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之外的黑影

原设定里,这只妖怪的能力写得很干净:使人无法识别真实样貌程度的能力。

它的运作方式是减法。她不给对象添上什么,她只是把对象的形态、声音、气味一样一样抹掉,只留下动作。于是天上飞着一个东西,你看得见它在动,你说不出它是什么。被她抹去真相的物事,每个人看到的都说不一样——因为人的脑子受不了空白,会自己把缺的那块补完,补出来的东西各不相同,而每一个人都确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原型是《平家物语》里那头猴头、狸身、虎足、蛇尾的怪物。但她的本体其实不是那头怪物。她的本体是那四个字:真相不明。

《幻想乡缘起》给她登记的条目里,人类友好度:低。危险度:高。性格一栏写得更细:有点恶作剧心理,看到别人兴致勃勃就想暗中阻挠;但内心并不坏,只是落寞且不太合群。

——落寞,且不太合群。

一个以“未知”为本质的妖怪,享受神秘,却又因为无法融入群体而显得孤单。原设定把这句话摆在最后,像是给整个条目盖一枚印。很久以前她的真面目曾经暴露过一次,为此被封进地底;后来趁地灵殿那场异

变回到地面。她在地下待了多久,条目没写。

这就是她开局手里的全部东西:一身谁也看不清的雾,一支三叉戟,一对不对称的翅膀——右边三支红色金属状,左边三支蓝色箭头状,连翅膀都不肯对称——以及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二岩猯藏。

本传要讲的事,恰好长在这套设定的伤口上。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清自己的妖怪,有一天真的想让一个人看清自己了。她讲了真话。她跪下去,跪到膝盖麻掉。她把三叉戟放在身侧,让它整夜落着露水。

然后她发现:她的能力早已不需要她发动了。

她说她已忏悔,人们看到的是一只想找条退路的叛徒。

她说她要赎罪,人们看到的是一只学会了新把戏的妖怪。

她在巷口悄悄救了一个人,那个人一辈子不会知道;当被苛责道“你拿什么改”,她答不上来。

因为对方说得没错。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而每个人都确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她一生最狠的一次报应,不是被追捕,不是被通缉,不是被从前的同伴骂作懦夫。那都是因果的必然,只要她做出不同的行为,结果都不会是这样。然而她,身为妖怪的本质,是怎样也消除不了的。除非撕破皮肉,拔出筋骨。以死明志,才可以让别人在震惊之余意识到妖怪的真诚。

可惜她办不到。

几百年了,她收不回来了。

本传不打算替她辩护。

——

你必坚韧,无所畏惧。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逝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她做过的事,一件一件都存在:她举戟刺向自己的师父;她给天邪鬼当诱饵,看着同门的道姑被掐到昏死过去,后来又奉命亲手把那座属于道姑的宝塔还回去;她伪造过天狗的爪痕;她在自己出身的寺院里散过谣,散布的是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谎言;她的三叉戟刺穿过帝国驻军的防线,而这并非她所愿。

本传只做一件事: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同时在转的那几样东西,一并写下来。不是为了减轻,是因为那才是她这个人。托尔斯泰写过一句大意如此的话——人像河流,水都是一样的水,可河有窄处有宽

处,有清有浊,有冷有热。人身上有一切人的胚芽,时而现这一个,时而现那一个,常常全不像自己,而其实始终是她自己。

她举戟的那一刻,心里同时有三样东西:一份被那本书煽起来的义愤,一份“我要救她”的自我说服,还有一份她当时死也不肯承认的东西——她想站到那个位置上去。三样东西一起动,戟就出去了。

她跪下的那一刻,心里同样有三样东西:悔,愧,怕。

——

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明。

在这个故事里,妖怪靠什么活着,是被明写出来的。

人类的恐惧与信仰是燃料。人类村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是妖怪的生命线;魔理沙对本居小玲讲得很白:一旦害怕妖怪并且承认妖怪存在的人类消失,妖怪们也会消失。稗田阿求讲得更硬:妖怪是人类的敌

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不要会错意,把妖怪当成朋友。

于是后来在妖怪之山的山道上,那个人问她:“你忘了你们靠什么活着吗?”

她想赎罪,而她赎罪的对象——人类——是她这个物种的食粮来源。她越是想靠近他们,就越是在提醒他们:你面前这个东西,是靠你怕它才活着的。

可是妖怪的降临就如同孩提的诞生一般,是人类的情感将他们召唤到世上,可是却又厌恶并恐惧着自己所创造之物。责备妖怪,就是在责备人类自身,可是谁又会想到呢?

这就是本传要讲的那个死结。她一生没有解开它。她只是活着,扫地,抄经,在夜里悄悄推倒一堆瓦片,然后回到自己的禅房。

主没有给她一个结局。那半年之后,她的名字在文本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是在遥远的彼方,一名少年想起了封兽鵺跪在命莲寺佛像前长跪不起的无数个日夜。

那是她在这个故事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影子。她自己不知道。她那时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