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野菊酒(田野、拥抱、酒)

认识孙公子的都知道他这人没别的,就好一口酒。不过,千万别当他是那种牛饮蠢灌的俗人,他爱喝,更懂品。他家中藏了满满一窖子的酒,什么苏州的荷花蕊,佛山的竹叶青,西番的沙驼峰,倭国的大吟酿,凡是天下寻得着的,在他那基本上都藏着一壶。每当家里来客,孙公子往往一眼就能看出该人的品味,并拿出相应的美酒与其共饮一杯,总是让人连赞不已。

一日,某富商来到公子家,他是父辈的熟人,孙公子不敢怠慢,自然拿出了上等的米酒来陪饮。富商品了一口,只是面露微笑,并未称赞。公子见其反应平平,又倒了顶级的洋酒。富商喝了依旧笑而不语。孙公子心有不甘,连续换了好几种名酒,结果还是相同。

酒过三巡,富商轻叹道:“公子收尽天下名酒,还是缺了一味野菊酒啊。”

“野菊酒?那是什么?”

富商放下酒杯:“鄙人几十年走南闯北,虽不及公子,但喝过的名酒也不下百种。偏偏只有这野菊酒,让鄙人念念不忘。”

孙公子连忙追问。富商却摇摇头:“那是多年以前,鄙人路过李家村,在当地客栈喝到的,实在是回味无穷。去年故地重游,那酒早已断货了。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当地问问。”

孙公子听了自然兴致勃发,几天之后就动身去河南,找到了富商说的李家村。在当地一打听,果然野菊酒已经断货多年。再一问,原来这种酒是村中李老头的独门秘方,现在他已经过世多年,又没有儿子,怕是手艺早已失传了。

孙公子大失所望,但又不肯就此放弃,他到处打听李老头家里还剩什么人,打算去碰碰运气。谁知,一问到这里,村人个个都忌讳极深。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有个村人开口答道:“这位公子,不是我们不帮你,那李老头一生孤寡,死前倒也确实收养了个女儿。但那可是个妖怪,我是不想害你啊。”

孙公子不信怪力乱神,加上馋酒得厉害,根本顾不得这么多,硬是要村人带他去见那妖女。

村人无奈,带他走出村尾,爬了两个山头,又走了好几里的小路,来到一大片荒田野地处,远远指着对面山脚下一间泥砖瓦房,说:就是那了。

孙公子望过去,只见那房子明明门窗大开,房内却还是阴阴暗暗,看不清楚,只觉没有一点人气。他咽了一口唾液,独自走了往那房门走过去。他来到门边,探头往里一瞧,突然间里面传出一声尖嚎怪叫,把他吓得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巨大的癞蛤蟆被栓在桌角下。他松一口气,刚站起身,却只见一怪异的人脸不知什么时候几乎贴到面前,他又吓得几乎昏了过去。

那是怎么恐怖的一张脸,上面黑一块红一块,一口黄牙参差不齐,眼睛布满血丝,根本哪里有一点人样。再看这张脸的主人,躬身驼背,瘦骨如柴,皮肤苍白又布满黑斑,一手拿着刀,另一手拿着条死蛇,双手都沾了血,模样之恐怖,实在是让人不禁大叫。

但是一方面孙公子也算见多识广,另一方面他也怕激到这个怪人,于是强作镇定,开口询问野菊酒的事情。

结果,这怪人居然真是李老头的女儿,她告诉孙公子,最后的野菊酒早已卖光,家里只剩几个空壶。她悠悠地进屋,取了一个酒壶递给孙公子。孙公子打开,里面早已干的一滴不剩,但光是残留下来的酒香,就让他垂涎三尺。

那酒香让孙公子又添了一把馋劲,胆气也平添了几分,于是暂时忘了那怪女的可怕外表,向她死缠烂打地询问有无留下酿酒配方。

那怪女沉默了片刻,答道:“配方自然是没有的,但我这么多年一直帮养父酿酒,其步骤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公子若是不嫌弃,只需等上三个月,再过来取便是。”

孙公子听了大喜,忙说:“若果真如此,你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怪女答:“公子不必付钱,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便可。”

公子听了,不觉高兴,反而心中一惊,问道:“什么条件。”

怪女道:“只需给我一个拥抱即可。”

公子又打量了这女子一番,心中恶寒不已,百般不愿。心想这女的就算不是妖怪,怕身上也带有不知什么传染病,这拥抱真是万万要不得。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说:“野菊酒价值非凡,光是抱一下就白白收下,我心里不安。姑娘,你还是收钱吧。”

怪女听了只摇头。

公子无奈,心想先答应下来,拿到酒之后再作打算。于是说:“那孙某只好承姑娘美意了,只是这拥抱还得等取到酒之后再做,如何?”

怪女点头。之后孙公子怕怪女反悔,硬是留下了一包银子作为定金。他心里盘算着,等取到酒了,就喝一口说味道不正,把那拥抱给赖掉。如果怪女不乐意,大不了多给点钱就是了。

就这样,公子回家开始静候酒成。

三个月后,孙公子又来到那个泥砖瓦房处,却找不到半点人影。他在屋里屋外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

难道那怪女拿着银子跑了?公子心生疑惑,这时却见门外不远处的田野上,插着一根木桩子,上面缠着一块布,正是他给定金时用来包银子的那块。他更加不解,走近一看,只见木桩上刻着一个字:挖。

孙公子走到房子里,找到了一根锄头,小心挖下去,不久果然发现了一个箱子,打开一看,有一坛酒,一封信,以及自己当时给的全数定金。他打开信,读了起来。

 

致公子:

公子见此信时,小女已不在人世。先前一见,小女未及准备迎接,家里有些田野里抓来的蛤蟆和蛇,想必令公子受惊了,在此谢罪。

小女长得此般模样,从小被当作妖怪驱来赶去,全赖养父收留,给热饭暖床,教读书识字,小女才苟活了多些年月。现在养父早已西去,小女心念全灭,只求一死,却因为心有怨念,迟迟为难下定决心。

恰逢公子来寒舍寻酒,幸得养父还留有最后一坛野菊,得以圆公子之念。然小女却心生恶念,谎称自己会酿酒,以此骗取公子的拥抱,实在是罪不可赦。

然公子却并未嫌弃,肯答应酿成后拥抱小女。仅凭此诺,小女便了却遗憾,甘心追随养父而去了。公子此间恩德,就以这壶野菊酒为报吧。

——小女李娟儿敬上

 

孙公子看完了信,心中五味掺杂。回到村里,询问李娟儿葬于何处,却无人得知。无奈之下,只好带着这壶酒归了家。

他将这壶酒摆在家中,一年过去,终究是没有颜面去品尝。思来想去,又去李家村,问到了李老头的墓,花钱将这坛就葬在了他的墓边,立碑刻上李洪之女李娟儿之墓。

从此,野菊酒失传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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