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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宇宙梦

瑞江浦岛子不知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适才她所见的一切,都已远远超出了他迄今对世界的认知。她记得自己应是抱着那只虹色神龟在海中奋力前行,企图追逐那两位“仙人”的行踪,不知不觉间深入大海中央,这期间或许过了整整一天,因为他记得自己是日出之际抱龟出发的,回神时周遭已然一片漆黑,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寒冷虚空中,海水实在的触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反倒是远方黑色天幕中镶嵌的亮点令他认为天色已晚——那是夜空吧?

浦岛子从龟背往下看,发现身下远方同样有类似星空的背景,这令他心生恐惧,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如此鲁莽地做出决定;自己会被这只古怪海龟带向何方?既不是人间,亦非仙界,而是某个谁都无法到达的荒僻世界,那他不就只能孤独冻饿而死了吗?

于是他只能紧紧抱着龟壳任它前进,生怕被甩入虚空;越看那深邃夜空心下越是恐慌,他便只能闭上双眼,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只要一觉睡醒,一切都能回归正常,甚至好朋友都能起死回生,于是他尝试睡一觉,昏昏沉沉间忽觉一次不大不小的晃动,他生怕被抖落下来,睁眼一看,发现神龟竟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头顶依旧是冰冷的夜空;视野所及之处,地面遍布大大小小的环形坑,肉眼可见银色灰尘缓缓扬起又坠落,仿佛时间都放慢了几倍。寸草不生,更无人烟……果然是荒郊野外么?

确认地面坚实后浦岛子跳下龟背,随脚一踩便陷了一指深;地面上铺满了银灰色的细沙,挺精致好看。故乡的夏夜时,海滩也会呈现类似美妙景致,那该是因为月亮的光辉,可是现在……天穹中竟悬着一个比月亮大出许多倍的蔚蓝色圆球,其上还有白色丝带状的装点;这个月亮可比以往的好看又讲究太多了。若不考虑此刻面临的困境,浦岛子很乐意放纵一下好奇心,只管向这近乎黑白相间的世界的地平线漫无目的地奔跑。

只是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那两位仙人呢?事态真向浦岛子预想中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仙人的捉弄,被丢在这种地方呆上几天,任何锐气都会被孤独感消磨。

神龟倒似不知恐慌,执着地爬行着;它或许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跟着它走吧。

浦岛子便与它并肩而行,失落的他不得不从它身上汲取勇气。恍惚间浦岛子竟从它眉眼中瞧出了一股坚毅劲来,据说海龟上岸产卵时会爬行相当一段距离,直到找到认为适合的地点。这只龟应当也是朝着它的巢穴前进吧?但若那真的只是个龟巢就不太妙了。

“龟龟,你能听懂我说话吗?这是什么地方?离我家多远?我该怎么回去?”

没期待龟真能开口指路,浦岛子只是如此排遣着空虚无聊而已。至少还有只龟陪着,不算差到极点,不是么?

“虽然我自己没吃过,但我认识的渔民中有人逮过海龟吃肉哦?你最好是能帮我点忙——”

这个世界不可能找到粮食吧?等饿了肚子,怕真得杀龟吃肉了?开什么玩笑。浦岛子估量了下神龟泛着金属光泽的矫健肌肉,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它;再者,它可是救命恩龟,吃掉它于情分也不合适。比起在这个孤寂的世界苟活几天再死,浦岛子宁愿身旁一直有个生灵相伴。

既然它只是爬,倒不如继续坐上龟背,任它闲游吧。浦岛子又一屁股坐上了冷硬的龟背。

他很担心被自己留在海滩上生死未卜的太郎,此行是为了向仙人讨个说法,但如果在此耽搁太久,太郎不说苏醒,身体怕是要被路过鸟兽啄食殆尽了。但着急也没有用……

如果仙人都像那位银发女子般以作弄凡人为乐,浦岛子真要被遗弃在此孤独而死了。他怀念着友人,那只小章鱼,家中还未读完的书……还能回到日常生活中去么?

他忽然看到前方黑白交界的地平线上似乎出现了人影;他连眨数下眼,确信自己没看错;那似乎是位衣着讲究的少女,长发过腰,随稍显急促的步伐在身后缓慢抖动着。

待对方走近,浦岛子总算看清这位少女金发碧眼,相貌美艳动人,与那两位仙人相比毫不逊色;在这种荒凉地方出现如此贵气的人,说明浦岛子没走错,仙界很可能在不远处。

“我来迟了。你没事吧?有感到任何异常么?譬如说呼吸困难之类——”

“我好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浦岛子满腹疑问,却被对方抢话了:“这里可不是普通人该来的地方。你得赶快回故乡才行。我这就送你回去……”

“您是仙人么?”浦岛子决定把来意先说清楚。对方看面相是个人美心善的少女,谈吐也颇为平易和善,应会比那银发仙人好说话。她应也是仙人,求她帮忙救人就好。

“我在故乡海边遇上了银发黑发两位仙人;她们欺骗了我朋友,令他中毒,现在身陷绝症,生死不明;我想为朋友讨回性命,碰巧看见了这只龟,以为它与仙人有关系,便乘着它渡过大海来到这里。您也是仙人吧?能帮帮我吗?如果您能送我回去,我不想现在就走,而是先找到那两人,向她们讨个公道……或若他们不想搭理我,只要有人肯救我朋友就好。”

金发女子稍露惊异之色:“发生过这种事?很遗憾我不是你所认为的能起死回生的仙人,不过或许我能替你求得帮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瑞江浦岛子。仙人姐姐,我可以得知您的名字么?”

“绵月丰姬。”那少女态度确实非常平和;她取出一柄折扇却未抖开,只是边走边用其敲击掌心,似乎在考虑事情。浦岛子跳下龟背,跟在她身后;适才荒凉无比的景色此刻仿佛全被注入了活力,耀眼无比,心境果然会影响所见。

“仙人姐姐,您要带我去哪里?这里果然是大海彼端陌生的国度吗?我听过传闻,说海对岸有个蓬莱国,其国民全都修行成仙,寿命长久,无忧无虑;这里难道就是蓬莱国?”

“额……这里其实是海底。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是‘龙宫城’。”

“海底?”浦岛子大惊,“您是说我刚才乘着它潜到了大海深处?可为什么我一直能呼吸?”

“这是因为你一直呆在它附近。它能够对周围的人提供保护,”丰姬用折扇敲了敲龟背,发出“笃笃”的厚实声响,“你很谨慎没离开它,不然中途是会出事的。”

“这样吗……”听仙人这么解释,浦岛子半信半疑;难道说地面上的尘埃扬起与落下都相对缓慢,也是海水充斥其间的缘故么?可走路时完全没感到水的阻力,这违背了他的认知。

“可是您瞧,头顶上这不是天空吗?还有那个很大很亮的蓝色的球,我一直没明白那是什么。是月亮吗?仙界离月亮更近,所以能看得更清楚么?”

“这里确实是海底。因为是居住着仙人的龙宫城附近,本来就不能以人类的认知来看。那些亮点其实是稍浅些的海水中的游鱼;因为深海非常昏暗,那些鱼都练出了自己发光的本事。”

“那些都是鱼?看起来那么小,是因为在上方很远的地方?那那个蓝色圆球——”

“是我们制造出的照明工具,一盏大灯而已。没了它海底会非常昏暗的。”

丰姬给出的解释都令浦岛子心生疑惑;若说那些星辰般的光点都是游鱼,它们为什么固定不动?若说那蓝色的球只是盏灯,为何不将它制成纯白色使它更亮?虽然用“仙界不可以常理度之”都能解释,浦岛究竟无法消除自己的疑心;丰姬似乎不愿多说,再问就有些失礼了。

如果她确实想带浦岛子去龙宫城,这些疑问通过观察应该都能得到解答。

“等会我们会到达龙宫城附近;它有明显的边界,也就是说,你作为外乡人想入城,有必要躲避下居民的目光……我带你先到我家中住下好了。”

“为什么?因为我是凡人吗?凡人进入龙宫城是不被允许的事项吗?”

“我在城中并不属于能够管事的阶层。因为从未设想过有人类会来到龙宫城,上级对突然出现的你会抱有怎样的态度也未可知。既然你是来替朋友讨公道的,就得在城里暂留;在我弄清上头对人类造访的态度之前,你必然是隐藏行踪比较好。”

“难道说龙宫城也存在着类似人类社会般的天皇、豪族与平民这样的划分吗?”

“是的。所以你也理解我希望你先隐藏行踪的用意了吧。不小心就会出事的。”

进入龙宫城似乎是件相当危险的事;仙人中既然有那银发少女一样的恶劣者,就必然会有对人类不怀善意的上层;为太郎讨公道真能成功吗?一不小心可能会把命搭上。

算了还是跟她去吧。一来浦岛子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什么,太郎虽有小错,但仙人们的做法亦非正确。龙宫高层总不会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吧?再者,好不容易来到这种神奇的地方,不多开开眼界,实在白来一趟。必须充分了解仙界的所有奥秘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浦岛子终于发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建筑物的黑影;再走近些他发现那是一片颇为宽广的大城市房屋鳞次栉比左右排开起码数十里,建筑风格相当新奇,城市上方更是笼罩着一片迷离的淡蓝色辉光,大概正是“仙气”实体的样子。该说不愧是龙宫城。

丰姬看了一番,带浦岛子从一条小道潜入龙宫城;道旁房屋全都有好几层高,雕梁画栋,遮挡了不少光照,使小道上颇为昏暗,所幸一路上未被人碰见;两人一阵疾行后,总算赶到了丰姬的住所,那也是座外观类似神社的两层小楼,但青砖红瓦,装饰甚是讲究;丰姬推开大门,浦岛子立时步入,丰姬便随手关门,两人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次潜入。

室内布置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地面由方整的大石砖铺成,缝隙被好看的涂料刷成了淡蓝色;辉光从窗户照入,将整个房间映出极是清冷的气氛来。浦岛子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小桌上摆放的不知名金属器具,极想了解其用途,但想到自己原本的来意,便收了收心。

“你既然来了我家暂住,就是客人了。好在我家除非有意邀请,不会有客人突兀造访,你可以安心在此暂住。但千万记得在我探清上头态度之前,不要外出,隐藏好自己。”

“虽然这样有些不知分寸……能请您尽快办成此事么?我把朋友留在了海滩上,他昏迷不醒,再拖上些时日不知会变成怎样!我本没立场催促您,但这事关人命!”

丰姬点头:“请先上楼到最里面的房间休息吧。现在我就出门去为你打听这事。注意室内任何器物都不要乱碰,可能会引发别人注意的。另外过些时候,我妹妹会回来。好好相处吧。”

丰姬似乎是个不会拒绝他人请求的老好人,浦岛子对她印象极佳,便谨遵吩咐,爬上楼梯发现一条走廊,其尽头确实有个房间,其中同样陈列着不少古怪器物,浦岛子眼巴巴看了一时,发誓之后一定要请丰姬解释清楚它们的用途。房间中央摆着张木制家具,其上放着厚实柔软的被褥,还有金线绣花,极是精致;这是供仙人休息的地方么?浦岛子本想尝试下人间只有豪族才能体验的柔软卧榻,低头瞧瞧自己,觉得全身布满污秽,就这样睡上去太不礼貌,便在墙角坐下,静静看着窗外照入的月白色辉光,打算就这样休息,甚至睡一会。

二楼地板与墙壁都是用类似木板的材质建造的,并不冰冷;浦岛子回想着遇上丰姬后的种种见闻,心中满是疑问;为什么自己来海底时会是丰姬来迎接?她认识那两位仙人吗?双方有什么关系?那只龟出现在现场就说明两边该认识……等下,那龟呢?爬哪去了?

浦岛子的处境有点像富人的笼中鸟,龙宫城像是座巨大牢笼,令他无法自由行动,好在丰姬为人不错,否则浦岛子怕是无法在异乡生活下去。她的妹妹又会是怎样的人?

别想太多。有个地方住总比饿死在荒郊野外好。说起来,这地方真的完全不像海底……

 

真是的!真雪公主为什么偏要做这种事?明明只是去人间执行预订中的任务,却偏要惹是生非,作弄凡人……到最后还得靠我来圆场!这就是皇家教育教出的高贵公主吗?

丰姬心下连连叫苦;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地上人,只能去求助师匠八意永琳;永琳一定能想到最妥善的主意。丰姬虽算挺和善,认为人类纵然不该来月都,但既然是月人先惹的事,就该循理处理,因此她才会在浦岛子面前保持友好。论本心她原本是不想与地上人扯上关系的,自从月人获取了接近永远的寿命,一种“月人已经升格成神明,高于人类”的论调便迅速在月都流传开来,在皇室的宣传下被所有人接受,数百年后已经成了常识一样的认知;谁若还提月人曾是普通人类,靠东海姬的尸身延长寿命、掌握一定技术的不光彩往事,都会被认定犯了失言之罪,轻则受当众批评、降职,重则被发配到边远地区,甚至月球背面轨道上的某个空间站中去——月人虽近乎永生,但被杀依然会死,被惩罚依旧会失落、畏惧,权力的作用在这个小型社会中还是很客观的。只是——所有人都记得这件事。

在正常人类族群中,只要统治者为教育定调——甚至只推行愚民政策,两三代过去,百姓便能将历史忘得一干二净,强行改变一个族群的特殊语言与文化也是如此。但月人不死,无需繁殖,维持着固定族群数量,这样的禁言令会令多少人心悦诚服,多少人有所微辞呢?

至少丰姬无法忘记师匠从东海姬的解剖台下来后那些天里魂不守舍的样子。永琳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就算是为了整个族群的延续,恶行就是恶行。受永琳言传身教的丰姬怜惜永琳之余,自然对皇室的宣传口吻有点想法。东海姬代表更高级的族群,她的文明必然远较月人先进,但她却一直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反倒是凭运气获得进化的月人自诩神明——非常可笑。

在这种氛围中成长起来的真雪公主,自然也对“人类是低等族群”这一观念深信不疑了。她是细爱亲王家的女儿,细爱亲王身为月夜见遗孀望姬的重臣,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是月人高贵论的提出者与倡导者;有其父必有其女。真雪公主已有数百岁,但因生长缓慢,换算成人类年龄约才十五岁,在上层政治结构几乎不可能变动的月都尚需一点“功绩”来为自己的仕途获取正当性;于是便有了这次她的下界行动;这是一次“科学考察”,要将从东海姬遗体中提取成分制成的药物在人类身上试验效果,因为要去已经成为卑微之地的地球表面与低等生物人类接触,原本人选正是丰姬,但真雪公主自告奋勇,细爱亲王也就同意了。此事决定时,丰姬有些担心以她恶趣味的性格会不会惹出事来,果然丰姬料中了;真雪公主返回月都时,第一件事便是派身旁的黑发侍从,被称作“诺斯塔莉”的月兔来向丰姬报信,告诉她有人类攀着她的宠物乌龟来到了月面,现在似乎正朝月都走来,丰姬便慌了神,怕“低贱”的人类来月一事成为高层处罚自己的借口,毕竟真雪公主的“政绩”不容有污点,出了事必然是丰姬背锅,她得自己去把残局收拾干净才行;抱着这种想法她匆匆赶出月都找人。

然而听浦岛子说了来意后,丰姬的想法动摇了。真雪毫无疑问做错了事,虽然没有人会怪罪她,也没有神明能在月人身上施加惩罚,但丰姬确信,浦岛子的诉求应当得到正视。

得亏有永琳这样“最后的正常人”在,丰姬才能对曾存在的“正常的道德观”坚信不疑。

丰姬赶到垂根亲王府;这是座方圆数十丈的富丽庄园,永琳应在府中陪伴辉夜公主。

“我来找八意先生!请让我见她!”丰姬向看门月兔声明来意,府门便打开了。她匆匆赶入,直奔辉夜住的院落而去,这条路她非常熟悉。垂根亲王当年受永琳接生得到辉夜,对她极是感激,对永琳及她的弟子绵月姐妹都非常友好,在这里丰姬能稍稍安心。

至少在这个院落里说些什么,是不会传到细爱亲王那派人耳中去的……

她赶入庭院时,见永琳与辉夜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扇门上;永琳似乎在教授音律之类的课程。丰姬轻敲扇门,报了身份后,便开门闪身而入。室内暖意氤氲,飘着水果香气。永琳投来祥和的目光,笑问:“怎么,你也是来听音乐课的么,丰姬?”

“辉夜公主。非常抱歉打扰你,但现在我有要事想跟师匠单独谈,可以占用些时间吗?”

辉夜点头道:“无妨。这件事很重要的话,请去内间与永琳密谈吧。”

永琳插话:“丰姬,此事若你问心无愧,便可直接在此说,压低声音就好。辉夜会保密的。”

辉夜立时微笑着连连点头:“如果丰姬肯说,我自然是很乐意听的!”

“跟我没什么关系,只是比较难办……”丰姬斟酌片刻,便将详情说出。

“她真是会玩,”辉夜在指间盘着自己如水的黑发,“就算害死了人类,她家人也不会在意的。反倒是你收留人类,被问责的可能性更大。有点难以处理。”

“所以我来找师匠商议。我不敢直接汇报浦岛子的诉求,毕竟真雪公主是不可能获罪的,为了维护她的名誉乃至月人高贵的理念,浦岛子甚至可能被直接抹除!上面做得出这种事。但我只是觉得,他的诉求没有错……替友人求回公道,哪怕是人类也有这么做的权利。”

“但真雪也知道浦岛子来了月都,她若对后续有关注,直接告诉细爱亲王你家藏着地上人,你就辩无可辩了……这招就是在考验你的良知,真是恶趣味。永琳,你怎么看?”

“丰姬都把人领回来了,我除了帮忙还有别的选择吗?”永琳皱眉,“至少丰姬遵循了她的本心,这说明我的教育没有白费。辉夜,此事确实有名分上的棘手之处,你听到了,别说出去就行。我自来帮丰姬想办法。”“实在太感谢师匠了。”

辉夜以袖掩口:“既然被我听到,就别指望我乖乖置身事外。我也要帮忙。”

“公主,您代表的可是垂根亲王府!若被发现与此事有牵连,难保你的家族不……”

“她真雪要玩,那我辉夜也要玩!不仅如此我还要玩得比她技高一筹!丰姬你无需担心。”

辉夜摊手笑道:“永琳说要保持谦和之心,敬重人类,即是敬重自己,还有什么对即是对,错即是错,不因身份与境遇而不同之类的……虽然我还没能完全理解,但现在正是践行的时候吧?如果我我置身事外,永琳肯定会觉得我是个胆小鬼,在内心看不起我。”

“对辉夜我会直说的,”永琳微笑,“你若肯帮忙也好,但首要任务是制定一个计划。”

永琳静坐沉思片刻,低声说:“只能一步步来。得试探真雪公主的口风,看她准备怎么做。至于浦岛子的诉求,上级绝不会同意,反倒会将他的存在抹去,若只是送回人间,那已最好了。至于他的朋友,以凡人之躯服用了那种药剂,说实话幸存的可能性为零。”

“救不回来?那直接告诉浦岛子?让他回去?这样倒不是不可以……”丰姬沉吟,“对大家都稳妥,只是浦岛子的朋友不就白死了吗?真雪公主却像没事人一样。”

“毕竟月人都是神明,人类克制不住贪心死了,怎能说是神明给了诱惑?”辉夜连连摇指,“大家基本观念都不同,怎能说有错嘛。不过好在我是永琳教大的。”

“我已经淡出医药实验室很久了,不清楚新药的成分,更没权限重新参与工作研发解药。说实话除非把那个人带到我面前对症下药,还有一丝救回的可能,但这是险上加险。但也不好见死不救。总之得先见真雪公主一面探清口风,若她肯保守秘密,便提交下界申请,就说可能遗落了药物之类要去回收,找找那个人的身体;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他若是已然死亡,对我们都方便;还有一线生机的话……悄悄带回来!”

“真要带回来吗?师匠,这可不是件小事……”丰姬面露忧色。

“哎……我有点冲动了。但我实在不想见死不救。”永琳苦恼地捏着眉头。

“总之先探口风对吧?”辉夜插话,“那个人躺在沙滩上,等我们赶到现场时,多半已经被海浪卷走溺死了。他的性命不是现在需要关心的事,浦岛子的隐匿更重要。永琳,你要亲自去和真雪私谈吗?”

“嗯。按身份自然是我比较合适。”

“不如由我去。我与真雪身份是对等的,你出面反倒会有些师出无名,引发怀疑;毕竟你可是那群大人的重点关照提防对象。我和真雪本就有正当机会见面,那时再问刚好。”

“辉夜……”永琳面露忧色,“我真的很担心你。真雪公主挺有心机,也有一套话术,她不是容易对峙的人,你若落了下风——”

“别担心。在你身边呆了这么久,我就算只学到你的三成阴险,也够用了。”

“我的三成阴险就能对付真雪公主?辉夜,过誉会令人迷失,希望你以后夸得切实一点。”

等等,原来“阴险”是赞誉吗?丰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两人;她们虽是师徒,言谈间却全无辈分隔阂,这种关系挺是令人艳羡。

“那么你准备何时去见她?拖久了浦岛子的朋友是肯定会死的。”

“明天。确切说是四个时辰之后。是滑雪会哦?”

辉夜自然没见过雪,在月都,所谓“滑雪”这项活动,是指前往附近环形山顶部,踩着滑板下滑的游戏。据说这种玩法起源于人间,于是这个词被沿用到了月都。至于“明天”,月面没有明显的昼夜更替,计时全靠外星遗迹留下的仪表。对月人来说夜伏昼出的人类习性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按照钟点行事,至少会令人产生一种自己在生活的错觉;必须将永生带来的空虚排遣掉。神明也有自己的烦恼啊。

“那么我便相信你。丰姬,你便去医学实验室一趟,了解真雪公主用过的药。时间……与滑雪会同步。辉夜与真雪公主对峙同时,你开始行动。目前我还不方便出面。”

永琳眼中闪着谋略的光。她怕是已经算到了之后数步变化,并准备了对策。

 

“浦岛子?浦岛子?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去海边捞鱼吗?”

浦岛子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抬眼发现竟是太郎。他还活着?不,这似乎是过去某天的情形……回忆么?能看到活生生的他,浦岛子恍如隔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

抓住了?手中这充实温软的感觉……太郎曾是如此肌肉健硕之人么?

他忽觉不对,慌忙睁眼,只见面前是位相貌清秀英气的紫发少女,正绯红着脸看向自己。

浦岛子将视线向下延伸,惊觉自己的手是搭在了对方胸上;他慌忙收手,随即土下座道歉:“对不起!我因为梦境而伸手,没想到是您在叫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紫发少女被袭胸也挺窘迫,她背过身去,片刻低声说:“没事。你便是瑞江浦岛子了?”

“在下正是!您是仙人姐姐的妹妹?她走前告诉过我您会来。”

“嗯,我叫绵月依姬,叫我依姬就好,”依姬神色恢复平静,“你没碰室内的物品吧?”

“一直在这房间里睡觉,没敢乱碰。”“那便好。饿了么?”“嗯……”

“我去弄点吃的。你好好呆着,在姐姐回来之前,我不确定该如何与你交流。”

依姬性格有些冷冽,但或许那只是不善交际的表象而已。浦岛子便继续静坐,依姬似乎下楼了,随即从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依姬在生火烧锅?不对,海底应该点不着火吧?再者仙人肯定不会采用类似人类的炊事手段,她们灶中会烧珊瑚么?浦岛子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考虑仙人会用什么燃料,就像觉得天皇会用金银造锄头耕地一样滑稽可笑。

很快依姬便用一个圆形铁盒端来了热腾腾的食物;打开盒盖,一股诱人香气瞬间飘满房间。盒中装着黄色糊状食物,完全看不出食材是什么;浦岛子小口吸食,细细品尝其美妙滋味,唇齿留香,极度享受。他曾以为,豪族家撒过盐的蒸鱼便是至味,如今看来仙人的生活品质真是难以想象。这龙宫城中还藏着多少诱人秘密?他真想大大方方地走上街游览。

那糊状食物流动性很出色,在餐具上毫无残留,浦岛子一旦吃完,铁盒竟光洁如新;这便是仙人的特殊容器么?浦岛子鞠躬向依姬致谢,依姬只是不苟言笑,接过铁盒又下楼去了。

之后便再无动静,依姬可能是坐下或休息了。浦岛子心生孤寂,又睡不着,只能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一阵动静,浦岛子听到交谈声,知道丰姬回来了,心情这才好转起来。

“仙人姐姐,事情有进展吗?”丰姬刚走进房间,浦岛子便起身迎接,并问道。

“我不敢将收留你的事与你的诉求直接报告上级,就去打听了一番。应该是无法正大光明地帮你办事了。我会设法去找解药,但解药未必存在……那样我便束手无策了。所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你朋友被救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此我很抱歉。”

浦岛子神色黯淡了下去;片刻他低声说:“非常感谢您。此事本来与您无关,您却肯倾听我的诉求并尽力帮忙,就算最后救不回太郎,您也是大好人,与那个银发仙人不同。”

“不要记恨她,不要想着报仇,接受现实吧,”丰姬叹息,“至少我们还有计划。”

“仙人姐姐,我原本以为自己的想法是正当的,那位银发仙人将我朋友当白痴玩弄,诱他上钩却又推卸责任,我认为这是相当卑劣的行为,但难道在龙宫城,这种做法很正常吗?其他仙人们都会赞同她的做法,像您这样的人才是少数,乃至于您必须隐藏我?”

“你想想在人间,皇帝贵族会将贫民当人看吗?更何况,你在他们眼中连人都算不上。”

“可是我们语言能相通,能理解对方的想法!我们能在平等的层面上交流不是吗?”

丰姬叹道:“很多事你不了解,我也不可能讲明。总之,我得先休息了。”

她草草道别后便离开了房间;离滑雪会开始还有三个多时辰,现在按月面计时算是深夜,体质成仙,生物钟尚在,丰姬很是困倦,只想赶紧睡一觉,明天去实验室探风不容有失。

她回到卧室时,发现依姬已经躺着等待自己了;两人各有房间,但合宿亦完全不是问题,不如说姐妹为了排遣寂寞,经常同床共枕,在睡前聊些有的没的,给彼此温暖。

“依姬,今天没法跟你聊多久,我得早起执行任务……在此事办妥前,怕是难有安稳。”

丰姬三两下脱下外衣,钻进被窝;妹妹的身体暖得多,贴着她睡觉会令丰姬心满意足。

“姐。这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明天是第一步计划。之后若事态有变,师匠另有妙计的话可能会有你的活。总之就是看师匠的安排……你别担心太多,明天你照常休假就好了。”

依姬负责操练月兔军队的剑术,自然有固定假期。丰姬暂时还不想让她过多参与此事。

“真雪公主实在是……净给人添麻烦,有意戏弄你。偏偏我们还不能顶回去。”

“谁让我们是师匠的弟子呢,”丰姬自嘲般笑道,“被敲打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八意永琳的弟子”,这是值得骄傲却会带来麻烦的身份。永琳主持了解剖东海姬并移植细胞、令月人永生的实验,相当于整个族群的救命恩人,照理说应受顶礼膜拜,皇室敬重,坐上帝师之类的位置;但她却因与东海姬的关系而被冷落打压。东海姬代表月人“成神”最忌讳的历史,永琳却与东海姬建立了超越种族的友谊,这令皇室视她如眼中钉;若非永琳过于聪慧,能弄懂东海姬遗留下的不少设施,指导建造、维修之类的工作,不得不用,她如今可能已被关进月球背面的空间站中监管异生物花园了——没错,异生物“花园”。

其实所有人都记得那段历史,但既得利益者们或陶醉于永生的喜悦,赞成“月人是神”的说法,或慑于皇室威严,表面顺从;总之大家都是顺民。没人敢为永琳说话,绵月姐妹与探女也跟着遭了殃,被委任些辛苦又低级的工作,地位低下。这样受打压的日子会有尽头吗?只要永琳依旧保持着傲骨,便不会。丰姬苦闷之余,也坚定地信仰着永琳,她庆幸自己曾受永琳教诲,成了正直且实际的人。将自身美化成神,刻意扭曲历史毫无疑问是错误的,真雪玩弄凡人致死也是错误观念教育的恶果。恶行便是恶行,不应被任何堂皇的理由掩盖。

月人自诩为“神”之后,地面上的同族们便自动被归入了“低等生物”。望姬说,月人的生命是永恒的、一成不变的、圣洁的,是生命存在的最正确的形势,反观人类,一代代繁衍生息,从一团脓水中降临,向腥臭的泥土中离世,将自身与污浊混杂一处,这显然是劣等的。

永琳说,正因皇室想永远统治月都,才会推行这套说法,为自身永远稳居高位巩固人心基础;反正月人都长生不老,便没什么人乐意唱反调了。皇室称生命的力量,繁衍生息为“污秽”,正因为他们惧怕变革。大家一起当神明,靠着月兔的劳动成果醉生梦死,不是最好么?

在这种社会中保持所谓的“清醒”又有几分意义?放眼天下,月人没有需要提防的外敌。

但永琳又说,并非因居安思危才要保持清醒,而是——坚持正道的人,本就是清醒的。

丰姬一声轻叹,劝自己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还有要事得办。

 

同一片天空下此刻难以入眠的,还有同样倒霉的稀神探女。

永琳、绵月姐妹与探女的住处分散在月都的三个角落,平时串门都费事;加上探女性情本不想给人添麻烦,生怕走动一多会让永琳处境变糟,便不会主动去拜访。探女能忍受孤独,但她还是希望有个人能陪着自己,哪怕不说话,伴在身旁也好。

社会若想正常运作,总得有人工作,月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苦活自然交给了月兔干;月兔从曾经的储备粮变成了劳动力,论处境确实好转了,但他们却只有比人类稍长的寿命,会寿终正寝,代代更迭,因此管理这个族群变成了月人无聊人生中的消遣之一;必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劳动,又不能赋予他们与月人同等的地位,因此如何安抚他们的心境也成了项技术。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娱乐”。正巧月人从地面上带来了棋类游戏,便将其在月兔中推广开来;只需让他们沉迷于研究棋局,再推出一些棋手作为代表轮番交战,将每次交战渲染出惊天动地的气氛,令胜负结果扣人心悬,月兔的注意力便自然会被这些赛事吸引。当然不止下棋,滑雪也有赛事——总之,举办这类活动令月兔乐在其中是非常合适的。

而探女目前的职业便与赛事相关;她负责撰写通稿,及某些重要场次的现场解说。这与她曾经的志向背道而驰,并在消磨她的锐气;她受永琳教诲,想在治理社会方面有所建树,却被连累贬谪,只能接受现实,毕竟月都看起来已是个不会有变化的社会了。

——明天还得去滑雪会现场,为什么又失眠了啊,稀神探女!

探女望着窗外星空,越来越慌,心中念叨起“今晚要睡不着了”,然而奇怪的是,产生这种想法后不久,她就脑袋一歪,甚至立刻发出轻微可爱的鼾声。

她忽然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蓝黑色的深邃空间中,视野所至处未见任何实体,她竟是悬浮在半空中;横竖交叉成网格的红色线条向空间深处延伸,像是用来丈量天地的尺子。探女觉得此地有些面熟,一时半刻却又记不起自己何时来过。若能再多些可辨认的特征就好了……

虚空中忽然响起熟悉的语声来。

“不要老是玩这个梗啊。我是在认认真真分析这个局势,分析的头头是道,结果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手滑了;手滑了这能怪我吗?”

这不是自己的声音吗?为什么会想起这种话啊!

虚空中回荡着探女的解说词;她开始确信,自己是来到了梦境,换句话说,那家伙——

“我可爱的探女呀,今天总算有功夫来见我了吗?”虚空中忽然张开一条紫色裂缝,身着睡衣的慵懒女子从中探出上身,捏住探女的下颚,让她抬脸直视自己。

“……明明是你自己神出鬼没,却还怪罪我。”探女拍掉她的手,埋怨道。

来者正是梦境的居住者——哆来咪苏伊特。她拥有窥视梦境的能力,而月人成神、自封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后,皇室便决定对她的能力加以限制,正好月面遗迹中有相关的科技设施,虽不清楚其原理,但一旦开启,就能封锁苏伊特,令其无法在梦境中自由穿行;苏伊特也成了被绑住手脚的耳目,平日工作就是监察月兔梦境,从中了解族群整体思想,确认他们的需求,再设法在政策中加以安抚——毕竟月人作为高贵种族,役使月兔工作,至少得在表面上展现“仁善”,令他们不至于消极怠工或造反。维持住表层的和睦,便可以。

月人通过三种方式限制苏伊特的能力。永琳曾从遗迹留存的资料中获知一种被称为“电磁抑制系统”设施的存在,能笼罩月都各处建筑,一旦开启,便能在其范围内限制苏伊特;皇室只要在其保护内生活便不会被窥视梦境。另外,遗迹仓库中还存在便携式的电磁防护装置,随身佩戴即可;当然其数量并不足以分配给所有月人,例如探女。

所以苏伊特才能间或进入探女梦境与她见面;探女受到打压,心境苦闷,虽然她本性坚强,但总得定期找个人倾诉释放压力才好。这个人便是苏伊特。探女算是公众人物,在皇室面前一直沉默寡言,生怕有失,但在苏伊特面前她却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苏伊特从裂缝中搬出一桌酒席和两条地毯铺好,招呼道:“别计较太多,我这不是来看你了?”

探女“哼”了一声,不客气地坐下,却没去动食物与酒,因为那其中多半搀杂着不好的味道;苏伊特有一恶趣味,便是喜欢借花献佛;她遍览梦境,若看到有人在喝酒吃肉,便略施手段,巧取过来,作为自己的库存,再在别人的梦境中拿出来招待对方;这些“食物”因原主在梦境中被偷,心境不佳而会染上不佳的味道,或苦涩或激辣,总之探女尝过一次后便决定再不上当;苏伊特倒似乎全无所谓,任何梦境对她而言皆是美味的。

“真的不尝点?来嘛来嘛,这回我偷得很隐秘,那兔子完全没察觉。”

探女瞅了她一时,见对方笑得甚是阳光开怀,便将信将疑先拿起酒杯啜饮一口;果然那辛辣的气息第一时间又冲上了脑门,令她掐着嗓门咳了半天。恶作剧成功,苏伊特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探女清了清嗓子,脱口而出:“最近心情不错嘛,看来是要升职加薪了?”

苏伊特立时收敛笑容:“闹归闹,你这样说就不厚道了。”“那你就想看我出糗?”

两人对视片刻,见探女毫不示弱,苏伊特总算败下阵来;她扶额轻叹:“我们都不容易,生活无聊所以才要这样找乐子嘛。反正是梦境,你要我像贵公子哄女人那样哄你吗?”

“不然?”探女伸出食指连戳苏伊特胸口,“来我这里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喂喂,饶了我吧……”苏伊特仰头饮酒,“我们只是一般朋友关系。最近过得如何?”

“一如既往的忙,明天还得早起去滑雪会。能好好休假就好了。”探女消沉地瘫在桌上。

“近期生活中就没发生过任何有趣的事吗?或者说,从宫廷中听到的秘闻之类。”

“有趣的事?比如炳烈亲王连胜四局轻取夺冠热门龙宇亲王?”

“不是这种人尽皆知的赛事结果啦。你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探女将脸搁在桌面上,精神不振:“一直在忙赛事。你觉得宫廷秘闻我真的有途径了解吗?”

“唔……真的什么事都没?比如八意先生那边派人来拜访之类。”

探女失落摇头:“若是能见到师匠,我还至于这么精神萎靡吗。”

稀神探女对八意永琳的感情超过了单纯的师生关系——这在知道这两人的圈子里几乎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共识。多数时候冷淡沉默的探女只有在面对永琳时才会方寸大乱,面红心跳,而永琳不知是不是感情迟钝,从未注意过探女的心情,探女也不敢做出进一步的表示,加上皇室的限制,导致两人如今住在月都的不同角落,除了某些大宴场合,不会见面。

【这样就好】,探女虽然失落,却也接受了现状。她认为自己配不上永琳,师徒间本就不该发展出更深的关系。人与人的境界是不同的,有人在人际关系中得到慰藉,从爱中汲取继续生活的力量,有人眼中则有整片星辰大海。怎样活都是活,境界本不该有高下之分,但探女还是认为,像自己这样的平凡者,能得到永琳的教诲已是万幸,不该占用更多她的生活。永琳已经担任辉夜的家庭教师很多年了,在探女看来,她们对视的眼神中有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只要永琳乐意就好了,自己的失落并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探女这样说服自己。

但是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能摆脱这份无聊的活计,去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或回到地面,继续在生机盎然的人间生活就好了。长生带来的生存意义上的匮乏感令人空虚。

“好吧。你似乎格外不擅长对重要的人表达心意。心已经冷却了呢,探女。”

“说出来就能改变现实吗?比如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听了后你会不再来梦中骚扰我吗?”

“喂喂,别人听了这种话会当真的啊。也就是我——”“也就是对你我才会这么说。”

苏伊特认为梦中的探女是不可多得的玩物。现实中可看不到她这么可爱又带点别扭的反应。

“万一,”苏伊特忽然正色,“你凑巧得知有在意的人在做危险的事,你会怎么反应?”

“具体是什么样的事?不知道性质就无法分析啊。”

“你就按月都可能出现的最大的罪行来想?”

“谋反?我应该会旁观吧……以我的才能,也不会有人来找我合谋就是了。”

“对自己有点信心啊,喂。毕竟你面前坐着的就是你能接触到的最神通广大的人之一了,想借助力量的话,就和我处好关系,拜托我帮忙。我虽然是个怕麻烦的人,但如果是你真心实意地求我,没准我会一拍大腿就上了。”苏伊特挑眉坏笑。

“苏伊特。我可以说些不正确的话么?”探女将脸枕在臂弯中,“如果有人在策划着类似的事,我是乐意见其发展的。我在这里过得很苦闷,被迫做着与志向相违的工作,无法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再看这整个月都,社会可以说是凝固了。月人在上长生享乐,月兔在下劳苦求生,双方互不相通,为了让月兔安心受统治,便推行各类娱乐,令他们沉溺其中。如果不发生些什么的话,月都再如此运转上百年,我真不知道届时的我在做什么……我希望看到这个社会动起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能带来改变就是好的。”

“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心态啊。所以我才喜欢来找你,你和我本质上是一种人。”

见探女沉默,苏伊特总结道:“差不多该结束了,做梦有损睡眠质量。剩下的可别浪费哦?”

“我才不吃!”探女刚抬头,发现苏伊特已然钻入梦的缝隙消失了,留下从月兔梦境中“借”来的小桌和酒食。这些是苦涩梦境的凝聚体,探女绝不会再尝,她对着逐渐收拢的梦界缝隙若有所思,不知这番会面两人究竟聊了什么——苏伊特似乎有所暗示?论处境,两人其实半斤八两,都从事着巩固统治的工作,成为鹰犬爪牙;恶趣味的苏伊特尚能从窥探梦境中获取乐趣,对自身有一定要求的探女则愈发感知长生的乏味。确实,两人同病相怜。

 

月人入主月都已有数百年;因从一开始就获得了长生体质,皇室便下令严格把控对遗迹中各种科技的后续研究;他们明白“开化”与“新技术”是稳固统治的大敌,既已长生,掌握有限知识,便能在这月都永坐高位。东海姬死得太早,未将她那个文明掌握的所有知识传授给永琳;两人相处时永琳记录的手稿中仅有一些基础概念,及对部分遗留设施使用和维护的说明,而想充分了解那个文明,便必须学通许多基础学科,这些离月人的认知太远,就算永琳也很吃力;再者,永琳已被彻底排挤出了研究机构,她只能靠手稿与回忆学习知识。

换言之,皇室已将获取知识的途径彻底堵死了;现设的研究机构“实验室”中安插的都是皇室中人,他们的任务除了维护月都设施运行、保证维修外,还有勘测地理、选定地址扩建等等。遗迹中有很多神奇机器,只需少量简单操作,便能完成许多复杂的事,例如在偏远地区设置出新的生物活动区域——月人纵然长生,被杀依旧会死,而月面多数地方不存在可供呼吸的空气,想要离开月都去远处活动,除了携带气体补给之外,就只有建设整座城市,完善全套设施了。月兔工人便是完成这种劳动的主体力量。譬如这座离月都数十里、位于高耸环形山附近的静海滑雪场,便是由五万月兔耗时数年,填进一千条兔命才修建成的。这是上百年前的事,如今静海滑雪场已然成了月人旅游胜地,包括滑雪等诸多赛事都会在此举行。

此刻,来自皇室多个家族,总计上百名月人已经来到滑雪场入住;这是一次惯例的出游与交友聚会,为了保证他们得到最上等的服务,有数百名月兔在附近就位。

蓬莱山辉夜换上了一身红底黑边的“滑雪服”,它能减少月尘沾染;全套装备还有护目镜滑雪板等,但辉夜只是站在准备区边缘,装作悠闲地慢慢整理着衣物,同时扫视全场,寻找着目标真雪公主。真雪作为细爱亲王家的女儿,哪怕在公主中的地位也是无出其右;她到场必然会引起相当大的动静;辉夜的家人则因懒得行路,没有到场。辉夜必须独自完成任务。

“辉夜公主,这次也是独自来的吗?”身旁忽然传来年轻男子的语声。

那是位相貌堂堂的青年男子,衣着表明了他高贵的地位;辉夜颔首,礼节性地笑了笑,以此表明自己不想说话的态度;那青年似乎有些失落,但还是回礼后爽快地走开了。

他也是位亲王家的公子,名叫信衡,在过往的交流中似乎有意无意地表露着对辉夜的好感;信衡性格不错,但辉夜对他不感兴趣,又不忍让他难过,就对他的搭讪一直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信衡倒也不气馁,数百年间都没有改变过心意。两人就维持着一般朋友关系。

辉夜干脆坐在滑雪道挡板旁的角落处,重复擦拭着滑雪板消磨时间;月人们或聚集谈话,或先后从滑道起点处纵身跃下,一个个离开辉夜的视野;不知等待了多久,待众人几乎都进入赛道,入口处已经不剩几人时,一个全身雪白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了。

真雪身旁并未如往常般有很多拥簇,一只月兔在听她吩咐了什么后,便匆匆离去了。辉夜环视周遭,第三个人在很远处,这正是套话的极佳时机;但两人关系仅是点头之交,直接上去搭话会显得突兀;辉夜正低头思索,不料目标竟自己走了过来。

“在等我么?”真雪在辉夜身旁停住,似笑非笑。

“……只是懒得下去而已。”辉夜随口回应,实则心下犯嘀咕:今天的真雪不太对劲,往日真雪是绝不会主动来找自己搭话的。难道她对自己的出现已有了心理准备?

“我本以为你会有些话想问我;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了吗。”真雪捻着银发笑言。

这家伙在敲山震虎?她已经推算到丰姬可能将消息传至永琳处,并被辉夜得知,辉夜今天是带着任务出现的?她如此敲打辉夜,令对方忐忑不安?她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丰姬的说法是,真雪下界时玩弄了普通人类致死,并放任丰姬的宠物乌龟将人类带上月都,自己回到月都后,却先单独找丰姬告知她此事,让丰姬不得不匆匆出城去接浦岛子。皇室还未有所反应,真雪应是没将此事上报,但这不代表她猜不到丰姬做了什么。所以——

“当然有……比如这次你去下界有什么见闻。”辉夜回应以笑意。

“见到了美妙的人间。只凭言语实难向你描述,总之,算是得偿了心愿。”

真雪摇着食指:“你我原本都对人间没有印象,但这次我已经大开眼界了。你有没有兴趣亲自去人间走一回呢?无论永琳怎么描述,唯有亲眼见证才能获得直观印象。”

“我似乎难有这种机会。再者,地面上除了风景,还有人类存在。我不了解人类,担心自己不会与他们交流。你遇上人类了吗?能与他们交流吗?”

“你在说笑吗,辉夜?”真雪摊手,“我们是神明,面对低级种族还要束手束脚?这种无用的担忧是永琳传给你的么?看来月夜见大人的教导你并未牢牢记在心中。”

“……可以转回刚才的话题吗?”辉夜不愿被她主导走向借题发挥,“地上的人类怎样。”

“卑微、贪婪、不诚——他们是劣等品质的集合体。不过正因如此,他们也挺有趣。”

“看来你在地上见了不少人类?他们对你做了无礼的事吗?”

“比起无礼我认为用有趣来形容更合适,因为他们本就是不知礼节的族群,不该用高标准要求他们。正因他们心中没有礼节,做出的事会超乎月人想象,所以我说他们有趣。”

“你似乎玩的很开心。是与他们搭上话了?他们是不是对你奉若神明?”

“这种事或许得等我们关系再亲近些时才能说。辉夜,百闻不如一见,你该自己下去看看。”

“既然你认为人类‘有趣’,为何不带一人来月都呢?正好让大家都开开眼界。虽然人类是下等种族,但这种事不就像带一只珍奇异兽上来供观赏吗?无甚不妥吧?”

“那是任务之外的事,我可不能擅作主张。下等种族沾染着污秽,绝不能让他们踏上月都纯净的土地——这可是月人必须遵守的铁令,违背者将被处以放逐之刑——你没忘记吧?”

“你在月都的地位有目共睹。如果你提出这种请求,细爱亲王大人会认真考虑其可行性吧。”

“你可真会戴高帽。我身为细爱亲王的女儿,更该以身作则才对。”

辉夜心想这家伙可真够信口开河的,明明放任浦岛子来月都,如今却说着如此道貌岸然的话,令人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该如何撬出更多情报来?在自己不暴露意图的前提下……

“好了,闲聊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刚去过充满污秽的人间执行任务,我急需充分的娱乐来洗涤身心。去过人间才明白月都的好啊。”未等辉夜想出挽留之言,真雪便从出发点处的斜坡处一跃而下,身形瞬间滑出很远,在银色月尘铺就的“雪山”上化作一个小点。

“喂!”辉夜立时起身,看真雪在斜坡上越行越远,立时跟着跃下;核心问题还未得到解答,不在此处问清,拖越久便越不利于永琳决定后续计划,浦岛子的朋友生还的可能性就越渺茫——不,他应该早就去世了吧?想到自己在永琳和丰姬面前夸下的海口,辉夜一皱眉头,加快速度;她想在到达终点前追上真雪,这样才能在最私密的场合下继续谈话。可是——

糟糕!蓬莱山辉夜可是月都闻名的足不出户的体弱公主啊!涉及体力的活动,辉夜一律尽量推脱,只凭兴趣偶尔参加,于是她自然疏于滑雪技巧,与很多领域都有所涉猎、训练自己的真雪自然有差距,两人距离越拉越大,真雪的背影很快变成了一个小点。

努力啊辉夜!这样该如何完成任务啊?

 

“辉夜公主似乎在追逐真雪公主。她今天用力很猛啊。”

赛道旁高山顶部一片荒凉中有座十分突兀的建筑;那是座就地取材,用月岩筑成的小屋,其面朝赛道的方向有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其中设有十多个座位,但此刻只坐着三人;这是专业负责赛事的解说组,其中正有精神萎靡的稀神探女。在梦境中私会苏伊特会严重损害睡眠质量,她差点睡过了头,但在同事面前还是得尽量收住想打哈欠的欲望。要问为什么——解说组的领头人是被皇室派来“指导”探女的。这个男人明明水平很差,很多时候看不懂比赛,却还得到了“大师”的称号,被受众们膜拜。明明通稿基本都是探女和另一位解说写的。

另一位解说则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月人,名叫宰源,他与探女关系融洽,人挺仗义。

探女庆幸职场中还有宰源这种可以不用心提防的人;多数月人知道探女与永琳的关系,及她被皇室打压的事实,便冷落孤立她,甚至会将她有时苦闷的自言自语报告,这令探女愈发沉默寡言。若被生活中接触的人都用盯梢的态度看着,很少有人能保持乐观吧。

今日的滑雪会并不是正经赛事,因此探女的任务便只有观看过程写通稿而已。宰源负责记录,他看到辉夜反常的动作,立时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地光映照下的月面黑白相间;赛道延伸到月平线尽头,蜿蜒曲折,足有数十里长;真雪在辉夜前方两里处并继续拉开距离;辉夜用力很猛,与她往日运动时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这引起了探女的注意,她凑到玻璃窗前观察,下意识说:“辉夜公主今天确实干劲十足,超越了平时速度一倍……这样不出差错,就算是真雪公主也可以追追看!”

话音刚落,辉夜脚下似乎磕到了什么障碍物,巨大速度令她瞬间腾空而起,身躯缓缓旋转数圈,最终头朝下栽进了月尘中,就像一株在沙滩上扎根的红树。

“……探女桑,这是什么情况?你能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可能是滑太快,没看见脚下的障碍物;或者忽然脚软,身体不受控制。我们知道辉夜公主平常疏于锻炼,会发生这种失误在所难免。”探女不经大脑便圆了一长串,宰源连连点头。

“呆会记得采访辉夜公主。如果是赛道上有障碍物,得追究维护赛道的月兔的责任。”

大师如此吩咐完,便又将视线移回手中捧着的书上去了,那是月都流行的通俗读物。

只见辉夜从月尘中努力爬出,孤零零地坐在赛道上清理头发,不用看也知道她脸上必然挂着非常懊恼的神情。辉夜确实在努力追赶真雪,先前两人便是一前一后跃下出发点的;她们间发生了什么吗?要在滑雪上决出个先后吗?那辉夜不是稳输?

“真雪公主真是技巧娴熟,不愧为皇室精英教育的成果!”宰源继续解说,“刚从充满污浊的人间归来,稍事休息,隔天便在滑雪场发挥出高水准。这样下去她能赶上前面的——”

“信衡还是很强的,不,该说他就是这个运动项目中的佼佼者;只要他一出场,没人能阻止他一骑绝尘。真雪与辉夜公主出发算很晚的;她们怎么可能赶上遥遥领先的信衡呢?”

赛道远处所有人影都缩小成了黑点,仅凭肉眼实难分辨,解说们跟踪局势实则是利用了信号器——前来滑雪的月人们都会随身携带一个,他们的位置会由信号器标注在解说室内的实时跟踪屏上;对这些科技的运用算是数百年来月人摸索出的少数成果之一。皇室严格封锁对遗迹科技的开发研究,这样有益于淡化东海姬的影响力,维持皇室的权威——若从遗迹中发掘出了什么完全凌驾于月人的科技功能,必将严重打击皇室立足的根本。

“探女桑一直都很看好信衡啊,”宰源微笑道,“对他真是青睐有加。”

“他强当然看好他嘛。你看看这个前进速度,看看这个笔直的路线;他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了,真雪公主虽然也很强,但没可能追上他的——等等?”

探女话音刚落,蓝色显示屏上忽然现出一阵雪花;众多形状不同的信号点抖动失真,发出嗤啦嗤啦的怪声,随即啪嗒一声完全失灵了。室内灯光也于同时熄灭,解说室难道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袭击了?

三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适才一直偷闲看书的大师最不明所以,问道:“仪器故障了?”

“看起来是这样……”宰源忙赶去操作台旁去试图唤月兔工作人员前来,操作一通发现它同样失灵了,只能转向探女:“探女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能源供给系统故障了?”

“可能另有原因,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赶快离开解说室!”探女喝令。

大师虽然地位凌驾探女,平日对她颐气指使,关键时刻还是相信这个永琳弟子的指挥的。三人立时推门而出,探女深吸一口气,发觉氧气浓度似乎在快速下降——在这荒凉山顶多留片刻都会窒息而死!氧气发生器也停止工作了……这是相当突然的意外状况!

“我们快点跑到下面的封闭山洞中去!”探女挥手,带头狂奔,另两人也迅速跟从。

月都立国数百年间,确实经受过不少次这种事故;据永琳说,这是太阳上某种难以名状的力量爆发,若实在难以理解,就想象成居住在太阳表面的八咫乌生气了,它用翅膀扇出的暴风向外席卷,足以冲击遗迹的各种科技——月都附近因为是遗迹主体防护足够严密,基本不会受影响,但位于月都郊外,不在电磁防护层下的滑雪场面对太阳风就像裸体。

只是辉夜真雪与信衡他们还在赛道中央……他们能撑到救援么?

 

绵月丰姬一早便赶到皇家实验室门前等候。她在这里有挂名虚职,但不负责具体研究任务。毕竟将八意永琳的势力排除出研究一线是皇室一直以来秉持的基本国策。要说为什么——除了永琳与东海姬无法磨灭的友情外,更关键的是她所拥有的最纯正的科学精神。她是真的想要了解这宇宙间所有奥妙,将一切所谓神秘全部用基本原理解释;科学是信仰与神学的死敌。但为了防止月都遭遇难以处理的灾祸,皇室又得留着永琳,在关键时刻拉她出来救场;各种考虑一综合,永琳便也成了实验室的挂职闲人,只能当辉夜的家庭教师。

丰姬在实验室的职务是“研究操作人员”,譬如去充满污秽的地面上执行研究任务,这本是她被安排好的行程;身份高贵的月人们对人间充满偏见,认为那里充斥着脓血、粪便与刺鼻臭味,没人肯去,最后真雪横插一脚,才使丰姬未能成行。但进实验室的权限丰姬还是有的。

“绵月丰姬。近期应该没有你的任务,若无要事,请不要进入实验室干扰研究。”

丰姬被手持长戟的月兔护卫拦住了,她立刻给出想好的说辞:“真雪公主从人间返回后,通知了我一些实验中遇到的问题。我需要后续跟进,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才能使她的功绩显得完美无缺。你想让她蒙上污点么?”

守卫只是秉持着将丰姬拒之门外的刻板命令,对她没有私怨,被丰姬拿真雪的前程要挟,自然不敢惹是生非,迟疑片刻便让开了路。丰姬心想这些兔子被高层要求给自己下绊,双方本可互行方便,甚至成为朋友;是威权阻绝了这本可存在的可能性,挺是可惜。

皇家实验室是一片方圆数十丈的园区,是遗迹原本的核心部分,其正中是座高塔,其上搭载了月都电磁防护罩的操作平台,还有其余很多功能,是保证月都安全的心腹地带,常年有数十月兔卫兵在附近待命——当然,没人犯得着去攻击这保护整座月都的枢纽。

丰姬本人是没有靠近高塔的权限的。但她今日的目标也不在于此。她立时赶向生命实验室——那是整个实验室机构中重要性仅次于高塔的部分,因为在其地下深处,层层金属大门护卫后,冷藏着帮月人飞升的圣物——东海姬遗体。当年她为了帮永琳实现心愿,又感慨于自身孤独,一心求死,被永琳亲手解剖成了一堆器官与骨肉,分批在液氮中妥善储藏。时过境迁,这圣人遗体反倒成了皇室眼中鸡肋般的存在;遗体的存在正是当年那段血腥历史的罪证,月人自持的“高贵地位”在其面前便是最卑劣蹩脚的笑话。但将来或许还有会用到它的地方,所以遗体仍被妥善储藏,科研人员能从其中提取组织液,研制各种药物——但又无法将其用于月人自身验证效果。月兔若被注入遗体的生命力也获得了永生,将会直接动摇月人高贵这一铁律的基本。当然也可以找一些月兔作为秘密试验品,用完后再处理,但这没有必要。

所以才会有先前那次下界研究。实验室终于以遗体为原材料研制出了新药,那是充满了污秽的药物,只能送去人间验证药效。丰姬对研究过程、药效全不知晓,但这次她要问个清楚。

她匆匆赶到生命实验室时,发现负责接待和用餐的外间榻榻米上正躺着两个人。生命实验室的常驻人员——主管龙宇亲王与副手炳烈亲王,这两位算是月人中极少的有一定求知欲的人,只可惜他们的天资与永琳相比近乎天差地别。龙宇亲王是个面色黝黑、身材敦实的胖年轻胖子,自恃才能,言语从不客气;炳烈亲王则总是窘迫地笑着,像个胆小怕事的老实人。这两人除了正常工作,就是窝在实验室下棋、比武、猜拳,做一切能比试高下的事;但凡涉及智力的领域,炳烈亲王总能将龙宇亲王玩于股掌之间。龙宇亲王自然不服气,但总体来说,两人关系还算不错,能在工作中正常合作。另一方面,龙宇亲王是月人高贵说的坚信者,炳烈亲王则认为科学定义以外的问题都不需要去在意太多,因此丰姬对他印象也算可以。

来太早了吗……这两个家伙还在睡觉?

炳烈亲王似乎察觉了动静,睁眼见是丰姬,便先打量龙宇亲王,见对方仍在沉睡,便招手示意丰姬随自己来;两人蹑手蹑脚走进另一个隔间,炳烈亲王方才捋了捋锅盖似的厚重刘海——丰姬一直认为这发型过于滑稽——低声问道:“什么事?”

“不告诉龙宇亲王么?就这样将他排除在外?”丰姬对炳烈亲王的处理方式尚有怀疑。

“他醒来怕是要把你赶出去,”炳烈亲王揉着惺忪的睡眼,“你觉得无碍,我便去叫他。”

“真雪公主已返回月都了。她来过实验室么?还是说把收尾工作全交给随行的诺斯塔莉了?”“嗯,实验器材、在人间提取到的样本都是由诺斯塔莉送回来的。怎么?”

“似乎……真雪公主在人间做了一些超出预定实验内容的事。她与人类有了较近的接触。”

炳烈亲王立时清醒了;他再度确认龙宇亲王还在熟睡,才继续对话。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照理说与人类在言语上交流还好,就怕超出了这一层……”

“她似乎骗不知情人类喝下未稀释的原药,令其身体产生了奇怪的变化……那人的意识已与肉体分离,生不如死……这是实验内容的一部分吗?”

炳烈亲王舒了口气:“只是如此吗?我还以为是类似与人类肌肤相亲之类的……完全不要紧。你也懂上面的态度,这点小事算得上什么。就算她当众说了都不会有什么妨碍。不过这确实不是实验内容……照实验室的计算,原液稀释起码十万倍才能供人类使用,拟定计划时我们考虑了这一点的。她既然验证了原液的致死性……也罢,就当是额外的成果吧。”

“你也觉得她这‘随意发挥’无需在意么?”丰姬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意见如何并不重要,因为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完全不去为其纠结就好了,”炳烈亲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若无现实意义,想法便不需要被表达出来,藏着就好了。”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那个人可能还没死,所以我在寻求解药存在的可能性。正因觉得你能理解我,我才会如此向你求助。人类虽然是落后的种族,他终究是因真雪公主的恶意而中毒的。”

“你是说你要救他……?”炳烈亲王皱眉,“你打算怎么做?那个人还被留在人间吧?真雪公主回来都一天多了,人早就死了。再说,不存在解药啊。退一万步,就算有解药,你也没机会下界去救她。你该知道这次下界行是我们努力了多久才促成的。近五十年啊。”

“解药不存在,救人的时机也已错过了——也就是说那个人没有任何机会得救了对吧。”

“如果你来仅是为了此事,可以打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地球上充满污秽,人类是污秽中爬行的低等种族——不管你怎么想,你应该遵守这条规定,以免给自己招惹麻烦。特地下界只为救一个人类是不可能被批准的。谨言慎行啊,丰姬。”

丰姬沉默了。炳烈亲王用务实的态度规劝着她,她自己也清楚浦岛子基本已经失去那个朋友了。真雪公主地位尊贵,更不可能受惩,虽然她行为恶劣——浦岛子得不到任何补偿。

可被如此干脆地拒绝,铩羽而归的话,不就像最无能的败军之将了吗?若能问点边角消息带回,没准能指导永琳拟定计策——丰姬立时问:“你们预订了多少项实验?测了多少种药物的功效?方便透露一二吗?”

“既然原本是预定由你下界执行的,透露一点倒也无妨……只是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知道,这本是我的机会,我闲居已久,当然对人间的实验数据很好奇。”

“在人间实验的只有两种药剂——‘生命加速’与‘逆生长’。在稀释十万倍后,生命加速会令鱼虾虫蟹之类的低等生物以极速燃烧生命力为代价,在短时间内获取数倍的运动能力、反应速度,然后猝死。逆生长则能令已衰老的生命个体恢复年轻态。我们并不了解其生效的原理,只是从遗体中凑巧提取、浓缩出了这两类药物。因为其本质也是‘污秽’,便不能在月面实验。事实上我们已经进行了稍稍超出规定的实验,才了解了其可能的效用,方便将其送往地面进行后续研究。药效说明哪怕过去了数百年,遗体依旧是污浊不堪的存在。”

炳烈亲王使用程度强烈的形容词时仍然面不改色;他只是在机械地复述皇室给遗体下的定义而已,内心怕是另有想法;他正是如此注重事实而不计较名分的人。

丰姬确实有很多想法,她一直认为皇室给出的说法是极度滑稽可笑的:明明月人整体都受东海姬遗泽才获得长生,皇室为了提升自身地位,却声称东海姬的遗体是“污秽”,不准月人再提。皇室的理论是说,月人是从污秽上生长出的鲜花,一尘不染吗?这种话谁会信……?不少人。数百年过去,多数人都已将其作为固定印象刻在了心中。

所谓“污秽”,指会导致生物体变化的生命活力——出生,成长、衰老,这些都被归入污秽的定义中。月人已接近永生,月人的身体不会变化,月人跳出了生死轮回,这便是高贵。这理论不就是自欺欺人么?为了掩盖不光彩的过去皇室才如此宣传。

炳烈亲王摊手道:“具体数据记录及药物本身是不能让你看的。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解药既不存在,多问亦是无益。丰姬叹道:“非常感谢你能知无不言。若以后我能被批准回到实验室工作就好了……虽然现在与月兔为伍也不差,但毕竟不是我最喜欢的事。”

“只要皇室还是那批人,你就不可能转职吧。”炳烈亲王苦笑着。

无话可说了。丰姬叹道:“我想喝点东西,不能白来一趟。”

实验室存在着特供的饮料系统——因为有专用的实验用水管道,其旁路上接了个奇妙仪器,只需按下按钮,它便会吐出风味独特的饮料,泛着幽蓝色荧光,尝着彻心冰凉,有点甜有点涩,会让丰姬想起在月球正面边缘远望明暗交接线上那片最偏远外星遗迹的孤寂感。

“请便吧。”炳烈亲王微笑着离开了。饮料机在生命实验室外的公共区域,丰姬轻车熟路走过去,接了整整一杯;她喜欢喝冷的,杯壁冰手的感觉能令她头脑清醒。

没打听到非常有用的消息;浦岛子的朋友九成九是死了。丰姬有些讨厌无法为他伸张正义的自己;身在月都便只能顺着皇室的意思生活么?物质无忧,却毫无乐趣与自由。如果还生活在地面上的话,虽然不会长生,但大概有机会走遍世界,见识万般风景,将人生数十年过得精彩纷呈——这真比长生不老好么?有些难以抉择。这便是身为月人无法跳出的局限性。

她正思考着该如何向浦岛子说明这一噩耗,忽觉房间内灯光一闪而灭;从近至远,到处都是仪器停转的声音。供能系统故障了吗?实验室是维护月都安全的重要区域,必须尽快恢复运作才行。丰姬将冰茶一饮而尽,还未放下杯子时,便听见月兔卫兵的脚步声响起。

应该只是场意外吧……如果是某人刻意为之,可就关系大了。

 

辉夜正尽力滑行时,忽觉身体有些乏力,呼吸也开始变困难——有点喘不上气来了。怎么回事?供气装置正在失效?辉夜听永琳讲过相关知识——月人的长生不老,是指在一定生活条件供养下,身体能在“新”与“旧”间维持微妙的平衡,持续修复自己。人类会衰老是因为从出生起身体便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不可逆腐朽,月人的高贵肉体则超越了这一层。

也就是说,无法呼吸,在烈日下暴晒,脱水——就算是月人,也有变成干尸的可能。尽管月人能在极端条件下比人类多活不少时间,只要没死,总能救回原样。数十里长的赛道由机器分段供气,便是为了让月人能在最舒适的环境下运动,但现在气体氛围正在消散!

辉夜立时减缓速度;空气浓度不足以支撑她剧烈运动了。她回首看去,发现不久前从其跃下的高台已成了视野边缘的一小道直线;向前看,终点站同样遥不可及。这是赛道中央最空旷的部分,甚至没有常驻的月兔工作人员,因为这条赛道自建成来运行了已有上百年,近二十年间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守备松弛也是能够理解的。或许只是管这段赛道的气体发生器故障了?那么往前再走一段路,就能缓解危机……辉夜立时卸下滑雪板,在没过脚踝深的月尘中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

“在赛道中段遭遇突发事故的话,请尽量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请记得随身携带发信器。”

接受过的培训是这么说的。但辉夜不想坐以待毙,她怕空气消散过快,以自己的孱弱的体质能否在接近真空中等到月兔救援队来犹未可知。月人虽获永生,身体机能究竟仍未完全超脱人类基础,想用力,就得呼吸,喘不过气就会眼花耳鸣,四肢乏力;辉夜努力前行,期盼好运降临,极力克制不安情绪——本只是自告奋勇来套话,却不巧撞上了这种事?

空气越来越稀薄,辉夜只觉眼前金星乱跳,视野在黑白间来回逆转。身体机能逐渐衰弱,这样下去连将腿从月尘中抬起的力量都做不到!辉夜愈发焦虑,她听到心跳顺着身体骨骼冲击鼓膜的变了质的音色——可供她自由活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找到空气发生器的话……

辉夜记得空气发生器在赛道沿途布置,约一里一个,被安放在地势较低,不会影响赛道浑然天成之景的阴影处;她便朝赛道边缘拐去,从赛道边缘朝下看去,发现最近的空气发生器正在前方大约二十丈处,现在算是段需要努力才能走完的路程。尝试令其恢复工作吧……

辉夜重新燃起了希望,纵身一跃,身躯轻轻坠落在更深的月尘中;她勉力前行,二十丈好似天涯海角般遥远;她刚走了一半,发现对面似乎也有个人在朝这里靠近。

那是……真雪?辉夜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她会来也就说明,前面的路段同样没有空气。

竟然通过事故获得了私下相处的机会,但此刻辉夜完全没有与她勾心斗角的心情;呼吸都费事,多做任何动作都会加速死亡。

辉夜先一步挪到了空气发生器旁,便立刻开始观察其表面的仪表盘及按钮;屏幕黑了,似乎是供能不足?辉夜庆幸自己听永琳讲过与各种仪器有关的知识,拥有理性思维,遇到危机时会尝试分析局势,不会对这种未知之物心生畏惧。她找到了一个圆形红色按钮,按照东海姬那个文明制造机器的惯例,这就是启动机关。辉夜便立时将其按下,忽见屏幕亮起;她大喜过望,本以为机器能恢复运转,不料屏幕上有个红色标志连续闪动,应是表示故障未被排除,在一串听不懂的人工提示音后,屏幕又黯淡了下去。

那串提示音应是在说机器面临的问题,但辉夜听不懂。她便再按开关,怀抱着“这次没准能行”的侥幸心理,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反应。搞不懂其工作原理,便无法修理……遗迹中留存的仪器有成百上千件,东海姬生前讲述过用法的仅有能维持城市运作、居民生活的不到三十件,永琳负责交流并传播这些之时,却无法将它们的工作原理讲明——连永琳自己听东海姬说时都一头雾水,她唯一确信的是,驱使这些仪器工作的,是“能量”,是“电力”,是“科学原理”,而非神明。但这对皇室的统治毫无必要,月人也实难理解,因此皇室依旧从神明的角度出发解释所有仪器,换言之——他们声称如空气发生器这样的仪器中也寄宿着付丧神。月兔工作人员们知晓的是“服侍付丧神的方法”。如果一台仪器经百般尝试都无法正常工作的话,便可认为其中的神已离去,月兔没有打开其外壳修复内在结构的能力与勇气。

换言之月面上没人具备修复复杂仪器的知识。所谓维护都是些很简单的操作。辉夜更不可能无师自通。不过——以往应该也发生过类似故障吧?总该有应急手段才对?

她焦虑疑惑,余光发现真雪已来到身旁,便指着发生器问她有无办法。真雪平日向来挂着讳莫如深的微笑,令人觉得无论面对何种困境,她都能应对,但此刻她只是看着发生器,面色凝重,毫无反应。高贵的皇室教育大概是没教过她如何侍奉寄宿在仪器中的付丧神吧。

辉夜忽然瞥见发生器下部:它没入月尘足有一掌多深,其中应有与能源系统相连的线缆,或许能……她立时蹲下,伸手插入月尘摸索,果然摸到一条虎口粗的线,延伸出去,辉夜竟在月尘更深处找到了一个小匣子一样的机器。这是供能系统么?辉夜细细一看,发现其一侧有个旋转把手;正面则用红色笔迹写着“应急供能”。虽然不懂,但或许这个机器值得一试。

辉夜便立时开始摇动把手,同时伸手去碰开关;只见发生器再度启动后,竟然发出了与适才不同的声音,屏幕也持续发亮,这令辉夜感到一线生机,便加倍努力转动把手;过了片刻,她只觉周围的环境确实好转了起来,逐渐能喘得过气,甚至嗅到新鲜制造出的空气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臭味来。辉夜庆幸自己摸对了窍门,便抬头看真雪,只见她正捂着鼻子。

辉夜忽然发觉这是交流的最佳时机了:附近再无旁人,救援不知何时会到;在这种荒郊野外无论说什么都可以之后拒不承认。两人原本交情很一般,只在皇家宴会上有些简单交流,所以现在应主动挑起话题,让她措手不及。

“不知救援何时才会到。光凭手动操作,恐怕只能恢复附近一小片区域的供气而已。你有任何办法求得救援吗?”辉夜边摇边问。

“我们都随身携带着发信器。月兔们过会儿就能循信号找过来吧……只要等着就好。”

“那可未必。虽然无法断言,滑雪场遭遇的是全面冲击,所谓‘八咫乌’的爆发……所有机器都会失效,发信器同理。在他们处理好赛道外的事情前,没有余裕来找我们。而且我们目前身处的地方,算是赛道中相当荒凉的中段了。得等多久可说不好。”

真雪神色稍稍轻松了些;她摆手笑道:“按你我身份,月兔们必然会第一时间过来搜救。”

“说得倒是轻巧。那么能请你过来换下人吗?我已经摇不动了。”辉夜也不管真雪是否答应,瞬间松开把手,朝旁边月尘中坐下。背光积尘处冷似冰窟,但月人体质短期内也不在乎。

说实话辉夜体力远未到用尽的时候,但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一定的“气势”。真雪瞅了她片刻,见她态度悠哉,似乎完全不在意空气发生器停转的后果,自己也拉不下脸;虽然都是公主,真雪作为细爱亲王家的人,对自身地位看得更高;辉夜反正豁出去,完全不虚。

过了片刻,真雪皱了皱眉,总算走到应急功能机旁,仿着辉夜的手法转起把手来。辉夜看得暗自得意:该说不愧是月面最尊贵的公主,受不了一时半刻的窒息,只能自己动手。

“说起来,地面上似乎完全没有‘供气’的需要吧?人类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

“是的。算是肮脏的地面上极少的可取之处。”

“既然你如此鄙夷人间,为何还主动请缨,顶掉了原本属于丰姬的机会?”辉夜挑眉笑问:“是因为牺牲精神吗?生怕丰姬下界受了玷污,才顶替她去?”

真雪习惯性将双眼眯成了缝,微笑道:“毕竟这种任务某些体弱居家的闺秀就算想也做不了。”

“哦?‘这种任务’?指的是放低身段去戏弄人类,骗走对方的性命吗?”

辉夜用戏谑地口吻将话挑明,也算是在为自己鼓劲;不知真雪会如何应对,疏于话术的辉夜第一次与她正面交锋,心下没底。适才的话会将丰姬已与永琳一伙就浦岛子的事通过气,并决定发难这一态度向真雪直接施压;真雪若是被惹恼,会去向细爱亲王明说,并请示惩罚丰姬么?相比丰姬在家中收留浦岛子的事实,“为一个地上人的性命向月人寻求公道”已经不算重要了。若浦岛子被揪出,后果难料……但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看来你也得知了一些风声嘛。”真雪瞬间停住了手上工作,直面辉夜;眯眼微笑的她极是令人不寒而栗。辉夜有些担忧了;她担心真雪会将所有所有事全向皇室讲明,反正诱骗玩弄地上人致死一事,在月都是绝对算不上罪过的。

“我知道的比你预料的还多。你在人间的所作所为令皇室蒙羞……真要说出去吗?自己惹出麻烦,却还要给丰姬下套让她处理后事,你究竟安了什么心,能不能说个清楚?”

真雪双眼稍稍睁开了一些。她走至辉夜身前,两人在阴影中对视片刻;辉夜被她瞅得心下发怵,拼命在心中对自己说不能退缩;然而真雪在地球背光映衬下的面容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真雪忽然从上方扑倒,将双臂支撑在辉夜两侧,银发在她脸颊上拂过;真雪皱眉冷笑道:“那么你急着问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绵月丰姬的事,明明与你无关……你不会觉得被自家教师当刀使是件很光荣的事吧?绵月丰姬是她很久以前收的弟子,八意永琳要护着她,所以派你出来探听口风——那么你认为我会怎么说?能让你舒舒服服地把话套出来吗,小辉夜?”

辉夜适才的挑衅似乎激起了真雪的好胜心;她从未见真雪如此剑拔弩张地表明敌意过。既然双方都将藏着的心思挑明了,便再无退缩、斟酌的必要了,想从真雪嘴里撬出实话,不妨充分施加压力,怕前怕后、一味退让不会有结果,都是公主,怕了她不成?

辉夜立时翻身将真雪压下,冷笑着回敬道:“我不清楚你会怎么说,也懒得想你该怎么说,因为这本不是什么充满悬念的事……你是个行事只为趣味的混账,一念所致,便能玩弄任何人,全为自己开心。你有意放任人类来月都并让丰姬去收场的行为,也是认定丰姬好欺负,想看她反应……换言之,如果此事被轻易捅出去,你便失去了观察她坐立不安、如被针毡的机会;这是你主动寻找的乐趣,你不会轻易终结它。对啊,明明再好猜不过——”

发生器停转后,好不容易稍稍稠密起来的气体氛围又迅速稀薄下去;现在辉夜说话已经得挤出肺中的残存气体来振动声带了;她有些头晕乏力,但为了气势,不能示弱!与真雪这种愉悦犯对峙,一旦露出怯懦的表情就全盘皆输了。

真雪忽然发力,翻身再将辉夜压在下方:“是吗?你既然自认为看透了我,又为何要来向我问明呢?对自己信心不够吗?我只需一句话,便能派人去丰姬家中搜查,你认为她真能藏住什么秘密吗?私藏地上人是什么级别的罪,我不说你也很清楚吧?你本想帮助的人,却要因你一时失言,惹了不该惹的人而尽数获罪了……你该用多长时间后悔呢,小辉夜?”

空气几乎消散殆尽了,现在两人的力气都在飞速衰竭,体弱的辉夜尤甚,但谁都不想输了颜面,此时先去碰应急供能器便是自甘示弱。辉夜瞧不起真雪的阴阳怪气、目空一切,真雪瞧不起所有人,包括辉夜,两位尊贵的月人公主在濒临窒息时不同舟共济,反倒互掐起来。

“仔细想一想,真雪。你真的不去摇把手吗?你忍得住吗?再窒息一阵,我们怕是都要死在这里哦?”辉夜狞笑着伸手去撕对手的脸颊;真雪一手与她角着力,一边高傲回应道:“怎么,你怕了?那你就快去摇那该死的把手!想跟我拼意志吗?你选错了人!”

到这时,可供呼吸的空气已经完全消散,月人只能凭体质硬撑,但还能保持清醒多久,并无定数,遑论对峙。辉夜能感到真雪的压制力道在减弱,但苦于自身亦力量不足,只能咬牙切齿,试图翻身;上面真雪也辛苦地维持着狞笑,两人上了气头,谁都不肯去碰发生器。

——如果就在此处设法将她杀掉会怎样?剩下的人便可装作窒息等待救援到来,对发生了什么装作全不知情。如果能完全隐瞒伤口,确实可以……

危险的念头忽然侵入了辉夜脑海;她立时吓得清醒了些,连连谴责自己不该这么想,说到底真雪在人间做的事并非完全意思上的主动杀人;那个凡人也有一定责任,按照永琳的正直观念来看真雪都罪不至死,再者,既然受了永琳教诲,就不该先行考虑用狠辣手段解决问题。

只是僵持下去的话,若救援不能及时赶到,两人在荒郊野外相伴窒息而死又能好到哪……

真雪终于支撑不住,双臂一软,扑倒在辉夜身上,这下两人的脸瞬间到了极近的距离,彼此怒目圆凳,对峙片刻又各自撇开脸去;辉夜被她压得胸闷气短,极力想将她推开,真雪却牢牢卡住辉夜,咧嘴狞笑。辉夜这才了解,真雪平素看着一副处变不惊、大家闺秀的模样,实则相当有脾气,惹恼了爆发起来很是剧烈,就像现在不顾窒息而死的危险也要争这口气。

“你既然不怕死,我当然乐意奉陪!”辉夜凑到她耳边低语,“既然大家都视死如归,不如相伴上路前说点更有意思的如何?比如我们死后会对月都产生什么影响!细爱亲王会悲痛欲绝吧?没准我们会被并排下葬呢!死后的世界会是怎样,灵魂看起来又是什么模样,我很好奇!月兔有没有灵魂?人类有没有灵魂?月人的灵魂与他们一样吗?月都里能转生吗?”

“那可得麻烦你挺久点,别在我之前咽了气!”真雪反唇相讥,“只要你一死,我就去摇那个机器,足够坚持到救援来,然后我就将你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十倍告诉父亲,派人去抄丰姬的家!那时你的老师和友人们全得遭殃,你害怕吗,小辉夜?就凭你的病体能行吗?”

辉夜快窒息了,被真雪持续挑衅,强行提神,甚至翻到了她上方;真雪哪肯示弱,再将辉夜压到身下,两人就这样搂抱着在月尘中来回翻转;连续使劲令辉夜有些晕厥了,她不清楚这样浪费体力有何意义,只凭潜意识行动——绝不能输给真雪,不能在她之前死掉!

“真雪公主?辉夜公主?二位在干什么……?”

朦胧中辉夜终于听到了第三人的语声,她睁眼看去,发现竟是两名月兔救生员赶到了;辉夜总算舒了口气,心想自己终于不用死了,但随即意识到,自己与真雪目前的体位在月兔眼中似乎很奇怪?会引起误会的吧?现在得赶快把她推下去——

然而嘴唇忽然一温,竟是真雪强硬地吻了下来;辉夜瞬间懵住,而真雪则趁月兔们看得目瞪口呆之际立时翻身坐起,挑眉笑道:“因为觉得生还无望,打算临死前为爱鼓掌。怎么,很难理解吗?”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带来了便携供气装置,请立刻随我们返回安全地带吧!”

真雪点头,回首打量仍呆若木鸡的辉夜,嗤笑一声,随即自己戴上月兔送来的气瓶,无事人般踏着月尘跑开了;月兔们担心辉夜,连声询问才将她的意识拽回现实。

“辉夜公主您没事吧?请随我们回安全区域!”耳边是月兔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辉夜接过气瓶和面具戴上,随即飞速冲着真雪的背影追了上去;真雪实在是个令人琢摸不透的怪女人,辉夜觉得自己输了她半筹,必须问清如今她的态度才行。

当辉夜赶入建造在环形山体内部的休憩室时,发现今日来滑雪的众位皇室贵族们大多聚集于此,众人三三两两聊着天,空气中有种焦虑的氛围,谁都不清楚此次滑雪场停转的原因,未知会导致恐慌,月人自诩神明,面对堪比神明之力的袭击还是如此束手无策。辉夜环视全场,总算在角落找到了真雪;她正在脱下滑雪服,掸落身上沾染的月尘。

“……你究竟想干什么?”辉夜赶到真雪面前,脱下面罩低声问道。

“你这样在大庭广众下找我质问真的不怕泄密吗?”真雪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态度,眯眼笑道。辉夜环视周围,见确实有月人站在一丈多远处,便压低声音:“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因为我捡回一条命,开始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吗?小辉夜,你已经输光了哦。”

“确实是你比较不要脸。敢直接说出去的话,我哪怕牺牲自己的名誉也要拉你下水。”

“那样可就一点也不有趣了,”真雪摇动食指,“你不是自诩懂我吗?那便猜猜看啊?”

糟糕,二度交锋似乎完全不是她对手了……辉夜眉毛直抖:摆脱生命危险后,已经没有任何事能威胁到真雪;辉夜想过将她企图侵犯自己报告上去,不过转念一想此事多半也会被冷处理,甚至被不当回事。相反真雪可以说动细爱亲王,监控丰姬家的情况,抓到浦岛子。

辉夜很讨厌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尤其对方是真雪这种以此为乐的恶劣家伙。

辉夜死死盯着真雪,真雪却将衣物送给月兔拿走后,还顺手接来了热茶,捧在嘴边慢饮,笑吟吟地看着辉夜,不知心里笑得有多大声。

“你想把自己在人间做的事撇得一干二净吗?你大可试试,看最后是谁身败名裂。”

实在是想不出任何能制衡她的手段了,辉夜心中满是挫败感,撂下句狠话便准备走,真雪却微笑道:“你变无趣了啊,小辉夜。本以为和一个懂我的人勾心斗角会更有趣些……”

“哈?”辉夜皱眉,“谁会跟你这种人浪费时间?要不是你做了过分的事——”

“我小时候在自家后院里,非常喜欢玩一种游戏。我将纸牌一张张竖起,前后排成队列,摆出长龙的形状,甚至能搭出各种回环交错的复杂结构;这样忙活一整天,就是为了享受片刻乐趣——我将第一张纸牌推倒,它会推动下一张纸牌,于是花很久才能摆好的纸牌队列很快就会全部倒下。准备一天,爽快片刻——你觉得怎么样,算不算是费力不讨好?”

“……你说这些有何用意?”辉夜歪着脑袋观察真雪神色,发觉她态度或许并不如自己设想的那般剑拔弩张了;真雪似乎正是这种只要有余裕就不会直接表达负面情绪,永远拿捏着激怒他人的度的恶劣家伙。她或许真不会将浦岛子的事直接说出去?

“但是我觉得,看着纸牌阵列一环扣一环,前后影响最终全部倒下,这是一种成功,证明我长久的布局足够精细,能自己运转,这能令我产生用智慧操控一切的快感,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游戏而已。这些你应该也能想象。只是有时,将纸牌长龙摆好后,我却舍不得让其倒下,因为真正的乐趣只有一瞬,如果立刻动手,享受后便又要重复劳动了。你了解这种心情吗?光是看着那整齐的纸牌阵,想象其前后倒下的顺利感,我便能得到快乐。”

“……”辉夜想从真雪的神情中窥出一丝表态来,但真雪只是悠闲的喝着茶。对方似乎不打算解释了,辉夜便思考起来。真雪的意思是——布局之后她会舍不得立刻解决事件,而充分享受“悬而未决”的这个状态,以丰姬的战战兢兢为乐吗?倒是挺像她会做的事。

“两位看来没出事,真是太好了……”一旁传来熟悉的女子声。是探女——她是永琳弟子,因此与辉夜关系不错,加上今天也在现场,自然担忧两人安全,如今总算松了口气。

“算是死里逃生吧,差点就要曝尸荒野了。”辉夜挠头苦笑。

“至少大家都安全回来了。目前因条件限制,兔子正分批送人回月都去,二位恐怕还得稍等些时候。不过这里条件也挺好就是。还有兔子在紧急排查故障,修复设施。”

“关于此次突发故障的来由可有说法?”“似乎是八咫乌发怒导致的太阳风冲击所致。按照以往的经验,等上一些时候,设施自能恢复工作,只是这时间将持续多久就说不准了。”

探女叹道:“按这次冲击的严重程度,月都中央怕是也要瘫痪一段时间了。”

“无需慌张。在月夜见大人和望姬大人的英明领导下,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真雪说着站起身来,幽雅地端着茶杯走远;辉夜下意识挽留:“你要去哪?想逃吗?”

“你想知道的,我都已回答了。接下来也该给你与探女留点说悄悄话的时间了对吧?”

真雪微笑着摆手作别,令辉夜差点忘了这个女人也是能露出吓人的狞笑来的。她真是阴沉难对付……她说已经回答完毕了?她想表达的是辉夜猜的意思吗?

“悄悄话?辉夜公主有事要吩咐我吗?”探女一头雾水。

“现在没有,之后未必,总之,别打听太多。”辉夜敷衍般应道,只是看着真雪离开的背影。

仔细一想,自己似乎花了不少精力心机去做一件本无太大必要的事?真雪只是在找乐子,不打算将事情闹大,丰姬这一方却如临大敌;回想这半天,辉夜觉得自己失败了,到最后真雪肯透露一二,也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辉夜没能凭话术挖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来。

只能回去让永琳参详了。辉夜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感觉很奇怪——不仅仅是挫败,事实上,辉夜还记得真雪嘴唇上的温热,及吻过后她坐起回头打量自己时,脸上那一抹狡黠与讥嘲并存的诡笑。真雪确实是个烂人,但她的性格恰巧是月都推行的精英教育塑造的,对人类本就不该抱有什么平等之心。除此之外呢?她若不是敌人,或许还挺有趣的。

“污秽”之说诞生后,性行为便也被禁止了,因为它是新生命诞生的环节,是污秽不堪的;月人是个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的种族,不会再有新成员,这是皇室定下的规则。永琳倒是很懂,但辉夜作为在月面出生长大的公主,完全不了解所谓男欢女爱是什么。她只是听永琳说,人与人有时会产生高出友谊的感情,变得无比渴望对方的身体,肉体接触时产生的快感,是人类所能体验的最高欢愉,但月都上已经不需要那些了。辉夜当然会产生好奇,会产生想要尝试的念头,但受月都长久氛围的影响,仅将其藏在心中。但适才真雪那突兀的一吻确实……

“辉夜公主,你能没事真是太好了!”一旁传来信衡的声音。只见他一只眼睛被蒙上了纱布,似乎受了点伤。辉夜回以关照:“你怎么了?眼睛要紧吗?”

“我没事,我当时正在滑行,忽然被赛道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子绊倒,眼睛里进了些月尘;已经冲洗干净了,过些时候就能痊愈,”信衡挠头尬笑,“小事而已。只是那种程度的路障,平时我都能紧急回避的,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来套近乎。辉夜倒是没什么意见,正想安慰他,探女先一步插话:“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信衡亲王的技巧还是月都最强的。今天只是碰上意外而已。”

信衡感谢探女的看好,辉夜则将思绪转回自己的任务上去了。真雪的下一步实难预测。

 

浦岛子枯坐床边,心情在反复忐忑中愈发低落。龙宫城是个极度清冷的地方,终日只有那奇怪的蓝色球体充当照明,与人间的白天相差甚远。一直生活在半夜,人难免心生烦闷。绵月姐妹早早便离开了,孤独的浦岛子在家中转来转去,只找到了一些书籍,但其上的文字他看不懂。什么事都做不了,但继续枯等下去,太郎多半已经死在沙滩上了……

浦岛子从晦暗的窗口向下方街道上看去;只见不时有头上长着兔耳的怪人经过;照理说海底龙宫中的居民不应当貌似虾兵蟹将吗?这不合常理。浦岛子只能趴在窗边无聊地观望。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阵古怪的声音,随即从窗口所能见的视野中,由远至近,城市暗了下来;那些摆在道路两旁放射光芒的灯盏失灵了。不久浦岛子便听到骚动声;有不少士兵模样的人列队奔走过街道,其他房屋中的居民们也纷纷涌向窗口朝外观望。浦岛子缩回阴影中,思考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与自己的来访有关吧……?

过了一时,门口处忽然传来响声,随即是笃笃笃的上楼脚步声。绵月依姬匆匆赶入房间,见浦岛子平安无事,如释重负,留下一句“你继续小心呆着别出声”便又离开了房间。

浦岛子实在难以抑制好奇心了。他尾随依姬来到一楼,见依姬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家具前查看,不像是要立刻离家的样子,便等她做完手边的事,低声问:“请问城里发生什么了?”

“似乎是维持城市不受海水侵袭的神力暂时失效了。现在上头正在组织力量进行恢复。”

“意思是海水可能要淹没龙宫城了?那我们岂不是会有葬身鱼腹的危险?”

“别担心,以前也出过类似的事,都可以解决。保护龙宫城的神明还是很强大的,”依姬语气淡淡的,“我倒是担心你在家里出事,才会回来查看。你很规矩,令人放心。”

“那个……您姐姐她是去找解药了么?她还在外面某个地方吧?她不会出事吧?”

“说过了,都无需你担心。她目前在的地方是龙宫城最安全的地点之一。”

依姬舒了口气,在小桌旁坐下,神色不安,显然在担忧着什么。她的气质有些生人莫近;浦岛子有很多疑问,但想到昨日自己对她的冒犯,觉得自己不该多嘴,欲言又止多时,依姬察觉了他的不安,便低声说:“你还在忧虑什么吗?或者说有任何疑问?”

“我……昨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浦岛子挠着额发,对自己的记忆似乎信心不足。

“我梦见自己从出发的海边飘起,在冰冷的星空里漂流,万幸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就像我在龙宫城外的所见。然后是各种往昔生活景象的重现,都算正常,只是中间有一小段很诡异。我记得……天上开了一个暗紫色的裂缝,有个人从中探出半身来看我。”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依姬显然被这个梦惊到了。

“应该是个女人,穿得很古怪,在梦里看不真切。我记得她问了我是从哪里来,我说人间。然后她便钻进那缝隙消失了……很奇怪。正常梦里见到人对话,不能像她这样给我真实感。”

“你的事该加紧办了,越拖越容易暴露……”依姬皱眉,“等姐姐带消息回来吧。”

梦中出现的古怪女人是真实存在的,且被绵月姐妹熟知?这不就等于秘密被泄漏了吗?

“无论能否拿到解药,你都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就在姐姐探听完消息之后。”依姬以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态度有些冷漠,她似乎并不赞同姐姐私自带浦岛子进城的行动。

自己是被讨厌了吧?身为卑微的人类就不该出现在龙宫城中么?浦岛子甚是失落,只能回到楼上房间去继续静坐。他对充满未知的前路感到悲观。人类或许本不该起与仙人论理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再度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是丰姬归来了,姐妹两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浦岛子立时赶到现场,丰姬见了他神情黯淡了下来,叹道:“解药是不存在的,龙宫城的仙人也无法治疗你朋友的伤势,总之像我之前说过的……请节哀吧。”

“那么……有办法讨回公道吗?”虽然已经悲观了许久,当真听到这噩耗时,浦岛子还是难以接受。讨回公道是他最后的希望,哪怕求来那银发仙人一句道歉也好……尽管这也不现实。面对仙人的恶意,凡人真的只剩忍气吞声一个选择吗?

浦岛子百感交集,身体一时乏力,头晕目眩,退到墙壁旁蹲坐下,冷静了片刻又低声说:“二位虽然也是仙人,却心地善良,肯为我这个凡人奔走,我无以为报,再奢求更多,都是无礼的行为。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你们添麻烦。请……在方便的时候,尽快将我送回去吧。”

姐妹俩面面相觑,依姬欲言又止,下意识转开了视线。丰姬沉默一时,叹道:“实在是无可奈何。虽然生活在凡人眼中不可思议的城市里,能行事自由,不考虑任何后果的人又能有几个呢……浦岛子,龙宫城与人间其实没太多不同。都有皇室,都有豪族,也都有地位低下的平民甚至奴隶。大多数人都生活在早被划好的小圈子里,就像无形的牢笼,连踏出一步的自由都难以拥有。就算衣食住行大相径庭,社会却依然类似。你能理解吧?”

“姐你说太多了。他只是个人类,不宜知道太多这里的事。”依姬淡淡插话。

“他很聪明,在人间是个书生,我认为应该将他当作能对等交流的灵魂来尊重。”

这时敲门声响起;浦岛子立时躲上楼,丰姬这才去应门,发觉是月兔卫兵来传令了。

“紧急事态!月都遭受不明袭击,多处设施瘫痪。为避免不必要恐慌,请不要外出。”

丰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八咫乌爆发,不料皇室反应迅速,直接下达了戒严令;看来短期内浦岛子是找不到回人间的机会了,就连再找永琳商议对策都不行……

只能静候消息了。不知去滑雪会的辉夜公主那边有无遭遇不测。

 

“喂喂,快醒醒。现在可不是闷头大睡的时候哦?”

稀神探女被吵醒了。她睁眼看时,发现自己横卧在上下无际的蓝黑色虚空中;哆来咪苏伊特从裂隙中探出上半身,将手指悬停在她鼻尖旁。见到苏伊特就说明——自己又睡着了?坦言之,见到这个家伙探女喜怨参半,因为两人性格本不十分合拍,苏伊特嘴角总是挂着讥嘲的微笑,又时常想些促狭点子来捉弄探女,以她的嗔怒为乐;苏伊特就是这样,见到时会觉得烦,不见时又会想念的麻烦存在。探女记得近期似乎见过她,便有些嫌弃她打扰自己安眠。

“怎么了?有什么紧要的事得做吗?”探女还是整理心情,平静问道。

“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啊!现在的我就好像飘进了无穷的宇宙空间,遍览诸般奇景,大开眼界!那么多人的梦境!我以前可从没有机会接触啊!好像有好些年头没这么爽快了!”

“说话没头没尾的。你不一直是梦境的观测者吗?几百年了,还没看厌?”

“这回不一样,”苏伊特咧嘴摇指,“似乎受八咫乌爆发的影响,月都城外的所有子城、外延基地都失去了屏障保护,就连月都城区边缘也受了影响;总之,我有机会潜入以往无法触及的某些月人的梦境了!看到了很多出乎意料的东西,可不能随意说出来!”

“这也只是会令你一人高兴的事而已。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分享喜悦吗?”

见探女满脸嫌弃,苏伊特便继续钓她胃口:“我并不只是一个单纯浅薄的偷窥狂而已;我确实发现了某些特别了不得的秘密,那种不说出来就会憋得慌的级别。”“那你倒是说说看啊?”

“不行。把你卷进来的话,保不准会出事。我宁愿让你置身事外。”“那你找我干什么啊!”

苏伊特摇指笑道:“你的愁眉苦脸就是我生活的醍醐味。这样说足够清楚了吗?”

探女恼怒,几记老拳抡过去,被苏伊特随意闪躲;探女倒是没真生气,一番打闹后被苏伊特抓住双腕,也不用力挣扎,只想听听她还有什么屁话要说。苏伊特贴近她脸颊,满眼是嘲弄的笑意,直视探女片刻,方才切入正题:“我们来月面有很多年了吧?两百年?还是三百年?”

“四百年。你为何突然要问这个?”

“哇,真是好漫长的一段岁月,如果我们未曾登月,未曾获取长生,必然会极度憧憬这接近永恒的寿命吧?可是当我们真的飞升为仙人后,却失去了对时间的敬重。你记得上次给自己庆祝生日是什么时候么?”

“大概是……额……登月后第十年吧。之后便没有再想起过这事。月人不需要记得生日。”

“这可真是可悲。还在人间时,我可经常和你在一起庆生的。现在就连庆祝平安度过一年都已经成了毫无意义的事。失去了热情的生活真可怕,就连稀神探女桑都成了郁郁寡欢的人。”

“这不是木已成舟几百年的事了吗?大家的心态都变化了,再谈过去也……”

“很简单,因为月都目前发生的事变,我得以做一些以往不可能成功的事。于是我想做点能让你开心的事,作为数百年间的礼物。我可以带你去不少人的梦境中遨游,就当是观众生百态,图个开心。这是限时福利,等屏障修复可就没了哦?要答应就趁现在。”

“你觉得我是会因能窥视他人梦境而喜悦的人吗?我可不是你,苏伊特。”

“算了,我也早料到你会这么说。毕竟是八意先生的嫡传弟子,秉持着没什么用的所谓正直观念,连讨好都不让人讨好。那么告辞了哟,你会因今日的拒绝而后悔的,探女桑。”

苏伊特懒洋洋地挥手作别,刚想离开探女的梦境,却被她呼唤挽留了。

“虽然我不喜欢去看别人的梦境,但你说过,想帮我做点事作为生日礼物对吧?只要能让人开心,就是合格的‘礼物’。我可没说过拒收礼物。唔……但你还能做到什么呢?”

思索片刻,探女叹了口气:“你有办法与师匠见面吗?问问她有没有能让你帮忙做的事。”

苏伊特的微笑半僵住了。

“就这?只要能帮上八意先生的忙,你就乐意?你是有多在意她啊……”

——这是我想献给你的心意,你却只想着永琳,真让人不悦。虽是这么想,苏伊特却没说。

“嗯。如果不久之后,你能回来并告诉我你确实帮师匠解了燃眉之急,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家伙真是永琳的狂热信徒。算了,长生不老者若能给自己找到一个信仰,无论那是神明还是某个具体的人,以其为支撑,便能勉强生活下去。她便是如此度过了无聊的数百年。

但真正心灵强大者会只相信自己,坚持信念顽强地生存下去;八意永琳便是这样的人。人生本无意义,但既然已出生在这个世界,人便该为自己的生命寻找意义,不受他人影响,这意味着对自己生活中的每一条岔路独立地做出选择,也意味着由自己全盘接受选择带来的后果。多数人正因畏惧着未来的不确定性,不敢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才会寻求信仰,依靠智者……稀神探女虽然已相对杰出,但她还信仰着永琳,她还离真正的智者相差甚远。

“……好吧。既然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便满足你。等着好消息吧。”

苏伊特缩进缝隙消失了。探女有些担忧,因为适才苏伊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探女桑?探女桑?别在这种地方睡着啊?”朦胧中探女忽然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便睁眼看去,发现是宰源,这才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似乎是在滑雪场滞留的月人们被分批送走,探女知道自己必然属于最后那一批,见横竖没自己什么事,便缩在角落打瞌睡,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现在贵族们都已离开,房间里空荡荡的,辉夜与真雪自然不在。

有些不安。现实中的冲击甚至影响到了梦世界,梦中所见的苏伊特看起来非常愉悦,探女担心她会做出逾越规定太多的事来;窥探皇室与贵族的梦境是禁止事项,虽然不清楚上头有没有对苏伊特秋后算账的本事……不知他在计划什么不得了的事。希望她能帮到永琳吧。

今天发生的各种事太多太快,令探女担心起月都的未来。苏伊特语焉不详的内容是什么?

月都正经受的冲击,难道也另有隐情?探女既想置身事外,又期盼着月都能切实发生些什么。隔岸观火确实不厚道,但能令她灰色的生活中泛起一丝波澜,这便足够;大概月都不少中层居民也抱着类似想法。

 

“今天的滑雪会可真是发生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事,甚至让我有点……乐在其中。”

辉夜走进房间,在永琳对面坐下;永琳一直留在垂根亲王府中,像个最无所事事的老闲人,就连会见尊贵的辉夜公主时,她也侧卧在松软的坐垫上,轻松地剥着橘子皮——那是遗迹植物园中残存的水果品种,因口味与橘子相近便被以橘冠名了。永琳虽然一直教导学生们行事要有礼节,但辉夜与所有学生的身份都不完全相同,永琳在她面前并不在意形象。

“找到真雪了?打听出消息了?怎么说?”永琳仍侧卧着,银发在她身上散落得到处都是,令她像只蜷曲着身子的慵懒白猫。

“见是见到了。只是……她说了很意味不明的话,令我无法理解。”辉夜便将这大半日间的见闻详述一遍,包括两人唇枪舌剑乃至生死相争时的所有细节;永琳只是静静听着,待辉夜说完也没立刻发言,而是用手指缠绕着发丝末端,将其卷起又展开,如是往复。

“我算是明白了。那家伙就是个为了追求趣味不顾后果的怪人,所以接下来她会怎么做都无法预料吧?就算她明言保证自己不会告密,也很有可能是欺骗之词,她完全不可信。”

“论地位,真雪公主属于细爱亲王家族,在月都无人能在其上。只要不去冒犯月夜见大人和望姬,她做什么都不会受惩罚,但她从外表看,还算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据我所知,她是个不介意做点表面功夫的人。其实表面功夫某种程度上算是‘意义’的另一种表现。”

“这是什么道理?”辉夜懵了神。

“以她的身份,在月都想要些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如此她便失去了‘追求’的乐趣。人生的乐趣便在于‘追求’,虽然很多时候,它也带来苦痛。譬如在风暴洋基地驻扎的月兔们,他们每天都得与最严酷的自然条件抗争,吃滋味不足的量产糊状食物——于是他们会盼望调回月都生活,会希望吃到正常菜肴。生活了有了希望,即便正在受苦,也能产生滋味。但真雪不同,缺失追求的乐趣会令她的生活索然无味。所以她才会主动遵守礼仪,做些道德上的表面功夫,让自己的真正意图变得不那么容易实现,在这个过程中体验‘活着’的乐趣。”

“听起来像是专属于月人的烦恼呢。若是人类,生活已经够累了,肯定随心所欲为好。”

“人间也存在王公贵族,他们必然也体验着类似的心情。月人虽然获得了长久的寿命,却不比人类高贵,原因就在于此;两边的社会结构是相似的。”

“永琳又离题去讲大道理了……现在我们需要在意的不是提防真雪吗?”辉夜捶着桌子。

“她最后说了,喜欢把纸牌立好,却又舍不得推倒,享受这悬而未决的状态。换言之她倾向于把浦岛子来月的消息作为把柄保留,让我们时刻提心吊胆,这样她便最愉悦不过了。”

“可真是个坏透了的女人,”辉夜恼道,“等解药的事探听清楚后立刻吧浦岛子送回人间,省得我们成天要受她钳制,当她的乐子。凭什么嘛!”

然而永琳依旧静静剥着橘子;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辉夜也稍稍安下心来。永琳一定已经有主意了,永琳永远值得相信——这就是事实。

“说来,我会如此心烦意乱的另一个原因是……”辉夜颊上忽然飞起两片红云,“当真雪亲我嘴唇的时候,我在不知所措之余,竟有些,不知怎么说才好,动心的感觉?我觉得这不是‘爱’,只是妙龄女子对身体接触会自然产生的反应,真雪那种烂人不值得倾注感情。但这诡异的心动就是发生了,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近似邪念的感情,想约束自己——”

“你没在人间生活过,刚出生便接受了身体改造。其他从地面上来的月人们经改造后都保住了当时的相貌不再衰老,唯有刚出生的几个孩子突破了这一常理,长大到了年轻人的模样。这说明月人的身躯应当还是在缓慢衰老着的,也说明你会产生这种少女反应非常正常。”

“就算你说‘正常’,”辉夜抱着脑袋摇晃干嚎,“我可不想对那个烂女人产生任何想法!都怪她现在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永琳,你说我该如何排遣这种冲动啊?”

“将来找个门当户对的亲王嫁了不就好了。比如那个信衡,他不是挺在意你吗……”永琳目光涣散在榻榻米上,手指继续盘着银发,显然在想别的事;她忽觉脸颊一疼,回眼看时,发现是辉夜在撕自己脸皮;辉夜秀眉紧蹙,大概是被永琳敷衍的回答惹恼了。

“你就这么想把我赶走吗?”辉夜双手叉腰,正色质问道。

“你的生活自然是由你自己做主,我最多提个建议而已。普通人类都是靠男女结合来繁衍后代的;这其中的乐趣,我凭语言也难以描述啊。”“那你自己体验过没?”“额……”

辉夜坐回小桌对面,以手支颐,也开始无声思考。辉夜是个喜欢直白表达情绪的孩子,永琳看得出她没真在生气,便继续想自己的事。几百年了,辉夜对“性”会产生好奇与渴望也是情有可原。月人禁止男女性行为,这不仅是为了维护月人高贵说的措施,其背后也有现实基础。月人全体接受改造获取长寿后起初几年内,放松心防,放纵欲望,那期间有不少女子怀胎,但极大多数新生儿都只是一团人形死胎,毫无心智,也难以养大。实验室当时就此研究了很久,都找不到其中缘由,最终皇室借此提出了禁令。因为月人已成为了永恒的“神明”,伴随新生而来的污秽会玷污月人的神圣,应被完全禁止。禁令与现状双管齐下,月人用数百年改变了人类的观念,接受了无性生活;但潜藏在月人身体中与性相关的机能并未退化,因此同性之情逐渐成为了能被摆到台面上讨论的选项,月人也研究出了各种方式来满足自己——虽然表面上皇室也管制着这类行为,但只要贵族们关起大门在自家院墙内,只要别太过分,皇室也就睁眼闭眼放过了。只是在垂根亲王府中,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永琳告诉辉夜世间有远比遵从本能放纵欲望有趣的事,那便是无垠星河,无尽时间,这大千世界中的所有奥秘。求知,探索——只要将志趣沉迷于此,便能忘却长生所带来的烦恼。辉夜选择全盘相信永琳,尽管她更喜欢做的也只是陪在永琳身旁,听她聊起古往今来;如是而已。但永琳有时会想,大概应找机会让辉夜体验一下才行,尽管现在看似时机未到。

死胎频现、月人陷入恐慌那段时间内,永琳刚主导完月人改造计划,正处于闲置状态;皇室不得不就可怕现状向永琳寻求帮助。照理说以永琳鞠躬尽瘁的性格,必然会不计前嫌,临危受命再度展开研究,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当时她罕见地直白表示,死胎乃是上级文明的警示,月人理应节制欲望,停止增长人口。皇室权衡之后便接受了永琳的提议。

永琳是唯一推导出了死胎原因的人:月面缺乏完备的灵魂循环机制。东海姬死去时她派探女适时张开了电磁防护屏障,将那段时间内唯一的死者——东海姬的灵魂阻隔在屏障内,令其自动被新生的辉夜接收,辉夜这才得以安然降生。想到当时的情形永琳还有些后怕,就算她制定了最完备的计划,让东海姬转生仍借助了一定“运气”。先前死去的诸多月兔的灵魂因不受屏障保护,早已飘向了太空被摧毁,灵魂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电磁生命体,被暴露在太阳的冲击下就会快速毁灭,尤其是在缺乏保护的月面。死胎皆是因为没有游散的灵魂接任而产生的。固然月都还存在着月兔这种为数众多的族群,但他们是月人能安居人上的统治根基;若月人继续出生,则要接收月兔的灵魂,月兔数量减少的话,月都会逐渐崩溃。永琳基于东海姬留下的笔记独立推导出了这些结论,因此她选择沉默。

既然皇室想自欺欺人推行那套月人至上的说法,便随他们高兴好了。眼界超乎常人太多有时并不是好事,永琳乐得闲着,反正皇室也不敢真将她怎么样,月都真正遭遇灾祸时还得靠她帮忙。永琳便几乎成天住在垂根亲王府中,与辉夜相伴能令她稍稍安心。

“现在上头下了禁令,街道上有卫兵不时来回巡逻。就算丰姬拿到了解药,怕是也无法立刻回人间找人。浦岛子的朋友基本上救不回,所以……事态变复杂了。”永琳自言自语。

“就怕真雪还有什么后手,比如派人去丰姬家搜查之类……要不要把浦岛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得做好与丰姬中断联系的准备。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应对真雪公主而非帮浦岛子……”永琳以手指轻按着太阳穴,沉吟片刻,坐直身躯,拿过未蘸墨水的干瘪毛笔,以笔杆在桌面上划着难以辨认的文字;过了一会,她低声说:“辉夜,我要吩咐你一些事,听好了。”

 

“八意大人?八意大人在吗?”庭院中忽然传入月兔侍女的语声。

很快扇门张开,出现的在门口的是辉夜,她愁容满面,不知适才在焦虑些什么,侍女察觉了这一点,又自觉不便多问,便探头朝房间内望去,没看见永琳,这才问道:“八意大人……”

“找永琳有什么事?不要紧的话便请回,别打扰她休息。”

“望姬传令请八意大人速速进宫商议要事,不得耽搁,他们的人正在外面等着……”

辉夜神色一黯,叹道:“永琳她……睡着了。而且不知为何,无法唤醒。”

“八意大人她……难道是受了这次冲击的影响?在下先回去说明此事!”侍女匆匆离去;过了片刻,只见辉夜的父亲垂根亲王与皇室传令一同赶来,两人走进房间查看永琳状况,见她呼吸减缓,体温冰凉,昏迷不醒,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各是为难。

“辉夜,永琳她是什么时候昏迷的?你回来之前我还和她说过话。”垂根亲王很担忧。

“我回家后还跟她说了会话,说着她忽然昏倒在地,我本以为她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便没去深究,但过了些时候发觉不对劲,试图唤醒她,才知道她已经……”辉夜带着哭腔。

“别伤心太早,至少她还活着对吧?她可是八意永琳,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担心!永琳她……会不会是因为这次奇怪的冲击,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我好怕,怕月都没人能治好她,怕她就这样沉睡下去,甚至身体越来越冷,最后……父亲,怎么办啊?”

辉夜无助地扑进垂根亲王怀中,抱着他抽泣起来。垂根亲王同样担忧永琳,只能轻轻拍着女儿后背以示抚慰,却说不出话来。那使节在永琳身旁观察许久,一言不发。

“既然永琳已经这样了,她应是无法帮皇室完成任务了……能否让她就在我府中休息呢?”

“不,如此更要将她送去望姬大人处;在家休养无异于她恢复健康。实验室可能有对策。”

“……确实!那么便拜托你们了!永琳她可是月都的栋梁,必须身体一定得好起来才行!”

“请让我一起去!我放心不下,万一永琳真的与世长辞,至少那一刻我得在她身边!”

辉夜态度很强硬;她身份尊贵,提出的要求与望姬的吩咐“将八意永琳带到皇宫”也不冲突,使者想了想便同意了。于是永琳被安放在榻榻米上平稳抬走,辉夜则换了身方便出行的衣物跟随。垂根亲王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向来娇纵,便放任她随行没有多管。辉夜一出门便看见装备齐全的月兔卫兵队伍迎面走来,看来“限制出行”这一命令正被严格执行着。

果然这次月都所受的冲击影响巨大,导致多处线路故障,月都边缘地区与更外围的基地都受到影响,各地都在手忙脚乱地展开自救。不弄清这次冲击的原因,不修缮那些故障仪器的话,月都必然会面临更大动乱。皇室留着永琳就是为了应付这种事件,但永琳病倒了……

当辉夜进入月宫正殿时,发现年轻的月夜见、他母亲望姬,以及都久、细爱两位亲王都在静坐等候;见永琳被以这种方式带到,众人皆面露诧异之色,细爱亲王首先走下殿来仔细观察,上面望姬已敛容问道:“辉夜公主,她怎么了?”

“她病倒了。我也不知原因是什么,但身体相当糟糕,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

辉夜过于担心永琳,在她身旁跪坐下来,边解释边抹着眼泪。殿上,相貌同样年轻的月夜见与母亲望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细爱亲王探查过体征后发话了:“体温降低,呼吸减缓,状况不佳……再拖下去确实有可能长眠。月都需要她醒过来。送她去实验室治疗吧。”

“请让我一起去!我放心不下她。永琳无亲无故,现在她失去知觉,我就是她的监护人,无论采取什么治疗方案,我都一定要在场。万一病情恶化,我却无法见她最后一面的话……”

辉夜控制不住情绪,伏在永琳胸口抽泣起来。众人面面相觑,见望姬点头,月夜见朗声道:“你便随行去实验室照看永琳吧。不过不要插手自己不懂的治疗进程。我们都想让她痊愈。”

目送辉夜随运送队伍离开月宫,望姬转向细爱亲王:“爱卿,八意永琳的身体究竟是出了什么毛病?值此关键时刻她却不合时宜地病倒了,总令人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永琳一直受皇室冷落打压,被再次启用时耍点手段不愿出仕——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细爱亲王摇头:“暂时没看出异常来,只能认定她确实生病了。可能是由这次的冲击导致的。”

“但垂根亲王府位置很安全,她理应没受到多大影响才对……算了,先这样吧。”

月宫位于月都最中心,实验室在稍远处,其园区内的高塔为月都张开电磁防护网,但其强度随距离降低,导致月都边缘地区防护薄弱,而孤立基地之类的地方更需要设立独立屏障,其防护水平与稳定度都低不少。譬如绵月姐妹与探女的住址都在靠外处,苏伊特才能自由进入探女的梦境。现在经实验室人员抢修,月都屏障总算重启了,但数条供能线路故障导致屏障强度不足,防护水平还剩几成实难估测,所以皇室才急着启用永琳——毕竟遗迹机器中的任何一条线路都价值连城,不知其原理便不能乱动,惊扰了其中寄宿的神明就无处后悔了。

生命实验室的两位主管——龙宇亲王与炳烈亲王,辉夜都不甚了解,仅从永琳处听过些事迹。龙宇亲王自恃才智,对前任主管永琳很不服气,经常在皇室面前吹赞自身的研究成果,贬低永琳;永琳倒是无所谓,反正在月都她不缺这一份敌意,龙宇亲王不展示自己超出永琳的地方,便无法坐稳主管的位置——他有这么做的理由,永琳能体谅。炳烈亲王则低调得多,有时还会托人私下问永琳一些学术问题,永琳则有限地为他解答,两人关系还不错。辉夜本想过正式会见龙宇亲王时一定要奚落他一番,替永琳出口恶气,但这次她没有心情。

永琳被摆上了冰凉的体检台,额头、手腕、胸前都被接上了检测接头,心跳、体温、脑电波、汗液——全都需要检查。辉夜就坐在房间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体检进程;仪器屏幕上很快画出了心电图与脑电波型,龙宇亲王观察着波形,炳烈亲王则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奇怪。八意永琳的心跳减缓了一半,体温下降了三十分之一,就算是月人,这种体征也会给她带来难以估量的损伤;但脑电波强度没有变化。她的大脑依旧在进行某种甚为活跃的思维活动,可能是在做梦吧……这说明她的意识应当还在,这是好事。”

“那么该采取什么治疗方案呢?”炳烈亲王面露难色,“光看症状难以确定她得了什么病。”

“采取激进一些的方案吧。把上次提取出来的药液拿来——”

“龙宇亲王,这可不妥!”炳烈亲王慌忙制止,“那个的临床结果还相当缺乏,药效难以印证,用在永琳身上太冒险了!我们可冒不起失去她的风险!”

“但你也明白,她的症状难以归到任何一种已知病症中去,我们无例可循。也罢,将体温下降当作是身体机能下降的表征的话……先注射入营养液试试看吧。”

月人受良好保护数百年,极少生病,生命实验室在医学方面的实验与进步主要是在为月兔治病时同步产生的。在人间,医术实际是门“技术”而非科学,医师们通过总结症状,摸索疗法,总结出通用经验,美其名曰一门学问,但其中实则充满了神怪内容。东海姬则在与永琳的相谈中屡次声明了“理论”的重要性,讲述了相当多的基础概念,永琳虽然聪明,想要从头接受整个理论体系相当困难,遑论才智更不如她的亲王们。譬如龙宇亲王就对“医学理论”甚是反感,认为其对实践作用甚微,便主动抵制,正好响应了皇室推行的正统说法,于是至今生命实验室还在以神怪之类的观点解释病症,自然进境甚缓。

辉夜站起身来:“‘注入营养液’是相对安全的疗法吗?不会损伤她身体吧?”

“公主请放心,这是绝对意义上无危险的治疗手段,经过多年使用检验了,”炳烈亲王拿过注射器,抽取了一筒无色药液,在永琳手臂上找了个地方直接刺入,将药液全部打入了身体中。辉夜看得头皮发麻,不敢想象其疼痛;而永琳依旧闭目静卧,毫无反应。

“这其中寄宿着神明的力量,相当于一次进食十天份量,若这都无法让永琳复苏,就不得不采用效果更强劲的药剂了。先观察些时候吧,月都等不起太久。”龙宇亲王说完便走出了房间;炳烈亲王收拾药剂与注射器,又观察了永琳片刻,转向辉夜:“我们都可以远程了解仪表示数,你也无需在这里陪护,可以去休息区找个地方睡会儿。”

“你是认为我在这里呆着会妨碍治疗,打扰到她吗?若是这样我就——”

“不,只是认为没有必要。你若实在离不开她,留在这里也可以。等会兔子会送铺盖来的。”

“谢谢你。我想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辉夜说着便坐到了永琳身旁,炳烈亲王收拾好所有器材便离开了房间;屏幕上各种示数绘制成的走线有条不紊地自行更新着,令人安心。

辉夜只是静静坐着;室内照明光已关,只剩下屏幕放射出的幽暗光芒,映得永琳脸上阴影持续变化。体温示数倒是一直平稳,那针营养液想起效怕是得多候上些功夫。辉夜困倦了,哈欠连天,她小鸡啄米般点了几次头,终于脑袋一垂,彻底昏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后不久,实验室的房门便被拉开一条小缝;有人向内窥视片刻,咧嘴诡笑之后,便又悄然合上门缝离去了。

“龙宇亲王,炳烈亲王。两位长辈好。”银发少女盈盈走入休息室,眯眼微笑着说。

“真雪公主?你怎么来了?是身体感觉不适吗?要接受检查?”龙宇亲王忙上前嘘寒问暖。

“至少现在并未感觉任何不适。我是代表父亲来的;八意前辈病情关乎国体,牵动人心,父亲派我来关注治疗进展,若她苏醒,便立刻向她询问一些问题。”

“好。我们已经给她做过检测了,症状很古怪,身体机能下降,但大脑似乎仍旧活跃,就像是在持续做梦一样……虽然也有可能,意识清醒着却无法支配身体。这就很可怕了。”

“意识无法支配身体——听起来,和服用‘生命加速’原药的效果有点像?”

“确实。所以说如果她真是清醒着却无法支配身体,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确信这一点。”

“那有没有可能是——她其实清醒着,却装作沉睡,只是不想理睬别人呢?”

“不不,她犯不着这么做,”炳烈亲王慌忙插话,“月人体质可装不出心率体温降低这种吓人症状。再者,她很清楚自己在月都的作用,过去也不辞劳苦,为大家做了很多事,没必要现在玩这种心机。她可是八意永琳啊,无双的国士。真雪公主,无需怀疑她的。”

“炳烈亲王似乎相当了解八意前辈啊。”真雪双臂环抱,笑吟吟看着那其貌不扬的长辈。

“只是基于往事实话实说而已。现在我们给她注射了营养液,正在等待她苏醒。”

“很保守的治疗方案。如果营养液无法生效,下一步你们准备怎么做?”

炳烈亲王面露难色,一时语塞;龙宇亲王很自然地接过话来:“实验室自然是有更强效的药剂的,若她一直好不起来,我们便会考虑使用。八意永琳的头脑非常珍贵,不能胡乱用药导致其损坏,现阶段只能保守治疗,相信月夜见大人能够理解。”

真雪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房间一角的监控屏幕;它接通了体检仪表,能即时显示示数。永琳的数值果然毫无变化,那针营养液好似石沉大海,没惊起半尺波澜。

“虽然我对实验室的了解比较粗浅,但这个示数似乎是在说,永琳并没能好起来吧?”

“需要一定时间,评估药剂效用。真雪公主,这是我们认真商议后制定的方案,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是——还请您旁观就好,不要试图影响我们的工作。”炳烈亲王不卑不亢。

“放心,我可没那种想法。你们是这方面的行家,按照自己的学识行事就是。”

真雪的眯眼微笑很多时候都会令人不寒而栗,炳烈亲王也是如此。

“听说辉夜公主也来了,怎么没见到人?她现在难道在病房中陪护吗?”

“嗯。她对永琳珍重如家人,硬要进病房陪护,我们便容许她这么做了。”

真雪点头,便不再多问什么。这个房间是两位亲王日常在工作之余稍歇的地方,真雪自觉不该久留,便主动离开了生命实验室,去往公共通道,那里除了饮料机还有温暖的坐垫。真雪接了杯热茶坐下,趁走廊中寂静无人,开始瞑目思索。永琳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真雪是不信住在垂根亲王府的永琳会因冲击余波而突发重病的,但体温心跳降低又是现实;辉夜拼命要跟来陪护的行为也像是与永琳串通好的——她们商定了某种计划,但永琳昏迷,便由辉夜旁敲侧击引导事态走向。永琳的用意是?她虽一直被皇室冷落,却未曾将这份憋屈化作对族人的怨恨,她始终心系月都,不至于使这点小把戏。那么——难道是关于浦岛子?

早些时候,辉夜已将她的小算盘全部说出;以永琳那伙人的脾性,应是将浦岛子藏在了丰姬家中,并试图给予她某种“补偿”。但那个下手偷窃的人类显然无药可救,那她们在谋求什么?争取一次下界机会,将浦岛子送回去?那永琳现在的行为是在吸引注意力,方便绵月姐妹行动?不过那只神龟已经被收归实验室,未经许可不得调动;除此还有一种下界方式,便是使用“羽衣”。真雪下界时便乘坐了“羽衣”制成的帐篷,轻松穿越真空与大气层落地;但这也是需要获得批准才能使用的神器,若将来这批人提出借用申请,肯定就是用来送浦岛子回家的。事实上真雪并不介意浦岛子回家,她不是完全见不得人好的最恶劣之人,但只要浦岛子还藏在丰姬家中,真雪手上便握着根能随时用来敲打永琳一方的杀手锏。悬而未决的状态最好,要充分享受这个斗智的过程,丰姬是否因私藏地上人受罚同样不是关键。

所以若病倒亦是永琳计划的一部分,她有必要这样大费周折么?一定还有没考虑到的地方。

忽然真雪听见走廊里响起一阵沉闷脚步声,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那是通往实验室核心区域,“能源实验室”与“仓库”的通道,高塔也在其范围内,总之,是汇聚了月都一切供应、储存系统的重中之重,一旦受损,月都将立时陷入瘫痪;好在东海姬的文明已为其配备了自动防护系统,能将擅自闯入的无关人士抹杀。能源实验室藏着的精密仪器,月人弄清使用方法的亦不过一成,并且因其重要程度,甚至不能主动探索,免得出事,所以管理人员除了日常应用与维护,并无多少真正的“研究”可做,这与生命实验室不同。

能源实验室的主管是月夜见的堂弟承珠亲王,他身材矮小,只齐真雪鼻尖,生着张可爱的娃娃脸,但他多数时候却冷着脸,显得生人莫近,连真雪都觉得调戏他没什么意思。陪同真雪下界的是承珠亲王的住手诺斯塔莉——似乎正是她来了?

真雪猜对了。只见那黑发少女低着头走来,两人目光相碰,真雪扬起了手打招呼,诺斯塔莉只是低头应了声“您好”,便与她擦肩而过,去接冰茶,接满一杯,埋头便准备走,却被真雪正面拦住,她只能后退一步站定,低声问:“”公主殿下,您有事找我吗?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今天发生了这么突然的事,实验中心可还好?”

“供能线路中断了数条,正在尝试恢复。但期限大概要取决于余波消退的时间,我们没其他可做的,毕竟那些仪器太精密了,我们不敢乱碰,怕彻底激怒其中的神明。”

“有突然病倒的吗?”“没有。冲击造成了功能中断,但我们迅速重启了大部分。”

见真雪一时不再询问,诺斯塔莉便撂下句“失礼了”,匆匆离开。同行之旅未曾增进两人间哪怕一丝一毫的亲近程度,这令真雪多少有些失落——诺斯塔莉的性格属于老实本分型,目睹了真雪的恶趣味后会对她敬而远之,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惜,真雪还挺希望有这么个侍女。

那么,接下来便等候永琳苏醒,或生命实验室准备采取更激进的治疗方案吧……

 

人为何会做梦,这是个长盛不衰的神秘话题。月人得到了永生,但种种生命体征说明他们并未比人类高贵到哪里,譬如他们依旧会做梦。永琳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辉夜并不完全以为然,譬如她曾多次梦到过几幕相似的场景: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口冰冷的棺材中,而永琳正坐在不远处投来视线;从未去过边远的风暴洋基地,她却能梦见自己在基地上方飘行,对其布局细节了然于胸,尽管这些记忆都无法被带到现实中来。人是由肉体与灵魂结合而成的,人间存在轮回机制,灵魂在过完一生后会带着人格与记忆经历一个隐秘过程,被自然之力抹除此生的一切之后,以崭新姿态前往来世,但有时难免会有记忆清理不干净的意外出现,所以有些人会记得上一世发生的不少事情;但当辉夜问,自己上一世难道也住在月面上时,永琳却给不出令她信服的答案了;辉夜只能将疑问收起,反正这一世她是蓬莱山辉夜,作为辉夜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

比如现在,辉夜发觉自己回到了那光临了无数次的冰棺中;昏暗的室内雾气翻滚,棺中漂浮着一层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凉液体,这令辉夜感觉自己像是在出浴,而永琳也一如既往地出现在了不远处;这一幕在数百年间上演了不知多少次,辉夜早已见怪不怪了,反倒愈发确信,自己与永琳的缘分是生来注定的。哪怕永琳显然还隐瞒了相当多往事没说,辉夜也完全信任她。

——永琳她不是该躺在体检台上吗?她既然醒了,我得问问她之后的计划……对了,这不是梦境吗?我为何睡着了?我理应一直清醒,关注两位亲王的动向才对!

记起自身职责的辉夜瞬间吓醒了;她睁眼,见永琳依旧平静躺在那里,睡容祥和,而仪表示数仍未有明显变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很是担心永琳病体,刚想着要不要去找人,门忽然打开了。两位亲王走入房间,他们身后还跟了个辉夜最不想照面的麻烦人物。

“距注射营养液已过了一个时辰,这期间永琳的体征毫无变化,”龙宇亲王似是在特意说给辉夜听,“我们认为她的病情显然不是保守治疗能够解决的了。必须尝试点新的手段。”

真雪朝辉夜笑了笑,尽管后者完全没看她,然后来到病榻旁观察永琳;当然看外表是看不出任何猫腻来的。永琳皮肤很冰,这点显而易见。

“请问,龙宇亲王殿下所说的新手段是指……”辉夜面露忧色,“实验室的新药?在未确诊病症前用药不好吧?毕竟你们看,永琳的脑电波依然活跃,至少她的头脑还活得好好的。”

“但我们必须得做些什么!”龙宇亲王皱眉,“八意永琳毕竟是月都最计谋多端的人之一,难保她不是在故作姿态。她是月人,面对危机理应挺身而出,帮月都度过难关!”

辉夜正要为永琳的忠心争辩,炳烈亲王先一步插话:“我们先别管永琳出于什么原因病倒、是否有隐情,先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营养液无用,不代表采用更强效的药物就可取,既然永琳意识仍然清醒,我们或许应该尝试恢复她意识对身体的支配。”

“你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吗炳烈?”“很不成熟的想法。首先,假设永琳的病症就是意识无法控制身躯,这表明她的大脑受了影响,灵魂的指令无法被传到身体中去。这就和今天的突发冲击对上了。永琳说过灵魂的实质是一种‘电磁生命体’,虽然不清楚电磁是什么,但总之,它确实会受八咫乌爆发影响,若无电磁屏障保护,就算月人也会被逐渐摧毁灵魂——不需要深究其中的原理,将其当作既定事实,那么很可能,永琳的灵魂或大脑中某个部分被冲击弄坏了。我倾向于是实体受损,因为脑电波看起来挺规律,她该是在进行思考活动。”

“你所说的都是假设而已;再者就算都成立,我们也没有治疗这种损伤的经验。你总不会是想说,我们要开颅治疗吧?我们做不到,永琳肯定会死的。”

“确实这在我们的能力之外……应该说我们对治疗懂得相当少。”炳烈亲王苦笑着说。

“二位想不出办法来吗?”真雪插话,“虽然我这种外人不该插手你们的工作,你们该不会是在等一个命令吧?只有等月夜见大人下令让你们采取行动,你们才敢更换治疗方案?否则你们担不起这责任?因为永琳太重要,便束手束脚么?”

“真雪,你不要捣乱!”辉夜恼道,“你又不比两位亲王更懂治病,既然提不出方案,就别耍嘴皮扰乱大家的情绪!永琳对月都很重要,更是我无法失去的人,你敢在这阴阳怪气,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哟,辉夜今天真是凶啊,怕了怕了。”真雪笑眼如丝,竟乖乖闭上了嘴。见两位亲王仍在思考,辉夜发表意见:“永琳曾说,太阳在持续放射出‘电磁流’,它会对裸露的‘电磁生命体’,即灵魂造成损伤,而电磁防护屏障正是针对这一现象的保护设施,本质上灵魂与其涉及的力量是相似的。看脑电波,她可能意识正清醒着;那么如果我们若能与她意识直接沟通,便能询问出她的状况来;她比我们都渊博,说不定能告诉我们该如何医治她。”

“可你说的这办法有些……不着边际。我们该怎样与她的意识进行沟通?难道说——”

两位亲王忽然交换眼神;他们想到了月面那个独一无二的人——苏伊特。只是苏伊特一直藏身梦境,想要通知她立刻来协助计划或许找不到人。也只能试试看了。

“但这里是屏障防护最严密的区域,苏伊特一向都进不来,无论我们亦或永琳的意识都是。想与苏伊特取得联系,有两种做法;其一,降低本区域防护水平;其二,将执行此计划的人员连带永琳都转移到月都边缘地区去,那里同样防护薄弱。只是离开生命实验室的话,若有非常紧急的治疗需求,就难以满足了。两相比较,前者稳妥得多。我们就算受一小段时间的冲击,也不会出事,毕竟月都这么大,也就永琳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症状。”

“但若降低本区域防护,导致生命实验室受冲击,仪器损坏,也很不妙吧?”真雪质疑。

这也有道理。辉夜瞪着真雪,为她总爱唱反调而恼火;真雪则回敬以冷淡而礼貌的微笑。

炳烈亲王忽然一拍手:“符合条件的地方不是有吗!屏障是以高塔顶部为中心展开的,那么只要到更高的位置,就能兼顾安全与方便了!我们不是有高空作业舱吗?先由我们上去,入梦与苏伊特取得联系,看后续决定是否要将永琳也送入高空作业舱。应该这样尝试!”

炳烈亲王虽然为人懒懒散散,奇思妙想确实很多;龙宇亲王点头:“那么立即开始吧。”

高塔在供能实验室区域;承珠亲王得知计划后爽快地开放了答应了;于是两位亲王前往高塔顶部试图入睡,两位公主与永琳身份尊贵重要,既然暂无必要便都留在了生命实验室。辉夜更是因生怕真雪对永琳使手段,守在永琳身旁寸步不离。真雪倒是挺“识趣”地自己退到休息区域静候了,永琳对月都的重要性她还是承认的。她继续观察仪表,猜测着永琳究竟耍了什么把戏,但就是猜不出来。真雪喜欢知晓、掌控一切的感觉,若有人能表现出令她琢摸不透的智慧,她会格外在意并尝试证明自己技高一筹,而八意永琳正好是个完美的对手。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位亲王匆匆赶回了生命实验室。辉夜立时起身迎接,见他们身后还跟着承珠亲王的两个下手,一前一后将永琳抬起,便往实验室外运,看这架势,是要将她送上高空作业舱;刚才成功与苏伊特接上头了吗?她自然好奇地跟了上去。

“刚才很顺利地在梦境中见到了苏伊特,并向他说明了来意。她说实验室区域的防护太高,让我们将永琳也送到那个高度,方便她与永琳取得联系,甚至还可能带我们直接见永琳的意识!”炳烈亲王边走边向辉夜解释,真雪也途中跟了上来;“你们二位还是请继续留在安全区域,你们只是来陪护的,若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无法救助你们。”

“二位冒着生命危险救治永琳,我没有理由置身事外!”辉夜斩钉截铁,“请允许我一起入梦,以我和永琳的关系,没准能听明白一些你们二位不明白的话!都是为了永琳!”

“也请让我一同入梦,我是来关注治疗进展的,有必要亲临现场查看。和各位同进退是我的责任。二位亲王,请不要拒绝了,这是我的请求。”真雪同样寸步不让。

龙宇亲王面不改色,微微点头:“不愧是月人的骄傲,两位公主勇气可嘉。只是入梦后的操作都由苏伊特执行,她是否有能力同时带四个人去见永琳就很难说了。一起来吧。”

“高空作业舱”是供维修人员对建筑高层外侧进行修理的方形舱室,其中供气、供能、携带工具等功能一应俱全,平躺下永琳后,另四人便只能蜷缩在舱室角落。舱门关闭后,舱室随升降机平稳升空,很快辉夜便能从隔温窗看见外面深邃寒凉的太空,及那个蓝色的巨大星球。

升降机停住了;明白这里就是适合的高度,众人分别背靠舱壁,试图尽快进入梦境。

万籁俱寂;不久辉夜便听到了龙宇亲王粗重的鼾声;在这种环境下想入梦怕是有点困难。她悄悄转头打量真雪,见她一如既往地眯着双眼,也不知是否已经入睡,心下不安,连续催促自己摒弃杂念,尽速去梦中与永琳相见,甚至数起了兔子跳;好在很快,她便成功入睡了。

当她恢复自我意识时,发现自己漂浮在蓝黑色虚空中,红色的网格线纵横交错,延伸至视野末端;这是苏伊特即将现身的征兆,辉夜刚明白这点,便看见虚空中张开一条深紫色裂缝,苏伊特从其中探出上半身来;辉夜因为一直住在亲王府,数百年间见过苏伊特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对她并不算了解,认为她是个性情古怪、心机叵测的人,但听说她与探女有交情,姑且算是偏永琳这一边的,至少比一般人更值得信赖。

“苏伊特,你能与永琳取得联系吗?她似乎特别想见你,也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

“进不去。可能她受冲击影响,灵魂发生了变化,总之现在她的梦境外侧似乎有一层很坚固的隔膜,阻挡我进入。这样你们的治疗方案也无法奏效啊……所以我来见你了。”

“另三位你也能见到吗?我对永琳的情况不太了解,你得跟两位亲王商量比较好吧?”

“我已经告诉了炳烈亲王一些可能生效的办法,让他苏醒并去照办了。其他三人继续沉睡就可以,等过一会我能穿越永琳的梦境时,便带你们一起过去见她。我能办到哦。”

苏伊特颇为自鸣得意地摇着手指;她从不在人前掩饰对自身能力的骄傲。辉夜倒是不介意,只要能救永琳,一两个怪人她完全能接受,苏伊特至少比真雪讨喜太多了。

“那个办法具体而言是什么?会不会对她的大脑造成某种……深度损伤?”

“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但请你放心,我会尽快办好,让她迅速脱离险境。”

苏伊特没有细说,辉夜很担心,转念一想,所谓月都大贤者,不仅要学识渊博,更要比常人多算五步乃至十步,才算是名副其实。迄今的发展,包括炳烈亲王想到求助苏伊特,都在永琳预料之内,接下来只要顺理成章地走下去便可以了吧?辉夜选择相信永琳。

见苏伊特一直保持从裂隙探出上半身、以手支颐的慵懒姿态,辉夜好奇问道:“你就一直呆在我的梦境里吗?虽然我不介意……难道不需要去龙宇亲王的梦境里坐坐?毕竟他才——”

“和那些人交流太累了。我喜欢找些不太高贵的月人聊天。”

“可我……我好歹是个公主,在你眼中也不算高贵吗?”

苏伊特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辉夜发觉今天的她比以往严肃了不少,应是确实为永琳的伤情担忧;她说的“不太高贵的月人”是什么意思?是指辉夜比较好说话吗?这倒没错。可能与永琳走得近的月人都受她教诲熏陶,自然而然养成了这种气质。

“唔……似乎可以了。辉夜公主,要立刻随我来吗?”苏伊特忽然来了精神。

“那是自然!我要立刻见到永琳,确信她灵魂无恙,才能安心!”辉夜急着表态;苏伊特咧嘴一笑,身躯缩进缝隙中去了;那道缝隙就像敞开的大门在招呼辉夜入内。尽管其内部散发着古怪的暗紫色光芒,辉夜还是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穿越一道昏暗狭窄的通道后,她视野豁然开朗,回神一看,自己已然落在了一片荒凉无垠的地面上;天空背景与在月面上能看见的并无差异,但其正中悬着的竟是一个淡黄色的巨大星球,其周身还有扁平精致的光环缠绕旋转……这是什么地方?辉夜再看脚下,发现立足之地竟是由亮白色的冰面构成,不远处的荒原上甚至有冰块夹着水汽从地层深处喷出,冲向深邃高空中去。

若非知道这是永琳的梦境,辉夜一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踏上了一个陌生星球的土地。

“辉夜,你果然来了啊。”熟悉的语声忽然传来,辉夜回首望去,发现自己牵肠挂肚的人正盘腿坐在冰面上,面露气定神闲的笑容;银发白衣的八意永琳几乎将自身融进了亮白色的背景中。听她语气如此轻松写意,辉夜总算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害我担心了好久。”

辉夜记得在自己房间中时,永琳忽然正色告诉她,之后可能会发生一些看似很危险的事,她可能需要去生命实验室参加某种讨论,届时要提醒炳烈亲王苏伊特的重要性,并有意无意指出苏伊特入梦需要特定的环境条件;不必惊慌,一切都会在永琳的计算中。辉夜本想逼着永琳把话说清楚,见她一脸神秘,以为她在计划什么大事,便乖乖闭嘴;然而当她受永琳之命离开房间取笔墨纸砚返回时,却发现永琳已经不省人事了;她还没恐慌多久,皇室使者便到了。因被永琳事先叮嘱过,辉夜很快镇定下来,认为接下来便是自己配合她行动的时机,便在皇室面前好好演了一番苦情戏,争取到了进入生命实验室的机会。但永琳的本心她完全不了解,此刻只想问个清楚。

“你一个人在计划什么?体温与脉搏降低也是你自己造成的吧?那么现在完成了吗?”

辉夜不假思索走过去;忽觉永琳周身似乎围绕着一圈极为古怪的力量;每走近一步,辉夜便感觉斥力在成倍增加,同时心神不宁,眼前有诸多光怪陆离之景来回浮动,就像精神被撕裂,所有隐藏于其中的记忆碎片如月尘般扬起又落下;辉夜有些惊慌,便停住脚步:“这也是你的力量吗,永琳?”

“不完全算是,”永琳的微笑竟有些狡黠,在辉夜看来,其中颇有几分恶作剧得逞般得意的意味?“你再往上看看?”辉夜循她指尖抬头,发现永琳周身环绕的亮白色光柱竟直冲天际,延伸入无尽寒冷虚空中;辉夜何曾见过此等奇异之景,思索一时不得其解,叹道:“你就不能明示吗?你心里藏了多少歪门邪道,我怎么可能猜得透。不如说,你肯定私下谋划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却不向我说明实情,是觉得我无法理解吗?帮不上你的忙吗?”

“等此事了结后我自会向你说明,现在你不妨到处转转,在我的梦中世界中开开眼界。我猜,有位贵客过会就要到场了,你们俩可以在此深入交流感情。”

“交流感情?你不会是在说那个烂女人吧?我和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哪怕是在这里。”

见永琳似乎在专注于谋事,不再言语,辉夜便在附近随意走动,尽管知道此处是梦境,辉夜还是被这极度真实的荒凉景象所震撼了;她朝适才冰汽喷发处赶去,发现那里有一片巨大的裂隙,其断面同样闪着晶莹白光——地面完全是由坚冰构成的,宇宙中真有这样的星球吗?恐怕冰层之下不知成百上千丈处,正藏着暗无天日的海洋吧?其中会不会生活着独特的鱼?

“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地方?这是某个遥远的星球吧?你真的来过这种地方吗?”

“这是一颗围绕着镇星转动的‘月球’,其表面覆盖着坚实的冰层,冰层下是深渊般的海洋。我只是恰巧得知过这个地方的存在,一直很想亲身涉足此地,却只能在梦中成行。”

“你所感兴趣的事,真是跟多数人都截然不同……”辉夜话锋一转,“果然来了啊。”

只见那银色冰原上走来一位熟人,正是真雪;她左右环顾,似乎同样对这梦中世界极度好奇。既然她出现了,那龙宇亲王呢?苏伊特对梦境拥有无与伦比的掌控力,若永琳真在做什么极度重要的事,苏伊特完全能找借口将辉夜之外的所有人都拒之门外,那么真雪能出现于此就说明,要么永琳找她有事,要么她的存在不会影响永琳的计划。但绝不能对此人放松警惕。

“八意前辈,总算找到你了,”真雪微笑着绕到永琳面前,“请问您在这种地方打坐干什么呢?喔,还有个天真的家伙也在这里啊。梦中的小辉夜瞬间可爱了几十倍。”

“真雪公主,如你所见我的精神被困在了梦境中。适才我已经见到了炳烈亲王,告诉他一种能将我意识唤醒的做法,现在他已经苏醒并照做了;我身边的这道光柱便是证据。他为我的身体插入了刺激电极,以整座塔一半的供能直接作用于我脑海,增强我灵体强度,方便我重新与肉体缔结,就像给残疾的月兔士兵装上充能义肢方便他们行动,这样说好理解吗?”

“不愧是八意前辈,受伤后竟能自己冥想出这种天马行空的办法。只是你的肉体能承受如此强大的电流吗?会引发永久性的功能损伤吧?”真雪顺着永琳的介绍推断下去。

“毕竟我是月人,无伤大雅。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实际上,当两位亲王与我顺利见面并采用了我提出的治疗方案后,我重归肉体就只是时间问题,你们现在见到了灵魂无恙的我,应当就可以放心,接下来就等我用自身的力量回归——你们继续等下去亦不过是旁观而已,帮不上我的忙,反而可能因为长时间暴露电磁屏障之外而灵体受损。你们可以回去了。”

“我就呆在这里,永琳恢复之前我那都不去。”辉夜闹别扭般一屁股在冰面上坐下。

“我想八意前辈也不想放我就这么离去吧?总有些话可以在这里说的不是吗?”

永琳微笑道:“我正在做自己的事,如果你不问,我便乐得保持沉默了。”

三人在寒冷冰面上呈三角形分坐,永琳闭上了眼睛,看来她是真对与真雪对话不感兴趣。苏伊特与两位亲王不见踪影,这确实是最好的密谈机会。沉默一时,真雪总算沉不住气了。

“八意前辈,你已经完全了解了那个地上人的事了吧?无需拐弯抹角,这里是你的梦境,再无外人目击,你应该实话实说:你打算怎么做?我以浦岛子为把柄要挟了丰姬乃至你们这个圈子内所有人,不说你如何想,小辉夜对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心腹大患,不除不快?”

“还真有人能腆着脸在此大言不惭!”辉夜一点就着,指着真雪鼻子大骂,“你下界玩弄凡人致死不算,还要再骗人来月都,以人类的性命为把柄要挟丰姬……这些人与你都本无过节,你却偏要追求所谓玩弄他人的‘乐趣’!你的生活便只有这点可怜的事可做吗?”

“小辉夜对我憋了一肚子气,可以理解。她是血气方刚的小孩子不懂事,八意前辈你呢?就打算这样沉默下去,不训斥我这个大恶人几句?”真雪无视鬣狗般朝自己龇着牙的辉夜。

“看来你确实很期待与我说上话,”永琳叹道,“但我实在不想斥责你。斥责只是手段,其本意是催人改正。但一个自认为正确的人没什么好改正的。我也不想求你,因为你只会继续我行我素,作为细爱亲王家的公主做什么都无需担忧。那么我只能说,不强求你同情人类这个低等种族,请至少给我们一个保住浦岛子性命的机会,他活着对你并不造成损失。”

“在玩厌之前自然不会随便当成弃子,不过目前看来,缺乏乐趣。我把他引上月都,是希望你们做些什么,而不是乖乖认输,最后再悄悄把他送回人间——你可是月之贤者,八意前辈,你得帮他的对吧?解药也好,复仇也好,不有所表现,不就愧对了我这番苦心了吗?”

“如果我确实因他的遭遇而痛恨你,处心积虑地策划了复仇方案,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你付出代价——假设我真能办到,那你为何要这么说?想要我对你不利吗?唔,似乎倒不如说,你的人生信条便是如此,无论好与坏,你都希望发生些事,那么为何要以此为乐呢?”

“这样便不对吗?”真雪挑眉反问。

“你想玩,便玩你自己的,别牵扯他人!以他人的悲伤为乐,你烂到极点了!”辉夜咬牙。

“生命原本毫无意义。换作人间那些低等种族,他们为了活命便要日夜操劳,只想多活些时间,填饱肚子少生病……他们的人生反倒被这有限的生命赋予了意义,让他们每天都有必须要做的事。虽然终究要死,但总算是在‘抗争’,抗争这无情的、离开谁都能照常运转的世界!但月人便不同……成百上千年的寿命,不会衰老与患病,只需在这一切都已定好的月都活下去就行。不觉得平淡过了头吗,八意先生?各种赛事、科学研究、边疆建设,都只是打发时间的方式,那么你便该接受有我这种人的存在。

“八意前辈,造成现状的不正是你吗?你不该质问我,而应反问自己,为何自缚手脚!”

竟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人,将自己的所有倒行逆施,全都怪罪到受害者头上?辉夜再一次被她的混乱逻辑惹怒,就算在梦境也只想将她按倒狠狠揍上一顿;令辉夜更憋屈的是永琳;永琳她为何不展现口才驳倒真雪,令她面红耳赤,无言以对?真雪某方面说的没错,永琳有些过于自缚手脚了;以她对月都遗迹的了解与智慧,足以对皇室形成威胁,藉以为自身谋取地位上的提升,甚至取代皇室的位置,但她就是安于被打压的现状?君子,就是固贫的吗?

“你帮助月人度过了难关,你赋予了月人永生……然后你却不赋予他们生存的意义。你认为应敬重所有能独立思考的灵魂,所以你自缚手脚,你不肯去影响他人,你将所有权力上交,你奉行的道德准则,只能管到你自己。你可是八意永琳,没人比你更有资格领导月都,你不设法上位,那么出现我这样的人,令你和你的弟子们身陷泥淖,不是再正常不过吗?说到底,我在为我的生命寻找意义,你也会因所谓尊重而忍让对吧?”

真雪睁开了双眼。她大概真是在说藏了很久的肺腑之言,辉夜竟听出了一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虽然她依旧是个烂人,但永琳或许确实该考虑下她的看法?

“嗯。如果说这些能令你心里好受,我很乐意继续听着。”永琳微笑点头,这气度反倒令真雪的责难像打在了空气上一样;辉夜也对永琳的态度颇有微词:她就不能更硬气的回应吗?

“示弱并不会让敌人因怜悯而停手,尤其是我这样坚持寻找‘乐趣’的人,八意前辈。”

真雪又眯起双眼,不再言语。辉夜怒火稍歇,注意起永琳本身来。她已在那根冲天光柱中正坐很久了,灵体并未产生任何变化——她身体受如此强大的电流刺激,真不会出事吗?

“神明创造了人类。他怕人类冻着,便让太阳照耀送去光和热;他怕人类饿着,便让大地长出鸟兽和果实;他怕人类无聊,便让风与水流动起来;他赋予人类智慧,让他们能理解这世间发生的一切。他以为人类可以就此过上自给自足、乐在其中的生活,然而人类却说,我们会受伤,会生病,会老去,会死亡,这世间万般美景,穷此一生都无法览尽,终日都需为生活奔波,神明既已创造人类,便应负责到底,赋予他们无限的生命,如此这大千世间种种,方才有了意义;神明无奈,说代代更替、生生不息,如此方为真实的生命;所谓永寿并不能带来充实,人反倒会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意志消磨,最终变成行尸走肉,彻底失去生存的意义。人类说,你又怎敢断言我们会如此?神明动摇了,便赋予了人类长久的寿命。然而过了数百年,人类果然又来找神明,说已对生活无比厌倦;神明无奈,说你们早该听从我的忠告;人类说,你既然爱着我们,又无所不能,为何不一劳永逸,让我们全部成为神明,能随心所欲地改变一切;神明说,你们还不行,你们的贪欲远远超出了修养。人类便责备神明。

“神明说,你们不是我,你们拥有神力,便会为所欲为、碾平一切,最终仍然演变成互相争斗,互相毁灭的可怕局面;由我来管理你们,便是最好。你们本性自私,懒惰,一旦有机会不劳而获,便绝不会逼迫自己努力;我深知你们;因此我才不能对你们求无不应,我要让你们被贪欲驱使,自己去了解世界,学习知识,如此才能逼近甚至达到我的境界。我可以让你们醉生梦死,但我希望你们都能更杰出。所谓神明真正的力量,便是立足于自身、坚信自己,依靠自己,永不止步。我并不全知全能,我无法永远护佑你们,终有一日,我将耗尽神力,离开你们,而届时,你们便是我。

“人类知道神明不愿再帮自己,便骂骂咧咧地离他而去。神明却说,我永远爱着你们。“

永琳忽然站起身来,她柔顺的银发受光柱冲击,漫天飘舞;背衬那绕着光环的瑰丽星球,她摊手叹道:“我一直信仰着这样的神明。你也该明白对我白费唇舌毫无意义了吧,真雪公主。”

辉夜看见她身后的冰面裂痕处,冰层下暗洋再度喷发;那灼热海水一经冲入寒冷真空,立时凝成冰晶,洋洋洒洒,漫天都是轻缓飘落的六角冰晶。辉夜被这铺陈在大半个星空中的光污染晃住了眼,待那冰晶落尽,她总算能再度睁眼时,却发现光柱中苏伊特缓缓落下,被永琳顺手公主抱在怀中,梦境之主此刻安然睡在永琳的臂弯中入眠了;她也需要休息吗?是因为连接众人的梦境太过消耗精神吗?辉夜只是猜测,她们的计划应当完成了。

“苏伊特已经帮我破解了我灵魂外侧的壁障;现在我可以苏醒了,各位也该回去了。”

永琳一打响指,辉夜如闻雷霆,瞬间恢复意识,睁开了双眼;只见八意永琳已然坐起上身,对着那从小窗中照进的丝缕光辉朝她微笑,炳烈亲王正手忙脚乱地替她拔去接线;辉夜觉得永琳神情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她决定不去多想;潜意识中她认为,永琳似乎只是做了件于她自己稀松平常的事而已;这个人太过稳重,辉夜甚至认为她欺骗了自己的感情。

“好了,得快点去见月夜见大人!皇室恐怕已经给我安排下数不清的工作了。”

 

“这可真是太乱来了!就算是月人,也会受伤和死去。师匠竟然想出了用肉身承接半座塔供能的方式来恢复,这是异想天开的疗法吧?她可真是豁得出去……不愧是她啊。”

探女脸上的担忧一转崇拜;她轻轻鼓着双掌,想象着当日情形,便愈发对永琳五体投地。

这个人就是永琳的虔诚信者啊……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她若失去了永琳,会失魂落魄到何种样子。苏伊特静静饮着清酒,那是屏障失效那天,她从垂根亲王梦中“借”来的;味道其实没比月兔梦见的好到哪,胜在一个名头。而探女依旧在小桌对面展现着对永琳的崇拜。

那天永琳赶到月宫后立刻接受了皇室的任务,很快将指点实验室工作人员修复受损线路,恢复全部供能;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被她轻易平定了。然后一如既往的——永琳又回辉夜家赋闲了。听说真雪公主在这场危机中也出了力,她连续立功,获得了皇族的一致好评。

虽然似乎辉夜对她颇有微词。

“苏伊特,真的非常感谢你。若没你帮助两位亲王与师匠穿越梦境取得联系,她可能至今仍沉眠不醒。若真有那一天,我想必会难以接受的……就像支撑精神的柱子垮掉一样。”

探女握住了苏伊特的左手,直视她双眼;向来气定神闲、大言不惭的苏伊特竟罕见地没打算居功自傲,而是低下头去饮酒:“那你还真是脆弱。八意先生恐怕并不期待看到你对她尊若神明的样子。虽然……大概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追求坚强的料吧。”

“你是说我吗?没错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我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师从师匠才能像今天这样稍稍有点成就。我永远都从师匠身上汲取信心与勇气,这样不好吗?”

“我是无所谓啦……”苏伊特又剥起了橘子皮;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探女的笑颜有些黯淡。

迄今为止,探女都对真雪诱使浦岛子登月,并以其为把柄要挟绵月姐妹乃至永琳的小手段并不知情。苏伊特认为没必要把探女卷进这破事,以探女目前的地位她根本插不进手帮不了忙,反倒会令她平添烦恼;生活都不容易,探女只要像现在这样如释重负地露出笑颜就好了。

不过也难怪探女会如此崇拜永琳——她的师匠确实一直以来都与众不同。

 

瑞江浦岛子又做了一个梦。先前曾从缝隙中探出半身,笑着发问的慵懒女子,从宽松睡衣中取出了一片紫色晶石,告诉他这是她在人间凑巧找到的梦境碎片,其中或许有他感兴趣的画面;而当浦岛子亲手触碰那碎片时,无数熟悉的往昔之景在她眼前一一浮现——他看见自己与太郎漫步于海边,争执于小章鱼的归属;他看见太郎往返于家与海边,重复着下海捞鱼的劳作;他看见太郎推着一车鱼去市镇上贩卖——这些充满大海咸味的场景,令他倍感亲切,同时好奇——为何都是太郎的生活?难道说他的意识还活着?明明过去不少日子了——

“我是能够穿梭于任何人梦境、观察甚至与本人对话的梦境之主。总之呢,借助一点小小的手段去了趟人间,找到了这些。你担心你朋友太郎的安危,但据我观察,他已经苏醒,照常在海边生活,并做起了怀念你的梦。看到这些,你能够放下心来吗?”

“你是说,这些是太郎近期做的梦……?你攫取了他的梦境来让我放心?”

“在怀疑吗。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反正我也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浦岛子将晶石紧紧抱在胸前,就像抱住劫后余生的友人,生怕他再度失足踏入沼泽般。多日间的义愤、孤独、忧惧与绝望,都在此时消散无迹;不仅因得到了友人无恙的消息,更因自己的卑微诉求能够被这些仙人重视,这是价值连城的尊重,她们因此而高贵。

只是——那银发仙人说过那药剂没有解药,当时太郎也病状明显,结果未得到任何救治,就生龙活虎,继续打渔了?药效会自然消退吗?这不符合浦岛子的认知。当然只要回到人间,与太郎重逢,一切担忧都会烟消云散。得麻烦仙人们再送一趟返程了。此刻浦岛子反倒留恋了起来;太郎的事算圆满了,那么自己不该珍惜来龙宫城的机会,多长些见识吗?不求常住,至少应把城中各处建筑都转一圈……虽然,这可能触犯城里的规矩,会被严肃处理。

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浦岛子回神,发现梦境之主正打算缩回缝隙中离开,便鼓起劲来,朗声说道:“您的恩情,我实在无以为报!多谢您,以及绵月姐姐,让我一个凡人的心愿在龙宫城也能得到回应。唯有感谢,我无法做出别的报答……”

“要谢,就记住你的大恩人叫‘八意永琳’与‘稀神探女’吧。我只不过是卖个人情而已。”

苏伊特滑入裂隙中去了;她看起来极度疲惫,身为梦境之主也有缺乏睡眠的时候吗?

眼角有些咸湿。梦中的浦岛子流下感激的泪,将那碎片抱在胸前,久久都不肯松手。

在圆满的心境中苏醒,浦岛子下意识低头,发现那碎片已然不翼而飞。应该抑制下求知欲,别给这群好心人添麻烦了。他便立时下楼,却见小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食物——仍是那黄色糊状物,就算看不出食材,浦岛子对其充满了食欲。俩姐妹正坐在窗边谈论了什么,丰姬转头微笑道:“现在城里的骚乱已经平定了。我提出了神龟的调用申请,一旦通过,你便能乘着它回人间了。龙宫城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尽快脱离险境吧。”

“……是。对各位的照顾,我感激不尽。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能报答众位的事吗?”

“要谢你也不该谢我们啊,”丰姬苦笑,“我们基本上什么都没做。”

“我在梦中又遇见了那位梦境之主,她说她去了趟人间,找到了我朋友做的梦,说明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他说我应该谢‘八意永琳’与‘稀神探女’,这两位也是城里的仙人吧?要是有机会见到他们当面道谢就好了——”

“你的心意我们都会替你传达的,无需担忧。要说你能做到的事……便是在回人间之前,说说现在人间的风土人情。将你对人间的了解,尽可能详尽地说说,大家会很感兴趣的。”

“好。不过我一直生活在一个海边小村,最远只走出过二三十里路,人际关系狭窄,了解有限……”浦岛子坐下,开始讲述。丰姬取来笔纸记录,真有几分做学问的严肃氛围。

照理说龙宫使者去人间不难,应当对人间颇为了解,但现在看来,仙人们似乎将人间当成了颇为遥远陌生的世界?大概他们居住的城市外围便全是荒凉海床,才格外憧憬人间美景吧。

“本地豪族服从于‘天皇’,据说天皇住在名叫奈良的城市,奈良无比宏伟,走完一条城墙就要花上一整天时间,其中有上百座佛寺,每座寺庙中都放着金质的大佛——”

“等等,‘佛寺’?那是什么?”“就是供奉佛的寺庙啊。”“佛是什么?”

丰姬正欲深问,忽然听到门关处传来人声。“绵月丰姬,在家吗?”

竟然是真雪公主。丰姬立时应声赶向门口,同时回眼示意浦岛子立时上楼躲好。

“我在!请问有什么事吗?”丰姬隔门应声,心下甚是忐忑;真雪公主此刻来访,所为何事?她与辉夜交过锋,应是知道浦岛子被藏在这里的;值此关键时刻上门,是为了活捉罪证吗?

糟糕了!早应对真雪的后手有所提防才对,但丰姬当时设想的结果便是——浦岛子无处可去。将人类藏在垂根亲王府之类的地方,也不会瞒过真雪的耳目,只要她声称“有污秽的人类藏在月都,应该展开搜查”,便能掀起一轮风暴,换言之,现在她只身前来,代表事态或许还不算最糟糕。尽管如此又该如何与她交涉?

“无他,就是来看看你。因为我去人间是顶替了你的位置,相当于夺走了你立功的机会,想着应当对你表示谢意,就来了。”

“……这本是我应做的,公主这么说我受之有愧。”

“至少应先放客人进屋吧?”真雪笑道,“我怎么讲也算得上够资格进去坐坐的客人吧。还是说——你在家里藏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秘密?”

丰姬心中大呼不妙,立时回首示意依姬上楼帮浦岛子想想办法,同时缓缓开门,强颜欢笑:“只是担心家中缺乏收拾,唐突了公主……”

真雪踏入正厅,环视一周笑道:“明明非常整洁,为何要妄自菲薄?毕竟我连人间都去过了,怎会受不了这里的环境。不过——你们刚才是在吃饭?真是好兴致,在庆功吗。”

“是的……”丰姬满头冷汗,“为庆祝月都恢复正常,打算久违地吃些东西。”

月人的住所都是东海姬那批先驱者制造的,其中配备了自动配送食物的管路;但东海姬一族早已进化得到了从光照中获取能量支持行动的体质,食物于他们而言仅是一种丰富生活滋味的消遣;月人永生之后亦是如此,因为系统提供的食物滋味单一,月人早就不吃了。

真雪毫不见外地来到适才丰姬写字的桌旁坐下;丰姬心悬到了嗓眼,虽然适才出于防备,她已将写了字的纸张藏到桌下夹层中,但毕竟笔墨还是原样摆着的;真雪打量片刻,笑问道:“这是打算写什么呢?有文思了?想写故事?”

“没,我只是有时觉得心中有点感怀,应该记录下来,但拿出笔时又写不出东西,对着纸发呆,一不留神一天就过去了……”丰姬下意识圆着谎,想令其听起来更可信些,实则慌张至极——楼上一直没有动静,浦岛子藏好了吗?可供藏身的地方只有橱柜和床底,若真雪打算放下身段亲自去搜,浦岛子必然会被发现,或许——只有翻窗出去?赌这个时间街上没有行人路过?依姬,做点什么啊!

“你出汗了?”真雪忽然按住丰姬的手背,似笑非笑地说。丰姬心下发怵,强作镇定:“有吗?我自己都没察觉……”

“别这么紧张嘛,我确实是来表达谢意的。难道说我的行为有任何让你紧张的地方吗?”

真雪歪过脑袋,似在静听什么;丰姬慌忙想用语声掩盖任何楼上一切可能突发的动静,真雪却忽然竖起手指,挑眉笑问:“那么,上次那件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丰姬心中“咯噔”一声,想着她果然还是提及此事了;再装傻充愣怕是……

“忘了吗?就是我从人间回来那天,发现那个叫浦岛子的地上人,阴差阳错乘着你的乌龟来了这里。然后呢?你将她立刻送回去了?亦或是……选择了有些铤而走险的做法?”

没错,她就是来兴师问罪了,那么将话题挑明大概也可以吧?反正不可能更差了——

“公主既然选择上门来问责,说明后续如何,您心中早就有数了吧。”丰姬语气终于平静下来,她直视真雪,眼神中颇有数分敌意。

“诶?你在说什么啊丰姬?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处理的呀?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你,毕竟那是个人类,在月都被发现的话,恐怕轻则被放逐回去,中则囚禁于月背监狱,重则被直接‘消灭’。你们都不想让他下场悲惨吧?”

“……我想关于此事的是非、利害,您早该听辉夜公主说过了对吧?”丰姬皱眉,“您是始作俑者,想的比我清楚多了。现在却登门拜访,无非就是要敲打我。我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应对您的办法,您想让浦岛子怎么样,全在于您的心情。那么请别再逼着我陪您打谜语了。”

“别这么严肃啊,我真是来道谢的。听刚才的说法,你似乎是收留了他吧?”

“您上门的时机挑选的恰到好处,所以请您有话直说。”

“唔……我看起来有这么心机叵测吗?”真雪扶额,“如果那孩子还在这里,我希望能见他一面,没有其他想法,单纯就是说说话——这样说你放心了吗?”

丰姬一时语塞。确实真雪若打算撕破脸皮,可以直接让卫兵来搜查府邸,也就是说,她目前的作态还真是某种“诚意”的表现?亦或是以退为进?要让浦岛子出来见她吗?

这时楼上响起不再掩藏的脚步声;很快浦岛子便出现在楼梯口。真雪转眼望去,两人目光相交之际,她站起身来,径直朝那瘦小的人类书生走去;浦岛子只是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警惕,他不知这个生性恶劣的家伙将说出怎样的嘲讽之语,他知道这个女人地位高贵,连丰姬都招惹不起;一旦她决定报复,自己逃不出龙宫城,连带恩人都要遭殃,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设法忍耐;但他实在难以克制上去抽她两巴掌的冲动——

“先前是我小看了你的勇气与决心,没想到你为了替朋友讨回公道,竟真来了这里。我为发生在人间的事表示抱歉,对你的行为与品质我充满敬意。我不会过问你滞留月都的事;并真诚表示想挽留你为客人。当然,你还是不能抛头露面,但伪装身份后在各处游览——就算我知情,也会不闻不问的。就请将这当作我戏弄你与你朋友的赔偿,可以吗?”

见浦岛子一时呆若木鸡,真雪甚至低头行礼,又凑近一步,以迄今为止丰姬听过的最真诚的声音说:“请给我这个补偿的机会吧。”

发展太出人意料了。不仅浦岛子,一直提心吊胆的丰姬,连从楼梯上方探出脸暗中观察的依姬都瞠目结舌;谁能想到真雪竟会对她最瞧不起的人类道歉?真心实意?还是别有用心?

“那么告辞了。在尽兴之前,神龟或羽衣的调用请求都不会被批准哦。”

真雪关门离开了;丰姬甚至忘记了送行,姐妹俩从窗口目送真雪悠闲离开的背影,均是难以置信,面面相觑后,陷入沉思;谁都没注意到浦岛子无力地倚靠在门边,怅然若失。

太郎平安无事,真雪竟也道歉了;持续数天的恨意忽然无了着落,化作百感交集。不过很快他便收拾心情,想着总算有理由名正言顺地留下,观察这座神奇的城市了;其中的风土人情,怕是看上几年都不会穷尽。至少,暂留数月没问题吧?真雪也说不会告密了,继续在丰姬家中寄居,可以么?不知她们是否会厌烦……

“姐姐,她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依姬坐回小桌旁,将脸埋入臂弯中咕哝道。

“我是不太相信她会发自内心地对一个人类认错的。她本意似乎是在说,浦岛子必须在这里留满一定期限,方便她谋划什么……还是不太清楚。总之,得再去找师匠商议。”

“那个……换句话说,之后相当一段时间内我都必须留在城里对吗?”浦岛子礼貌地插话,“请问我应该住在哪里?前几日是为了躲藏,现在我是不是该搬出去了——”

“在我们商议出对策前,继续留在我家吧。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只是你也别就立刻放松了警惕……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很难说。之后继续刚才的记录吧。”丰姬离开了。

 

“你居然瞒着我定了那么危险的计划?还以身试险?永琳,你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闺房中辉夜连连捶击桌面,鼓起腮帮颇为生气;对面的永琳则不紧不慢地剥着橘子,还将橘瓣塞进辉夜掌心,她讨好般地笑着:“这不是成功了吗?我只是把以往做过的实验重复了一次,顺便提升了点供能上限而已。我要是不在意你,就不会现在向你详细解释了。”

“真……真是的!只顾着一个人耍帅,这不是显得帮忙演戏的我像个傻子吗?”辉夜白了永琳一眼,将橘子塞进口中咀嚼,“算啦,因为你是永琳,我也只能原谅了。”

原来永琳在知道冲击到来后,预料到相当长时间内丰姬都不会有任何机会将浦岛子送回地面,而解药又不存在,她思来想去,决定至少要尝试让浦岛子安心,便先向辉夜大致吩咐,再趁她暂时离开服下特制药物,进入半休眠状态;她清楚自己会被送到生命实验室,而炳烈亲王了解电磁屏障的作用原理,一定会推断出要将永琳送至高空治疗的方案;若他思路堵塞,还有辉夜可以在旁引导;总之,她总算联系上了苏伊特,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她让炳烈亲王为自己的肉体供能,强化灵魂力量,竟形成一道光柱通向地面,作为连接月都与地面梦中世界的通道,苏伊特得以前往人间,遍历上万梦境后,终于找到了属于太郎的那个,并切下了一些碎片带回。总之,她如此大费周折,却只是为了让浦岛子安心;两人以灵魂协作完成了这次地月来回后,各是精力透支,休息了许久。辉夜听完有些不是滋味,觉得永琳大可不必为一个人类费心至此,永琳却说这是她早就想尝试的事,替浦岛子找人不过是顺手之劳。

多亏八咫乌爆发冲击了月都供能,使防护罩暂时松动,才有了这一系列操作的可能。但在永琳眼中,类似的破绽其实会有很多吧?只要她稍生了反叛之心,必然能造成令月都近乎倾覆的事变。只能说永琳其人太能忍让了;辉夜都为她有些不值。

“这只是我的执念而已。我认为若是能互相理解心意的生命,就不该有地位高下之分。浦岛子被月人陷害了,那我就想做点什么补偿他。仅此而已。好在他那个朋友不知为何康复了,虽然这很超乎常识……但浦岛子可以安心离开了。说实话我很在意那个人类解毒的奥秘,可惜应是找不到机会下界调查了。无所谓,我就继续留在这里混日子都行。”

“永琳,你真的一直都这么想吗?真雪至少有句话没说错,凭你的能力本应能做到厉害得多的事,甚至改变整个月都格局……你就真不想为自己做些什么吗?一直被打压很憋屈吧。”

“我是觉得没什么不好,反正皇室也不敢真把我怎么样,他们还指望突发情况时依靠我呢。”

“你是说,既然日子过得下去,受些委屈无所谓?你本人确实是这么想的?”

“是啊,我是无所谓的。不如说他们提防我,我还乐得闲着,不用一直做研究。”

“可是……你就不想回人间看看吗?那里是月人的故乡,经历数百年发展成了什么样,你真的不感兴趣吗?虽然人间肯定没发展出月都这么先进的技术,但那里充满生机,可不像这月面上终日昏暗荒凉,所有人都被限制在狭小的范围内,因长久的寿命而备受无聊岁月的折磨……那个世界是动起来的!就算你还有记忆,我可是在月都出生的,对人间完全没有认知,先前还觉得那么陌生的世界不去也罢,但这件事让我明白,人类同样是可以交流和理解的;他们中也有崇尚义气的人,就像浦岛子。地水火风,花鸟鱼虫……我想亲眼看看!

“你在听吗,永琳?”辉夜发现永琳心不在焉地吃着橘子,眼神涣散,便呼唤道。

“嗯嗯嗯,你继续说。”“又在操心什么呢?觉得这件事还没完吗?”

“送浦岛子回去需要获取神龟的使用申请,而这权限是掌握在生命实验室手中的,批准需请示皇室——事实上如果没有像真雪公主下界研究这样定好的行程,皇室不可能批准此事。将浦岛子送回人间还需要一点手段,我猜真雪公主一定会有后手,而且像老套路一样,她不会向细爱亲王说明此事,而是暗中作梗继续和我们较劲。很快就该有消息传来了。”

“唔……我们在说去人间的事啊。你觉得我有机会吗?就像真雪那样主动申请执行任务?”

“不太行得通吧。你父母可不会轻易放你走。再说了,下次任务该等到什么时候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永琳你如此神通广大,就不能帮我参谋一下?”

“可以找机会让你去浦岛子梦中看看,那样就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因好奇而想去人间体验生活,没有必要。人类生活的困苦程度是远超你想象的。”

辉夜不说话了,看得出她是在动摇,毕竟她的现实生活算相当优渥了,确实犯不着去人间受苦。好奇心的驱动力是有限的,就连永琳现在都无意去人间,何况是辉夜。

“但至少皇室宣扬的人间充满‘污秽’是不实的。浦岛子拥有着金子般闪光的灵魂。”

“某种意义上是没错的啊。毕竟人间的生命都未脱离生死轮回,需要持续进食和排泄,便溺聚集之处,确实会相当肮脏。当然,皇室的说法是‘生生不息’即是污秽,这不对。”

“那么有没有办法让月人之体染上污秽呢?让这不再代谢的身体,重新‘活动’起来……”

“难以断言。能给出解答的,恐怕只有生命实验室吧……或许有朝一日,两位亲王能研制出新药。毕竟他们掌握着珍贵的‘遗体’,那是月都一切生命进步的基础。”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随即扇门被拉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缝间。

“师匠,真雪公主刚才来我家,和浦岛子照上面了!”丰姬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情况?她要挟你了?快进来坐下讲清楚。”永琳立时起身迎接,扇门在丰姬身后闭合。

 

同一片夜空之下,真雪悠闲地坐在自家院落中,手中拿着半叠纸牌;剩下的那一半已经被她立成了长达一丈的蜿蜒长龙;她打量着面前这错落有致的纸牌阵,忽然停下布置,抬眼看向那深邃夜空;蓝色星球悬停在天幕当中,对整座月都洒下相同的光辉。她又将视线转向垂根亲王府方向,若估算的没错,绵月丰姬这个时候已经找上永琳汇报刚才的事了吧?无妨,无论她们怎么商量,浦岛子不借助工具,都无法从月都飞回人间,光地月相隔的无尽寒冷虚空都会让人类望而却步。她确信永琳和苏伊特已利用那天的特殊情况办到了什么事,而自己毫无察觉,真雪认为这场较量自己暂时输了一筹;但是无妨,在浦岛子离开前想出能反压永琳一筹的手段就行了。让浦岛子在月都随意游玩吧,人类不应当拥有来月都游玩的福气,换言之现在的扬眉吐气都会在将来加倍偿还。瑞江浦岛子,你尽管放轻松地等待吧……

不要以为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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