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神圣游戏
苦难乃奇迹。
奸奇篡动了几乎所有的书籍。这次污染的规模在故事里写得很大:宣扬“苦难奇迹”的册子在村落里传抄,读到的学者模仿着救世主,将自己钉在十字架上,自尽者化为不可被感知的圣物。
众人对此是如何破局的?
——烧。
烧了很多天,烧到村落上空整个冬天都有一股焦纸味。
命莲寺夜也在赶忙地烧。
其他的地方可以说是清一色地当作柴火使了。但是主持和命莲寺的众还要一一查找才处理掉,为的是继事变之后,迷茫的灵魂还能有书读。
她那天在寺外的雪地里走。新年,寺里在做法事,人都在正殿。她照惯例避开人多的地方——不能算作躲着人家,她当时跟自己说是“不添乱”罢。
她很享受一个人在几近凝固的冰地上游走的时光,那里没有必须要参与的习俗,没有任何碍眼的人在,她就可以一直领略这运动而又不失分寸的土地了。
她将双手背在后脑勺上,悠闲地哼着歌,
于一个转角处,雪地里露出一个角。
一本没有烧掉的书。
烧掉它。
这是真的。她那时对那些书是什么东西,知道得比那些人类要清楚得多——她见过命莲寺清理出的那一堆纸灰,见过云居一轮把一本册子挑进火里时那种极嫌恶的表情。
她伸手去捡它,本意是把它带回去投进火盆。
迟早是要烧掉的东西,现在看一眼又何妨?
这个念头出现得极快,快到她自己没来得及分辨它从哪里来。她后来独自想起这一段时,只能承认:“我不该翻开”,她没有说“我被迷惑了”。于多日之后的没有风的小道,她终于意识到所有苦楚背后的偶然。
至于说二个念头能久久地诱惑她,靠的是一句她替自己找的理由:
「我得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才好知道该怎么防。」
它从来不长着獠牙,它长得像一个负责任的人。
——有些话她自己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没有必要了。
那本书就样被封兽鵺逃出来了,等到封兽鵺翻开扉页,进入脑海的便是未曾设想的隐喻——那本书写的不是苦难奇迹,它在描绘命莲寺的现状以及,圣白莲的过去。
于是那句理由就变得更充分了:
「关于师父的东西,我更得看。」
雪从她的肩上滑下去。她站在寺外,翻开了第一页。
——
那本书写得极高明。
高明之处在于绝不说谎,在于它说的每一件事她都能找到原型对上。
它说白莲的佛法是幌子——她想起自己不信佛,寺里也从没人逼她信过;
一个真正的佛门,会这样吗?
它说白莲是受大人物摆布的提线木偶而不自知——她想起那些公文,想起“住持”这个称呼在他方文书里出现的次数,想起白莲对帝国的学者开门辩经,想起八云紫这个名字在每一件大事的背后都有,而白莲从
不与之正面相抗。
它说白莲与旧秩序的妥协,会让所有跟着她的人失去超度的机会,永堕无边的折磨——她想起“众生皆苦”那句话,想起白莲说这话时那种平静。那时她把这份平静读成了:认命。
它说:她只是不敢。
封兽鵺并没有因为它而记恨自己的主持,相反地,一股无力的哀伤同怜悯灌入封兽鵺对于主持的所有印象中。
这是它最毒的一刀。恨是会被自己警觉的,一个弟子若忽然恨起师父,她自己会先吓一跳,而可怜不会,可怜是从上往下的,而且可怜让人觉得自己变高了。
她读到后半的时候,手上是热的。她心里升起的不是杀意,是一种她多年没有过的、几乎令人晕眩的东西——她终于有事可做了。
一个在地底待到不记得年月、在寺里除了扫地什么都学不好、连翅膀都不肯对称的东西,忽然被告知:只有你看清了真相,只有你能救她。
她当时若能把这份晕眩看清楚,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但她没有。
她把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见认作成觉悟。
——
计划成形得极快,快得不正常。
她后来独自把那两个念头摆在一起看:杀了白莲,就能解开她身上的束缚;然后由自己接过那个位置,领着妖怪走向新的未来。
这两句话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份自白。
如今的幻想乡是危危欲坠的大厦,圣白莲则是支撑这一畸形建筑的支柱,主持不想让这危楼坍塌危机其间的生灵,但是如此制度就是倾斜的,这种改革只会加剧它的倾斜罢了。如此,为了更美好的前途,拆掉危房建新楼是必要的,而这种大工程需要一个有远见的人来作主张,引导大家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谁可以呢?封兽鵺愿意挺身而出!
是时封兽鵺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也是这么做的。然而说出口的只有第一段,第二段被藏在一个模棱的角落——不是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是藏在她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是唯一有效的藏法。
她甚至替第二句准备好了道理:总得有人接手,她是最合适的,因为只有她知道真相。
托尔斯泰笔下那些要去杀人或要去做大事的人,动手前心里往往极乱,而乱里总有一线极清亮的东西在冷冷地看着自己。她也有那一线,那一线在她走进正殿之前问过她一句话:
「你是要救她,还是要坐她的位子?」
她把这句话推开了。
推开的方式是加快脚步。这是所有人共有的手法:一个念头你驳不倒它,你就走快一点,让身体的动静盖住它。
那天晚上,封兽鵺大踏步进了正殿,她的师傅正在正殿念经。
——
那次转折到底发生了什么?本传也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只有那未果的刺杀。
那一刺被毫不费力地拨开了。
一千年的修行,加上一千年在地底数着自己的呼吸熬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个心思慌乱的弟子所能触及的。
她的三叉戟在半空中就被卸掉了方向,力全泄了出去,她整个人的重心跟着往前扑了一步——那一步的姿势很难看。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那双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惋惜。
这双眼睛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如果是愤怒,她就赢了——一个动怒的师父,正好证明那本书是对的。
如果是恐惧,她也赢了——一个怕死的人,正好证明她还没勘破生死。
惋惜不给她任何东西。
惋惜是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的,而且惋惜里没有一点是关于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你竟敢”,没有“我险些死”。那双眼睛好似一泉溪流,刀枪看似能够破开阵型,水却能够顺着形式接续流下,沁润着妄图阻挡自己之人。
那湿润的的眼眸仿佛在说话。
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摸样?
她在那一瞬间,心里那杆老秤全乱了。
她想说话。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都想不起自己那时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还手?”
“你为什么要怜悯我?”
“你为什么不恨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开不了口。
然后她做了她这一生最像她自己的一件事:
遁形脱逃。
她把自己的存在一并抹掉,翻出殿门,从屋脊上走了。
一个以“正体不明”为本质的东西,在被看穿的那一刻,唯一会用的动作就是把自己变回一团谁也看不清的雾。
她没有听见身后有人追,这件事后来折磨了她很久:她宁愿被追。被追说明她是敌人,说明这件事有一个她能理解的形状
没有人追,意味着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惋惜地看着她走。
她往黑夜奔去,一个本就是属于自己的黑夜里去。
那夜她飞得很高。风把她的雾吹得散了几次,她又收回来几次。
她那时对自己说的是:「我下手不够快。」
——她需要这句话。她非常需要这句话。因为如果不是下手不够快,那就是她做错了;而如果她做错了,那么她刚刚在自己师父眼里,成了一个什么东西。
身为妖怪的她感受到了正在身后追赶的存在,她加快了脚步。
——
阿尔法找到她的时间点很准。
一个刚刚失手的、正在半空中给自己编理由的东西,是这世上最好招募的对象。
他不需要说服她,他只需要把她刚刚编的那句理由替她讲圆。
渗透者的话,故事中倒是记了几句。每一句都是冲着她心里那道缝去的。
“我也曾像你一样——相信某个领袖。”
这句话所呈现的,跟她当年听说地底封印着一个人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原来不只我一个。
“她只是在用慈悲掩饰她的退缩,用仁爱包装她的妥协。”
这句是把那本书的话换了个人说。同一句话,从纸上说出来是可疑的,从一个活人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证据——因为她此刻极需要一个人证明她刚才不是在犯错。
然后他给了她一件实物。他卸下盔甲,露出包裹在钢铁之下的肉体,封兽鵺看到上面的伤,那是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虽然已经痊愈,然而被烧灼后的皮肤比周围的组织要白一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干的,更不知道这伤疤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得懂疤——一个身上带着这种疤的人,至少是真的跟某样巨大的东西烧过。
“你我都是被操纵者的敌人。那些慈悲,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枷锁。我们是带着解放被压迫的生灵的使命前来到此,现在反对势力依然很强大,他们操纵舆论,控制着弱小的生命,剥削压迫直到死亡。我们孤立无援,现在正是情况危急的时刻,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加入我们。”
她定了一下,然后点头答应了。
答应的时候,她心里那一线清亮的东西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是:
「你不是相信他,你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这一句她也推开了。
而这一次推开的代价,是接下来的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