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的寒露如期而至,寒流却来得异常晚,不禁令人怀疑秋神和冬神最近是不是搞在一起忘记调节气候了。
乘风起飞仿佛很浪费凉爽的深秋气流,它们推着慵懒的我徒步行走,偶尔让我昏昏沉沉地想起一些事情。地狱来的妖精朋友邀请我去她家吃饭,虽然理由很莫名其妙,但这家伙真的马上要回去了。她在幻想乡待的时间够长了——无论从妖精的角度还是从她神一般主人的角度。按理说这种家事不都应该默默离开吗,但她此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秋天总会令某些多愁善感的妖精心怀惆怅。但幻想乡的秋之神并不给力,道中树木仍是苍老的绿,仿佛下一秒就要褪色,却死活赖着不肯承认自己的根早已变枯黄。落叶同折翼的蝶颤颤巍巍在同一地点折返,卷出一条金黄的轨迹,折出生命的频率,我心中的画面是这样的。但我只是走在前往神社的石板路上。没有任何东西被卷上天空,除了我的思绪。
我确认半刻,走进通往神社的阶梯前的千篇一律的水泥楼房。她就租住在这么个破地儿,带着一条条水泥印记的红砖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爬山虎为了遮掩这片伤疤而着了魔似的冲上楼顶。墙上布满着不明用途的方孔洞,如同瞪大的眼睛般令人不敢与之对视。每隔几层都有那么几个灯泡是没人修理的装饰物。每阶阶梯都呈不同的姿态,或左或右地倾斜,或抛物线般凸起或能够陷下一个脚印。还经常有几块布满裂缝瓷砖、一口锈红的锅、一架满是蛛网的自行车——送人都没人要的那种——煞有介事地往楼梯口一搁。
总之,克劳恩皮丝在异乡混了这么久,仍没有买房的计划,一直委屈在这种地方,很难让人想象她会回忆这里的美好。像从前那些日子和三月精她们一起出门晃荡夜不归宿还好,但现在她再也不可能和咱几个鬼混到傍晚了。她闷在家里,数着日子,一个一个请她能想到的人来约一桌饭,然后提着收拾了半个月的行李走人。
直到她打开门,那个俏皮而略带阴险的克劳恩皮丝仍穿着星条旗来迎接我,一切惆怅的心绪都流去了。我们照样先没心没肺地缺德对方两句,在她家晃悠一回儿就出来到人里商业街找一家装修最简陋却是我们最常光顾的拉面馆,喝着小酒在店里充满油渍的角落大声戏弄眼生的新员工,然后在没人的小巷子里吐个痛快,尸体般搀扶着对方晃晃悠悠回到她灰色的租房中,把对方丢在床板上,哭到泪水把嗓子都黏着在一起。
离别既不是欢笑能一笔带过的愁,也不是哽咽能抒发殆尽的痛。最悲哀的并非不能再见到她的面孔、听到她的声音,而是为将来会把她忘记的自己感到憎恨。什么诗意的、悲凉的秋,什么破烂的、不堪的楼,我再也没有去注意哪怕一眼。因为当大妖精来接我时我的眼睛都红肿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令人疯狂地悲伤的程度的能力。失去朋友对于妖精是痛苦的事;永远地失去最铁的朋友对于妖精则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事。且她在我身旁这么久都没跟我好好介绍地狱应该怎么去,就如此干干净净地离开了。真不够姐们。
2
我今天遇见了黑谷山女。印象里她不是会在地上散步的那种,所以我上前勾肩搭背地打招呼。她仿佛很惊讶于见到我,急忙从我臂弯里钻出了。我询问一下地底的情况,关心一下她的偶像生活,八卦一下她和河童的进展。她总是有一句每一句地接着话,偶尔把话题弄得模糊又复杂,并且流露出不想发表意见的样子。然后我找一个理由,我们两就各奔东西了。
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地方好去的。妖精就是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荒废,甚至没有不死人那样秉承着生前对“生命的意义”的执着。我们就不应该活在回忆里,不应该活在自以为亘古不变的人际关系里。所以我没走出几步,确认再看不到黑谷的身影,转身返回雾之湖。
说到回忆,我突然想起自己在幻想入前的朋友,也是一个冰之妖精。但她是红色的,后来她被送去一个叫SCP的地方,过得比我滋润,便再也没见到。SCP?Save Cirno Please?
大妖精也是我很早就认识的妖精之一。当年她是含苞欲放的丁香,我是初春待融的雪。
我前几天由于那次酒疯而病倒了。冰之妖精会发烧,和春告精会伤春一样令人匪夷所思。但我的高烧与常人无异,提不起笔、握不紧拳、睁不开眼睛。我在沮丧时偶尔希望自己生一场大病,但一旦生病却什么沮丧的心情都没有了,只像个虔诚的教徒般祈祷着能快些好起来。
每到这个时候大酱就会来照顾我。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用花吻疗法来闹腾,而是细心地喂我热粥、擦拭我的嘴角,并禁止我再在寒秋时节吃冰沙。晚上她也不会再钻进我的被窝,通过各种糟糕的运动让我出汗排毒,而是贴心地在我脑门上贴一块发烧贴。这样的效果往往是不错的,我在她温柔的抚摸下入眠。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还会怀念两人同一个被窝挤着睡觉的日子。
今早我测了测体温发现安定下来了。在看到她可爱睡颜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想偷偷在她额上一吻的冲动。但大病后带给我的冷静让我意识到这会打扰到她,而昨晚的她又是如此忙碌。悄悄穿上保暖的衣服,蹑手蹑脚地绕过祥和地睡着的她,走向猎猎寒风的街道。但刚才和黑谷道过别后我却后悔起来了。我是多么希望回到从前闹腾、糟糕却无比欢乐的时刻啊!但妖精就是这样,无论多长的时间造成了多长的变化,你都要承受下来。何况如果大酱满足于平稳而幸福的现在,我何必去打破这份宁静呢?
3
说起来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出门了。我原本的想法似乎是等待下雪天,但阴沉的天始终不给人一丝希望。偶尔用几点虚弱的阳光点缀平淡的一周,或是让大雨冲刷冰冷的路面,让人感觉时间往秋天倒退。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沉默无法让人理解你。即使是胡乱拼凑的不经脑子的发言也好,塑造的形象和你认为的自己的形象不同也好。人生来不同,所以才有乐趣啊。
我来到了莉莉·霍瓦特的家。我习惯性地在冬天到她家,因为她除了立春前神经质地四处报春,其余时间都闷在房子里进行所谓的文学创作。她的文章我经常会看,偶尔她会拜访雾之湖,来看我的文章寻找灵感。
“我不想写伤春悲秋的文章了。我从今天开始起热爱生活。”我在她床铺上坐下良久,她突然从书桌前转过身来,“啊,桌上那个蛋挞你吃了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那我就吃了。”由于她太过随意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仍盯着我。我咬了一口蛋挞,支支吾吾地说:“生活……也就这样吧。你热爱它它也未必热爱你不是吗?”
“和单相思一样,痛苦又浪漫。”
可我并不觉得有多么浪漫。所以我毫不修饰地指出:“有人觉得生活它浪漫,大多是因为没多少生活经历。”
“所以我来向你请教,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或许从我的角度能解释出富有诗意的东西。”
我取笑道:“你问一个字都不一定会写的笨蛋如何写诗?难道这个冬天太冷,或是和我呆太久——脑子冻住了?”
她没有笑,转回来书桌:“那么一个只会说‘春天来了’四个字的妖精问你寻求写作素材又是什么荒诞行为?”
我也没有笑。这个笑话对于她有些敏感,但我们从不讳于以此取乐。远离人群,披着子虚乌有的标签生活在别人的话语里。我看着她苍白的睡衣,突然有些可怜她。或许当她失去了这份孤独,便无法写出这样的富有情感的文章了。
我怀念过去,她安于现状。我们只不过是一个时期的两种妖精而已。吃着她的甜点,分享着我的琐碎小事。这时我看向了窗外。我想,我的作品就像这外边的天,既没有冬雪的璀璨,也没有冬雨的犀利,更没有冬阳的温暖。平淡,就像池塘的冰,始终圆润着它的棱角,除了稍纵即逝的水汽外什么也没有带来。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吧,晚上可是我最宝贵的时间,冬日的晚上弥足珍贵。”
我带着疑惑看向她。“要是给我一个永远都不苏醒的夜晚,我可能反而一事无成。”她似答非所问地解释道。
我离开了她的屋子。这时已经不早了,天空透着不愿熄灭的光,而那些光始终没有照亮街道。街道的路灯暂时没适应冬天的昼夜长短,竟然忍心让孤独的人探着黑暗行走。脚下寒意阵阵窜上来。我突然开始羡慕莉莉的生活了。或许像她这样富足于情感,我们近乎永生的思想能够得以释放。
我感觉我被现实死死地禁锢着。但仔细思考发现,她又何尝不是呢?
临走前她请我阅读了她的随笔。我并没有认出主人公是谁,直到她说这是以我为原型的创作。真是奇怪,我竟然没有在文中看到任何关于“笨蛋”或“⑨”的叙述,但经她这么一说,我的的确确认出了“我”的影子。
我突然释然了。像我们这样的,连真实的自己都无法在常人面前展现出来的,凭什么能塑造出好的人物形象?我仿佛看到眼前有冰渣飘落,不禁欣喜若狂,几乎忘却了我的忧郁,即使我清楚地知道这是身边的孩子挥洒出的泡沫纸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