;毕竟月都已骗浦岛子沉睡了三百年,多一个谎言也无所谓,既然上级都统一说法了。

浦岛子苏醒的日期是绝对机密,皇室不想再让这个人类的消息以任何方式在月都再引发一次风波。期间实验室处于所谓“暂停整顿”状态,直到其再度开放,丰姬进去探访时,果然发现那具冰棺空空如也,浦岛子走了,连带玉手箱一起。

确切说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浦岛子确实平安返回人间了,丰姬只是看到了清空的冰棺而已。

她正担忧着,炳烈亲王忽然走进了房间。

“来探望浦岛子吗?他已经好好地回去了。”炳烈亲王倒是不介意透露些消息。

“嗯……他醒来时还正常吗?生命体征、记忆和智力——”“全部是健康的。”

见丰姬欲言又止,炳烈亲王笑道:“至少我说出来的话,你是可以相信的,对吧?”

炳烈亲王论性格确实相对亲和中立,丰姬见他如此保证便点点头,想着反正往后也可以找苏伊特确认,又问:“那玉手箱他也带走了?你们是怎么告诉他用法的?”

“‘在地上的生活感到困难时,打开这个玉匣,但如果还想再到龙宫城来,就千万不要打开’。永琳的话,原封不动传达了,他也深信不疑。让他乘瑞龟回去了。”

“那有人陪行吗?”“没,送他到人间后,瑞龟自然会爬回来。”“听起来确实稳妥。”

只是听着稳妥而已。丰姬点头:“我信任炳烈亲王的话。这件事也算是顺利解决了吧……”

“在月都这边确实是解决了,但论人间那边,就未必了。”

他是在说浦岛子很可能抵不住诱惑打开箱子,迅速衰老吗?这造成的影响也有限,除非玉手箱中放的不止是衰老药剂……等等,难道那个箱子被月人做了手脚?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只是个普通年轻人吗?会在人间引发什么麻烦?”

“这个嘛……只能说我无法预计后果,但不能明说。已经发生的事,操心太多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尽管这样旁敲侧击,既不勇敢,也不实在,但我还是得说……就我个人而言,不是非常赞成和看好。”

炳烈亲王遗憾地笑了笑,与丰姬擦肩而过,轻拍她肩头,留下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大概完全不知情会更好。但你也会千方百计去了解的吧?对月都不算坏事就是。”

更难理解了;丰姬回首目送炳烈亲王离开,愈发不安,只想尽快与苏伊特取得联系。

 

漫长而阴郁的梦境,终于结束了。浦岛子忽然听到真切的脚步声,他颇耗了些功夫才确信,自己已经清醒,这些声音确实是通过耳膜传入脑海的;他于是醒来了。先是睁开双眼——熟悉的屋顶,此处正是他单人居室的床上;随即他尝试起身,忽然发觉肢体有些僵硬无力,一时间竟动弹不得,难道这一觉确实睡了相当久,导致身体都睡出了毛病?

好在运动神经在逐渐恢复;当他差不多能支撑起身时,便看见床边走来了一群人,包括数名兔子守卫,以及为首的仙人——似乎是在人间见过的那位与真雪同行的黑发者?

“你睡醒了。现在感觉如何了?”黑发者问。

“算是睡足了吧……不过做了个很长的梦,导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还没醒来。”

“那确实是睡得很好。为你返回人间的安排已经做好了,上级安排了瑞龟,方便你乘着回去,以及——”黑发者指向月兔簇拥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它材质漆黑,边缘上绘有淡黄色祥云,一眼观之就很像富豪的藏宝箱,“这是龙宫城为你准备的一点礼物,带回人间去吧。”

“礼物?”浦岛子又惊又喜,没想到本是上月都来为朋友讨说法的自己,竟然好吃好住留了三年,临走还得赠来自仙境的宝物,这未免与起因偏差太远了些,但结果不错。

“请问这箱子里装了什么?”他自然忍不住好奇心,毕竟仙境物产丰富,随手送点器物,回人间都能被当成宝物供奉,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为浦岛子带来便利。

“天机不可泄露。关于这个箱子,只有一句忠告给你。‘在地上的生活感到困难时,打开这个玉匣,但如果还想再到龙宫城来,就千万不要打开。’”黑发者讳莫如深。

“回去后,还有机会再来龙宫城吗?”“大概取决于你能否再遇上我们的使者……”

似乎希望不大;浦岛子琢磨着:“生活困难就打开玉匣”,这是说里面藏着珍宝吧?龙宫城的珍宝特产是什么?多半会是夜明珠,比拳头还大的那种!拿去向富豪变卖,肯定能挣回不少钱……不,浦岛子,你的思路不该局限于此,你在仙境学了不少知识,该尝试用学问谋生,觐见天皇,成为辅政大臣,或许都可以做到,到时候连带村里的朋友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三年仙境生活为浦岛子带来了莫大的自信心;令他认为自己回人间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浦岛子走近玉手箱,只见其用的是与上回见真雪带去人间的箱子并无二致的锁具——似乎需要一个密码来打开。黑发者自然看出了他的疑问,补充道:“这个宝箱只有当你回到人间时才能打开,密码是甲甲丁戊甲丁,你可以记住,或直接将其忘却。”

倒不算难记;浦岛子又问:“现在就走吗?我还想向几位照顾我的仙人姐姐告别——”

“该走了。”黑发者摇着头,显然不欲节外生枝;浦岛子只能起身,稍稍适应脚踏实地的感觉后,在兔子们的左右护送下出门。住了三年的单人庭院,一朝别离,还是颇有不舍的。

那只眼熟的大海龟已经在城外等着了;附近清冷荒凉,只有黑发者和这队兔子卫兵负责送人,这对于三年异乡之旅而言,是个挺悄无声息的普通结局。

浦岛子抱着玉手箱坐上龟背,海龟便自顾自朝远郊爬行起来;他看见送别队伍站在城区边缘目送自己,逐渐成为整座昏暗城市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他心中忽然涌起股莫名的失落感。

在龟背上行进多时,他又看了一遍崎岖盘踞的环形山和坑洞,疑问越来越大:若说来时他还走马观花没看真切,此刻他只在想——真实的海底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算了,别管太多。不久海龟总算离地,游入黑暗虚空中;无论多好奇,浦岛子知道保命要紧,便一手紧紧揽住海龟脖子,对方倒也是温驯。他记得来时穿越这片黑暗的过程相当漫长又令人胆寒,这回他胆量稍大了些,放眼四望,仍能看见星星点点,说那些是海鱼,只怕那些仙人们自己都不信。

然后是……面前这个最大的蓝色圆球?它是何时出现的?回神之间,天穹中便已然出现了这个庞然大物,并且正在扑面而来,令浦岛子心生恐惧——来时怎么没注意到它的存在?难道是因为上次方向相反,自己又过于害怕,没敢回头看吗?可这个蓝色圆球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就是我的故乡吗?难道从海底看人间时会见到这副景象吗?难道大地是圆的?

那蓝白相间的球体逐渐增大,到了令浦岛子心生恐惧的地步;占据整片视野的蓝白相间,剥夺着浦岛子的思维——蓝色的是海吗?白色的是云吗?绿与黄是地面吗?

周身在变亮?耳边似乎开始有气流声了?这说明自己已经靠近人间了吧?

浦岛子忽然想起太郎的说法——那一夜,他看到了古怪流星坠入林间,顺道发现了两位仙人。流星总不可能从海中升起再降落吧?就像海中也听不到气流声……

龙宫城多半不在海底;仙人们隐瞒了很多事。但他们既不肯明说,戳穿亦是无用。

原来人间如此之大,浦岛子忽然忧愁了起来,不知海龟能否把自己准确地驮回故乡;他正抱紧龟颈,满怀忐忑地观察着广阔地面时,忽听手中的箱子不知为何开始发出滴滴嘟嘟的怪响声。他慌忙观察,发现密码锁上方本是一片黑的位置竟然有数字在闪动,浦岛子在月都见过类似技术,而现在数字正在逐渐缩小——它要干什么?箱中藏着何等秘密?

“当!”示数归零,箱盖骤然弹开,许多幽蓝色物件喷射而出,在他能看清它们形状前便流星般四散飞坠,很快便化为视野中不可辨认的小点;难道这些都是仙人为自己准备的宝物,而它们即将失散殆尽?浦岛子下意识伸手捞到了其中一块,惊觉这竟然是一颗……“心脏”?一颗透着诡异蓝光的心,被他攥在掌中时竟还在微微颤抖,浦岛子甚至感知到了微弱的脉动……一颗孤零零的心脏,竟还能跳动?它已经幻化成妖怪了?浦岛子被它吓得怔了片刻,慌忙再看,发现大箱中竟还藏着个小箱——这大概才是真正为浦岛子准备的宝物吧?

完全不明所以。浦岛子打量着几乎空空如也的玉手箱内部,其边缘还留着一点蓝色液体,光泽如月下的大海,神秘,美丽而又危险。浦岛子伸手去蘸,没发现特异之处。

所以这个大箱中原本放着的,大概是和这颗心类似的东西?譬如肝、肾、肠之类,它们已经朝人间散落了,多半找不回来,这类松软的生物组织若猝然落入人间,就算不自己摔个四分五裂,也会被路过的野兽吃掉,浦岛子无力去管,那么这颗心呢?它能被当作宝物换取钱财吗?不,它必然会被当成妖物毁掉。既然还不清楚怎么用,先将其收藏好吧。

箱子是自动打开的,说明这或许是仙人设计好的变数,问题是仙人为何要在箱子里藏这些东西,还故意设定箱子中途自行打开,让它们飞散出去?就好像……浦岛子成了运输它们的工具一般。

忆起两仙人在海边做的实验,浦岛子忽然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但这令他更不敢多想。

海龟倒还是不紧不慢地爬行着;又过了一时,它载着浦岛子降落在汪洋大海中。再次触及故乡的海水,浦岛子心生恍惚,不敢相信三年仙界之旅结束了,直到他蘸起海水,尝到了那咸到发苦的味道,才找回了作为人类的实感。

很快他来到了海滩边;抱起玉手箱跳下龟背,他怅然站在沙中,见瑞龟静静站在浅水望着自己,伸颈发出古怪的鸣叫声,似在作别,随即爬回了水中游走,浦岛子低头望着几乎空无一物的玉手箱,忽然怀疑起了人生——或许此刻不如直接跟它回龙宫城更好?

万里晴空令他心旷神怡,甚至双眼都有些承受不住灼眼的阳光,腿脚也有些松软,几乎难以支撑体重,甚至海风都刺痛着他娇嫩的皮肤——被仙境的水土滋养了许久,要重新适应人间充满“污秽”的生存环境,还真是个挑战。

——仙人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是我自己要求的回人间,就别腆着脸回去了。凭在仙境学到的知识,我肯定可以功成名就的。

回神时瑞龟已消失在了海平线上;浦岛子回首观察,发现这里毫无疑问是三年前自己离开的海岸,甚至一草一木都没毫无变化,他还记得回家的路,先把箱子搬回书屋里,向豪族讲述自己这三年的奇遇,没准能惊动天皇,被当作神明的使者优待……

只是这个空玉手箱对此刻的浦岛子还是沉了些;他勉强将其拖至一处草丛中藏匿,打算匆匆上路;他心境已从初返故乡时的怅望化为兴奋,仿佛荣华富贵近在眼前。

 

丰姬终于闯入了梦空间;经纬线在虚空中无尽延伸着,随即苏伊特从裂隙中探出半身来。

“你终于来了……想找你问点事都没机会。”

“发生什么大事了吗?”苏伊特面不改色,“莫非你是想知道浦岛子回人间后过得如何了?”

“不,我还在担心他是否真回去了,”丰姬面露忧色,“毕竟实验室封禁了一段时间,谁知道浦岛子去了哪里,他或许都没能顺利醒来呢?睡上三百年然后死透了,这种事未必……”

“这点你可以放心,我从一些兔子士兵的梦境中确认了浦岛子已乘着瑞龟返程这一事实。”

“太好了……”丰姬下意识按住胸口,她多少安心了些。

作为同与永琳有关系的后辈们,苏伊特会不定期入梦与丰姬交谈,交换些重要情报,不过苏伊特多是说完就走,不会像在探女的梦境中那样逗留太长时间。

“那我还想问——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浦岛子带上了师匠留下的玉手箱,没错吧?本来只是普通放了些老化剂,但不知道实验室那边有没有动手脚……”

“动手脚……月人没必要在一个玉手箱上算计人类吧?”苏伊特沉吟,“若你想得知关于那个箱子的安排,我暂时没有消息。应该说,最近我从各种人的梦境得到的消息中,都没有关于它的特殊之处。”

“所以箱子里究竟放了什么?没有负责送浦岛子走的兔子存有相关记忆吗?”

“这应该是由龙宇亲王他们全程操办的,你也知道,生命实验室的位置那么安全,除非再来一次全城故障,我完全潜不进去……难道你在怀疑,他们给浦岛子准备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也不敢断言,但之前去实验室探视时,炳烈亲王说了些意义不明的话,大意是浦岛子顺利回去了,但人间或许会因他的返回发生什么,未必是好事,而他也并不完全赞同。”

“……浦岛子没有利用价值啊。就算要送什么东西去人间,上头大可派使者押送货物,而非让浦岛子顺手捎带。不过你的担忧我了解了,之后我会设法查探的。放心吧。”

苏伊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还拿出桂花酒想请客,被丰姬以要补充睡眠婉拒了。

确实,月都想做什么,大可直截了当派人去施行。不如说,目前的人间有什么值得月都去图谋的目标吗?虽然可能有像真雪那样的人单纯为恶趣味塞点怪东西进箱子里去……

好像还真有。两位蓬莱人还隐居在不知什么地方,没准正在研制更“肮脏”的药物?可箱中死物又该如何影响到她们俩?她们没准远走高飞到了地球背面,山巅或深海……

以丰姬的想象力,实在无法揣测实验室的鬼谋;她只能期待苏伊特尽快带来答案了。

 

若说月人对人间“污秽”最本质的定义便是生命的流动性,流动到极致的特性反而促成了蓬莱药的产生,这一推断成立,则可导出不少奇异的科学猜想。

生命实验室确实无法复刻永琳研发蓬莱药的奇迹,但上百年间他们也尝试过各种方案。生命总有利己性,为确保自身生存,需要进食,吸纳养分为己有,即使这意味着捕杀其他个体;就算是蓬莱人,若他们的躯体被彻底毁灭,需要冲重组时,总会需要夺取来源于别处的肉体吧?换言之,若有足够贪婪的生命体进入没有天敌的环境,则它多半会肆无忌惮地进食长大。

“细爱亲王。近期我们发现了一种新式药剂的制备方法,与生命加速药有相似之处……”

炳烈亲王坐在实验室休息区冷清的小窗边,边喝着冰饮边观望窗外一如既往死寂的星空,耳边回响着当日与龙宇亲王一起汇报工作时的情形。

“这种药剂是从遗体中通过特殊方法提取并制备的,它的功效是提升生命体的活性,简单说就是,提高其对环境中任何养分的吸收能力,同时降低本体消耗,使生命能在极端严酷的环境下存活。”龙宇亲王边说边展示小瓶中的幽蓝液体,这与蓬莱药外表几乎一致。

“它的效果不是很接近月人当年的变化吗?我还以为这是早该准备好的东西。”

“不一样。当年八意永琳的做法是直接移植遗体细胞,但现在我们终于能将这种药剂提取出来,并能做到自由运用于生命体了,而且——月人的长生,是将代谢程度降到最低,这种药则更像是将生命体‘自私自利’的方面提升到了极致。譬如,它甚至能让本该形同死物的单个器官产生近似于生命单体的本能,疯狂吞噬环境中的养分供自身生长。”

“那么若有无限多的养分的话——”“对,会一直长大。我们做过类似实验,至少在相当长的实验周期内它是呈指数级增长的。我推测它极有可能是蓬莱药的组分之一。”

当时炳烈亲王只管静静喝茶;他懒得说关于这种药剂的制备,全是龙宇亲王对照永琳留下的实验记录一步步学了上百年才完成的;两人天赋差距可见一斑。现在龙宇亲王态度还挺自豪。

“可怕的‘遗体’,它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细爱亲王沉吟着。

东海姬的遗体是皇室一直忌惮着的存在,所有器官、骨骼都被储存在生命实验室地下最深处的冷冻仓库中;只要它还留存在月都,就还有人记得,月人绝不是所谓高等高贵的种族,他们在遭遇生存危机时,曾大肆屠杀月兔,最终因东海姬的善心才被拯救,得以在月面立足。遗体是月人堂皇地位下最不稳的一块基石,若非考虑到还能根据其研发药物,皇室早就下令将其丢进太空了;尽管如此,听了龙宇亲王关于新药的汇报,细爱亲王还是由衷心悸了。

他产生了将遗体彻底毁灭的想法;遗体固然帮月人全族度过了起初的难关,时过境迁,它却催生出了多种远超预料的诡异药物,甚至帮永琳完成了蓬莱药;如今它代表着危险与未知。

“这种药对月人是毒素吧?你还是停止这方面研究,将已制得的份量也彻底销毁吧。”

它会使月人的生命加速流动,自然是剧毒。细爱亲王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龙宇亲王也有难处,他不忍心看自己多年的实验成果被一句话否决,否则他拿什么证明自己的才能可以胜过永琳?他于是抗辩道:“我可以将它改造得对月人无害!凭我的才能不是难题。”

“可那样的药又有什么实用价值?你是打算开发其在月兔中的用法吗?我看不到前景所在——如此危险的研究方向,我认为停止为好。”

“从它出发,弄清楚蓬莱药的做法,会很有前途。大家都会需要的。”龙宇亲王信誓旦旦。

自从辉夜当场展示蓬莱药的神奇之处,导致龙宇亲王颜面扫地起,他一直夜以继日努力工作,想用勤奋追上永琳,也包括在细爱亲王面前夸下海口。除了永琳自己,谁都不清楚蓬莱药的核心技术,龙宇亲王再做上五百年实验只怕仍毫无进展。

“关于月人是否需要蓬莱药暂且不谈——你做过毒理实验吗?”

“记录很详尽!我已针对月人、月兔与人类的体细胞都做过测试,发现那种药物对三类细胞的生命活化作用是相近的;甚至我向遗体的心脏注入药剂后,它竟然开始表现生命体征了。我猜若将它整体置入培养皿中,它甚至会持续造血——就看你是否认可这个方向了。”

“这会培养出怪物吧?单个心脏成为生命,最后或许会演化到难以抑制的程度……”

“无法预测,但这确实代表月都科技进步的一大可能,应经过慎重考虑。假以时日,蓬莱药终归是有迹可循的。”

“确实这不是仓促能定性的事。我会向月夜见大人报告,过些时候大概得开会决定。”

后来是月夜见与望姬、都久亲王、细爱亲王、龙宇亲王与炳烈亲王在皇宫深处开了次会,在场大概还有两三位亲王,是谁来着……也不重要了。记得当时望姬表态,这些遗体再留在月都终究是不稳定因素,蓬莱药是必然触及了禁忌才研制出的药物,相关实验应当停止,以免在蓬莱药问世前,有更可怕的药物先问世;月都目前已是颇为完备的都市,应当放缓生命科学方面的研究了,况且月都也没有那么充足的养分来验证猜想,倒不如——

细爱亲王提出了一个想法——既然这种药的前景未知,不如将地大物博的人间当作最好的试药场所;再者,以技术为傲的永琳既然在那隐居,这计划算是半个为她准备的难题。

将用药剂活化过的遗体本身送去人间,仅在生命实验室留下部分可持续培育的体细胞,看遗体能在人间发展到何等程度,或许有朝一日,会产生相当出乎意料的变化。

炳烈亲王当时惊讶于,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就算不明言赞成,也都点头默认着;难道他们都赞成这个对月都其实没好处的做法?送遗体去人间,不怕养出怪物来吗?他并非特别担忧人类,只是觉得月都完全没必要节外生枝;若要处理遗体,将其发射入深空也是好的。

“遗体是生命科学发展的资源,还是别随意抛弃为好吧?”龙宇亲王考虑的方向不一样。

“留下可持续培育的遗体组织就行,遗体本身该处理掉了……然后比起将其无意义地毁灭,自然是看看其潜力最好,而且也能给八意永琳出道难题;当然它也有到人间后水土不服直接死亡的可能性,哪种对月都都不是坏事。”

“但如果它被八意永琳收集后当作原材料,源源不断地制备新药物,又该怎么办?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她获取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吧?”炳烈亲王试着用中听的理由阻止。

“那就让其散落到人间各地,这点从技术上是可以实现的。”细爱亲王微笑着;望姬竟也轻轻点头,令炳烈亲王怀疑,此行极可能是出于她对永琳的嫉恨;因私人过节就要施行此等骇人听闻的计划,皇室的意图令炳烈亲王深感不寒而栗;但一方面,他无法断言遗体去人间后是否真会引发负面影响,另一方面,他也从科学家的角度好奇着;于是他只能如此说服自己:结果未必是坏,投放遗体有助于研究——但这无法令他躁动的心平复。

“所以各位的想法就是,将遗体送往人间,既可将污秽彻底拒于月都之外,又能报复八意永琳,附带验证猜想……是这样吗?但我的想法和龙宇亲王一样,培养组织毕竟还是无法代替遗体本身的。失去了遗体,我们将很难在制药领域胜过她。”炳烈亲王仍试着声明利害。

“那就是你们的才能不够,”细爱亲王讳莫如深地笑道,“给你们再好的素材也没用。八意永琳叛逃上百年了,你们有哪怕摸到蓬莱药的边角吗?二位,不是我说话难听,但……”

“月夜见大人!望姬大人!请再给些时间,我们是有能力的!留下遗体,就有机会——”

龙宇亲王黝黑的脸又憋红了,他相当讨厌被与永琳相比,此刻他就是炳烈亲王的盟友。

“遗体是月人完美统治的最后漏洞,必须将其逐出月都。二位,希望你们别再反对了。”

望姬似笑非笑,令人不寒而栗;两人面面相觑,各自噤声了。

“刚好那个人类还有十几年就该苏醒了吧?这期间你们可以多做些准备,让他顺手把遗体带回人间,”细爱亲王笑道,“得先做好准备,确保遗体衍生出的任何变化生物体都不会危害到月人——换言之研制出解毒药或适当改造其特性令其对月人无害。可以做到吗?”

“这点还算容易。我们会竭尽全力的。”龙宇亲王如此请命,炳烈亲王只能跟着点头。

炳烈亲王迄今都没想通,细爱亲王为何会突然提出那个冷漠到极致的方案,为了向永琳出气,月都甚至可以将整个人间视作培养皿,这其实完全没必要吧?就算他们本没指望遗体将人间闹到天翻地覆,这亦很不负责任,是自恃高贵的月人理应不去考虑的鬼蜮伎俩。

难道说“先进”中其实并不包括“品德”?虽然月人建都之初,就将道德踩了个粉碎。

生命实验室忙碌多年,终于研制出了解毒药,又为每种器官独特的细胞备份储存,至此东海姬遗体便真成了月都必须销毁的黑证物。于是遗体被尽数装入玉手箱,还设了定时弹射打开程式;浦岛子作为守规矩的人类,自然会听从安排,途中不去触碰箱盖,那么遗体就能在安全高度散落,计划可谓没有破绽——至少在皇室众人看来如此。若遗体在人间自然损毁,月人毫无损失;若其能发展出名堂,能为月人提供珍贵的科研样本,况且生物体再强,也无法跨越地月间隔危害到月人;那隔岸观火岂不乐哉?

算了,自己影响不了什么,而且结果未必是坏。遗体就算被注入了活化药剂,它们终究是一个个分离开的器官,没有分毫在人间自己捕食生存的能力,就算不在坠落期间出事,也会被地面上的肉食生物吞食;炳烈亲王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不知别人如何想,他还未忘记自己是从人间来这一事实,保持着模糊的底线,不知同族中想法类似之人,迄今还剩几个?

月人最后的良心八意永琳,也终于无法与这环境妥协,选择了去人间归隐。以后月都会不会变得越来越没底线呢?人类与月人毕竟是智力上可以平等交流的种族,将人间当作培养皿总归不太对劲吧?这次只是销毁遗体,以后呢?

炳烈亲王不清楚该改变的是皇室还是自己的观念;做个单纯的实验机器或许也不错。

 

浦岛子未曾想过,离开龙宫城后他的生命一共只剩下了两年多;当他找到故乡的村落旧址时,发现那里早已长满了野草;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另一座新村子,却发现已经听不懂村人们的口音了——他颇费了些功夫,找到村中粗通文墨的长者,才逐渐发觉,人间流逝的时间远不止三年,自己当年依附的本地豪族势力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强有力的中央朝廷下派的地方官员;没有任何人知道浦岛子认识的人们,也不相信浦岛子那番曾去往仙境的说辞,都认为他多半是个发了疯的异乡人。无奈的浦岛子只能暂且返回海边自己藏匿玉手箱的草丛,看着箱中仅剩的蓝色心脏与小箱子,他迷茫了,不知自己能否在这个时代幸存,思来想去,决定先去官府处碰碰运气,那里肯定有愿意倾听并相信自己见闻的人。

他便用布将心脏裹好,藏进了某片干燥沙土中,千辛万苦拖着大箱子找上了官府,又说了遍仙境之旅,还有证物;然而本地国守同样认为他妖言惑众,将箱子扣留,把他赶了出去;这下浦岛子彻底走投无路了,他开始后悔为何自己要因为不痛不痒的乡愁就离开仙境。

仙人必然隐瞒了不少细节,譬如两边时间流速不同,譬如箱里装了一堆心肝肺肠……

浦岛子坐在岸边思考了很久;距自己离开人间起码已过去百年,想建立起新的社会关系难上加难;在月都过久了舒适生活,他愈发无法胜任体力劳动;要凭学识上达天听吗?可官府这关都过不去……从海边从渔民做起实在不符合他的预期。

于是他对着海平线高喊记得的月人名字,喊到海月升起,嗓音沙哑时,他方才不情愿地明白,在自己有生之年内或许都等不到仙人第二次光临了;与其死死攥住那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还不如立刻打开小箱子,或许其中还有一线希望;最差不过出卖力气,从头开始罢了。

没想到小箱中竟然扑出一股雾气,沁人心脾;初印象不错,但箱底却空空如也,浦岛子失望至极,将它翻来覆去,最后找到了一行写在箱底的字——“年龄能加深言语的可信度”。

浦岛子惊觉皮肤在以可怕的速度松弛起皱;不久他身躯突现老朽之状,腿脚愈发无力。他不得不借月光在海水中照出面容,没想到自己竟真成了垂垂老者。

浦岛子几乎彻底崩溃了;这时他才恍惚忆起自己与仙人结缘的契机——不正是她们用诡计玩弄人类吗?就算仙人中有像绵月姐妹那样的好心者,他们歧视人类的整体认知不会改变,他们本可顺手送点仙境特产,那也足够浦岛子在人间发财,但他们却非要送老化喷雾……

或许人一生能享受的福分是有限的;那短短三年已耗尽了浦岛子今生的气运。

浦岛子不愿服输;没想到他终究闯出了条生路——他在淳朴渔民的帮助下找到了另一处官府,重新讲述了龙宫城之行;这回他凭年纪和对历史较为精准的描述,争取了到了官员的信任,他下令优待这位去过仙境的老人,并上报天皇;浦岛子总算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念及自己垂垂老矣,再没几年可享受,又悲从中来;他回忆在月都学过的知识,却只记得些最基础的定理了,就算写下,旁人也无法理解;凭才学大展宏图的理想亦破灭了,人不可能从几条定理出发造出仙药,世人又不需要这些架空的学问。

新接待浦岛子的官员倒是颇有经营头脑,问了浦岛子出身后,将消息向周边传播开去;不久就有源源不断有人来探望浦岛子长长见识,其中不乏有老人来寻找年轻时失散的友人,但全失败了;浦岛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离开人间已有数百年了。

天皇终于派来了使者,听浦岛子原原本本讲述了龙宫城之行;仙境的各种先进设施都令使者惊诧不已,文字记录之余,他还在浦岛子的指导下大致画出了示意图。浦岛子也与他核对历史,最终确认自己离开人间三百年有余,算出人间时间比仙境快一百倍——聊胜于无的结论。

使者将仙境见闻整理完备后带回了京城,浦岛子的待遇也提升了;他是三百岁的半仙人,在海底两万里深处散过步,和仙女谈笑风生——越传越离谱。浦岛子获得了荣华富贵,但再无几年可享用——这是否值得?浦岛子想不明白。

他想到原生家庭;父母本等着家中唯一的男孩替光大门庭,却痛失爱子,不知他们去世时是什么心情……太郎可能等了失踪的朋友几年,最后也就接受了现实;再没人记得浦岛子了。

在这种孤独的时代苟活,倒不如早日解脱,入轮回从头开始。

浦岛子本以为自己将毫无意义地逝去;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竟收获了一丝宽慰。

某天一位年轻人找上门来;浦岛子看得眼熟,察觉他面貌竟与太郎一致,但发色泛金,气质亦变得豁达不羁;浦岛子下意识喊出了太郎的名字,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太郎说仙药令自己体质改变,所以一直不曾衰老,身体也出现了些细小的变化;是命运令两人三百年后重逢,时机稍有偏差,自己都无法再见到年老的友人。

没想到命运竟在最后为浦岛子留了一丝温存,浦岛子生怕自己一闭眼便再也见不到太郎,太郎便承诺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此时浦岛子已走不了路,太郎便替他做了不少,还扶他出门晒太阳,两人相伴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浦岛子勉强说完了自己在龙宫城的经历,提及自己被仙人欺骗的种种;太郎只是静静听着,有时谴责两句仙人的傲慢与无耻,反倒是浦岛子不怎么在乎了。最后浦岛子告诉太郎,自己将那颗心脏藏在了那片沙滩上,但时至今日,它大概早已被沙粒摩擦殆尽了。

两人重逢的十多天后,或许是因为重新感受到了人情的温暖,此生已无憾,浦岛子安稳地在梦中逝去了;太郎亲手将他安葬在了显眼的位置,方便后来天皇派人为他立庙纪念;从此他以简川大明神之名受人供奉,而与他相处如故友的神秘金发男子太郎,不久亦彻底销声匿迹。

这场因月人傲慢而生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自称太郎的金发男子回到那片海滩挖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颗表面吸满沙粒的蓝色心脏,它平躺在他手中,竟规律地跳动着。男子将其封入匣中,再度踏上了江湖游荡的旅途。

时值昌泰元年,在位的似乎是……淳和天皇?还是醍醐天皇?奴良滑瓢记不清楚了,反正无关紧要,反倒是三百多年前他还栖身于章鱼体内时,受浦岛子照顾,与其欢快相处的那段时光恍如昨日。那群所谓的仙人对浦岛子的种种卑劣手段,滑瓢尽数铭记着,他希望有朝一日让他们付出代价。人凭肉身无法前往龙宫城,但可以试着收集遗体——从仙境带回的身体部件,没准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或至少,在人类身上发挥作用。

滑瓢为自己同样漫长的人生找到了一个方向——寻找遗体,变强,乃至探索所谓仙人的秘密。

虽然很难,但至少做做看吧……要让那群混蛋知道,人类也有自己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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