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插曲

一串杂乱的脚步声过后，便是砰砰砰三声巨响，稍有常识的猎人都能够根据响声判断出这正是“征服者”霰弹枪的声音，在设计之初这就不是用来对人类开火的武器，听到这种声音意味着有人遇到了大麻烦。

随即大门突然被撞开了，阳光射了进来，照在了刚刚被扬起的灰尘上。随后一个金发少女扑了进来，看她的样子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这所建筑物还有门槛，于是灰尘们就欢呼起来，仿佛在庆祝客人的到来。但我们的客人显然没有这种心思，她翻过身来，似乎忘记了站立，哆哆嗦嗦的向后挪着，任由灰尘粘在她的大背包，格子衬衫，牛仔裤和军靴上面。随后她喊出了一个名字：

“三夜！”

哦对了，我们还没有看到霰弹枪。

随即它就出现了，理所当然的被另一个人拿在手上。一个个戴渔夫帽的家伙后退着走了进来，这是非常传统的渔夫帽，还是红色的，看起来就像谁家的油桶倒扣在头上似的，一时分辨不出性别来。那人不算魁梧，却也绝不能用羸弱形容，长得倒是很年轻，朝着屋子里看了看，不解的瞪了女孩一眼，随即就这么踩着门槛又端起了右手的霰弹枪。

看来这人就是三夜了。

于是我们就可以仔细的看到那是一款货真价实的征服者，如果资历老一些的猎人也许会叫它“温彻斯特”，但征服者却不是那种破烂，从护圈到枪膛里里外外全都被改造过了一遍，子弹也换成了新人类特制的独头弹，舍弃所有无用的部件，整把武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用一发子弹把目标彻底打碎。

所以三夜不着急，没有必要冒着独头弹打空的风险。几个身影摇晃着，或跑，或跳，或爬的逼近了过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尸鬼了，它们有着人形，削瘦得如同麻杆，却有着惊人的行动力。跑步的首当其冲，向着三夜扑了过来，被一枪爆头，血溅在了三夜早就拉到身前的斗篷上，这时我们就能注意到三夜原来只用单手便击发了征服者。

剩余三只尸鬼离得不远，一齐冲了上来，三夜把住门，一脚就把第一只尸鬼踢得向后仰了过去，随后对着第二只扣下了扳机，枪却没响——毕竟是老物件了。三夜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但反应很快，枪管朝着尸鬼的脑袋抡了过去，随后向前一步，从腰带里抽出的匕首插进了尸鬼的脖子。又向背后狠狠地踢了一脚，踢歪了某个倒霉鬼的头，脚踝却被锋利的爪子捉住了，三夜只好使劲挣脱开。第一只被踢翻的尸鬼此时已经站起来，霰弹枪挡住了它的右手，左手却在三夜的胳膊上划出了深深的血痕，下一秒它的头就被霰弹枪锤得七荤八素，再下一击便又把它打倒了，最后一击则像榔头一样把它钉在了地上，随后的那只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传言说熟练的猎人确实可以像敲罐子一样敲尸鬼，不过说这些话的人多半也只会窝在城市的一角不敢出门了。

周围的响声多了起来，三夜一个箭步蹿回了室内，对于仍然在发抖的少女看也没看。尸鬼依靠嗅觉和听觉捕食，想必只需片刻工夫，整片地区的尸鬼都会聚集过来，大门被紧紧的合上，一台像是货架的东西倾倒了过来，随即就被推到门边去了，做完这一切，三夜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我们便才能听得，这确实是男人的声音。随后他问到：

“艾莉丝？”

这大概是女孩的名字，对方却没答话，只是发抖，三夜也就这样定在了原地。

过了好久，艾莉丝好像才缓过劲儿来。她仍然发着抖，向周围战战兢兢的看了看，眼神扫过尘埃，扫过东倒西歪的货架，扫过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的三夜。突然，她惊慌了起来。

“你受伤了！你受伤了！”她惊声尖叫，打破了宁静，她眼神可怖的盯着三夜的眼睛，下意识的又向后退了过去。

“我草！”三夜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还夹杂着些许骂人的词汇，骑到艾莉丝身上把她压在身下。“你他妈的给老子冷静点！”

艾莉丝依旧在不断的机械的重复着：“你受伤了！你——”

声音戛然而止，三夜把手按在了艾莉丝的嘴上，这却让她更惊慌了，拼命地想要挣脱开，两只手在三夜的胳膊和脸上抓住几道血痕，三夜能像砸核桃一样打碎尸鬼的脑袋，却几乎都要按不住这个小姑娘的嘴。

“草。”他也明显开始着急了，放开了手，趁着艾莉丝没有来得及说话的瞬间，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随即低吼一声：“我他妈的让你冷静点！”

啪的一声似乎把艾莉丝打醒了，也可能是过于恐惧导致的大脑当机，也可能是被三夜如同野兽一般的吼声震住了，无论如何，艾莉丝暂且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很好。”三夜依旧把艾莉丝压严实，眼睛瞪得血红，和尸鬼的确有些相似。“不想死就别给我出声。”

随后耳旁就只剩下男人和女孩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些其他声音。到了这个时候，傻子也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无数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在屋子外回响着，伴随着的是嘶哑的摩擦声，这种被猎人们称之为“来自地狱的邀请函”，是只有尸鬼早已腐化的声道才能发出的。三夜把头往一边翘翘着，脸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期待着尸鬼的到来，配合着他血红的眼睛就像彻底的疯子，艾莉丝则是除了发抖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屋子外的吵闹声大概持续了两三分钟才慢慢散去，一滴汗水顺着三夜的额头流下，划过刚刚被艾莉丝抓伤的伤口，最后落在艾莉丝的脖子上。

“当时怎么就你没死……”如同只是自言自语似的，三夜说着把他的渔夫帽摘下来随便扔出去，露出斑驳的，花白色的头发，随即就仰面躺倒在艾莉丝身边了。

他确实是有些累了，准确的说，心累。他本想休息一会儿，让自己的脑袋放空，但没过一会儿就被打扰了。

“可你的伤……你的伤……”是艾莉丝发颤的嗓音。

三夜摆出不耐烦的表情来。

“行了，别大惊小怪的。”他把被尸鬼抓伤的右手往艾莉丝那边抬过去。“看见了没，屁事儿没有，你忘了我有抗体了。”

“可是……”

“你他妈的别可是了。”三夜冲着艾莉丝吼，“以后给我少说点话，你差点害死我两次，两次。”他嘟囔着，左手好像想凭空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挥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

“我他妈的还想活着出去呢，我！”

艾莉丝于是就不说话了，她双手抱着膝盖坐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夜本想休息一会儿，现在却反而清醒了不少，喧嚣让人疲惫，安静反而让人醒过来，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站起来。

他开始在建筑物里面走动了，这个建筑物一点也不大，却很复杂，看样子原本应该是个商店之类的地方，货架早就七零八落，却也能看出原本的规格。虽然建筑样式非常古旧，但贩卖的东西确实是世纪初的标准配置……也许这里是某个自然风景区也说不定？三夜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想象，毕竟这毫无用处，他把目光放在了艾莉丝身上。

他绕过倒塌的货架回到了艾莉丝身边，把艾莉丝散落的大背包拿了起来。除却检查有没有物品损坏以外，还拿出了两个水壶，一大一小。艾莉丝看着三夜，像是突然想起来水壶这回事，伸手去拿。

“等等。”三夜把水壶收走，拧开艾莉丝的水壶，就这么直接喝了一口。

艾莉丝舔了舔嘴唇，没有说什么。

三夜给了她一个白眼。

“还行，没有奇怪的辐射。”随即把水壶递给艾莉丝，艾莉丝愣了片刻，用双手接了过去，却没有喝。三夜也不理她，自顾自的喝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个声音。

“谢谢你……”

“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吧，这么大当量的核原料泄露还伴随着爆炸，几百年都不会适合生物生存了，不论干什么都得先检测一下有没有辐射。”

“这里……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

“几十年？不到一百年。和其他地方一样，好得很。”三夜有些不耐烦了。“亏你还是个新人类，我看你就像个智障。”

艾莉丝把头深深的埋下去。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第一次出来外界……”

“第一次出来就进到这种最高危险度的遗迹里，进来的第一天你们就全灭了。你们这队人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三夜说着自己都想笑。

于是艾莉丝就不再说话了，她最后低声嘟哝着。

“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说的好像她去过其他地方似的，三夜自然是不信艾莉丝的，他转而去货架上寻找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了。不过想来是不容易的，毕竟几十年的时间里，大部分能用的东西也都老化了，电子设备首当其冲，基本算是最没用的玩意儿，在日本这破地方却遍地都是。在翻找了几轮破烂以后，他最终放弃了再做无用功。

“这么个荒郊野外还不卖点有用的。”他狠狠地说。

不过他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做。靠近里初有一张桌椅，那应该就是店长的位置了。三夜把短斗篷解下来拍散厚厚一层灰尘，坐在店长的位置上拿出了日记本。猎人都有写日记的好习惯，一方面可以炫耀自己的光辉过往，另一方面嘛……就不便明说了。至于三夜，只不过是习惯性的记载下自己经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罢了。

他动笔，几乎没有思考的快速的书写着：

“九月七日，第十八天，天气不错……我是指晴。

“尸鬼越来越多了，几乎已经到寸步难行的程度。我不清楚以前在这里有多少人，但是这种密集程度，恐怕已经不是自然产生的人类群体了，这个地方显然非常的不对劲，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如父亲所说……前方也许会有更加惊人的秘密。

“至于艾莉丝的情况，今天她应该是死不了，至于以后我可不敢说，就在我写下这篇之前一个小时以内，她就差点害死我了两次。好吧，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可没有办法在保护她的同时面对一串各种奇怪的东西。

“我当然不想让她死，她很有用……只要她不瞎咋呼的话。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明天？后天？好吧好吧，老实说我只是不想在日记上写这种话的，这会让我感觉很……无能。也许我最开始就不应该带着她。

“不说艾莉丝了，昨天的废墟显然就是辐射最中心了，今天往东方……可能吧，走了大概几公里的样子，辐射已经减弱不少了，进一步的向森林前进的话，说不定就能够离开范围，但是森林里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晚上再决定怎么走也不迟。

三夜的笔停下了，他当然不是在思考，只是被打扰了。艾莉丝走了过来，破坏了他的兴致，于是他就把日记本收起来。

“怎么了？”

“这栋建筑，有些不寻常……”艾莉丝怯生生的说。

“怎么不寻常了，”三夜早就检查过一遍了，无非是普通的杂货铺而已。“你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请问。这里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来着？”

三夜皱了皱眉。

“七八十年了吧，我刚才不都说过了。”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了……这里以前，有超越者来过。”艾莉丝低着头，就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三夜的眼睛突然之间瞪大了，他甚至站了起来。

“超越者！等等……你能看见超越者！你昨天为什么不说！”他大吼，仿佛忘记了自己之前说的话。

艾莉丝吓得闭上了眼睛。

“昨天……我没看到他们啊。昨天的废墟那里确实只有人类……”

“好吧……你看到的是什么时间！”

“我不知道……太模糊了。只能确定是货架倒下来之前……”艾莉丝靠在还完好的货架上，眼神不敢看向三月，她补充了一句。“在那之后就一直没有人来过……”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超越者就在这里出现过了……”三夜喃喃自语，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超越者第一次在人类面前公开身份……是核战争以后的“大崩塌”，那距离现在只有……”

“六……六十四年。”

“果然……”三夜闭上了眼睛，千万思绪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突然回过神来：“你能再看一看吗？我想要更多的东西……！”

“好……好……请等一等……”艾莉丝喘了口气，似乎又被三夜吓到了，她走到三夜面前，闭起眼睛，随后转身面对着整个房间。

“我看到了……超越者，很多不同的超越者。”她向着已经倒下的货架走过去，三夜连忙拉住她的肩膀，艾莉丝仍旧闭着眼睛。

“这里原来是一条通路，货架就这么一排一排的摆着，上面的物品不是很经常更换……”她侧着身走了一段路，“这里曾经有很多人来过……有人类，有超越者，也有新人类……很少。”她睁开了眼睛，“不……太快了！我看不清……”她摇着头。“太奇怪了……他们很自然的交流，就好像意识不到他们的区别似的。”

“你能看到有多少个超越者？”三夜的喉咙有些干燥。

艾莉丝又闭上了眼睛：“至少有几十个……或许更多。”艾莉丝向前走过去，被绊倒了，三夜于是就把她扶了起来，她依旧没有睁开。“太奇怪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超越者，这里难道就是伊甸吗？”

“就算曾经是，也早就不存在了。”

“我只能看见一个人，他……在这里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艾莉丝的视野扫过屋子内，“他每天都会站在很高的地方整理东西，店里时常只有他一个人，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你坐的那个位置。”

“那是店长。”

“是的……他有着白色的头发，经常穿着蓝色的衣服到处走。不论是人类……超越者还是新人类，他都曾经说过话。他看起来很健谈……一点也不像你。”

“我？”三夜没明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和你一样。”

三夜愣住了，良久他才反应过来。

“他是个混种人。”他说，“原来你一直知道。”

“啊！对不起……”

“没什么，反正早晚你也会知道的。”三夜说，他突然感觉有点疲惫，又有点好奇，于是又问到：

“你不害怕吗？对我。”

艾莉丝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不了解你们……”

“我也不了解你们。”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陷入了沉默。几分钟以内，两人都没有什么动作。

“我……”

最后仍然是三夜打破了寂静，他犹豫了一下，看到艾莉丝往他这边瞄了一眼。于是他决定说下去：

“我父亲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罢了……至于我的母亲，我甚至都没见过她。”

“我的父亲是一名猎人，他很强，也许在整个亚洲都是最强的猎人之一，他懂得很多关于超越者方面的知识。但是对我而言这没有什么实感，我从出生以来就很少见过他……我甚至从来都不曾了解过他。”

“他从不允许我在城市里久留，更不允许我靠近任何一个超越者，我几乎一直在外界生存，他的很多朋友……人类朋友分别教我不同的东西，虽然都是些猎人的基本技巧罢了，他们告诉我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等我长大了，他们就陆续的全都离开了。”

“这一点也不好玩……真的，但是这就是我的大部分时光。”

“有一次，父亲把他的笔记交给我以后就走了，随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就知道了他的死讯。我其实一点都不伤心，因为我对他毫无感觉……他对我而言就如同一个陌生人一样。”

“后来我看了他的笔记，我这才知道了好多的事情，包括妖……我指的是超越者，的事情，还有你们新人类的事情，还有更多之前的历史。以及我父亲的事情，我母亲知道的事情。”

“还有他要去的，并且最终没能去到的地方，他想要解开，但最终没能解开的谜团。”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我母亲的故乡。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伊甸，这不重要，我只想做到我父亲没能做到的事情。”

三夜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说话。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艾莉丝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给你提个醒。我还要继续往里走，直到弄清楚一些事情。我可不是来度假的，也不是来废墟捡破烂的。方才那种事情，从我们出门以后每时每刻都会发生。”

“我们……能活着出去吗？”艾莉丝问到。

“只要你不捣乱。”三夜没好气的说到：“你对我很有用，你死了对我没什么好处。”

良久，才听到艾莉丝轻轻的说了一句：

“嗯。”

随后她就又抱膝坐到地上了。

于是三夜又拿出笔记本来。

“附：艾莉丝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又或许是我不擅长和其他人交流？总而言之她的能力对我而言用处很大，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也说不定。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行着，也许唯一被抛弃的就是她们这种叛徒吧，说实在的也挺可怜的。

“我又何尝不是叛徒呢？算了算了，本着惺惺相惜的原则……我最好还是别看着她死了比较好。好吧好吧，我会尽量不让后日的自己在这一页里面评价自己心慈手软的，反正你们也阻止不了我。走着瞧吧。

“九月七日

“雾雨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