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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慕尼黑的日暮

  “哈哈,卡尔,快来啊!”
  “等等我——”
  在德国慕尼黑这座城市的郊区,淳朴而厚道的乡间风情尚且留存。
  夕阳的余晖下,两个小孩子奔跑着,走了好远、好远的小路,尽头隐隐约约是一片金黄色。
  “哇,那是什么啊,库斯特尔?”
  “那就是我说的,最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花田!那里可漂亮了,快点跟上!”
  不过,在卡尔的记忆中,这条小路的尽头理应是一片荒地,因为这块地土质不好,保不住水分,没有农户愿意走这么远耕这么一块不可能有好收成的田地。
  “啊拉,这是谁来了?”
  一个身穿有些破洞的红衬衫的绿发小姐手里正端着一个铁质的简陋喷壶洒水,看到有人来了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慢慢转过身来。
  “是我,库斯特尔!”
  为首的小男孩是一个棕发蓝眼的纯正日耳曼人,他身材高大,身着一件略显破烂但还算干净的长袖布衫,手中还端着一块红色的东西。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更显稚嫩的可爱男孩。
  “那么卡尔小朋友,今天来又有什么事呢?”
  “诺,幽香姐姐,我想给你这个。”
  库斯特尔递过了手中的红色物品。幽香抖了抖,这是一件新的红色衬衫。
  “看你的格纹红衬衫破成这个样子,自己穿着也很不舒服吧。我的妈妈听说有人接管了片荒地,还种上了花,就想送给你一件衣服当作谢礼。只是我家没合适的布料,只能拿纯红色的布给你剪了一件衣服。”
  “哈哈,很漂亮哦,谢谢!”
  幽香笑着将新衬衫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长裙的口袋里。
  “那么,这边这位是?”
  “啊,对了!幽香小姐,这是我的好朋友,卡尔。卡尔,这是幽香小姐。”
  “你好啊,卡尔。”
  幽香露出笑容对着库斯特尔打了招呼。
  而卡尔却躲在库斯特尔的身后,显得非常害怕。
  “库斯特尔......她,她的头发怎么是绿色的?她不会是妖精吧?”
  幽香的笑容突然凝固,左手慢慢摸到背后的阳伞......
  “怎么会啊!幽香小姐对我可好了,故事里的妖精都是吃人打劫的坏蛋,幽香小姐那么温柔,怎么可能会是妖精!”
  “啊啊,是的,我的头发只是用颜料染了一下,显得非常......潮流!不是吗?”
  “这么说来最近确实听说有艺术家在人身上画画的事......”
  卡尔还是有些顾虑地从库斯特尔身后闪出,视线瞄向左右,慢慢伸出手:
  “我是卡尔。”
  幽香也把左手从背后伸到前面,和名为卡尔的小男孩握手。
  “我是风见幽香,今后请多多指教。”
  “走吧,我们去木桩那里坐一会!”
  库斯特尔拉起卡尔就跑起来,幽香也无可奈何地微微一笑,拍拍有些新茧子的手掌跟了上去。
  这是一根有些日子的树干,被伐木工砍倒后似乎是被遗忘在了这里,任其风吹日晒,成为了一块没用的枯树干。
  不过在库斯特尔眼里,这就是一块绝佳的椅子,因为它的侧面恰好对着日落的方向。
  三人并排坐在树干上,欣赏着夕阳的余晖——白色的圆环周围泛着波浪,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既有壮美之感,亦有凄美之色。
  “幽香小姐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库斯特尔问道。
  “或者说,你是外国人吧?”
  “何以见得?”
  “你打招呼的方式不像是我们的,说话方式在我们看来也很奇怪。”
  “真是细心的孩子。是啊,我是来自......日本的人。”
  幽香刚想说出“幻想乡”,又察觉到这个世界是外界,不存在“幻想乡”这个地方,便想起灵梦曾经跟她说过的一个国家。据灵梦所说,那个外界的什么堇子就来自“日本”。
  “哇哦,真羡慕幽香小姐,居然能出国来这么远的地方。而且你的德语真的很好!”
  “哈哈,没有,没有。”
  幽香也很奇怪,在世界入时,跟着她一起过来的,除了衣服、阳伞和一小部分花田,还有就是脑子里的一种后来知道被称为“德语”的语言。
  “不过你为什么要来这片荒地种花呢,幽香小姐?”
  “这个啊,你们先猜猜我种的是什么花?”
  “我知道,是向日葵!” 
  库斯特尔抢答道。
  “那么你们知道向日葵的花语和习性吗?”
  “向日葵,代表沉默的爱和对生活、理想的热爱,是苏联的国花。习性是花序会随着太阳转动,这也是‘向日葵’名字的来历。”
  一直沉默的卡尔知道库斯特尔对这方面是一片空白,便替他回答道。
  “很好。不错,跟着太阳转动花序是向日葵的特性,但在没有阳光的夜晚,你们知道向日葵是怎样度过的吗?”
  幽香见两人都摇摇头,便接着说了下去:
  “向日葵在白天积蓄养分,尽力跟随着太阳的脚步,而在黑暗的夜,因为她有白天努力储蓄的养分,就像对冬眠早有准备的松鼠一样,不惧夜晚的寒冷与能量的匮乏。”
  库斯特尔和卡尔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睛认真地盯着幽香。
  “这种野向日葵生长环境以干燥、开阔的地带为好。而且她们可不挑挑拣拣的,只要有土壤和水分,她们就能茁壮成长!”
  幽香的头微微向下,看向了自己苦心栽培的向日葵花田。以往这片田非常大,种的花草品种也非常多。现在她在世界入之后,只得到了她最初种的那片野向日葵,这片田的规模也小了很多——虽然现在幽香几乎都有些忙不过来了。
  说野向日葵是生命力非常顽强,但幽香也不可能看着向日葵们随便长,每日都会绕着花田走一圈,从外到里浇水、打理一遍。基本这样一遍下来一整天的时光也就过去了。
  在幻想乡时,幽香可以借助魔法来精准而快速地打理花田,每天也没感觉有多累,但在这个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或魔法根源存在的世界,她还是不敢轻易使用任何魔法。仅仅只是每日的生活消耗,她预估自己最多还能撑十年。
  “我知道了!幽香小姐是想让我们学习太阳花的这种美好品格吧?”
  库斯特尔一拍手,似乎领略到了幽香的话中话,沾沾自喜起来。
  “不是哦,只是因为......我真的好久没有像这样分享过关于向日葵的东西了。不过如果你们能变得像向日葵花一样,那也再好不过了!”
  幽香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不过她心中也在想,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健谈了。
  “幽香小姐肯定也是履历丰富的旅行家吧!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旅行吗?”
  卡尔似乎察觉到了幽香的一些变化,尝试换个话题。
  “你在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些我们这里没有的、好玩的东西呢?”
  “呵呵,夕阳快要落山了,等天黑了路上走着就不安全了。这样的,你明天再来,我再把我的经历告诉你。”
  “啊,怎么这样。”
  库斯特尔遗憾地低下了头。
  “幽香小姐说的对,今天再晚点回去阿姨就要担心了!”
  卡尔看出来幽香确实有些不开心,便翻身下了枯树干,拉着库斯特尔的袖子说道。
  “而且幽香小姐肯定也需要准备准备,才能挑出几个最精彩的故事说给我们听啊。”
  库斯特尔犹豫地看向幽香,幽香回以点头。
  “好吧,那明天见,幽香小姐!”
  库斯特尔也翻下了树干,反手拉着卡尔的胳膊向村子那边跑过去。
  幽香独自看着夕阳一直慢慢挪动着,像是扭扭捏捏的小姑娘,在幽香心中过了很久,天才完全黑了下来。
  幽香回到了花田,水壶中已经落入了几个小虫子,幽香无奈地将水壶中的水走到离花田远点的地方倒掉。
  “今天也没有做完浇水的全部工作......”
  之后幽香审视了一番花田,确认没什么大碍,就回到了树干附近的草丛上,仰望着星空坐在了草地上。
  幽香回想着自己到这里后的一切,心里有些愤愤——对自己力量大幅下降的不甘与情绪变化的烦躁。
  她手臂掩着脸,身体后仰躺了下去。
  幽香倒也不想哭,她也不会哭。
  只是,所有人都会有这么一次或几次怀疑自己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了改变,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是以前的自己更好还是现在的自己更优秀。
  幽香摸出了库斯特尔送给自己的那件衣服,是用厚重的布料做的,比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的格纹衫更抗寒,虽然也更粗糙。
  “我幽香什么时候受过他人的施舍?”
  幽香刚想把衣服丢在一旁,手却迟迟停在眼前,就拿着那件刺眼的红衫不能移动,视线也离不开。
  良久,幽香还是脱下了旧格纹衬衫收好,换上了厚厚的“粗糙”的红衬衫——这相当于彻底收起了过去的自己。
  “唔,怎么大这么多,那小子......到底把我描述成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幽香穿上后,用线扣系好衬衫,下摆到了腰,袖口到了手背,没有领子,胸围也有些过大了。
  不过很温暖就是了。

  次日下午,幽香还在花田间散步时,孩童们的吵闹声就渐渐大了起来。
  “卡尔,快点!”
  “呼,呼,来了!”
  两人大喊着、跑着,冲向花田。幽香听到两人的声音,手中的阳伞也收了起来,放在手边,走出了花田。
  “你们两个——”
  幽香看到两人来了之后,刚想打招呼,天空中却突然有种细微的刺耳的呼啸声。
  “这是什么?”
  幽香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着,却发现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大了。
  这时,库斯特尔和卡尔也一起到了幽香旁边。
  “库斯特尔,这是什么声音?”
  “啊,我想是飞机的声音,幽香小姐。我们这附近有个机场,时不时会有飞机来这里加油。”
  “诺,飞机过来了!”
  只见大约十二架黑色的飞机从天边逼近,库斯特尔和卡尔朝天空挥了挥手,为首的飞机轻轻晃动机翼,然后编队便从他们三个的头顶略过飞往远方。
  “我们的飞行员都是很和善的人,看吧,他们刚刚就是在向我们打招呼呢!”
  “可为什么这次来了这么多飞机?平时一般都是几架小型的飞机偶尔来一次。”
  “不知道,估计是最近又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事吧。”
  风见幽香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她对这种声音极度不适,从未听过这样锐利的刺耳声。
  “你没事吧,幽香小姐?”
  “没事,只是第一次听见这样该死的声音。”
  “也是,你应该是乘船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的,正常人很少能这么直接地见到真的飞机。”
  幽香皱着眉头望着离去的黑色“天狗”,心中对这个世界又有了新的认知。
  “别傻站在这里了,我们快走吧,幽香小姐!”
  “嗯,嗯......”
  幽香把挽起的袖子翻回去,赶紧跟上早已跑上山坡的两人。
  “真是的......对这两个孩子,我居然还没有厌烦......这里的夕阳,也让我百看不厌......或许,在遇到库斯特尔的那个傍晚,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就给太阳花田带来了新的开始吧。”
  那是幽香刚来到外界的第二天,在第一天幽香就受尽了折磨,不得不去改掉自己使用魔法的习惯。为了维持仅剩的花田,幽香也是手忙脚乱,最后上衣都被划得不成样子,自己心中也充满了愤恨与怨念。
  她在第二天准备弄个简易的水壶,但直到下午临近黄昏,她却发现如今的自己就连一个破水壶都搞定不了。她生气地把水壶丢在一旁,心中仿佛堵着什么东西。
  而就在这时,一个男孩走过来捡起了水壶,用力把铁片掰到大概正确的位置,再把幽香原先收集的零件依次卡好,迅速完成了一个松散又沉重的小水壶。
  “这个水壶不行,你让我把它带回去,我会用工具给它修好!”
  说着,男孩抱着铁壶就跑走了。幽香本想阻止,但晚了一步。
  出乎幽香的意外,男孩真的带回了一个十分牢固的水壶,虽然表面有些不平的凹陷。
  “抱歉......不过这个水壶虽然不好看,耐用是真的很耐用。我亲手做的,你试试看!”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是库斯特尔。”
  就在那一瞬间,夕阳照出了一幅美丽的图画,幽香看着男孩傻笑的脸庞,又想起了在幻想乡时的天真的妖精们。她谨慎地接过水壶,沉甸甸的铁家伙让幽香有些吃惊——他肯定用自己家的材料给铁壶修补了。
  “谢,谢谢......”
  “不客气!”

  假若旧日荣耀的女王辉煌不再,她可能会咒骂命运的善变,也可能会就此放弃,也可能会卧薪尝胆,或者也有可能像这样,尝试接受命运开的玩笑。
  慕尼黑的太阳刚刚落下,太阳花田的太阳却才刚刚开始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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