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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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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简单地做个自我介绍。

说得通俗一点,我是一个机器。说得专业一点,我是一个半付丧神。之所以不是完全的付丧神,因为我压根就没有化作人形。我只是被鸦天狗遗弃的数百个照相机之一,目前待在妖怪山山脚。

制造出我的,是名为河城的河童。使用过我的,是名为射命丸的天狗。

你问我被制造出来的物品怎么会有思想?哈?这个问题你也问得出来?你不也是由器官制造出来的吗?

不深究这个问题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双方都会怀疑起自己的存在。

我现在只想把我的见闻和感慨记录下来,这大概是身为相机的天性使然。我不知道别的物品是什么想法,反正在我的三观里没有比记录下瞬间更重要的,所以尽管我没有眼能观察、没有手能握笔,我认为我看到了绝佳的风景,我认为我写下了隽永的文字。传达的方法不是我关心的,重要的是你们能读到我的思想,这便是的我追求。

 

1

我在一片清潭醒来,伴着坚冰迸裂的鼓点。四周繁花绿草躁动却令我感到宁静。不远处是浪与激流、清泉和悬瀑,我猜想。如果我听见的不是幻想的电波的话。

正在集中精神确认声音的真实性,突然我脱离了地面。我便得以通过窗口望见不远处的峡谷与山涧。

这里是河城荷取的家,溪流一岸的小屋。

我不记得我沉睡了多久。像我们这样的非生命体,若是失去了“使用价值”,就会失去“思想”。也谈不上是死了,因为我们压根没活过,我们甚至可以复活,就像我目前的处境一样。

把我修好、接上我的充电线的,是以前见过的冰之妖精。她把我修好后,我才从无尽的黑暗中猛然苏醒。

她在整理河城那乱七八糟的房间,光亮的新零件和生锈的老机器统统装在一个箱子里,另一个箱子装着河城的生活用品。房子不大但东西很杂,只有琪露诺一个人在收拾。

不过多久我便从周围了解了状况。河城荷取已经去世了,琪露诺应厄神的要求来帮忙收拾遗物。大概是途中遇到了我,顺便把我给修好了。

河城去世我是一点都不奇怪的,她们的寿命本来就短得可怜。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还穿着室内的衣装。蓝色的超短牛仔裤,尺寸与之相配的蓝色牛仔服,若隐若现的黑色贴身背心,即使在室内也不摘下的象征身份的工程帽。

那天射命丸把我挎在胸前来购买新的镜片,因为她混入某个人类魔法使的葬礼被发现、被人们驱赶时砸到了我的镜片导致磨损。河城听罢不断地叹气,仿佛要把最后一口气这么吐完。最后她摇了摇头说,你别拿老古董来我这里了,年轻的河童早就研发出更加耐用的摄影器材,拍出来的图片比你的清晰得多,你的报纸还能比得过其他鸦天狗的吗?射命丸听罢大笑,仿佛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最后她也摇了摇头说,你可别逗我了,早就没人看我的报纸了,就连人里都有家庭电脑了呀!

后来射命丸带着磨损了镜片的我离开玄武之泽,我也没再见到河城,大概因为她没有离开过自己家吧。河童最不怕的就是孤独,她们更害怕突然消失的幸福,害怕到死。河城这几年大概在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爱她之人的内疚中饱受折磨。

她作为我的制造者,我本应该为她的死亡感到伤心——原本也确实该这样。但不知为何刚苏醒的我没有任何感受,仿佛那只妖精把我的感情模块给短路了。我只是出神地看着奔来奔去的青发妖精,虽然我没有体温,但我感觉整个世界和她一样冷。

这个冷不是淡漠的冷。是冬末清泉的冷,是静谧孤寂的冷,是跨越时间的冷。我没有任何感受,我甚至很快就不再感觉到冷了。如果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潺潺的流水,不是熟悉的妖精;如果我睁开眼看到的是那个死寂荒芜的世界,我的镜片大概会蒙上一层厚重的白雾。

 

2

物品的感情的很单纯。比如从前河城荷取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单纯的忠诚,堪比红魔馆的人类女仆,虽然看到河城穿性感的背心不会流鼻血就是了。而我也不例外,只是单纯的向往美好的景色。

时隔多年我再次游览妖怪之山。这次难得不是以鸦天狗的速度览遍云峰,而是跟着琪露诺在山间的小道缓行。幽深错杂的林木同时与尚未腐烂的枯叶和新发的嫩芽相连,被一道道春雨冲刷而成的石和被一道道工序打磨而成的砖一样平整,在断裂树枝与爬虫遗骸的映衬下,像是古代文人病态审美的水墨画。

画卷的末端是厄神的住处,景物却仍在往卷外漫延,仿佛画家灵巧地作结,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想。我却没有继续沉浸在如画般的山景中,而是跟随画中人打开了厄神的家门。

在可以预见的长时间的悲泣后,厄神呜咽地道出拼凑而成的感激之辞,目送琪露诺离开。她的面容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那个被长发与缎带遮面的美人,而是一个红着双眼的普通女子。

她认出了我,于是将我单独拎出来。稍作出门的打扮,带着我向山顶走去。妖怪之山的画卷在我眼前又延续了下去。空气越发萧索,稀疏的树木不足以提供安全感,使得行路人暴露于午后干净的天空下。渐渐地树木又多起来,不一会儿又稀疏下去,频繁地重复着生命的起起落落。正当山间小路有走完的迹象,面前俨然已是更高一层的天狗的村落了。

名为犬走的白狼天狗上来迎接了键山雏,为河城荷取的离世感到惋惜,接着带她去到了射命丸文的住宅,那个我上辈子最熟悉的地方。

射命丸还是和从前一样潇洒,频频向厄神道谢,并一同感谢了河城一直以来对她的帮助,长久地目送厄神直到她消失在我之前来的路上。

射命丸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拘,立马开始拿“都已经那么久啦啊,你都快退休了,怎么还没升职?”来缺德犬走。射命丸还是和从前一样阴郁,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她们二人的寿命。射命丸还是和从前一样脆弱,很快又趴在犬走肩上抽泣。射命丸还是和从前一样傲娇,一会儿又含着泪嘟囔着“才不是担心你啊笨蛋”。犬走只是耸耸肩,用大拇指抹去了射命丸眼角的泪。

射命丸她却再也回不来了。她已经不是什么记者了,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原本射命丸家的窗外是一片绝美的景色,上可望遍千里的长天,下可览尽万层的山林。我正想望向窗外,不料我被射命丸随手放在了死角。我只能看到二人紧贴的双唇。从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不错的美景,可是此时我看到的全是绝望与悲哀。

 

3

当一个拥有使用价值的物体长久地被抛弃,它便会成为付丧神。

我也幻想过自己能变成付丧神,拥有自己的五官和四肢,独自行走在山水之间,像个诗人般忘我地投入自然,喝着小酒乘舟高歌。

但静下来想想,一旦化作了人形,我就要被迫加入这个生物圈,遵循着一个生命的本能,去爱去恨去潇洒去堕落,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离开——虽然从未体验过生命,但我相信不可能存在“安详地离世”,一切奄奄之人都是因为生理上或心理上饱受折磨、最终不堪重负而咽下一息。

我想,河童是这样,雾雨的魔法使也曾是这样,未来的白狼天狗和鸦天狗也将是这样。经历种种生命的美好,转瞬迎来灭亡的苦痛。而我没有这苦痛,即使跨越地形变化朝代更迭。

我以为射命丸迟早会忘记我,因为她连着几天没在她自己的家过夜,大概是陪犬走去了。而犬走值班的时间,射命丸只是伏在案前,毫无出门寻找素材的意思,虽然过程十分曲折但始终在写些什么。我想这或许是她暂时的状态,或许她写完她正在写的东西之后又会带着我飞出家门。但我偶尔也想象她也许已经不做什么清廉正直的射命丸文了,她将作为全新的鸦天狗生活。而我,要么被粉碎,要么被长久地遗忘,成为完整的付丧神。

然而作为一个相机,揣度使用者的心理不失为一种自讨没趣。我没有复杂的感情,我虽然会看到乐景而喜,看到哀景而悲,但不会感到幸福,更不会感到孤独。所以我无法理解射命丸为何放弃了她热爱了大半辈子的记者工作。

但没想到她没多久便再一次拾起了我。她带着我去拜访姬海棠羽立。

她这次也没有飞上天空,而是漫步欣赏着沿途的春景。可我却早已无心观景了。我在想着,射命丸曾经的称号是幻想乡最速,如今却不再使用自己的翅膀,可见她带着我出门并无采访之意。

姬海棠一见到她便招呼着坐到沙发上,随即端上新鲜的茶叶和天狗们喜爱的甜食,和射命丸拉起家常,绝口不提记者之事,大概在我离开后一段时间她们都接受了新的射命丸文。

但射命丸却毫不在乎地对她说,你跟我讲讲你最近取材的事呗,我想从里面找一些灵感。

我这才明白射命丸改行写小说去了。但这并不能解释她为何放弃记者工作。以我对射命丸的认识,她完全有能力在记者工作的空档写写小说,她曾经也是这么做的。直接舍弃了记者的身份显得毫无理由且莫名其妙。

于是姬海棠开始讲。吸血鬼受地灵殿主人之邀到旧地狱约会啦,天人和龙宫使再次出没在人类的祭典上啦,雾之湖的两只妖精打工购买的情侣装啦……射命丸打断了她的发言,问:“羽立没有自己的心上人吗?”

我这才明白为何姬海棠的故事尽是些秀恩爱话题,随即我想到了那只白狼天狗。她也即将抵达生命的期限,而射命丸放下自己的工作来陪伴她,同时记录二人一直以来的生活,并非单纯地写写小说。

我尽可能从她们的角度思考,可如何也参不透射命丸的想法。为何要给必然消亡的生命增添活着的喜悦,增添濒死的痛苦呢?如此徒增创伤有何意义?

姬海棠接到问题,沉默了半天,最后却没有回答:“我倒是想采访一下文文你。我在不长的时间里亲眼目睹了灵梦和魔理沙、荷取和雏的分别。而我即将要看到你与椛,我最好的朋友的另一半离开。也许是我还年轻,但我还是不懂,爱情在你们眼中究竟是长久的痛苦还是短暂的美好?”

射命丸认真地听完,打开一块巧克力递给姬海棠,对她说:“在我刚认识八云和西行寺二位之时,我也曾纠结于这个问题。可当我与犬走椛相知相识,直到我的心被她填满、再也无法停止思念她时,一切都无所谓了。嘿,尝尝这块黑巧克力吧,在你尝到它的甜味时你会爱上它的。”

姬海棠接下,放在嘴里细细地嚼了嚼。接着睁大了眼睛,随后笑出声来:“喂,只是甜巧克力而已!”

我无法尝到那份甜蜜。但我隐隐约约明白了射命丸的意思。或许,那时我从黑暗中苏醒,如果看到的琪露诺不是在整理河城的遗物,而是在与大妖精卿卿我我,我可能不会产生这样的疑惑。

即使结局是苦痛的一生,是死寂的世界,生命对美好的追求也不会停滞。作为缺陷品的我,终究不能一眼勘透。

最后,我来到九天瀑布顶端,那个黄昏与激流融作一体、归鸟与萤虫交相现迹的地方。射命丸把我交给了姬海棠,从身后一把将犬走抱住。姬海棠为二位打闹的天狗拍下合照。这是褪下滤镜后的我,复生后拍下的第一张照片,一张虽不清晰但足够令人感到幸福与美满的照片。

后来我也没能成为付丧神,早已不需要过时相机的射命丸把我送给了妖精们,最后被名为霍瓦特的妖精占为己有。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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