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章-​

今年的春天来得实在是毫无征兆,事实上,我也只能依靠盛开飘散的樱花来判断春天。——说起樱花,我便想起我家族墓地附近的那株樱花,一个挨着另一个的,犹如一个又一个小树桩似的排列着的坟墓的一旁,那株就在那儿樱花突兀而又绮丽地绽放着,为了让她更能欣赏自己的美貌,神明大人又在一旁点缀下一个镜般的湖。

在长野的这群山之间并不缺乏绝景艳树,但这株樱花却又有更胜于她们的地方:据我那生于昭和年代的祖父所说,在他儿时这株樱花就盛开于此了。

自曾祖父的祖父离开这里开始,我们这一族已在外面生活了一百多年。这位祖先也留下了一个家族传统,那就是不仅家族里的人死后都要埋葬回这里,还要举行一个特殊的仪式,因此我背着仪式需要的东西回到了这里,它正沉甸甸地躺在我的背包里面。

我们很早就不再纠结于先祖为何离开这里了,因为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到达这里的唯一方式是通过一条据传是建于明治初年的铁路,售票处仍然是人工服务,而七点以后售票员下班后这里就不再通车了,所以比起为何离开,我们更好奇为何他会这么依恋于此处。

太阳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沿着这条几乎泯灭在湖畔草丛的小路,我终于能够远远地望见那垂在湖畔的樱花树。然而,本应只有我一人的那株樱花下,如今却难得地伫立着一位女子——说是女子,其实看起来不过十多岁吧,但那被淡黄色宽大和服衬托得更显娇小和瘦弱的身姿却透露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难不成是樱花妖么?童年的梦境仿佛又浮现上来,那是悠久的,跨越时间和空间的一场美梦,那场本以为被现实的醍醐所浇醒的青春梦境,此时竟完全地重现在我面前,还是那朵樱云,仍旧是模样相似的女子,依然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春天的午后。我此刻才意识到这位女子是在等候什么人,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告诉我,她正在等候的人不会是别人,正  是我。

看着我远远走来,那位女子的眼神愈发变得锐利,我感到一丝不详,是不是真的是樱花树下的冤魂化作索命鬼来要我这条性命呢?亦或者是不堪仪式的打扰,来此抱怨的妖怪呢?好奇心最终抵挡住了那尖锐的目光,就在我走近她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却又倏忽柔和了下来,好像我们早就认识,或者在哪里见过。

“日安...”

沉默了半晌,实在是受不住她这样看着我,我伸出来抓了抓脑袋。

“虽然有点失礼,但是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么?”她轻声说道,“我在等你。”

“等我...请问等我做什么呢?”

“.....”她沉默了,好像有些失落,不知怎么的,看见她这样失落,我竟涌现出一个大胆无礼的想法,于是我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

“请问....难不成您就是樱花妖吗?”

 

 

-第一幕-

此羽小雏鸟 纵使耳闻东风过 依旧在笼中

 

一.

她噗嗤一声笑了,好像男子说了一个多么有趣的笑话,然而只有男子知道,这是经过自己常识加工出来的结果。于是他几乎是带着一些懊恼地问女子为何要笑。

“因为那位真正栖息在樱花树下的幽灵要是听到把我比作她的同类,一定会气到把你吃下去的吧。”淡蓝色和服的女子合拢手上的书籍,披散的紫发瀑布上不断地绽放出落下的樱花的她,和京都的温顺女子完全不同,不仅笑的时候肆无忌惮,还说出如此骇人的话来,男子一下子就被拖入了疑惑的湖底,不呼吸到被称为真相的甜美空气就不肯罢休了。

这是明治十六年的一个早春,冬天的寒冷尚未褪去,春天却已经急匆匆地爬上了她那停放一年的马车,开始在这天地里驰骋散播生机了。如此忙碌的春天真是像极了这个时代,不光是静止在时间里的旧都和北方的保守地带,即使是信浓山区这样的复杂小天地,也被绑上了开化发展的机车,前不久这附近才通了一条铁路,想来不久这株妖艳无比的樱花也将成为游客们争相抢夺欣赏的景点吧,只是可惜到那时,男人或许也再无兴致来看它了。

“你就是最近来到这儿的‘外来人’?”

向着正在心里哀叹着此等转瞬即逝的独享美景的男人,女人抛出一个问句。

“正是。”

“嗯,不错,从衣着上就看得出来呢,不像是这里的人。不过比听说的看着要老成些呢。”

确实,男人这幅打扮确实是地地道道的半和半洋服,帽子和靴子和这里仍旧穿着二十年前样式衣装的人们是大有不同的,虽然男人很想换掉,但村子里的人说还是穿着比较有辨识度一点,所以索性就继续穿着了。

“既然知道我的事情,那小姐你也是住在村子里吗?”

“人类不住在村子里还能住在哪里呢?”

也是,倘若不住在村子里的话.....或许真的会碰到刚刚这女人所说的那种情况,被什么不知名的妖怪给吃掉。

陷入这样尴尬境地的男子却不知道怎么讲话了,于是他索性在征取女人同意后就地坐下了。

“干嘛要坐在那儿呢?坐在这里吧,坐在这儿才可以看这片湖水啊。”她大方地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男人坐在那里。

“真的好么...”

“真是的,看着这么老成,结果却还害羞的像个小年轻呢。

她露出天然的,不带一丝做作的妩媚笑容,在这樱花树下,仿佛脸上也带着让人沉醉的樱色。那似乎是挑逗,却又是诚恳的眼神,顿时让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好吧”他嚅嗫道,脸上仿佛靠着火炉般的热。

于是他坐在女人的身旁,身后的树干是冷冰冰的,但身旁的女人的温存却好像爬满了他的左半身,那是一种令人麻痹和沉溺的温暖。

“我叫阿弥,你呢?”

看着随着水流逝而去的樱花花瓣,女人向男人发问。

男人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但她却好像对这名字不甚满意似的

“还是叫你外来人好了,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

于是二人就这么坐着,锐利的春风在湖面片出一块又一块的褶皱,接着玩弄似地将掉落入湖中的樱花瓣吹向湖的中心。虽然坐着这样一位美艳的女子。

“你知道这棵树的来历么?”女人又冷不丁的开口,视线却依旧注目着湖中。

“这棵树的来历?”

“正是,如你所见,这可不是一棵普通的樱花树。”

“村子里的人可没和我说起过,小姐你知道吗?”

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聊天的话题了一般地激动地叙述起来。

“这棵树倒是和我有不解之缘呢,或者说,我们应该是姐妹才对。”

话音刚落她便起身,抚摸起这棵妖艳的樱花树。

“据我阿爸说,这棵树可是我出生时他亲手在这里种下的,种子也并非是一般的樱花种,据说这株樱花树每年都会死一次,然后在又一年的春天重新开花,现在算来,已经死了二十八年了。”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虽然一来到这里就舍弃了一般常识,但男人还是不禁为这超越永恒的美丽而发出赞叹。

“连命运都这么像呢,在最为繁华的年岁枯萎,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等待重新开花,然而前来赏花的人,还是不是上个春天来过这里的人呢?”

“可是既然有轮回的生命的话,自然不乏有观赏来的人吧。”

“我宁愿相信,在每个轮回前的那株樱花,都宁愿只为一个人开放。”

她的手搭上樱花的枝头,从那里撇下一根繁密的花枝,然后递给了男人。

“还是珍惜这株只为你开放的樱花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花枝,仿佛自己手里正握着她那瘦弱却又娇媚的手指一般,看着上面点缀着的星星粉雪,然后透过眼前因为光线而产生的樱色薄雾,重新打量起那位被唤作阿弥的女子,。

“可否....”

“小姐————!”

远处传来了另一个年轻女性的呼唤声,看来是来找这位阿弥的。

“我听到了,这就来。”

“刚刚那位女孩儿管你叫小姐。”

男人好像心里有一个答案了,他也是初来乍到时在村子里听说,那个为了人类不断研究着妖怪的名门....

“我是这一代的御阿礼之子,稗田阿弥。”

若干年后,当男人再一次搜寻有关阿弥的记忆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这段樱花树下的邂逅时,那明媚的好像要把人融化一般的阳光。

 

二.

与阿弥再次相见已然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这段时间男人虽然也时时去到樱花树下,也不知是在等候阿弥还是来查看樱花的状况。樱花开的正盛,阿弥却未赶到,于是他又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气氛之中,只好剪下一些树枝带回家里插在花瓶里。就在他家的酒罐子就要见底的时候,之前打断二人偶遇的女佣在这时敲开了他的家门。

还来不及收拾自己身上的酒气,男人就打开了房门,结果迎面就是睥睨着自己的女佣,这位年轻的女佣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势可不小,她带着夹杂着些甲州方言口音发话了:

“老爷想邀请请恁出席这次的聚会。”

“邀请我?”

男人不知是被难听的甲州方言还是被突如其来的邀请搞得一头雾水。

“老爷说搞来了一台什么玩意儿,可以把人画在板子上。”

“是拍照吧。”

“我寻思恁比我懂这个。”

“可我也只是懂一点皮毛呀。”

“老爷害怕从横滨来的那个摄影师耍小把戏,就叫你来试探试探。”

“倒也不错。”

比起照相来说,能和阿弥再一次见面才是男人真正关心的,于是问了日期后便答允下来。当日早上就急急忙忙地往稗田府邸赶去了。

村子依旧是那么热闹,看来即使是那位大贤者和妖怪们的封锁,外来的影响还是侵染着这片土地。摊子摆着从东边运来的东西,熙熙攘攘的街道混杂着各个地方的口音。嚷嚷着的,叫卖着的,还有牲畜的叫声混合在一块。

稗田宅邸坐落在这喧嚣熔炉所吵闹不到的偏僻角落。据村民说稗田家主的祖先在村子被官兵的大火焚毁后重建了这座宅邸,距今修修补补已经过了将二百余年,而且全是稗田家人自己修建起来的。与逐渐西化的外界府邸完全不同,这个宅子依旧是和式风格,像是累积数百年历史般的沉重又古朴。。

站在门口的女佣一脸不耐烦地领着他进了宅子,开门便是一个庭院,周围方正地围绕着走廊,今天有些小雾,于是凝结在砖瓦上的水滴不时地滴落在地上。走廊的天井上绘着一些男人完全没见过的绘画,有黑色翅膀的天狗一般的妖怪,也有手持镜子的阎魔,这些都是稗田家漫长历史中的遭遇,以凡人的轮回的血肉之躯堆积起来比肩神明的努力的证明。

就这样到了一间屋子,女佣将障子拉开,男人便发现两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一位是头发已带了些许斑驳白发的消瘦紫发男子,很明显就是稗田家的家主了,至于另一位嘛——

这位紫色瞳孔的客人有着一头金发,刚开始男人还以为是外国人,然而她身上涌现出的令人不快的妖气,已经戏谑到有些恣意妄然的笑容,看来这位女子并不是一般人,更可能是个妖怪。

但她也不言语,只是示意男人坐下。

“你就是那位‘外来人’吧”

家主慈祥地开口问道。

“是....在下正是”

“啊,比起想象中要保守得多呀。”

一旁的妖怪打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扇子,开始对男人评头论足起来。

“虽然这么唐突把你叫来实在是不好意思,本来只打算让你试探试探那个摄影师的,结果...突然想要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不要生气。”

或许别人会为了这种事情而大发雷霆吧,但家主的话语是那么诚恳和礼貌,实在是让人无法对这位慈祥的人发脾气。

“我们...我这次叫你来,还其实是想问你一些有关外面的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肯定自己的话语似的点头。

“自我上次离开乡里去到外界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对于外面的人脉和了解已经大不如前了,信得过的人里面我们只能靠着本居一家来收集情报,然而他也只是个开书店的,比不上在外面生活了十数年的你啊。”

“受宠若惊。”

“嗯,那么我想先问你,这附近是修建了铁路吗?”

果然是曾经到过外面的人,连铁路这种新兴的名词也是知道的,男人点了点头,跟他说了从诹防到这里的铁路的情况,接着是一些时事和外面的一些开发计划,从关东到关西,从日本到国外,全都告知了两位。

“自从筑摩县并入长野县以后,一切都好像跑起来了一样,越来越多的神秘被揭开,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开采,很快我们的栖息之地,还有妖怪们就要面临危机了。”

听着男人的叙述,家主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那么,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恐怕也只有如此了,紫。”

紫?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名字,听人们说似乎是妖怪里的领袖一类的人物,结果模样却像个轻佻的少女,男人实在是难以相信。

“那么,我基本了解了,作为答谢还请你在这里参加完宴会再走。”

“那二位摄影师在哪儿呢?”

“这个的话,摄影师正在休息呢,他的助手在路上水土不服没能成行,只好再麻烦您打下下手了,距离宴会还有一阵子,不介意的话就让阿知带着你在寒舍里转转吧。”

家主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男人这才发现家主的腿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是何时何地留下的残疾,不过自然是不好询问,只好先答允下来,让那位被唤作阿知的甲州女佣带着在府邸里游走。

说是让阿知当向导,实际上是让她监视,不让自己在府邸里乱逛吧,想到这里,家主那慈祥的面孔竟有几丝像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了,难不成家主是黑田官兵卫在世么?

正嘲弄般的思忖着,远处又走来一个女佣,这位比起阿知要更年长一些,她贴在阿知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踱步走远了。

就在这段又快又隐秘的对话结束之后,阿知便向男人投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蕴含的好像是某种敌意,但是她还是尽职地领着他拐进一个幽暗的小径,经过这条被竹子遮盖的小径后,就又是一番天地了,被树林和围墙两层保护环绕着的是一个书斋一般的小屋。想必那里就是阿弥的住所,男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刚的女佣正是阿弥派来命令阿知将男人带来这里的。

在小屋的低矮的窗外悬挂着一个精细的鸟笼,在小屋的低矮的窗外悬挂着一个精细的鸟笼,里面似乎饲养着某种他不认识的鸟类。一进到这间屋子,书卷的墨香味遍涌了出来。

只听见墙角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阿弥已经端坐在那里,看来是等候多时了。

“呵呵,您来了啊,外来人大人。”

和上次完全不同,这次捂着嘴笑着的她说话的风格显得更古典,也更成熟,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了,即使在这昏暗的房间中,阿弥的光彩却也足够耀眼,今天她穿着画着云彩和山峰的翠绿色振袖。纵然肌肤呈现出一种病态般的参白,瞳孔则是黯淡无光,甚至像是人偶戏的人偶一般毫无表情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本人的主意,她之前特意在垂落至肩头的,鬓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上插了一枝淡红色的茶花。

“怎么是一副盛装打扮?”

他暗自思忖,身旁的女佣看起来还想继续留在房里,结果阿弥一声吩咐,她也只有鞠了一躬离开了。

“您在想为何奴家穿着这身么?”

她开心地转了转自己的身体,衣袖在叠敷上摩擦发出好听的声音,兴奋中带着几分娇羞。

不,有什么东西不对,眼前的这位阿弥,即是阿弥,也不是那个阿弥。

“因为今日是纳征的日子,所以换上了这身打扮。不知外来人先生意下如何?”

“啊...我?我...我觉得...”

一丝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觉得阿弥小姐您穿什么都很好看。”

“是么,没想到这种打扮在外面还没过时。”听到夸赞,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怪,太奇怪了,和上次的大胆相比,这次的阿弥和他确是熟络里带着客气了,再加上刚刚得知今天是纳征的日子,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悲伤。

“上次和你见面了之后听说你对外面的事情好像很了解,我很想了解一下外面的事情。”

话说到这里,阿弥好像又从刚刚的礼貌盔甲中脱离出来了一样,用更亲切的话语说话了。

不知是注意到了男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是如何,阿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向对方表示了歉意。

“对不起,一激动就会遇到这种情况,总是让其他人跑出来捣乱。”

“欸,其他人?”

“毕竟这副身体可不止背负着一个灵魂而已哦。”

原来是这样,每代御阿礼之子都会继承前代的记忆,也许也会从这记忆中继承对方的性格和说话方式,所以刚刚阿弥才会以“奴家”自称,以“大人”称呼自己吧。这说话方式想必是某位先代的遗风。

“那么,既然我已经为你讲述了我这具身体里的秘密,你可否告知我外面的一些事情呢?”

大胆,毫不掩饰的求知欲从阿弥的眼神中传递出来,看来她从不会刻意去掩盖自己的欲望,好在男人也没有谢绝的意图,于是耐心地向她讲了起来。

和刚刚一样,依旧是从东到西,从内到外。他说起东京的银座,横滨拔地而起的豪宅府邸,还有各式各样的洋玩意儿,阿弥越听越来了兴趣。

“那种东西真的可以把人的声音录入进去吗?”

“也只是听说,而且据说世界上听过的人也就海外的那几百人。”

“要是某天能把歌声录入进去就好了,幻想乡有多少美好的歌声啊。”

“确实是这样。”

聊完留声机的话题,两位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了音乐。

“洋人的音乐叫什么花儿刺的,也挺多的呢,有的还蛮好听的,据说是听着跳舞的音乐。”

“祭典的时候演奏的那种音乐吗?”

“并不是,是男女手拉手一起跳的那种洋人的舞蹈,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或许和音乐的名字一样?”

“男人和女人一起?!手拉着手?!”

阿弥突然来了兴趣似的瞪大了眼睛。

“现在的时髦女士也很多呢,据说以后还要让男人女人都穿着洋人的时髦衣装在鹿鸣馆跳舞。”

“洋人的,衣装吗?”

说道这里,阿弥有些窘迫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奴家也觉得这身衣服不适合跳洋人的舞蹈。”

“倒也不是如此,只是那些达官贵人们喜爱如此罢了,作为小老百姓的我们,哪里需要去附和这种昂贵的风雅。”

“那个鹿鸣馆里的人全都是达官贵人么?”

“正是,比起这里的妖怪,那里被称为达官贵人的老爷太太们才正是妖怪呢,吃人还不带吐骨头的那种。”

“怎么能这么说,竟有如此的怪物吗?!”

“不信你去问问农民吧,可不要去问东京和大阪的人吶,那里的人平常为了自己的事情斤斤计较,到了为鹿鸣馆的舞者辩护的时候,好像又变成利他主义者了。这些妖怪趴在矿山上喝着别人的血却又不自知,比起明白自己还是天地间的一部分的幻想乡妖怪来说,外界的妖怪可要狂妄一百倍不止。”

“你说的东西都好复杂。”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于是愧疚的向阿弥道歉。

“对不起,我用这种浅薄的东西来向你夸耀自己对于外面的东西的看法,我其实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有些激动了。”

阿弥倒也是颇为理解地笑了笑。

“一直囚禁在自己的牢笼中的鸟,终究也只是对自己的笼子里的事物无所不知啊。”她感叹道。

就在这时,仿佛迎合这句话似的,悬挂在窗外的鸟笼里发出一声锐利的鸟叫,在男人的耳中听来,却像是某种呐喊。

 

三.

宴会实在是沉闷又尴尬,至少对于男人这样的外来人是这样的。席上的村民们远说不上粗野,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朴素的冷淡在里面,正因如此整个宴会的仪式感非常浓烈,此外那个可疑的妖怪也不在宴会之上。于是他便找了个理由逃出了宴会,想着去找阿弥继续刚刚的话题,正经过庭院,就听到颇为聒噪的女声响起。

“啊呀可真是不得了的东西呢,居然能够把东西这么快地画下来,这速度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嘞。”

“你这小姑娘在干什么,这东西可是很贵的!”

一个宽肩膀的中年男子,想必正是摄影师本尊,正抱着一台摄像机,搂抱的样子好像喝醉了的女人搂着自己的情郎似的,然而男人还是觉得这位摄影师更应该关心自己的性命才是,因为不断地发出聒噪惊叹的女孩,或者至少看起来像是聒噪女孩的——射命丸文,可不仅仅是对闪闪发光的东西感兴趣的乌鸦,还是更加恐怖的存在。

只是,女孩用宽大的男性黑色礼服罩住了自己身后的那一对翅膀,还没有佩戴自己标志性的红色帽子,看来是听从了紫的建议,在外来人活动频繁的地区掩盖着自己的身份。然而掩盖不住的红色瞳孔和尖耳朵却还是暴露出了她的身份,只是这位视摄像机比自己血肉更重要的敬职摄影师并没有察觉。

射命丸文是住在妖怪之山上的天狗,这是稗田家的记载所阐述的。以速度和鼓噪而闻名的她,常常成为村子里讨论的热门话题,最近不知从谁那儿听说了报纸这种东西,于是就开始自称起了记者,做起了新闻,估计就是嗅到了新闻的气息才飞来此处的吧,只是比起沉闷的纳征宴会,恐怕这台仪器才更吸引她的注意。

“那个...你好射命丸小姐...”

他试图插入到二人的对话里去。

“啊呀,你好你好,其实叫射命丸就行了,这位先生你也对这个机器感兴趣吗?”

“那是当然,毕竟我受稗田家主委托来帮这位师傅打下手呢。”

“我倒不是那么需要…”

摄影师警惕的瞟了他一眼。

“不是说您的徒弟在路上水土不服所以未能成行,您一个人这么忙活也不太好吧。”

 摄影师没有拒绝。于是男人又把话题对向天狗。

“一会儿我们就要用这台机器了,射命丸小姐,如果您对它感兴趣的话,我们会演示给你看的,不过它很脆弱的,如果随意乱摸的话一会儿就没法操作了。”

“射命丸就行了...嘛听你这么一说倒是,那我就在这边等着你们演示吧,然后我会去搞一台来玩玩。”

于是她又乖巧地坐到了一旁的石头上,留下摄影师和男人站在摄影机旁寒暄。

“既然你是他们家派来的,你知道这家主人的来历么?”

“他们邀请你的时候没有说明吗?”

“只是附着钱和邀请函,而且他们还说是戊辰战争的老兵呢,老朽之前也恰巧在东北战斗过,所以抱着过来叙旧的心情就来了,谁料竟不是武士也不是贵人,就把我晾在这里呐”

他发起了牢骚。

“这点我倒不是很清楚,但现如今的世道,还有活得下来的武士么?”

“也是呐,自从收缴了刀剑,割掉了头发,就没啥武士存在了呐。真是令人唏嘘。”

“倒也不是什么唏嘘的事情。”

这种以血腥为荣誉的职业,渗透着人类的统治和暴虐的历史的阶级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倒也不是什么让他哀愁的事情。倘若只是为了旧的东西逝去而感到悲哀失落的话,和守旧的顽冥不化又有什么区别呢?男人觉得真的应该感到悲哀的,是像樱花那样不带着一丝人间污浊的东西一点点逝去的事实。

“横滨那儿现在怎么样啦。”

“哎呀,变化可大咧。”那摄影师挑起一根眉毛。

“洋人的船只源源不断地开进来,载满这各种各样的金银财宝,原先我在打仗之后还怀疑为啥要打仗嘞,结果现在看到咱们的生活,我倒是越来越理解了。”

“我倒是感觉没啥变化呀。”

后面的射命丸插嘴道。

“小姑娘你去一趟横滨就知道啦,好多像你这样的农村姑娘就是要卖身都要留在那儿呢。”

“那些金银财宝,难不成都是装进了你的口袋么?既然这样你还跑到这里来赚什么钱?”

天狗反唇相讥,男人倒是害怕她突然一时性起先是吃了摄影师,再把摄影机夺到手里。

“哼,就知道你要这么狡辩,现在的不光城里的小年轻,村子里的小屁孩也越来越不尊重老人了,世道变了!”

男人突然很想让阿弥在这里见见这位老人,多少能证实一下他对阿弥说的现在的城市里的人究竟是何种模样,可惜如今阿弥正在见纳征的男方家属吧。

想到这里,一丝无名火窜上他的心头,照相机无光的镜头好像映照出阿弥在某个高大但粗野的男人的怀抱里,而她的手上捧着一个和粗野男人一样的婴儿。她不再纯洁了,至少不是那种男人所信奉的纯洁,她向所谓的命运屈服,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将贞操和幻想一同丢弃在了这个污浊不堪的时代的泥泞道路上。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有谁面对背叛能够不发怒呢!

阿弥之于他,究竟是什么样一种存在呢?他现在在混沌的印象中联想到了西洋基督教中的圣母,处子生育的那位伟大女性,如果阿弥也像她那样能保持永远的纯洁的话...

“哦,他们出来了。”

稗田家主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进庭院,身后跟着数位高大的男子,想必就是男方和男方的家眷了吧。虽然确实是进行劳作而锻炼出来的强壮身体,但是他们并不是男人想象中的那粗俗的山野村夫形象,礼貌的幽默中带着一丝傲气,这是人与妖怪的和谐之乡的人们的气质。或许正是为了追求这样的气质,男人才抛下大城市里的一切跑到这里来吧。

阿弥也来了,穿着比起刚刚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春日的暖阳下,比起室内的黯淡光线下的苍白,她多了几分血色,更像是个人而非人偶了,但是表情却还是冰一样的冷。而在她一旁的男方实在是在人群中不太起眼,看起来比新娘还要紧张。

“很好,现在开始要拍照咯”

摄影师熟练地架好了摄影机,吩咐一旁打下手的男人把照相版放进摄像机里,接着掀起摄影机后面的帘子。

火花迸射,摄影机发出嘶嘶的声音,一旁的射命丸文愣是看呆了,张大的嘴巴合不拢似的,照相机前的人除了稗田家的二位外都还些不安。稗田家主仍是慈祥地笑着,阿弥脸上的寒冰依旧没有化开。

拍了两三张后,本来看起来有点窘迫的男方发话了:

“这位外来人老兄帮了咱这么多忙,不让他也和咱照几张吗?毕竟也是客人嘛。”

乡亲们也纷纷表示同意,于是男人获准站在稗田家的一侧——也就是阿弥的一旁照了张照片。

之后他也没有久留,只是和众人寒暄了几句,得到了婚礼的确切日期后就离开了。

拿到寄过来的照片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几张照片里面,只有男人在她身旁的那张照片里的阿弥是笑着的,好像她并不是在和右侧的父亲和未婚夫照像,倒是和左侧的男人在照像似的。

于是他拿出一把剪刀——就是他剪下樱花枝的那一把,将照片里的其他人尽数剪除。

也正是拍下照片的那个月末,樱花枯萎,新的轮回开始了。

 

 

 

-第二幕-

耕作终了日 且任难止夏日雨 濡湿一昼夜

 

一.

阿弥又做梦了,依旧是那个燃烧和樱花的梦。

她睁开干涩的眼睛,听到睡在房间门口的阿知的声音,小声却又畅快,那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证明。至于阿弥的睡眠,除却秉烛夜读,连夜著书外,就是一个又又一个遥远的近乎是虚幻的记忆的闪回。朱红的宫殿和远古的帝王们向初代的御阿礼下达旨意,因外界的污浊争斗而遁入此处的先代,以及那位为了捍卫这片神秘土地而牺牲自己的前世的记忆,都在这暴雨之夜隔着障子朦胧地敲击着阿弥的梦境。

最近则又多了一件心事,想到这里她莫名地感到烦躁,于是缓缓地起身,然后划燃火柴,准备继续写那本写了记录了好几百年知识的卷轴。

往日即使她点两三盏灯也不会醒的阿知,在她轻轻地划燃了火柴之后,竟忽地起来了。

“小姐,又睡不着了么?”

“嗯,是的。”

“我去为您打点水来。”

她的语气竟一点也不困,阿弥甚至怀疑她刚刚都没有睡着,但是阿弥现在并不口渴,因为深夜总是有抑制不住想要倾诉的冲动,即使是御阿礼之子也不是例外,于是在阿知走出房门前的时候,她开口问道。

“阿知,我可以问你一点问题么?”

“嗯,没啥问题,小姐。”

“你觉得那个外来人先生,他人怎么样啊。”

即使是昏暗的灯光下,阿知脸上的困惑和气恼也毕露无遗。

“还能怎么看呢?怎么看都是个二流子!”

“嘘,小声点。”

“啊,对不起小姐,是我的太激动嘞。”

“没事的...”

阿弥将两只手放在胸口,不知怎么的,一提起那个人,好像自己的心脏就格外清晰地跳动起来。

“可是除了小时候和父亲说话之外,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啊,说话的时候冒出阿梦,还有其他人的说话方式...”

小时候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父亲带着自己去赏樱,自己羞涩的避开父亲慈爱的视线的时候。在这鸟笼般的宅子中,除却父亲以外的男性少之又少,恐怕只有见着男性的时候才如此紧张吧,但和自己的未婚夫寒暄的时候又并非如此。

难不成,我竟是那样的女子吗?

一股不洁的想法涌上来,这亵渎的想法太过于难于启齿,以至于在幻想乡这样超越常识的地方也不能被唤起。

“小姐该不会是对那个男人动情了吧。”

阿知突然插嘴。

“哪,哪里有,你怎么敢如此胡说八道!”

她像个小女孩似乎的大惊小怪起来。

“小姐请小声一些。”

阿知对于自己的发言看来十分的严肃。

“虽然只是小女自己的妄言,但还是希望从小姐这里得到严厉的否定,因为小姐毕竟是有婚约在身的,即使没有婚约在身,对那种男人起感情,恐怕有辱稗田家的...”

“稗田家如今还有什么荣誉吗?”

不知道是被看穿还是被外人提及自己家的荣誉而感到愤怒,她怄气地质问。

“断不可这么说。”

“真正辱没荣誉的,不正是为这家乃至整个人间之里带来生机,把你收养的父亲大人吗?”

听到这里,阿知的双掌握紧成了拳状,阿弥知道最不能在阿知的面前忤逆的人就是自己和父亲。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稗田家主在生下阿弥后得到了空前的解脱,可以自由地进出幻想乡后便在外远行,甚至加入到了军队,从甲州打到了会津,在会津他被子弹打中了腿,进而成了残疾,之后立下赫赫战功的稗田家主收养了战死会津的甲州友人的女儿阿知,带着外界人类给予的荣誉回到了幻想乡。

抛家弃女,关心污浊的外界的荣辱,享受俗世的富贵,这样违背先祖初衷的父亲,却是阿弥生命里最为关心,也是最为受阿弥尊重的人。如果违背所谓先祖的意志就是辱没稗田家的荣誉的话,那么自己的父亲岂不是...

“老爷并非是御阿礼之子,但小姐却背负着稗田一门的宿命。”

阿知刚刚的沉默原来是在思考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回答。

是吗,宿命吗。

她叹了口气,刚刚的怒气好像被窗子里透来的雨水的凉气稀释般了似的,只剩下接受命运的苦涩感。

“明天我要出去逛逛,一个人去。”

“老爷之前说过...”

“要是父亲问起就说我去纪录了吧,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说罢,她又划燃了一根火柴。

 

二.

因为今天是盂兰盆节的缘故,村子里人头涌动,店家纷纷开始准备起了商品,本以为这个传入幻想乡历史并不算悠久的节日不大会在人们中获得欢迎,看来人类终归是无法拒绝新生事物的诱惑。想到这里,阿弥不禁担忧起这个村子的未来。

“人们会接受那些新生的事物,因为人生苦短,但是妖怪们会更喜欢不变的生活,因为它们的生命几乎是永恒的...”

而介于这之间的御阿礼之子又是怎么样一种存在呢?

有人在人间之里的集市摆了一个戏台子,这是人偶戏班子表演人偶戏,阿弥不知道外界是否和幻想乡的人偶戏一样,也是一个几个人分别捧着人偶,另一群人在一旁吹拉弹唱。不过她有信心保证,一些幻想乡人偶戏的戏本是绝不会出现在外界的。这次表演的好巧不巧,正是那些被禁锢起来的戏本中的一折。

伴随着琵琶错杂的声音,负责唱戏的人唱了起来:

“入夏悼薄樱

诉尽残花此世情

告诫世间物

岂有不灭桃园乡?”

观众既有大人也有小孩,自打戏腔一开,大人们便停止了大声喧哗,小孩们也停止了打闹,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缓缓舒展开姿势的人偶。

阿弥则更关注艺人们,这台戏因为看过太多次的缘故,歌词和剧情已经烂熟于心了,只是每次表演的艺人们则往往有所不同,比如这次的歌手就不是上次那位瞎了一只眼的老人,而是一个中气十足的汉子,弹琵琶的也不是那位舒缓有序的汉子,而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生。

人偶来来去去,歌颂的人却换了一个又一个。

“那个人偶看着真像你呢,阿弥小姐。”

某个人打断了阿弥的观察,这个声音虽然很熟悉,但阿弥却不想转过去面对这位熟人,因为她的脸变得很烫,转过去的话,对方就会看待她羞红的脸庞。

“啊,汝,汝,汝,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有戏可看我就来了,没想到居然遇到了阿弥小姐。”

害怕被人责怪,他凑到阿弥的耳边轻声说道,然而对方的吐息肆无忌惮地袭击着阿弥的耳朵,害的她浑身打了个颤。

“到...到一旁再说吧。”两个人要是继续在这里聊天,就不仅仅是打扰到对方看戏的问题了,要是给父亲知道了,又不知道引起多大的误会。

“嗯”

于是她又花了一些时间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

“我不是对他...或者对父亲有什么意思,我只是...”

急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这种紧张的情感,可是阿弥实在是找不出来“有意思”以外的理由了,结果她只好暂时把解释抛在一旁,转过身去面对这位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

外来人现在的打扮已经彻底融入了幻想乡了,这点连本地人阿弥都不得不承认,只是为了清洁或是显得更年轻的缘故,他把胡子剪掉了,这位说话老成的外来人一下年轻了十多岁似的,从沉稳的中年男性变回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了。

“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啊...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

“那个...奴...我要去一趟博丽神社,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好啊,刚好我想去测测自己的运气呢。”

“运气?什么的运气啊?”

  他抓了抓后脑勺,看起来像是在困扰要不要告诉阿弥。

“我可以不回答吗?”

“随你开心就好啦。”

她示意男人走在自己的身旁,他们就这样踏上了去博丽神社的土路。

“刚刚那个人偶和阿弥小姐你很像呢。”

“嗯,毕竟那就是奴家...我的前世,阿七的故事呢。”

“这样吗?我还没听其他人提到过她的故事。”

“那台戏的名字就叫《稗田合战》,讲的是阿七抵御内府入侵的军队的故事。虽然经过了一些不必要的夸大,但是基本事实是符合的。”

“抵御内府的军队吗...”男人若有所思,

“可是幻想乡不是聚集有很多妖怪吗?”

“一些妖怪不愿出手相助,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像紫那样有远见,还有就是...内府也找来了很多的帮手来退治妖怪。”

“帮手?”

“外界的各路阴阳师和巫女吧,甚至有一个神的子嗣。”

“这样啊...”

“于是这场大战下来,阿七的生命耗尽了,结果倒在了被焚毁的自家门口。”

“悲惨的故事呐...”

“但是好歹,她的遗言实现了呢。”

阿弥在心里想着。

和男人相遇的那天,好像正中阿七的预言一般,在樱花树下遇到了一位阴沉但饱含着热情的男子,一位视自己的理想为全部的愤世嫉俗者,在浓烈的阳光下,前世的阿七好像在阿弥的身上活过来了似的,把她羞涩和紧张全都吃掉了,甚至对男人主动了起来。结果现在情况却一下子和当时反了过来...

这时,一丝好奇混杂着捉弄的恶意,让她浮现起了一个捉弄的想法。

“既然我告诉你了阿七的故事,你也应该告诉一点你的故事给我吧。”

“这个嘛...”看着对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阿弥心里觉得舒坦多了。

“怎能只让奴家讲自己的事情而自己守着秘密呢?!”

一丝满足的微笑爬上面孔,阿弥赶紧掏出扇子遮住。

“就在不久之前,我被爱着的女人伤害了。”

 扇子从阿弥的手中滑落,在雨水刚刚浸湿过的地上发出一声惊叹。

“汝,汝说爱着的女人?”

“哎呀,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大约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我小时候常常跑到外面和其他的孩子玩,那个时候我就认识了她...”

“等等,我不想听你的故事了!”

“可我还没讲完....”

男人的眉毛挑了起来,倒不是苦恼,只是有些奇怪。

“我只想问你一个事情。”

“那是什么?”

“恋爱的感觉...是什么?”

男人听罢,一反之前沉稳的常态,咯咯地笑了起来,刚刚挑起来的眉毛现在因为正笑着,正扭个不停。

“御阿礼之子竟不知道恋爱的滋味是如何?”

“不,不准取笑。”

浑身的燥热让她汗流浃背,这时她望见,在远远的雨后薄雾之中,朱红色的鸟居突兀地显现了出来,那是幻想乡唯一的神社,也就是博丽神社的标志。

“等我占卜完了再告诉你如何?在那之前我想好好看看这座神社呐。”

“我也觉得。”

她捡起扇子打开,发现它并没有被泥土弄脏,而在那上面,红色的杏花正怒放着。

 

三.

“竟然是下下签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我能帮你的就只有告知的这一步,相信不相信,如何去行动,全部都是你来决定的。”

小小神社的奉纳箱前,阿弥听着男人和巫女在里面说着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竟然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

阿弥一激动,又用前世的语气发起了牢骚。

丧气之下,她打量起了这座小小的神社,博丽神社的兴起和传承并不在御阿礼之子的记忆里,那是发生在没有御阿礼之子的混乱年代的事情,至于到底是谁兴建,又是为了适逢哪位神灵,那就是只属于一些妖怪和巫女一族的秘密了。

神社虽然不大,但好歹是这里的唯一一间宗教建筑,所以门前的空地还预留了很大的空间,在阿七的时代,香客还算是非常多的,只是不知是不灵验还是为何,香客渐渐变少,到了现在,就只剩一些老人和妖怪光顾这里了。

会不会是妖怪经常来这里的缘故?阿弥心里多少有些数了。

这时门被拉开,身着红白二色巫女装的长发巫女走了出来。

“久等了阿弥,要不要进来喝点茶啊?”

“不了。”

“那也不算命的吗?”

“好早之前不是已经算过了,再说听他们说你解释算命也只有下下签准。”

“以后的巫女说不定都不会解释了。

博丽的巫女撅起嘴巴责备道。

“实在是很可惜呢,我还在想在后院在后院种种樱花树,改变改变风水”

听到这里,男人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对啊!现在种的话,说不定来年,不再来年的春天,我们就能一起赏花了。阿弥,你也来吗?”

听到自己的计划得到了外来人的肯定,博丽巫女朝他殷勤地笑着,看到两人这么熟络,阿弥心里的不快又升起来了。

“当然,毕竟以后嘛...”阿弥的语气突然失落起来,“以后,还会不会有时间...”

“...今天晚上我会去镇子跳舞祈福的,到时候请一定要来!”

还没等阿弥的丧气话说完,巫女就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我们会的。”

回去的路上,小雨又一次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二人都没有带伞,阿弥正打算用袖子护住头部,厚重的衣服的感觉突然就压在了头顶,原来是男人脱掉了藏蓝色的和服当做遮雨的布料盖在了她的头上。

“那你呢?”

心跳又一次加速,阿弥小心翼翼地发问。

“我?”男人好像根本没有想到阿弥会问这样的话题,一时间有些窘迫。

“我..我倒是喜欢淋雨,何况是夏天的雨。”

话语一出,阿弥心里突然就生出一股冲动,她将男人的羽织拿下,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夏日的细雨滋润,雨水轻抚着头顶,让发烫的头部顿时多了几分清凉,这是阿弥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以前的夏日的感觉,总是淹没在黏糊糊的闷热和缝隙里透进室内的湿气和夹带着雨点的风而已,因为身体羸弱又不常出门,像这样肆意地用自己的健康做赌注享受雨水,还是头一次。

“阿弥小姐,你还是披上吧...”

怎么说话突然毕恭毕敬起来了?阿弥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恼火。好不容易跨出了家门,又拿掉了困扰身体的拘束,可是她和男人之间的隔阂却依旧难以填满。

“没关系的,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还真不错。”

然而阿弥已经下定了决心,她面无表情地把羽织还给了话里带着担心的对方。

“之前我们说到哪儿了?恋爱的感受?”

“这个啊,其实我也很难告诉你...我只觉得恋爱这种东西,就是纯粹二字罢了。”

“纯粹?”

“听起来是有些幼稚呐,不过我仍旧这么笃信着的,我觉得恋爱这种东西...是不应该被任何东西束缚着的,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除了最初诞生时自然所给予的东西之外,是不带一丝世间的肮脏和污秽的。所以恋爱也不应该被宗教,礼节,身份,甚至时间所约束住,越是勇于追随那种纯粹,敢于打破这些人类自然演变中为了生存不得不创作出的枷锁,恋爱——不,应该是‘爱’,才更显得美丽。”

“为了追求纯粹,不得不向庸俗开战吗?”

“正是如此。”他的眼睛里突然来了光。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你要来到这里了。”阿弥调侃着对方,“但是恋爱真的是为了创造‘美’才去做的事情吗?”

“难道嫁给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男人,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誉和存续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成为被利益束缚的人偶,才是恋爱的真谛吗?”

这句话刺痛了阿弥,不,与其说是刺痛,更确切地说是触动了她心里的一些私密的想法带来的阵痛,因为那些私密的想法本身的苦涩和痛苦,一直被她压抑在什么东西下面,就像非要在自己很享受的夏天的雨下坚持披着什么东西来遮挡一样,一件名为宿命的大衣,把她的真心遮蔽了。

但他说的东西又是那么的虚幻甚至幼稚,几乎是不切实际的引诱了。阿弥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花儿刺...”

心中的混乱让她不得不转移话题,不知怎么的,她突然看到了那个鹿鸣馆,看到了穿着怪异的洋人服装跳舞的她和男人,是的, 穿着洋人的紧身衣和连衣裙,带着羽毛或是什么动物和珠宝装饰起来的帽子,颜色朴素却凸显出年轻身体的活力的阿弥,还有一脸严肃,不敢随意活动的拘谨男人,嘴里念念有词地批评着什么,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可是那种感觉,男女一起跳的话,手指一定是要合在一起的吧,如果是他的手指的话...。

“什么?”

话题突然转换,刚刚还侃侃而谈的男人这下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洋人的舞蹈,它是怎么跳的来着?”

“这我也不是很懂,或许外面的人已经有不少学会了怎么去跳了吧?”

是啊,外面,外面有太多的舞蹈,太多的人,比起这片渐渐在历史中消退的,浸染着悲伤的土地,或许外面的世界才展露出更多的未来。可是男人却鄙视这些,他要追求的是不褪色的纯粹,那么他的归宿也只会是幻想乡,他的底线的最后阵地....

“我也知道,阿弥小姐对丈夫..啊不,未婚夫是还没有培养出感情的。”

知道阿弥在逃避着什么一样,男人接着继续刚刚的话题。

“很多人都是这样啦,但我相信处的日子长了...”

“够了!”

    阿弥大叫一声,声音传进森林,惊起了一片乌鸦和麻雀,翅膀整齐的拍打声和心跳重合在一起,而她突然夺眶而出的眼泪也被划过脸颊的雨水淹没。男人喜欢夏天的雨带来的凉爽和滋润,而阿弥或许喜欢的是雨水能够掩盖自己脸上的泪痕吧。

    “抱歉。” 

说是抱歉,阿弥却听出了一种责怪在里面。好像在责怪阿弥不够坚强,又好像有在责怪她太过于死板,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自相矛盾。

 

四.

祭典并没有因为下雨而终止,这场夏天气息的雨把这场节日模糊了,这场祭典是多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不过全是鲜艳的颜色,冷淡和黑白是见不到的。

吆喝着叫卖的小贩们占据了整个街道,村子的那条直勾勾的河流放满了顺水而下的水灯,将本该是黝黑的粘稠河面变成了火焰的树丛,而人们门前用屋檐遮住风雨焚烧着的白桦皮所散发出的烟雾更是将一切变得像是梦一样的迷幻,此时的人间之里正是货真价实的桃源乡。

走在身旁的男人的身影在迷雾中若影若现,阿弥在心里萌生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倘若是趁着这团迷雾拥抱亦或者是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个吻,也许自己的心意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满足了呢?

她甚至想了想男人脸颊的触感,或许和父亲一样有些粗糙。她回忆了半天父亲肌肤的触感,最后被从迷雾中冲出来的人群给打扰了兴致。热闹的典礼也引来了很多的妖怪,阿弥远远地就听见天狗们在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声音,也不知道紫她们在哪个酒馆里买醉。

“哦,雾雨魔法店外还是挤满了好多的人呐”

看着远远地那间杂货店,男人感叹道。

的确,那虽然是一间看起来不怎么豪华的杂货店,但是常年都挤满了想要购买的人,那家雾雨杂货店总是会卖各种各样神奇的东西,然而阿弥觉得最为神奇的还是那位老板的发色,那是类似西洋人的金发。

阿弥不禁怀疑起那位老板是否会跳花儿刺了,要是他会的话,也许他能够教这两位一前一后,迷失在节日迷雾里的人怎么跳。

远处,博丽神社请来的帮工搭建好了二层高的舞台,头戴着金属制的巫女天冠的博丽巫女,尽管隔着远远地,却透露出一种古老的美感,无论看过多少次,亦或者是多少个,阿弥总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庄重。

和稗田不同,博丽的巫女是真的用数代人的生命来填补历史的长久的,也就是说,巫女们能够不为前人的哀愁所困扰,也不会为后人的幸福而思前想后,她们要做的好像就是在这有限的此生此世起舞,尽到自己的职能。

阿弥是羡慕她们的,好像不得不在夏日休耕时劳作的人羡慕可以休憩等待秋收的人一样。

在绕着搭建的舞台起舞鼓掌起舞时,男人好像突然迸发出一种热情一样,或许是这里人们的纯粹让他感觉到了闲适吧,他欢快的跟着人们一起喊着号子,一直到精疲力尽,不得不出去休息为止。

汗水和烟雾模糊着男人的脸,好像那个明媚的春日午后,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男人的模样。

对了,那树樱花又如何了呢?

已经进入七月,恐怕樱花已然凋零殆尽了吧,然而她却还想去那里一次,确切地说,是和男人再去那里一次。

“要不要,再去看看那棵樱花树?”

男人没有拒绝,于是他们便飞也似地逃离了人群和祭典,像是要在这个月夜出奔一样,直到气喘吁吁,雨水和汗水将衣服彻底打湿,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棵在月光下一半是银色一半又是黑色的树,以及那湖月光。

樱花果然还是凋零了,但湖水却如旧地守在一旁,等待着和樱花轮回般的再次邂逅。而他们二人只是疲惫地靠在樱花树下,看着起伏不定的湖水。

阿弥感觉到男人的心脏的跳动,还有他的呼吸,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月夜的湖畔,一切好像都静止了,只有雨水落在地上的,急促的声音,像是在催促什么。

“月亮...”

哪个月亮呢?

是天上的,还是湖里的,还是身旁那位热情的外来人黑色瞳孔中所映照出来的?

然后,那轮忧郁的黑色中的月亮愈来愈黯淡,男人背过了身,他的瞳孔直视着阿弥,兴奋和羞涩的颤抖爬上了她的身躯。

她怀疑下一秒不知是自己,亦或者是男人会抢先一步,将对方拥入怀中,隔着湿漉漉却依旧掩盖不住炽热的衣裳,将双唇紧贴。

然而一切终究泯灭在带着些许秋意的夏日风雨中,而几乎是同一刻,樱花树发出簌簌的声音,好像阿弥内心的骚动,但天地之间终究只有这声音,二人只是站着望月,试着不去看对方眼中的月色。

-第三幕-

此秋风乃何 渐逝冬至天地间 孤月残影乎?

 

-记忆-

远处传来像是烧荒草的味道,火星和灰烬吞噬了街道和村子,身上七拼八凑的铠甲已经破裂,铠甲下的棉质衣袖上涂抹着濡湿而又干涸的血迹,长枪已经不知扔到何处,只能用砍卷了的太刀缓慢的前行着的御阿礼之子,精疲力竭地倒在了自己家的门口。

内府的军队已经烧毁了一切,尽管如此御阿礼之子还是非常的高兴,以她一人—甚至只能说是这次的生命挽回的可不仅仅只是现在的幻想乡,更是未来的...

未来的什么呢?她往日聪慧的头脑竟然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眼前蔓延着的火焰渐渐模糊,她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那末,奴家还是,作首辞世诗罢。”

眼皮变得好重,手臂的力量急剧地消失,她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连做打油诗的力气都没有了。

“算了,就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

脸朝下躺在地上的她,只能勉强地看到远处被点燃的,那株曾经开在家门前的樱花树,突然,一个残留的花骨朵儿引起了她的注意。奇迹般的没有被战斗所波及,而是在马蹄和厮杀中幸存下来残余,竟让她看到了未来的春天的模样。

樱花纷飞,湖水清澈,而在那湖畔...

她抓起那朵花瓣,仪式般地吞下了它,没有咀嚼,只是完整的,急促地吞下。花朵没有卡在喉咙里,顺从地滑入胃部。

然后,她的头终于举不起来,五体投地般地伏在地上。

映照出内心的镜子,樱花,想要拥抱的感情,绿色的秀发,她正在前往那个人的领域,此生的爱和憎恶都交由那个人倒也不错,只是...

只是对于这世间的感情呢?
“一定还会再见的...”

弥留之际,她有了这种预感。

“一定还会再见的,在春日的湖畔....”

 

一.

秋天的寒意从缝隙里钻入阿弥的房间。身上的被褥竟多了些许沉重,困意和疲倦从七月的那个雨夜之后就不曾减缓,而是越来越严重,书写求闻史记的步伐也放缓了。阿弥估计得还要数年才能完全写成。

祭典出奔之后的第二天,稗田家主便把女儿阿弥叫来问话,因为有太多的人见证阿弥和外来人在祭典上说说笑笑的场面,以至于在村子里都成了丑闻。虽然夫家肯定不会因此取消婚约(尽管阿弥曾经这么幻想过)然而父亲还是一脸愠怒地正坐着问起这件事情。

“只是带着他领略一下幻想乡的节日罢了,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面无表情地撒了谎,也是她第一次对父亲撒谎。

“我当然相信你是不会对为父的撒谎的”

父亲从自己被浓密胡须遮掩得像道缝似的嘴里说出这句话,阿弥竟一时有些惭愧。

“只是婚期将近,你也好自为之,不要再让这个家庭蒙羞,在结婚之前,还是要避嫌不要去那个男人的家里了吧,当然既然是你的朋友,为父还是要请他来你的婚礼的。”

听到这里,阿弥刚刚的愧疚立刻一扫而光了,她努力地压制住自己愤怒的语气,向父亲道谢并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然而一回到房间,她就用力地拉上自己的障子,然后发起了脾气。

什么不准出门,什么避嫌,都见鬼去吧!

 一种出奔的妄想突然迸发,她开始整天整天地睡在房间里,或者望着庭院发呆,或者幻想男人在干什么,那天发生的事情好像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棵种子,而那颗种子终究是会开花结果的,某天那个男人会出现在门前,他们可以一起打碎一切东西,然后在碎片上拥抱亲吻,好像第二天这个世界就将不再存在一样。

 这种状态持续了半个月,来了一位奇特的访客,这位熟悉又陌生的朋友在百年前和阿弥的前世有一段不解之缘,不过阿弥却怎么也对她动不起什么感情来。

四季映姬是地狱的阎魔,每一代御阿礼之子死后,都会在四季映姬那里接受工作并等待转世。至于这位阎魔并不像天井绘画上的那样凶猛,她看起来更像是年轻的少女,然而威严却丝毫不因为年轻而减弱。

阎魔大人将门轻轻合上,礼貌地向尚躺在被窝里的阿弥问候了几句,接着就开始进入正题了。

“据我的感觉,下一次轮回的日子就要近了。”

阿弥的手脚麻痹了起来,她用力地掀开被子,惊讶地看向这位来客。

“您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这个话题非常的沉重,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保重身体,同时,御阿礼之子的血脉万万不可断绝,若是出生在旁系而又在幻想乡之外的话,恐怕会产生很大的麻烦啊。”

麻痹感加剧着,她的呼吸也开始错乱了,好像眼前的阎魔对自己施加了什么诅咒,让她马上要符合预言死去了一般。在这种疼痛之下,想到自己和男人那天夜里的画面的一瞬间,阿弥的眼泪夺眶而出。

“很抱歉,我本不打算这么快告知你的,但我听说这半个月你都没有动笔。”

“既然死期将至,我也没有必要写了吧,倒不如...”

“什么!”

四季突然激动起来。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稗田家的宿命如何,与我都无关系了,现在我找到了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在一起的人,如果下一次轮回就要背负苦楚的话,我也乐意接受这个结果!”

“竟然是这种想法吗?。”

一向注重实际的四季却没有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只是带着一丝警告的口吻劝说着。

“但你以为逃就能解决一切事情吗,你以为你的任性只会伤害你自己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古往今来,想要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痛苦的蠢货是太多太多了,但他们最后伤害的,除了自己所爱的人和爱着自己的人以外,还有曾经的自己。我问你,既然你拥有阿七的记忆,那么阿七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为了幻想乡...”

“为了幻想乡,阿七奉献了自己的所有,但她和我都并不感到遗憾,因为阿七没有背叛曾经的自己,为了现在的自己短暂的幸福去破坏过去自己的原则,如果她做了的话,你现在还会在这里向我说,你要放弃御阿礼之子的职责,把苦楚交由下一个轮回吗?况且外界的一切都在消失,很快幻想乡就会彻底地和外界封闭起来,失落在外的御阿礼之子是否还能够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封闭起来?那就是紫的计划吗?好像那天父亲和紫大人确实也好像只言片语地说起过。

“我和阿七已经不是一个人了,现在的我想要从这个轮回中抽身而出,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我相信我也不是最后一个想要解脱的御阿礼之子,所以我选择献身,即使只是几天,几年也好,我想要去体验那种感觉那种活着的感觉,总是困扰在亡魂里面的你,懂得这种想法吗?”

“困扰在亡魂里面”这句话看起来起到了它的效果,四季本就出乎意料的犹豫的语气更加软化了下来。要是按照以往她的架势,不在这里争出个高下她是不会离开的。

“四季大人和阿七的缘分,我还是记得的,只是不知道四季大人是不是因为我对那段记忆没有感觉而感到困扰呢。”

无论是考虑到四季对她的照顾也好,前世所结下的缘分也好,阿弥都不想要伤害四季。

但是————

“别的我不知道,如果四季大人仍旧把我看做前世那个阿七的话,我就不得不让四季大人清醒过来。”

她猛地伸出右手,抓住了四季那紧紧攥住令牌的手。

那双手的触感烙印在记忆里,然而现在却蒙着一层莫名其妙的生疏。在这种情况下,四季显得有些难堪,但阿弥仍旧不肯松手。

“就算到了外界,死后我也会想办法到四季大人的身边来的,只是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我能够稍稍…”

阎摩陷入了沉默。

“放心,在我离开之前,一定会到那棵樱花树下和四季大人告别的。我死前也绝对会回到那里等着四季大人。”

“就这么宽恕你的话,看来是要‘天人五衰’了呐”

犹豫片刻,四季突然转变了态度似的,自嘲般喃喃地说。

“但是要是能堕入轮回,忘掉一些、抛弃掉什么东西,就是做一个最普通的人,看来也不是那么坏的事情,但我最不能容忍的,是活在一个没有了是非曲直的世界...”

  她这么说着,渐渐地站了起来,与缓缓起身的姿势不同,她迅速地用令牌指向阿弥,似乎是想要下达什么判决,或者至少,签订一个再次相见的契约。

 “倘若到了那种地步,我希望你能和我一同沉入无尽的深海”

   阿弥并不理解这段话的意思,她只是期望在此世的尽头,四季不会因为这不必要的宽恕而堕入轮回。

   四季扬起头,盯着阿弥的眼睛看了好一阵,接着就转身离开了,这位通晓黑白和人间疾苦的阎摩,这次却不做判决地转身离开,消失在了落叶被木屐碾碎的回音之中。

二.

雾雨魔法店的老板今天来到府上,来意是为了向新娘子献上自家在外界做的白无垢。

说是献上,实际上是炫耀也说不定,把几件华贵的白无垢带到财政状况每况愈下的稗田府上,就像是把戒指带进茅屋中一样,是属于富人的独特趣味。阿弥向来是以这种态度揣测商人的。

结果这位金发碧眼的老板只是一面擦着头上的热汗(尽管现在已经快要深秋了,更何况还下着越来越冷的秋雨)一面介绍着不同质感的布料和衣服。阿弥实在是受不了这种令人烦躁的气氛了,干脆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出乎意料的是,父亲并未在坐席上表现出多大的反应。

 她愤恨的钻入被窝里,反正最后也不会用到那些婚纱,交由父亲自己去决定,不,干脆不要了,还能省下一笔钱让这个家减少负担。她这么妄想着,接着她又想到了自己和男人的婚礼。

 “要外面的那种洋人的婚纱,那种白色的轻纱”但她又觉得那种衣服未必过于轻浮,还

是一件朴素的白无垢更符合心中的想法,然后要怎么样呢?她还没有想好。

  对了,要怎么逃出去?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叫天狗来帮自己逃走?这个想法倒很是不错,天狗们的速度那么快,力气也很大,抱上一个人飞到东京去也不是什么问题吧?自己和那些天狗的关系也并不糟糕…

  这时,障子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想必是父亲要就刚刚自己的失礼过来教训自己了吧,阿弥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父亲说什么,都无法阻止自己。

  “阿弥小姐,是我”

    熟悉的男声,但那并不是父亲的声音。

  “这个声音,难不成是…”

    许久不见的男人,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门前,父亲分明是禁止他来这个家了吧?那么为何他还能踏入这里呢?

  “傻瓜,快点出去啊,要是被父亲发现了…”
  “是你父亲叫我来的。”

庭院里冷雨拍打在砖瓦上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听到这声音的人,也就是阿弥,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父亲..叫你来的?”

  “是的,请问我可以进来了吗?”

他看起来很着急,阿弥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慌张些什么。

    一个多月没见的他全然没有了那天晚上的悠闲模样,带着倦意的眼神看起来黯淡无光,连走路都拖泥带水,自信的微笑也消失不见,好似第一次和阿弥相见似的,客气中带着亲切。

  “父亲究竟为何让你到这里来…”
  “我想你我都很清楚吧”
     比起阿弥,外来人看起来更为坦然,阿弥不禁为那天晚上没有做成的事情感到些许后悔。

  “我是不会遵从的”

阿弥肯定地回答道,男人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阿弥说的话。

  “而我也已经了然,阿弥小姐肯定有想要托付于我的东西,所以,家主大人提出的要求,我自然是不会遵从了”

  他咧嘴一笑,那种令阿弥沉醉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又回来了。

   “那么,只需要决定怎么逃走就好了吧”

   “没错,阿弥小姐有什么头绪吗?”
   “飞走,我们要飞走,我会让文载上我们离开,然后到东京,到你说的海外去,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阿弥激动地拍手,唯恐在家里的父亲听不到自己的计划似的。

“海外倒是太远,不过东京我还是很熟悉的”

“就这样吧,那么,下次再见的时候,就是在那棵樱花树下了。”

 “何时?”

 “事不宜迟,三天之后吧,整理好你的行装,我倒是没什么留恋的。”

   虽然试图安抚对方,但男人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还是和家人好好地告别吧,阿弥小姐。”

   男人拉开障子离开了,留下阿弥一个人在房间里思绪外千,不过数分钟,她就开始后悔自己定下三天这么短的时间间隔。

   越像越觉得焦虑的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方形的物体,是一把扇子,并且毫无疑问,那是一把只会是属于某个人的特殊的扇子,而那个人,并不是她。

“三天会不会太仓促了啊,阿弥”

 慵懒的女声在房间角落里响起,金色头发的隙间妖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穿着不似这个时代和这个国家衣物的她正闭着双眼,半梦半醒似地质问着阿弥。

“到这时候你还要阻止我吗?八云紫”

 尽管知道即使是反抗她也无法产生任何效果,但阿弥还是坚信八云紫是不敢对自己动粗的。

“你我都知道,我是无法强迫你留在这里的”八云紫缓缓地说道,“毕竟,也没有人强迫初代御阿礼之子留在这里”

事到如今还想拿家族的命运说事吗?阿弥不禁想到。

“不过,凭借着我的...姑且说是力量吧,我还是知道你是不会选择离开的。”

“这是什么意思?”

力量?八云紫的能力不是操控境界吗?虽然确实是能移动到某个地点的能力,但是可从未听说过她有预言未来的…
“因为,已经有人先于你做出选择了,而那个人并不是别人,正是稗田阿弥你自己”
“我不明白…”

  她突然感到周围出乎意料的寒冷下来。

  八云紫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紫色瞳孔突然散发出折射出七彩,不,很多种色彩,太多的色彩在一起,以至于构成了无法言喻的颜色,那种颜色存在也只可存在于超越人类常识的世界,八云紫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星空的彼岸,让她陷入了一场超越时空的梦,而一切,都淹没在冷雨的缠绵之雾中。

 

-梦-

在雾中出现的是一个男人,正穿着阿弥所没有见过的黑色服饰——想必那就是洋服吧,正穿梭在人群之中,接着他兴冲冲地钻进人堆之中,这群人正围着一个拿着告示的男子喊着什么,沸腾又充满期待。

“这是哪儿?”

阿弥问。

“并不该只问何处,还要问在何时,这是明治三十七年的东京”

八云紫的声音若影若现。

“这个男孩名叫阿述,是你和外来人的孩子,二十年前,他出生了,也就是那一年,你因为难产去世,大结界启动,幻想乡与外界隔离。”

听到这里阿弥那浑噩的头脑也难免感到惊讶,与之相对,八云紫的话不带着一丝感情,她只是单纯地叙述着。

“明治三十七年的日本已经完全摆脱了神秘,走上了先进的道路,而其巅峰,就是以弹丸之国的地位击败了横跨欧亚的海外帝国。”

阿述兴奋地攥着帽子振臂高呼着什么,兴奋的人们也向他抛去激动的眼神,然而,阿弥却觉得他那副兴奋劲莫名其妙,不,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可理喻。

喧闹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动,一切都又陷入了沉寂。

“这是大正十二年,十九年后的东京。”

刚刚的繁华景象变成了满目疮痍,说是地狱也不为过,人们像是各色的虫豸一样在灰色的土地上扭动着,大地好像在悲伤和流血,有些人在求救,有些人则呼朋唤友,提着刀子打着灯笼要去杀掉什么人。

就在这时,阿弥看到了阿述,刚刚的青年已经变成了和稗田家主一摸一样的中年人,当年的热情也淹没在了脸上的皱纹里,他正在哭嚎着什么,而他的身旁,一个小男孩却坐在地上一脸茫然。

“三十九岁的阿述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妻子以及父亲,也就是你的爱人。”

“为什么你要给我看这个…”

阿述愤怒地扯开自己的衣服,纽扣掉在了地上,落地时划出一个道圆弧,接着,一切就像放掉的水一样被这圆弧螺旋般的吸入,天上倏忽下起了黑雪。

一个男人正坐在黯淡的牢房里,他的头发很像是稗田家的人,但阿弥肯定他不是阿述。

“这又是…”
男人扬起头来,阿弥惊得叫出了声。

“这是那个小男孩!”
“阿述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孙子,他叫阿清,他会死在牢狱里,理由是对战事情况出言不逊” 

 “战事,难道一场还不够吗?”
“当一场武力得到赞扬的时候,人们就会期望下一场,当庸俗的武力成了外界的人的新的神灵时候——那个时候,神灵不再是百兽树木花草,而是飞机大炮了。”

  监狱外,天空好像被点燃了,妖怪一样却比一般的妖怪更大的东西在天上飞行,这让阿弥想起了夏天的盂兰盆节,只是这燃烧着的城市,怎么也没法与欢乐联系起来。一颗炸弹在监狱外炸开,一切又回归白色,然后,在白色倏忽又变成了红色,那是一杆旗帜,让阿弥想起红白相间的博丽神社,只是那些扛着这杆红旗的,带着安全帽的人群,与神社的安静实在是无法联系起来。

“这是阿清的孙子,从未见过祖父模样的哲。”

一位带着奇怪头盔的年轻人嘶吼着跑过她的身旁,手里拿着燃烧着的瓶子,阿弥感到非常的不安,虽然未曾见过这位后代,但她却不想看到他年轻的生命消失在这里。

燃烧着的瓶子在阳光下摔得粉碎,玻璃渣子飞溅,而水柱突然从天而降,倏忽间火焰熄灭,好像至始至终未曾燃烧过一样。

“昭和四十五年,你的儿子阿述死了,他的儿子,孙子都先于他死去,仿佛是上天为了折磨他,只有他的曾孙阿哲还活在世上,这位阿哲去到了关西在那儿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又在关西生活了好多年,到了距离今天一百一十年后的平成七年,一个婴儿诞生了。”

不知怎么的,阿弥好像知道这是何时——这是一百一十年后的七月,一百一十年前,自己和外来人在盂兰盆节跳着舞,而一百一十年后,一个婴儿在白色的房间里诞生了。

“阿求。”

 她像母亲一样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她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这位稗田家在外界的孩童,第九位御阿礼之子,就这样躺在襁褓里,然后渐渐长大,长出长发,穿上校服,变成大姑娘,她开始听到一些声音,开始回忆起一些东西,洁白的房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房子,笼子一般的窒息,围绕着阿弥的人嘲笑着,有男人也有女人,她变得歇斯底里,变得不可理喻,衣服变得肮脏,头顶的花环枯萎了,身上出现了污垢,浑身冒出恶汗,从自己的家中喊着疯话逃离,从她的胡言乱语中,阿弥听到了——

“我恨你。”

恨我...

“她终究无法与外界妥协,因为她无法忘却幻想——因为忘却意味着御阿礼之子的消亡,这是御阿礼之子所做不到的,而这种纯粹的幻想,终究无法在现实的悲哀中生存。”

八云紫悲观地说。

不。

阿弥很想反驳,但还没来得及反应,阿求那双癫狂又充满恨意的眼神就向阿弥袭来。

“恨你...恨你...”

真的...那么恨我吗?
“恨你...恨你...”

我是想,将那些束缚住你的东西全都拂去啊...
“恨你...恨你...”

“我看够了!”

阿弥惊惧地大喊,一切又回归沉寂。一轮残阳在雾中出现,在温暖的光芒下,发出永恒呜咽的大海的悬崖峭壁上,绿色头发的少女向阿求伸出双手。

“你答应过我的,假如我堕入凡尘,我们要向着无尽的深海...”

 在她们相拥跃入大海的同时,夕阳在海天相接处发出最后的残光,接着便化作茜色的泡沫。

 当窒息涌上阿弥的喉咙时,她挣扎着浮上水面,迎接她的是手提着酒壶的紫,她正拿着一壶清酒,用它浇醒了御阿礼之子。

 

 

三.

这是明治十六年的一个晚秋,丰收的欢乐已经荡然无存,冬日的凛冽已经迫不及待地呼啸起来,那棵邂逅的樱花树已然是死了,没有叶子和花朵的树冠,只剩下乌黑色的空壳,任由来客悼念。

阿弥遵守了三天前的约定,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毫无疑问,就是那件春日穿着的蓝色和服,这件轻薄的春装根本无法抵御萧瑟的秋风,阿弥却还是坚持地穿上了它来到这里,她也注意到,因为自己消瘦,这件衣服比起春天要显得沉重和宽大多了。

男人也并未爽约,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的另一端,只是说好的约定的行李并没有带来。

“我从未怀疑过那个男人的动机”

八云紫曾经如是说。

“他是个善良而淳朴的人,为了你甚至愿意抛弃自己的原则回到自己所厌恶的地方去,但是,他终究不是属于这片土地的人。能够经历数次轮回的人是能看透欲望的,拥有短暂生命的人却最难做到这一点,所以为了你,也是为了他,他必须得离开这里。我相信他也会接受这样的结局的。”

他真的接受了吗?秋风撩拨着头顶已经没有繁花的树枝,它们碰撞着,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到的呻吟声,但是很快,这呻吟又被带走,消失在了阴沉的天空的顶端。而深情地凝视着阿弥的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出,约定的那一日的活泼与兴奋已经随着身旁的樱花树而逝去,一如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想必紫也向他展示了未来了吧,阿弥感到莫名的羞愧,她将脸别开,好像那样就能阻止男人的眼神。春日的雨水凝结成了锐利的冬天的冰刃,那双受伤却又带着温柔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太过于残酷了。

终于,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天地中,是她先开了口。

   “我...我问你…”

    眼泪抑制不住地溢出,并未被吹走,而是苦涩又沉重地流入嘴中,接着在胸膛,在胃部燃起火焰,煎熬着她,折磨着她。

“你说的伤害你的,你爱着的女人,她芳龄几何?”

“二十多岁,比我年长一点。”

“她漂亮吗?”

“漂亮,不,我还是说美丽吧。”

泪水混合着雨水浸进了嘴角,苦涩得让人难以忍受。

“她...结婚了吗?”

“快了。”

“这样...我想说...我要说的是。”

在燃烧啊,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殆尽,灰尘飘进眼睛,让人流下眼泪。

“我想说...那个女人说不定是从心里爱着你的,但是或许因为她在犹豫,在彷徨,虽然可能有因为过度保护而不知道感情的外因,但是最大的矛盾还是在于她有放不下的东西...”

阿弥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想要倾诉的欲望再次漫了上来,她想要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让自己哭出来。

“把问题都归结到那个女人身上,忽视掉她的本来的愿望,无视她实现价值的意志,我觉得我才是最恶劣的那个人,所以我选择被伤害,因为除却我以外,再也不会有人被伤害了。”

男人依旧是平静地开解道。

“我去向巫女占卜了自己的情运,看来这段恋爱终将是没有结果的,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坚持去追求别人的纯粹,最好只把我自己放进笼子里,好不被侵染。”

何等悲伤啊,被囚禁的人想要逃出来,自由的人却想把自己囚禁起来。

“但愿你们在消逝着的年代中的爱情能够永世长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这句话。

而站在另一端的男人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回应,只是扛起行李转头离开,在苍白天空和绿色草地的交界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了这里。

男人的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的那一刻,阿弥感到痉挛和颤抖涌上她的身体,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靠在那棵已然枯萎的树下,长吁一口气,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终究什么也没有握住,她失望又颓然地将手放下。

如梦似幻的日子,已经远去了,留给这株樱花树的还剩下什么呢?

远去的背影、回眸、约定、夏日夜晚的月亮、皮肤的触感、祭典、和他并行的那条小径、人偶戏、照相机、还有...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的邂逅的午后。

 

-冬-

门前积雪厚 误作当年白无垢 只是寒冰艰

一.

不知为何,稗田家还是向他发出了邀请,负责送信还是那位甲州女佣阿知。此时的幻想乡已经进入冬季,十一月便飘起了蒙蒙细雪,在门口薄薄地积成一层,接着就被来客的木屐踩成粉碎。

只是这次阿知的态度要软化许多,他甚至出现了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情的错觉。对方毕恭毕敬地,用正式的敬语邀请男人前去婚礼。

“这是你们家小姐发出的,还是家主大人发出的?”

男人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想是家主大人提出的。”

“巫女预言说我这几个月最好不要参加什么庆典,所以还是免了吧”

就在他要关上门的时候,阿知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他没给机会,用力地关上门,将她关在了门外,在关上门的一刹那,阿知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恳求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倒升起了一个念头,但是想起那天她的语气,以及在紫那里看到的幻象,前去婚礼最后打算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开始觉得幻想乡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无论是这里的人还是这里的天气,一切都在向坏的方向发展,纯粹的理想就如同那棵樱花树一样枯死了。

唯一对于男人有好处的是,婚礼的那天射命丸文还是提着一壶酒来了——自从照相机的那件事情之后,她便成了这里的常客,她经常向他问起一些关于外界新闻产业的问题,有些烧灼着喉咙的酒刚刚咽下肚,穿过绵绵细雪就听得吹锣打鼓的喧闹声,整个幻想乡都陶醉在御阿礼之子的婚礼中,只是与喝着酒的他无关。

“啊呀,是稗田家的御阿礼之子嫁人了”

正直的射命丸随口地说了一句。

“嗯,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诶?这次你不去他们府上了吗?”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他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胸腔里燃烧着的苦楚一下冲上头颅,晕乎乎的同时,也让他两滴眼泪。

“慢点喝。”

射命丸文劝阻道,向来话多得说不完的她,在这之后突然安静下来,任由男人喝完了那一壶酒。晕飘飘的感觉把头脑搅得一团糊涂,在那团糊涂的印象里,她穿的并不是结婚的白无垢,而是樱花色的和服——他甚至无法认清那是否是一件衣服,他只是感到一丝来自大脑的欲念,但那股欲念却中断了,余下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枯树。

于是对于御阿礼之子的婚礼的记忆,除了漫天的白雪和沉默的来客、自己喝完了一壶酒之外,男人便一概不记得了,因为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枕头竟湿乎乎的,但昨夜分明无梦。

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想必是射命丸留下的,拿起来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写,后来问起才知道那是她本打算去做报道,但是喝得太多没能写成忘在男人的白纸,但男人分明记得,平素海量的射命丸,那天只喝了一小碗。

 

二.

 自那之后,他还是三番五次地看到过御阿礼之子。

 虽然也有几次擦肩而过,但是都是在闹市和人群里,实在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或者有意的回避着男人。

 到了后来她的身边逐渐多出了各色各样的侍从,侍从中很快又多了许多上了年纪的妇人,一月的时候,便再见不到这她了。

须臾之间又是一年的春天,天气渐渐回暖的时候,地上的积雪慢慢融化,博丽神社的巫女便来邀请友人来照料去年种下的樱花树,去年风调雨顺,所以樱花的长势也格外地好。

博丽的巫女拿着锄头翻动着树干周围的泥土,身上的汗滴滴落在土地上,这片土地是拥有博丽族人的灵性的,男人突然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几代人,十代人之后,或许那棵阿弥和他相遇的树会枯萎,但是这片樱花林并不会消失,好像在紫对于未来的幻想乡的展示里看到过,和转世的阿弥说笑着的那个女孩儿…

“你听说阿弥小姐的事情了吗?”
   “自去年我们就没见过了。”

巫女还是说出了一个让男人吃惊的消息。

“听说阿弥小姐怀孕了,现在在家里等着生孩子呢”

“是吗?真是太好了”

席地而坐的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看着那些小小的樱花树抽出绿色的芽。那株樱花树之外的樱花终于也要破土而出了,然而幻想乡以外的幻想,不久之后就将完全地泯灭吧。想到这里,他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些许恨意来做这件事的,憎恨那棵妖艳和带来痛苦的樱花树,于是栽种更多的樱花树想要取代她,用无数的化身去抗击那棵树无尽的寿命——

“我听文说,你有要离开的打算?”

男人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倒是听紫说,你有新的工作要做了?”

“确实,博丽家的巫女,从此以后恐怕只会更忙咯。”

坐在他一旁的巫女露出了期待的微笑,看她这副模样,好像已经看到这片樱花林盛开的似的,男人顿时感到一丝羡慕。

 

三.

阿弥在上个月死了。

听说生下的是一个健康的女婴,阿弥在生孩子之后不久就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便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棵树下面——”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笑了几声之后就闭上了双眼,在新生儿的哭泣中陷入了等待下一个轮回的睡梦之中。

一听到这个消息,男人便决定离开了。

凝固着的时间在去年的男人看来是纯粹,但是在阿弥死去之后,就好像发现自己向往的湖泊不过是一潭死水,只有奇异之物能在其中展现美感,而对于平庸却抱着崇高心态而来的人来说,这里非但不是天堂,更可能是备受煎熬的无间。

他早就打算离开,之前虽然很想与阿弥告别,但每次一到稗田家的高墙大院前,他便驻足不动了,徒增伤悲的伤口是那么深,一想到竟让人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是最近实在是非常不对劲,往日只是些许小雪,但这周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到了男人终于忍受不了,背起行囊打算不辞而别的时候,雪已经积得有脚踝那么高了。

他漫步在除了他以外一个人也没有的银色世界中,好像来到了时间的尽头,往日的种种在他的脑海中显现,然后回溯到更远的过去,超越他和阿弥,前代的御阿礼之子,还有更远,更远,埋没在群山中无言的历史。但这些都已经对他来说无所谓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的俗人,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于是他便这么走着,越是往外界,雪便越薄,当他终于走到那棵樱花树下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得见道路了,而显露出的道路的一旁,站立着一个女人。

但那并不是阿弥,而是阿知。

她手捧着一个鸟笼,男人认识那个华贵的笼子,那是他第一次去稗田家,挂在阿弥屋檐下的那个鸟笼。

为什么阿知会把那个鸟笼带到这儿来呢?

男人渐渐地走近阿知,但她没有回应男人的脚步,只是木然地,好像执行一个已经习以为常的任务一样的,将笼子打开,从里面忽然窜出一只鸟,它飞走的速度是那么快,以至于完全看不清它的花色。

   当它在天空犹豫地徘徊着的时候,阿知凄然地向那只鸟喊着:
  “飞走吧!小姐,飞啊!飞啊!”

于是没有带着一丝不舍,那只鸟便倏忽地钻进群山之间,发出嘹亮的号角,从未有那般凄美,令人落泪的呐喊。伴随着这呐喊,阿知将笼子扔进了湖水之中,它摇摇晃晃地被冲刷到湖心,接着便沉了下去。

他们抬头看向了枯死的樱花树的树枝,雪盖在墨黑的树枝上面,那是白色的樱花。

“即使是这样死物,也必然迎来新生。”

 阿知喃喃地说道。

“嗯,但新生的樱花,已经是为另外的事物盛开了,那不是属于你我的,而是属于那些如梦似幻的日子的——”

 

来世

此湖潮涨潮鸣声 尽含浮生浮浪事 彷徨迷茫人生道 落英倏忽已满地

“那些如梦似幻的日子,我已经切实地体会过了”

讲述这个故事的年轻女子坐了起来,抚平黄色和服上的褶皱。

不知为什么,虽然这个故事实在是奇异,但从她讲故事的详细和感情中,我竟体会到一丝地真实,好像她就目睹着整个故事,不,更像这是她自己的故事——

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闪过我的头脑。女孩所说的阿弥梦境之中的每个人,除却阿求之外,其他的都和我的祖先符合,在一排排墓碑上写着的名字证实了这个发现:我的祖父确实叫哲,他的祖父也确实叫清,只是我记得他们的人生和紫说的完全不同。

我将背包拉开,把那件沉重的仪器拿了出来,这是一台古老的唱片机,已经有些年头了,据说是我的祖父在他的祖父埋葬在这里之后特地在东京买的,怎么说也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至于高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们大都不记得了,只有我的祖父哲说,他是一个豁达的人,常说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我们家族的人总是活得充实又快乐。

但是,倘若在一百多年前,那位先祖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话….

我看向阿求,而她也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不一会儿才移向那台古老的仪器。

“这就是唱盘机吗?你要放什么歌呢?”

“唱片上写着Je Te Veux,不是日语,我得好好查一下”  

 轮状的唱片继续转动,动听的音乐流淌出来,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明媚起来,某种程度来说,一切都在旋转,然后回到最初的起点,一种“轮回”。

阿求好像非常地享受这段音乐,听着听着她也踮起脚来,绕着樱花树旋转,确实有华尔兹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学到的。

“怎么?你不来跳舞吗?”
    “我?欸?我吗?可我不会…”

“没关系,只是打转罢了,我不也是不会跳嘛”
   这句话分明是在说谎,因为从她娴熟的步伐和自信的表情来看,肯定是通过某些途径学了华尔兹的。

她也并没有羞涩,而是毫不迟疑地向我伸出右手邀请我来与她共舞。我不好拒绝,我也不能拒绝,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我的心底滋生,我选择相信这个陌生人讲述的离奇故事,我也选择完成她的夙愿,和她共舞一曲。于是我接过她的纤纤玉指,迎接祖先等待多年的时刻。

樱花散落在我们的周围,我们的肩膀上,像是一场雨,要将我们二人淋湿,又好像一块幕布,让我们二人上演起百年前终止的一场演出。这位女孩儿,也就是故事里提到的阿求,就这样陶醉在这场舞蹈之中,如果有一面镜子的话,我相信我的脸上的沉醉也会毕露无疑把。旋律中的大提琴和钢琴好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大提琴哭诉着等候的苦楚,而钢琴只是用轻松地话语倾听着,让人想要守护这刹那之间的幸福。

旋转,周围的色彩凝结起来,那是春日的下午,邂逅的二人所见到的春日风景。

旋转,周围的香气杂糅起来,那是夏日的夜晚,濡湿着的二人所嗅到的花草的味道。

旋转,周围的声音混合起来,那是秋日的早晨,嘈杂的风声掩盖住的二人的心声。

旋转,周围的温度汇聚起来,那是冬日的清晨,白雪带来生死永隔的寒冷。

一曲终了,阿求慢慢地松开我,但她是不带一丝犹豫地松开的。

“难道,你就是阿弥的转世吗?”

明知故问,但我却突然很想得到她的肯定。

“不,我不是”她转过身,踩在凋落在地上的樱花慢慢地走远。

“但是,那个故事…”

我并不感到疑惑,反而感到一丝豁达,一种解脱的感觉,我甚至为她感到高兴。

“御阿礼之子根本不存在,也根本没有轮回转世这一说,我可能不确定很多事情,但唯有这件事,我是不会犯糊涂的。”
   “那么,为何你要和我讲这段故事呢?” 

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不知道。外来人真的存在吗?他曾经到过这里吗?阿弥究竟有没有和他有一段故事,我全都不知道。或者,这一切只是一个短短的梦境,一个人在樱树下的狂想?”

就在她行将走远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还没有告诉她

“你不想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吗?”
   “你懂法语?”
   我打开手机,迅速地查阅起来,几秒种后,我向已经快要在视线里消失的阿弥喊道。

“‘我需要你’”

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因为在转眼之间,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我和身旁这棵樱花树,光芒透过花朵的缝隙,映照出来的樱色在我的眼前跳跃。樱花无声地落下,湖水轻轻地拍打着河岸,周围万籁俱寂,一个人也没有,我好像走完了长长地、孤独地旅途,才终于来到这里棵树下似的。

字数:36230

下一章

无

哇哦……感觉到了作者的野心,要向《竹之花》对标的野心。跨越时空与轮回的爱情贯穿了阿弥和“他”形象的发展(这个男主角塑造得也很妙!),但又不止于爱情。语言细腻,对社会历史的描写尤其合我口味。

2020-07-13 17:42:18 2022-10-16 14: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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