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阿爸打电话来让我回家过冬至。我本想说最近厂里忙，但他告诉我，阿妈说了：冬至大过年，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团聚。

阿妈以前是城里人，本来不太看重冬至这样的节日。现在她能这样说，让我感到欣慰。于是我也不再多言，马上找组长请了假。

难得回家一次，我先去超市给家里添点日用品，然后去药店买了阿妈的药。阿妈的药是她自己开的，必须是指定的牌子才行，买错了她要不吃饭的。其实阿妈不像有病的样子，但她经常让我买这种药那种药，我看多半是心病吧。但是她吃了药就会安分下来，也就由着她了。当然了，每一次我都会问清楚药店的人，那些药会不会有什么毒性。还好，没有一样是有毒的。

坐了一整天的客车，又翻了两座山，我才回到家住的村子。这是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山村，只有十多户人家。

“阿宝，你回来了？”

一来到门前，阿妈就一拐一拐地迎了上来。她拉我进屋，没玩没了地嘘寒问暖，埋怨我不好好吃饭都变瘦了。

阿妈生我的时候很年轻，现在才四十上下，虽然因为农村的生活变得有点粗糙，但是可以看得出还是很好看。唯独就是那双眼睛，她戴着很厚的老花眼镜，有点斗鸡，眼神有点散，看上去有点呆滞。不过阿爸说这样正好，村里人也很羡慕他能娶到阿妈这样的媳妇。

阿妈上过医科大学，我知道她对嫁到村里是有点怨念的，所以总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并且尽量满足她。但她要的很少，只让我买药，而且都只是十几块的而已。

我放下东西，从包里掏出她这次要买的药，我问过了，是杀虫疗疮、消炎退肿的药，但是吃多了对肠胃不好，我嘱咐她要注意点。

阿妈将眼镜拨起来，低头仔细看了看药盒上的字，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然后高兴地去厨房继续包饺子去了。

我去房里跟爷爷打了招呼，他身体还壮实。他见我过来，很关心地问我。“阿宝啊，结婚的钱攒的怎么样了？”他一直担心我没钱娶媳妇。

“没问题，现在我在厂里干的挺好的。”

“你抽时间去你赵叔那看看，现在姑娘不好找，他要的也越来越多了。还有村里各家也要打好招呼，这些都有早点打算的。”

“行了行了，还不一定要找赵叔呢。”

我偷偷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让爷爷别说了。

阿爸这会儿还在外头干活，我也没啥事干，就坐在屋里玩了会手机。突然，阿妈叫了我一声。

“阿宝，你过来。”

她偷偷把我拉到厨房里。等我过去，她悄声对我说：

“阿宝，今天是冬至，我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好吗？我不说别的，就想跟她说说话，你在旁边听着也行的，好不好？”

我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口袋里的手机，说：“妈，你怎么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没有，我只是怪想她的。我不说话也行，就听听她的声音，行不？过了这个冬至，咱家就好好过一辈子。阿妈求你了。”

我有点不耐烦，说：“那我问问阿爸去。”

阿妈急忙拉住我：“别！别！别！咱不打电话了，再也不打了。千万别跟阿爸说。”

我感觉她的手有点发抖，就安慰她：“不说不说，你们好好的就行，咱等阿爸回来过冬至吧。”

不久之后，天色渐暗，阿爸拿着锄头回来了，阿妈便把羊肉汤和饺子端上了桌。我和爷爷和阿爸三人便坐下吃了起来。

席间阿妈一直给阿爸倒酒、捞饺子，两人有说有笑的。我看他俩恩爱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我妈挺不喜欢我爸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心也渐渐定下来了吧。

“好好看着，你以后能娶到你妈这样的，我也就放心了。”

阿爸这样跟我说，我连连点头。

酒足饭饱，阿妈收拾好桌子，把剩下的饺子拿到厨房独自享用。我则和阿爸继续聊大天。

过了一会，爷爷说他感觉不舒服，在桌子上趴了一下，就没再起来了。我爸见情况不对，推了他几下，结果自己也难受起来，捂着胸口，慢慢跪下来，然后倒在了地上。

“啊爸，爷爷，你们怎么了？”我慌了，站起来大喊，结果脑袋一昏，也摔了下去，四肢都不听使唤了。

“妈，救我！”我本能地喊了一声。

阿妈走过来，慢慢摘下眼镜，冷冷看着我。

天啊，她哪有什么老花，哪有什么散光！那双眼里满满的，都是愤怒和怨毒！原来她十多年戴着这副厚厚的眼镜，只是为了掩盖这个眼神。

我被她死死盯住，心里凉了一大截。

“阿妈……是你干的？”

她点点头：“嗯，是你买回来的。”

“不可能，我都问过了药店的人了，那是没毒的！”

“它主要成份是雄磺，加上你以前带的那些，就可以制作三氧化二砷……说砒霜你大概就懂了。”

我愣了，为了活命，我怀着最后的希望哀求道：

“妈……我是你亲生儿子啊……”

她在我身边蹲下来，说：“儿子，你上初中的时候，我求你去镇上报警。你转头就告诉了你爸，他打断了我的腿。”

我说不出话，一股怒气涌上了心头，我破口大骂：

“你……你这歹毒的女人！我家为你花了四万块钱，好吃好喝供着，你居然……恩将仇报！……无耻！无耻！无耻！”

她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变得悲哀起来。我一直叫骂，直到无法呼吸才停止。

眼前渐渐变黑，我感觉到她伸手从我口袋里摸出手机，至于要打去哪里，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