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如梦

当射命丸文站上处刑台时,她想起了多年以前和稗田阿求一起去看烟火的那个夜晚。那是一段已经化开的记忆,就像被潮气打湿的水彩画一样模糊不清。射命丸已经不记得那些烟花的形状和颜色,她甚至连阿求的脸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美丽得几乎让她失去意识。她并不知道生活中的一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脱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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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月亮上的人在竹林里开展会,陈列出各种各样稀奇的道具。白发的月人拿出一个神奇的烧锅,现场炼出一瓶粉红色的药水,兔子喝了之后就爆炸了,引得围观的人和妖怪啧啧称奇。

当时在场的射命丸认为,如果这个烧锅像月人声称的那样神奇,自然也能炼制出延长寿命的药水。白发月人劝她说,干涉寿命并非正道,而且这锅子也没有那样的功能。射命丸在这时发挥了一如既往的固执,她不顾月人的忠告,硬是用照相机向对方交换了一套炼药道具。

射命丸回到家里,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炼药。她成了幻想乡第二号偷书贼,无论是人间之里的书店,还是吸血鬼家的图书馆,还是一号偷书贼的家里,凡是与药理有关的书籍无一幸免。她常常用一整晚来研读书本,天亮的时候就好像悟到了什么一样,然后又用一整个白天来制药。被她用来试药的兔子,有的马上死了,有的震动了一会才死,剩下的都爆炸了。

射命丸没了照相机,就干脆停办了报纸,她将自己的报社改造成了实验室,一天一天沉溺其中。射命丸在报业方面的竞争对手姬海棠羽立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天天都来实验室嘲笑她的愚蠢作为,后来这个嘲笑渐渐变成了愤怒的谩骂,而这些全部都被射命丸置之不理。有一天她骂累了,用悲哀的眼神看了射命丸一会,便离开了,第二天没有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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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射命丸的人都觉得她彻底着了魔,这个魔便是稗田阿求。

射命丸文与稗田阿求初次见面时,后者正好七岁。那是人间之里发展得最快的一段时期,村里的人类发疯一样地建设着工厂、道路和商店。村子每一天都在向外扩张,短短几年就从村子变成了镇子,接着又往城市的方向变化着。射命丸审时度势,说服她的家族抢先与人类开始了通商,这个举动让她的家族在天狗社会里一跃成为了豪门。

那天,人间之里的名门稗田家第一次邀请射命丸的家族到他们宅邸开宴会,以庆祝双方交往产生的巨大利益。就在射命丸强忍着哈欠陪酒,假装自己被宴会上的节目逗笑的时候,稗田家的家主为了进一步炒热气氛,叫出了他年幼的独女稗田阿求为客人表演。

阿求一进门,便对射命丸施下了动弹不得的诅咒,只剩下眼睛追随着她的动作而动。直至表演结束,阿求退出客厅的时候,她与射命丸的一次无意间的对望,才终于解开了后者身上的束缚。射命丸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震碎了,接下来的宴会时间都昏昏沉沉的。

当晚射命丸回到家里,有个锤子不停地敲打着她的胸口,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每一下都让她痛的几乎昏厥。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全是阿求在宴会上的身影,到了后半夜,她开始止不住地流泪。

射命丸哭到早上,天一蒙亮就光脚冲下了妖怪之山,她独自敲响了稗田府的大门,向一脸惊愕的稗田家家主提出了对他家小姐的求婚。

妖怪和人类的通婚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何况双方都是女性。但是稗田家的家主认为这桩婚事可以让他们和商业伙伴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若是以钱财相衡量,传统和名节就显得比较次要了。就这样,稗田阿求和射命丸文成为了对方的未婚妻,这个关系直至她们其中一方死去都未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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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命丸与她幼小的未婚妻一起度过的最初几年,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她接下了从私塾接送阿求的任务,每天一早就在稗田府的院子里等待阿求梳洗穿衣,傍晚又早早地侯在私塾门前等待放学。只有在抱着阿求那小小的身躯时,她才会觉得天空是那样美丽又温柔,她就像一小块牛油一样迅速地融化在了这巨大的幸福之中。

阿求对这个黑色翅膀的姐姐的态度,也渐渐从开始的害怕变得亲密无间,在射命丸的陪伴下,她接触了很多在村子里听都没听过的有趣的妖怪。在阿求被确定是御阿礼之子,并开始编写幻想乡缘起后,这段经历对她描述妖怪的方式影响极大。

到阿求十三岁时,她已经长成了一个端庄的美人,凭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无畏,她与射命丸肆无忌惮地相爱着。尽管两人身体上的接触仅仅止于拥抱,她们的关系还是妨碍到了山上的正直者维持自身的仁义道德。

射命丸和阿求的恋情传到了天狗长老的耳中,担任族长的大天狗拖着长长的胡子,下令命射命丸与阿求取消婚约,并禁止一切的来往。面对这个事态,射命丸充分施展了她作为记者的才干。

她阅尽古籍,引经据典,又买通了数名长者,要证明在最古老的天狗族规中,每当年份是七的倍数,当年的七夕佳期,真爱的双方则被允许跨越一切鸿沟互相结合,其中包括种族和性别。

射命丸舌战众长老足足一周,将自己以外的参与者全部搞得筋疲力尽。争斗结束之后,长胡子族长容许了射命丸文和稗田阿求的关系,条件是两人必须接受一个咒印。一旦射命丸和阿求在七年一度的佳期以外有任何身体接触,这个咒印便会完结她们的性命。

这个条件算不上公平,但射命丸接受了。她依然像往常一样接送阿求上堂,由于不能再抱着阿求飞行,她便下地陪她一起走。射命丸从此只穿衣袖宽大的衣服,以方便阿求拉着她的袖子。阿求走路很慢,但也使得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多了,射命丸为此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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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命丸和阿求一起看烟花的事情是这样的,那年阿求十四岁,正好将临近第一个约定的七夕佳期,她与射命丸将要在那一天举行婚礼。为了安抚阿求婚前的不安,射命丸特地带她去参加了村子的祭奠。

射命丸曾经认为,烟火不过是无法凭妖力产生光芒的人类制造出来的廉价制品。但在这一晚,她却被彻底地震撼了。匠人在一颗烟火中蕴含的无数精力在一瞬间迸发出来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了射命丸的想象,那是与妖力发光完全不同的,一种奇迹般的美。

阿求就站在射命丸的身边,像往常一样地抓住她的衣袖,烟火在她的眼睛上留下了七色的倒影。射命丸感到这一切都惊艳无比,使尽全力才让自己保持清醒,她胸中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不禁轻声说出:“你就是我的烟火啊。”

发现阿求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射命丸又重复了一次:“你就是我的烟火啊。”

射命丸想,阿求作为人类的寿命对自己来说是何其短暂,但这一瞬间绽放的美丽却是非凡的,正如那烟火一样。但阿求似乎并没有领会射命丸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将视线重新投向烟火的方向。也许这样的比喻对十四岁的她来说太难了吧,射命丸是这样认为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句话会对稗田阿求产生怎么样的影响。

几个月后,佳期如约而至,婚礼在妖怪之山脚下举行。射命丸亲自打点,将会场布置得如同仙境,两套新娘礼服都是妖匠精心缝制的,堪称绝美。婚礼上邀请的来宾出了双方的家族之外,还有相当于半个人间之里人口的妖怪和人类。这场婚礼代表的的意义足以使其载入史册,自然需要一个与之相衬的盛大场面。

然而一场小小的意外便打碎了射命丸所有的愿景,在婚礼前一天晚上,阿求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了下来。她跌断了一边大腿的骨头,脑袋也伤的不轻,万幸的是意识还清醒。

稗田家的家主认为应该照常举办婚礼,哪怕将整张床搬到会场上。射命丸自然无法同意那样残忍的做法,她坐在床边,从早到晚拉着阿求的手,与她聊天,希望减缓她的疼痛,这一年的七夕佳期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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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事故让射命丸大受打击,失落了一个月才缓过来。正当她开始收拾心情去等待七年后的下一个佳期的时候,新的打击却接踵而至,稗田阿求被确定为第九代御阿礼之子。

所谓御阿礼之子,是继承前世知识,编写幻想乡缘起的人。虽说继承,也不可能一出生便拥有记忆,阿求这一代觉醒的时间比以往要晚,谁都没有想到她会是。

按照家规,阿求立刻接任了稗田家家主,从此为编写缘起深居简出,与射命丸见面的时间大大减少。让射命丸绝望的不是见面机会变少一事,每一代御阿礼之子的寿命都只有三十岁左右,这意味着阿求与射命丸一起生于世上的时间已经只剩下短短十几年。更重要的是,她们之间约定的佳期已经只剩下一次或者两次,这对射命丸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射命丸从此无心工作,整天一个人唉声叹气,取材拍照的时候也失去了以往的热情。如此一来,她以前拍摄时由于过分亢奋而产生的失误大大减少了,现在凭潜意识拍出来的照片从焦准、采光和构图都比以往进步不少,作为新闻照的水平大为提高。正因如此,拍摄对象的丑态被更加真实地反应了出来,被报道负面新闻的人们怒不可遏,纷纷往报社投掷泥巴和兔子表示抗议。

就这样过了几年,射命丸在一场异变之后得知了月球人在幻想乡现身的消息,蓬莱之药的传闻让她两眼放光,不久之后便将自己的报社改造成了药物实验室。

射命丸将报纸和家族生意丢在一边,她的研究顺利地进行着,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在那段时间里,阿求不时来到实验室陪她说话,这为她带来了无穷的动力。阿求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劝阻射命丸的实验,尽管她也不会支持。

她们开始玩一种私密的游戏,两人手掌相对慢慢靠近,接近到极限的距离而不接触。这种攸关性命的玩耍让文心跳欲出,兴奋得不能自已。后来,这个游戏发展成用嘴唇去做同样的事,她们紧闭双眼,四唇几乎贴在一起,配合着呼吸的节奏,吞下对方的呼出的气息。多余的水气在两人的唇上形成水珠,同唾液一起流下下巴,滑过脖子,沾湿了一大片胸口。她们将这样的行为称为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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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滋润让射命丸产生了无所不能的幻觉,但她的研究之路很快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她没有钱了。

尽管当时有家族的支持,几年前那场终途作废的婚礼还是耗掉了射命丸大半的积蓄。而现在几乎每一样药材都价值不菲,兔子和书籍在原则上也是要钱的。没有钱根本寸步难行,家族也不会再出资支持她这种疯子一样的实验。

就在射命丸为钱所困的时候,一个男人通过阿求接触了射命丸,他是人间之里的批发商,打算扩展妖匠产品的业务,想请她担当中间人。

射命丸这才想起自己还是个天狗豪门的大小姐,她拿出了这个身份应有的谨慎,亲自调查了那个男人的商行。它的店面开在最好的地段,经营正常,手续齐全,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充分的考虑之后,射命丸联系了本族的工坊,三方经过商谈,敲定了诸多细项。

男人的第一份订单不算很大,但多一条财路总是值得高兴的,射命丸又重新成为了大家尊敬的对象,她本身也捞了不少好处。

那个男人简直是人类中绝无仅有的正直者,他的付款总是准时守约从不拖欠,在天狗的工坊中获得了绝好的名声。半年之后,他签下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大单,整个妖怪之山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一笔生意。天狗工匠们鼓足了干劲,日夜加班,施尽浑身解数才在期限内交付了商品。

从此之后,那个男人的商行就一直陷于周转不灵,付款期限过了一个月,过了两个月,工坊派人催了又催,催到第三个月,商行就人间蒸发了,连张纸片都没有留下。

这份单子不巧是射命丸经手的,她承受了天狗内部全部的谴责,地位在族人中一落千丈,甚至有人质疑她串通外人来欺诈自己的家族。家主下了命令,若不能在期限之内追回货物或者货款,那么等待射命丸的就是家法处置。这个家法还不至于受了会死,但也没有好上太多。

刚开始,射命丸掘地三尺想把那骗子找出来,但是没有多久就放弃了。并不是找不到,而是毫无意义。那个男人极其巧妙地钻了规则的漏洞,他只需一口咬定自己生意失败付不出货款,便能否认欺诈的罪名,之后只要宣布破产就难奈其何了。

如果能将一开始在背后出资的幕后人查出来,也许还有办法可想。但记者的直觉让一股莫名的恐惧缠上了射命丸,令她不敢去深究这一点,她彻底认了栽。

射命丸唯有自己填上这笔货款,她几乎将除阿求以外的熟人借了个遍,筹到的钱还不到货款的一半。她卖掉了能卖的一切,回到了唯一能够容身的房子里。这间房子曾经是射命丸的报社和实验室,现在只是一间没人要的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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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命丸在最艰难的时期,她想见阿求想的发疯,但阿求不来,来的是姬海棠羽立。

羽立自然是来嘲笑射命丸那落魄样子的。而射命丸也无心应付,她任由羽立讽刺挖苦,只坐在墙边闭目养神,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为所动。

好一会之后,羽立终于停下了下来,射命丸以为她终于骂累了。但是羽立缓一口气,平静地说道。

“她根本没有爱过你。”

射命丸睁开了眼睛。

“她一直在利用你,小时她把你当作帅气的座驾,长大后就开始享受你为她奔波劳碌的样子,然后在背后取笑你。”

“她可以跟你玩爱情游戏,但是绝对不会把你当作人生伴侣。”

“六年前那次肯定是她故意摔下去的,因为不想和你结婚。”

“这次也一样,你也隐约感觉到了吧。”

“骗走货物的人根本就是阿求指使的!”

一个耳光打断了羽立的话,她的犬牙刮破了自己的嘴巴,血流到了口腔里,脸上渐渐浮出一个掌印,红得像火烙的印子。

短暂的沉默之后,羽立往地上呸了口血,一拳打在了射命丸的鼻子上。这两个在幻想乡中号称最速的鸦天狗,就这样开始像泼妇一样滚在地上扭打。她们撕扯着衣服和头发,在对方的脸上留下一条一条的指甲印,弄得两个人的样子都不成原型。

不知道打了多久,两个人都累得动弹不得了,便背对背躺在了地板上,许久都不说话。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她们开始闲聊了起来。

话题中没有阿求、生意、家族,只是纯粹地聊着往事。说起她们曾经是如何亲如姐妹,之后变成了对手却一直互相注视着,现在居然大打出手变得狼狈不堪。她们越说越兴奋,最后一起大笑起来。

突然,其中一人小声说了一句“如果……”,被另一人打断了,之后便再无话语。

射命丸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射命丸醒来的时候,羽立已经不在了,她带来的包裹留在房间的角落里,里面装满了钱。射命丸到处去找羽立,翻遍了幻想乡却没能找到。听人说,羽立卖掉了自己的报社。

这是射命丸文和姬海棠羽立的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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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射命丸凑到的钱勉强抵上了材料费,这让她躲过了家法的惩罚,但没有被允许重新踏入家门一步。她在门前开了一小块地随便种了点什么过着日子。

射命丸之后去过几次稗田府,都被门卫挡回来了,小姐总是身体不适,忙着工作,在外出中。虽然强闯入是简单的,但这对射命丸来说太难了。

距离下一次约定的佳期已经只剩数月,没有任何人提起射命丸文和稗田阿求的婚事。尽管七年前她们的婚礼轰动了整个幻想乡,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阿求已经成为了人间之里第一名门的家主,而射命丸只是一个落魄的野妖怪,实际上稗田家至今没有宣布解除婚约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射命丸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有一天她身体产生一股些微的轻快之感,她知道致命的咒印暂时失效了。她心跳剧烈得让她无法呼吸,十四年前初遇阿求后,那天晚上的感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大白天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内心纠结得一塌糊涂。

直到太阳下山,不知道是理性战胜了本能还是恰恰相反,射命丸动身往稗田府飞去。

她这次总算没有经过门口,而是直接越过了围墙进入本宅。上一次走进稗田家内部有多少年了呢,她产生了一股怀念感。但这一夜府内不知为何里没有点灯,而且一点人声都没有,显得阴森恐怖。但这里不愧是名门宅邸,每一面墙上都装饰着大师画作,每一根柱子上都刻上了精美的雕花,过分奢华的装饰冲淡了恐怖的气氛。想到这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射命丸不禁轻笑起来。

稗田宅里走道十分复杂,房间也很多,其中大多都锁着。射命丸逛了好一会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她怀着不安的心情,凭着记忆来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前。

这个房间的大小仅次于客厅,正对着后庭,同一面墙上有一门一窗。房门不是像其他房间一样的推拉式,而是有两片门扇的平开门。门扇是用厚重的木板制成的,刻有精美的猛兽图案,既美观又有驱邪之意。窗口是明国风格的花窗,但它不是用木材而是以精铁打制的,看上去十分牢固。这是家主的房间,想必是有着安全方面的考虑,但射命丸记得门窗的式样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当射命丸站在房门前发呆的时候,一个端着烛灯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那正是稗田阿求。

阿求这年二十一岁,美得连天仙都不敢与之相比。她身上穿着浴袍,似乎刚刚出浴完毕。阿求走到射命丸跟前,对她微微一笑,推门走进了房间。

那个微笑是什么含义呢,是邀自己进去吗,或者不是吗。射命丸就像个初恋的男孩一样踌躇不定,最终颤颤地走了进门。

一进房间,只见阿求正在脱下浴袍,微湿的头发贴在她的后颈上,显得无比煽情。浴袍缓缓下滑,先是露出了绵柔的双肩,之后是白滑的背部,纤瘦的腰。最后浴袍落到了地上,在微弱的烛光下,阿求的胴体显得如梦似幻。

射命丸恨不得离开冲上去抱着阿求的身体,但那美景让她动弹不得,正如初次见面时的诅咒一样。就在射命丸犹豫不决的时候,阿求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她走到打开衣柜,拿出平时的衣装,有条不紊地穿了起来。

何等残忍,这是怎样的酷刑,射命丸犹如坠落深渊般失望,她几乎要惨叫出来,却只能呆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不一会儿,阿求已经穿戴完毕,头发也扎了起来。不久之前房间里那种梦幻一样的气氛消失的无影无踪。射命丸完全猜不透阿求接下来的行动,她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了工作。

射命丸被完全搁在一旁,她不敢上前,因为阿求没让她上前,她不敢说话,因为阿求没让她说话,她更不敢离开,因为阿求也没让她离开。射命丸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但她不敢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求终于放下了毛笔,将文房四宝一一收起,最后起身伸了个懒腰。

难道接下来要去就寝吗,射命丸这样想着,阿求却笑着向她看了过来。这是阿求今晚第二次看向射命丸,光是这样就让她全身颤抖了。

阿求依然是笑着,伸出了手掌,射命丸下意识地作出了回应。

就像那无数次的游戏一样,两人的手掌互相靠近,几乎到了不能更近的地步,射命丸只需要微微前移就能触摸到阿求了。但她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到,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到的墙。

与面红耳赤的射命丸相对应,阿求平静得几乎冰冷,她将手收了回去,微笑着说:“别做梦了,射命丸,我就算死都不会让你碰一下。”

射命丸没有征求自尊心的同意就跪了下来,她开始像小孩子一样揭斯底里地嚎哭,滑稽到了恬不知耻的地步。

她用最卑微的话语哀求阿求回心转意,阿求只是冷漠地说道:“来人,将这个恶心的妖怪赶出去。”

不知何时伏到门外的家仆们应声闯入,隔在了阿求身前,棍棒密密麻麻地砸在了射命丸身上。棍棒的力量不强,但若是上面贴着驱妖符,那就另当别论了。射命丸痛得难以忍受,抱着头爬出了房间,却在门外遇到了更多拿着武器的家仆。

射命丸不能伤害稗田家的人,又不愿逃出宅邸,便在那迷宫一样的走道里横冲直撞,逃避着家仆们的攻击。家仆们有的拿着棍棒在后面追,有的投掷出各种各样的法器,有的三五人拿着绳网拦在前面。射命丸一面逃,一面哭号着向阿求道歉,她明知没有做错什么,却想要得到原谅。但阿求在房间里闩上了门,用纸符严严实实地封住了窗口,没有透出一点缝隙。

射命丸每次稍微在追捕中抽出身来,便马上扑到那铁窗前使劲捶打,呼喊阿求的名字,然后又被打走。她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断断续续地唱起了情歌来,歌词中的感情热切到连打手们都感到难堪。这天晚上,稗田府闹出的各种声响几乎吵醒了整条街的居民。

就这么闹了一整夜,直到太阳透出蒙光的时候,射命丸终于一头撞进了其中一张绳网里面,持网的四个男子被她拖行了十多米远。家仆们抓住机会,持长棍围上去又捅又砸,打了足足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让她安静下来。

射命丸身上没有一块皮是完好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红色的血肉和黑色的羽毛混在一起,看上去又脏又难看,几个年少的家仆看到那样子一下子吐了出来。家仆们将她连网一起丢到牛车上,一路拖过街道,离开人间之里,最后就这么丢到妖怪之山的山脚下便回去了。那晚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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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田家的人声称射命丸当晚闯入府邸,试图侵犯他们小姐,射命丸对此一字不驳。天狗长老们将此事视为莫大的耻辱,长胡子族长下令捉拿射命丸,并判了她二百年的牢狱。

与之前的情况不同,这次拘捕射命丸简直毫不费力,她几乎是个死人了。一个高大的白狼天狗走到疗养院里,一把抓住射命丸的病服后领,就这么把她拖下了床,一路穿街过巷,来到本家的地下室,将整个人甩进了地牢里。这就是射命丸从审判到服刑的全部过程。

射命丸在地牢里待了五年,期间几乎一动不动,狱卒好几次都以为她死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阿求要那样对她,不久之后就不再想了。她的脑袋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终日面对地牢朝里那面墙躺着,只有在狱卒送饭的时候才稍微挪动一下身体。

射命丸没能服完两百年的刑期。某天早上,长胡子族长在一口气吞下整条鲷鱼之后魂归了天际,接任他的的是一名挺着长长鼻子的肥胖大天狗。

长鼻子族长将荣誉看得高于世间一切,他刚刚上任就打算宰掉一个给家族蒙羞的家伙以彰显自己的威严。翻阅了半天的记录之后,他看中了射命丸文。

射命丸的处刑马上就确定下来了。十天后的一个下午,她被白狼天狗从地牢里押出来,五年未见的阳光差点刺瞎了她的眼睛。

走向刑场的路上,她一直恍恍惚惚的,有一种几乎遗忘的感情在胸腔底部缓缓地浮了起来。她想见阿求,她不可抑制地想见阿求,在临死之际她渴望能品味着阿求的音容笑貌度过最后的时间。

当射命丸文站上处刑台时,她想起了多年以前和稗田阿求一起去看烟火的那个夜晚。那是一段已经化开的记忆,就像被潮气打湿的水彩画一样模糊不清。射命丸已经不记得那些烟花的形状和颜色,她甚至连阿求的脸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美丽得几乎让她失去意识。她并不知道生活中的一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脱序的。

她无法忍受的是,仅仅五年不见,阿求的容颜已经在记忆中慢慢散去,这事实让射命丸慌乱得不能自已,就连商品被骗时都没有这样慌乱过。她拼命去寻找两人美好的回忆,但那些画面全都被一层厚厚的雾气包裹着。她发疯地像抖擞箱底一样将所有的记忆翻出来却徒劳无功。

无论是被抱在怀里在空中飞翔的阿求也好,牵着自己的衣袖走在上堂路上的阿求也好,在狭小的实验室里两人玩着爱情游戏的阿求也好,全都已经旧化失真。仿佛一切都在告诉她,美好之物并不是用来回忆的。

就在射命丸绝望的时候,她想起了她最后一次见到阿求的那个夜晚,她本不愿想起的。但唯独这一份记忆是那样的明确而又真实,就像正在眼前发生一样。

于是她发现了,只有在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中,阿求的身影才如此的清晰,她明白了一切,在处刑台上哭了出来。

担任处刑人的白狼天狗以为她在最后一刻找回了对死亡的恐惧,其实真相相差甚远。执行时间到了,白狼天狗高高地举起了屠刀。而就在这时,族长的传令官从天上坠了下来。

他大声宣布,处刑终止,射命丸文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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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命丸被处刑的消息是在大约一周前传出去的,阿求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就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开始不眠不休地四处奔波。

哪怕是人类的名门望族也不可能轻易见到天狗的族长。阿求先是收买了看守的白狼天狗,然后通过后门接触了一个中层主管,花了一笔大钱之后私下约见了其中一名上层的人物。到这里为止,阿求已经耗掉了稗田家近半的钱财,期间还要商谈地契的出让,并将钱币兑换成方便暗中交易的珠宝黄金,每一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最后,阿求用相当于百亩良田的代价从一个近侧侍从口中获得了族长某个早晨的行程,正好是射命丸文处刑当天,她在那天独自一人早早地侯在了指定地点。

尽管阿求用最谦卑的态度恳请,但还是被长鼻子族长狠狠地拒绝了,他将金钱交易看作最大的侮辱,差点要将阿求活活撕碎。尽管如此,阿求还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她在幻想乡缘起中,将这位新官上任的天狗族长塑造成了前无古人的大英雄,大大满足了长鼻子族长的荣耀之心。

曾经,幻想乡的实际掌权者用稗田一族的存亡来威胁阿求改写缘起,却没能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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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命丸文自由了,她又回到了那间曾经的实验室,它现在更接近废屋这个词。

死过一次的射命丸心里彻底平静下来了,稗田阿求也好,一切都好,在屠刀举起的那一刻已经可以全部放下了。她开垦了一块不小的荒地,种上了时令蔬菜,还养起了兔子,生活过得渐渐宽裕了起来。现在没有什么再能烦扰她了。

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两年,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七夕宴会请柬,是稗田阿求发来的。说起来阿求还是自己的未婚妻呢,反正去也无所谓吧。

那天傍晚,射命丸穿过插满许愿竹的街道,来到了稗田家,这次没有被门卫拦下。

走进客厅,宴会正好开始,但她是唯一的来宾。稗田阿求坐在家主之位上,她二十八岁,美貌丝毫未减,更是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射命丸再一次被轻而易举地击倒了。

或者说她没能假装自己站着。

不行了,招架不住了。还以为已经可以骗过自己了呢,但还远远不够啊。承认吧,事到如今只有承认了。

啊,她还是爱着她。

佳期始终只是梦而已,如果只有恨意才能让回忆长存的话,那还不如忘掉一切。

她怎能忍心恨她。

她努力地让自己淡忘一切,她几乎让自己相信可以忘记了。但她不想忘记啊,她想留住一切,即使并不美好的一切。

阿求就像看穿了射命丸的想法,她招呼一声,六名家仆担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在阿求左边放下了,一开箱子,里面都是崭新的名贵器皿,那正是多年以前被骗子骗走的货物。想当然尔,在整个人间之里中,若有人能做出此等大手笔的骗局,也就唯独稗田家了。

阿求即使在卖掉祖先留下的土地时,都没有动过这批货物。

只要收回这批货物,那么家族就会重新接纳射命丸吧。之后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吧。尊敬自己的后辈、作为记者驰骋于天空的身影、销量第一的报社、甚至说不定,那名无法坦率的竞争对手……

阿求右移了一步,坐到了射命丸的左前方,两人和箱子刚好成为一个正三角,她笑了起来。

“那么,请你将其中一样带走吧。”

·

那一天,射命丸文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稗田阿求一共活到三十岁,在御阿礼之子中算得上长寿。她一生都没有让父母和射命丸以外的人接触过自己的身体,并至死都保留着射命丸文的未婚妻这个身份。

射命丸依然在那间破房子里过着悠哉的生活,她已经不再特意去回忆阿求的事情了。但是无论在飞翔的时候,在劳作的时候,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走在山间的时候,她与阿求经历过的一切总是会自然地浮现在眼前,无论是甜的还是苦的,她都仔细地回味着。

射命丸文与她的挚爱的未婚妻一起度过的三十年,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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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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