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羁绊
要讲清她后来为什么会举起那支戟,得先讲清她当初为什么会放下它。
而要讲清这一点,得先承认一件在命莲寺里从来没人
公开说过的事:她并非为佛法而来。
这里就把事儿交代清楚:她是知晓了“圣白莲也站在妖怪一边”才决心跟随圣白莲修行的——她本身就算是顽固的妖怪,瞧不上人类。
顽固的妖怪,瞧不上人类。这两句话并非修辞,是她入门时的自我写照。
她第一次听说命莲寺的时候,听到的版本大概是这样的:有一个人类的尼僧,为了妖怪而与人类为敌,为此被自己的同族封进了地底一千年。
这个故事唯一打动她的地方,是“被自己的同族封进地底”,更是“人类会去争夺弱小的妖怪生存的权利”。
因为她也被人类封过。
过往的岁月中,她的真面目暴露了一次。稗田阿求的有关条目里写得极短,短得像是不愿意多提:为此被封印到地底。她在那底下过了多长时间,谁也没记。后来地灵殿闹出那场异变,地下的东西一齐涌上来,她跟着回到了地面。
所以当她听说地底还埋着一个因为站在妖怪这边而被埋下去的人时,“此人可敬”这种想法是绝对不可能有的,相反的是一种夹杂着疑惑的不屑。
「什么时候轮到人类来保护妖怪了?」
这就是她的起点。
——
她第一次去命莲寺,没走正门。
故事里写了她后来所有的行动方式,而她的行动方式惊人地一致:她永远不从正面来。她从屋脊上来,从竹林里来,从别人看不清的那一团东西里来。她连投奔都要先绕一圈,确认自己有退路。
于是本传如此设想那一天:她伏在正殿的屋脊上,把自己抹得只剩一个动作。底下正在做午时的诵经。她听不懂那些句子,她也没打算听懂。她要看的只有一件事——那个尼僧是不是真的。
她看到那个人跪坐在最前面,手里在数一串念珠。拇指压着一颗,往下推一颗。她看了很久,久到底下的经声换了一节。那个人的拇指始终是那个动作,不快,不停。
她当时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她只是没走。
后来她才知道,那串念珠是那个人对付自己心里那样东西的唯一手段。渴望通过通读经书学贯通佛法以拜托轮回转世之苦。但这种幻想不正是求不得苦吗?
那就是后话了。
那天她伏在屋脊上,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不像假的。
她跳下去的时候,是从后院跳的。她落在井边,弄倒了一只木桶。一个穿着僧衣的小孩——后来她知道,那叫幽谷响子——探出头来,看见井边站着一个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居然没有叫。那孩子只是很响地重
复了一遍自己听到的声音:“咚——”
她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所有反应里,没有这一种。她准备好了被喝退,被结印,被当成来犯的妖物;她甚至有点期待那样,因为那样她就可以走了,可以回去继续做那个谁也看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准备好一个把她弄倒木桶
的声音学一遍的小孩。
「……什么啊」
这是她在命莲寺留下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感动。是一种极不舒服的、被打乱了的感觉。她是来试探一个盟友的,结果被一个小孩用一声“咚”给卸了力。
——
她入门的时候,向白莲交代过一次自己。
具体是什么?故事并没有讲。本传只知道她后来在最坏的时候,用另一套说辞解释了因果的轮回,终于把前后想得很干净。一个人若能在最坏的时候把话想得那么干净,那么她大概在最好的时候也曾试着对自己诚实过一次。
本传如此设想:她说她不信佛。
她说她是听说住持站在妖怪这边才来的。她说她瞧不上人类。她说她大概不是个好弟子,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因为外面待久了会——她那时找不到词,只好说“会闷”罢。
她把话讲成这样,是留了后手的。把最坏的先摊出来,对方要赶她走,她就顺势走;对方要收她,那她就赚了一份不必再解释的自由。这是她惯用的算法。
那次她输了。
白莲听完,问了她一句话。故事里白莲对弟子说话的调子始终是那一种:不辩,不诘,只往下问一层。
“你在地底待了多久?”
封兽鵺愣住了,嘴角在颤抖,眉间在瞬间有数种变化。
此时的她必须承认——答不出来。
不是不肯答,是真的不记得。地底没有昼夜,没有人跟她说话,她甚至不确定自己那段时间是醒着还是没醒着。她张了张嘴,发现这件她以为早就无所谓的事,一旦被人问起来,方才知晓历史的年龄。
白莲没有等她答。白莲只说了一句,据她后来自己回想,是这么一句:
“那你先住下。”
不是“我收你为徒”,不是“你可知修行之苦”。可想而知,如果当初主持说出的是这种话,封兽鵺就连卷铺盖走人的资格都没有了。但她没有这么问。
“你先住下”。
她当时的反应,是有点恼。
「这算什么。她根本没听我说什么」
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是听懂了才会有的回答。一个在地底待到不记得多久的东西,先要的不是道,是一个可以住下的地方。白莲把她那一整套摊牌全接了,接完只挑出了那一件要紧的。
那天夜里她睡在最偏的一间禅房。她没睡着。她翻了很久,最后爬到屋顶上坐着。命莲寺的夜里有虫声,有远处村落的狗叫,有云居一轮巡夜时铁环碰响的声音。这些声音都不是冲着她来的。封兽鵺却因此睡不着觉。
她把自己的能力松开了一点点——不是抹掉什么,只是让自己的轮廓在夜里散一散,散成一团看不出边界的东西。这是她独处时的习惯,像别人脱鞋。
眼睛睁着着,她想起底下那串念珠。
「她在数什么?」
这个问题她带了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是修行的规矩,她没想到那是一个人在给自己上锁。
——
命莲寺的日课,她学得很不好。
诵经她跟不上,一段梵语在她嘴里能拐出三种口音;坐禅她坐不住,坐到第三刻钟就开始想屋脊上的风;辩经她根本不参与——那是白莲和外人打交道的场子,故事里她曾以禅学辩经的名义请帝国的学者进
门,三问三答,把一场政治接触办成了一次讲学。那场面里没有封兽鵺的位置,她也不想有。
她只有一门功课学得极好:扫地。
这件事在故事里没有一个字。故事写的是她回来之后每天扫地。本传要说的是:她回来仍在扫地,是因为她只会件事。
扫地这门功课的好处,在于它不需要她讲话,不需要她被看见,不需要她解释自己是什么。落叶不问她的真面目。她把院子从东头扫到西头,一天就过去了,而且过得有形状——早上有落叶,晚上没有了,这是
一件可以确认的事。她一生极缺可以确认的事。
村纱水蜜曾经问过她一句:“你怎么老抢我的活。”
她当时的回答是:“闲着。”
这是实话,也是谎。
她不闲。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
命莲寺众人对她的评价,故事借几个侧面写过。云居一轮觉得她不好懂;村纱水蜜觉得她不合群;幽谷响子跟谁都好;而寅丸星,可以说是除了主持以外是唯一一个真正照看她的人。
那位道姑后来在一个极糟的时刻,对着一张已经背叛了自己的脸,得出了一个惊人的判断:封兽鵺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用一种她不理解的方式试图挣脱某种更深的束缚。
在那个时刻能想出这句话的人,之前一定观察过很久。
而封兽鵺对寅丸星的感觉,是一种很别扭的东西。她不讨厌那位道姑。她只是受不了那位道姑身上那份东西——那份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干净得没有一点余地的信。
「你不怕吗?」
她曾经想问,没问出口。
「把自己全都押上去,万一那个人是错的呢?」
这个念头她那时随手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后来那本书的接口,提前装在了自己身上。
——
在命莲寺住到第几年,故事没有交代。本传只能从她后来的熟练程度反推:她对寺内的作息、对每个人的脾性、对藏经阁哪一格的木板会响,都熟到可以在归来后的第一天就靠这些东西藏起来。那不是住了一年
两年的熟。
这几年里,她的第一个疑问慢慢有了答案:主持并未说谎。
真到有些不像话。有妖怪来投,她收;有妖怪犯了事,悔过后她依然收;命莲寺的院墙对任何自愿忏悔者都是敞开的——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一封公文里,成了一条能顶住大天狗的原则,但在那之前它只是这个寺院每天在做的事,做得毫无声势,像扫地。
于是她的第二个疑问长出来了。这个疑问后来要了她半条命。
「她为什么对人类也这样?」
封兽鵺跟着白莲,是因为白莲站在妖怪一边。这是交易的前提。她那时的算法很清楚:这个人类是我们的,所以我跟她。
可这个人类不只是他们的。这个人类给村落的病人送药;这个人类在人类的公文来往里签自己的名,而她永远会站到中间去。
她想不通。
不是道理上想不通——道理她听过无数遍,众生皆苦,轮回转世也无法摆脱八苦。她是感受上想不通。她心里有一杆很老的秤,秤的一端是妖怪,一端是人类,而这杆秤是靠恐惧上油的:人类怕我们,我们才
在。这不是她的偏见,这是她的本质。
一个靠人类的恐惧活着的东西,怎么可能真心把人类当成同等的、需要被救的东西?
她那时给不出答案。而给不出答案的地方,变成了缝隙。
奸奇要的正是缝隙。
疑惑不是恶念——她心里的恶念其实很浅,恶作剧的程度而已,看到别人兴致勃勃就想暗中阻挠一下罢了。
可奸奇要的从来不是恶念,是一个诚实的、没有答案的疑问。有这样一个疑问的人,就一定会去找答案;而只要她去找,就会有一本书恰好摆在她找的那条路上。
那本书在新年的雪地里等着她。它没有被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