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提亚想要寻找能用一支铅笔捅穿月亮的方法
赫卡提亚告诉纯狐说自己最近在尝试写作。
她从没想过写作是如此困难的事情。将不同的长句相连成有逻辑和剧情意义的文章尚且不说,写出合乎情理的句子这回事也暂时不谈,只是考虑每一个词的用法与字的笔画就足以让人发狂!当然,还有标点的问题,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跟蚂蚁和蝌蚪一般在纸张上乱跑的符号有多么使人难过!啊,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拿“难过”这个词来形容?因为用不对它们这种事实在是太让我挫败了啊,纯狐!
赫卡提亚那么说的时候,还张牙舞爪地配上些手势来比划,尽管纯狐不需要这种形式的辅助理解也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赫卡提亚也只是闲不下来而已。她抓狂地吐槽完之后,又摆出彻底绝了望的表情猛然向后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沙发上。纯狐叫她,她也不回应,只是一味地假装自己已经脱离人世八百里了,直到几分钟之后才突然起尸似的地坐起来,告诉纯狐说自己又想到了一个全新的好点子。纯狐,我保证,接下来我会写出来的这些东西绝对是你所看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文字!类似的话纯狐已经听过了无数遍,因此她也可以准确地预测到之后的情节:赫卡提亚兴冲冲地拿起笔去写,不到一小时后就又抱着她那堆涂得乱七八糟的手稿过来,进行漫长而冗杂的吐槽,最后又躺回到柔软的沙发里假装自己与世隔绝。啊,沙发,赫卡提亚太喜欢它了!纯狐家的沙发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材质做成的,她也不知道纯狐最初出于什么需求什么考量而把它买回来,总之赫卡提亚只知道一栽下去就被从头到尾包裹住的安心感温暖感实在是爽飞了。嗯,对,她用爽“飞”了而不是爽“爆”了来形容是因为“飞”更生动、更有飘逸感…一副多么轻盈的画面呀虽然和爽这个如此用力过头的动词搭配似乎并不是很恰当但是否正因如此这种反差感才更加吸引人呢这会成为文章的一大亮点吧?……呃,纯狐,你说我这样分析是不是很有道理呀?而且,你不觉得飞这个字很令人浮想翩翩吗?一说到飞,我还挺想飞到月亮上,飞到宇宙里去的,唉,我从前真想过这事儿,虽然确实挺幼稚,但是谁小时候还不幻想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啊?对了,说到月亮,我们就别谈这些无趣的文字了,来聊聊袭击月之都的事情吧!
纯狐便问她都有什么想法。赫卡提亚只哈哈大笑两声,用手中的铅笔随意地在手稿纸的背面画下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接着用笔尖刺破了它,再把相对那个狭小的裂口而言十分宽大的笔身也捅进去,彻底破坏了这张纸。她又把铅笔抽回来,纯狐便能够通过圆心处的残缺和赫卡提亚隔着那张纸对望。其实呢,我也说不太上来,但我的心情差不多就是这样,纯狐的想法大抵也跟我相同吧——真想把所有事情都搅得一团糟啊!纯狐想说那不就是毫无计划么?但她良好的教养让她说不出这么失礼的话,于是她只是看着赫卡提亚。
那这张纸呢?纯狐问。赫卡提亚眨了眨眼。什么?我说,稿纸啊,赫卡提亚,这不是你的文章么? 那不重要。赫卡提亚轻声说道,之后又重复了一遍。那不重要。纯狐。文章啊,只是写出来以后就会忘记的东西罢了,我并不是为了记住它们才开始写作的,不,应该说我不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写作的,所以那东西无论是不是被毁掉了都一文不值哪。
是吗,那你写作的契机是什么呢?
赫卡提亚笑了笑。在一张纸的另一端,纯狐透过那个圆圈状的洞口才能观望她。纯狐于是遥远地、又如此密切地观察、感受着她,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只是为了能够一直看着她。赫卡提亚也安静地回望着纯狐。她张开嘴,说话,却没有任何一个字音从唇齿间流出。纯狐什么也没有听见。 纯狐确实相信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与此同时,她的视觉开始发生某种诡谲的变化,她猜测那是光影的迅速变换导致的结果,然而……
她感到屋顶的吊灯在旋转,世界在失重,自己在下坠。但,实际上,若是失重的情况,那么自己反倒是在上升吧。纯狐不知道,纯狐不在乎,她只专注于眼前的昏暗景象。房间内所有的灯都已在不知不觉中熄灭,只剩头顶那一盏微弱的光芒在颤动。来自一千年之前的光与影在赫卡提亚的面庞上生出无数组合,让她变得可怖、冷峻、柔和、陌生却也熟悉:一些时候,阴影让她的半张脸看上去像受着某种死亡的组咒;其他时间里则似乎暧昧不清、界限模糊,像某种未知的许诺或奉承。
然而纯狐知道,光和影不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发生这诸多变化。她所看到的并非不同变化产生的结果,而是一个连贯的过程。她知道那过程绝不会在几秒内便结束完毕,此前注定要历经千年的发展、完善、确认。所以她看到的景象绝不是现实的东西,而是来自多个世纪之前的、终于毫发不爽地见到她的幻影。仙灵的眼睛也能将除仇恨之外的事物看得如此清晰么?
纯狐头一次想着这个问题。在思考的间隙里,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纯狐怔怔地注视着赫卡提亚,注视着横在她们中间的那张手稿纸,注视着那张纸上的空洞,然后,注视着那个空洞中的赫卡提亚的左眼,揣摩着从她左眼流出的思绪。
赫卡提亚,我—— 我知道,纯狐。
赫卡提亚平静地说。对不起,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纯狐沉默地看着她。纯狐觉得自己刚刚确实看到了那些景象,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景象。然而……
于是她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赫卡提亚把那些凌乱的手稿再抱回去,包括那张被撕破的纸也在其间。她把它们堆在书桌的角落,然后爬上单人床,整夜里顺利地没有做梦,但第二天醒来时却觉得屋子里很潮湿,像是植物侵入所带来的不良触觉。她回头看去,发现窗外在下雨。
这一天里,在与昨天同样的时刻,赫卡提亚和纯狐又坐在沙发上闲谈。
所以,你为什么要写作呢?纯狐又问。你并没有回答我。
是吗,比起这个问题,难道你不想聊聊窗外的雨吗,纯狐?哎呀,天哪,它几乎下了一整天没有停诶。你说外面是不是都淹了啊? 纯狐沉默地看她,但是赫卡提亚还在喋喋不休。所以我们可以聊的东西有很多呢,比如说,你喜欢什么样的雨啊,纯狐?
就没有不喜欢的选项吗?纯狐淡然地露出微笑,依旧下意识地回答赫卡提亚的问题。
不不不,呃…我是说当然可以这么说啦!只不过我的问题是从喜欢的角度出发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提问也理所应当吧?不过,抛开它来讲,我觉得雨是很多样化的存在呢,因此纯狐不喜欢它也无可厚非啊。
你说话变得文绉绉的了。纯狐盯着几案上冒着蒸汽的茶杯,说道。
哈哈哈,是吗…大概是写东西的后遗症吧。这算是夸奖吧,纯狐?谢谢你夸赞我啊!哦,对,我们偏题了。我是说,雨可以是任何事物,就像月亮也是炸鸡。
炸鸡?为什么?纯狐问。
那么,月亮为什么不是炸鸡?赫卡提亚反问。
不知道。纯狐答。 没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月亮不是炸鸡,所以不能证明它不是。赫卡提亚笑起来。
你说的不对。“不是”和“是”分属两种不同的概念。你不能以一个东西“不是什么”而论证它“是什么”。比如说,如果找不到我和赫卡提亚之间的区别,难道我就也是赫卡提亚了吗?或者,再假设说,我“不反对”赫卡提亚也不等于我“支持”赫卡提亚呀。纯狐反驳。
这和我所想表达的主题并不是一个重点。不过,也很有意思。那种问题谁知道答案呢?赫卡提亚锈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眨不眨。我们倒是可以从反方向入手来想问题,要是我和纯狐是同一个人的话事情会怎样呢?
纯狐沉默了一会,随后又开口。 那我会有四具身体,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个玩笑。
好答案!赫卡提亚拍着手叫道。虽然这个回答看似有点儿浮于表面,不过,唉,天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忽略了那些显而易见的答案而束手无策呢?其实我知道是和不是绝不能混为一谈,不过,写作反让我学到了一些新奇的事儿…你可以把两个毫不相似的东西放在一起类比,甚至也可以说一个事物不是它自己,至于理由证据充不充分倒是次要,因为只要你提出的问题足够荒谬,它就不再是错误,而是一种独到的艺术。所以——
月亮是炸鸡。纯狐抢答。
唉,没错,没错。你懂我的意思呀,纯狐,我的好纯狐,除了你还有谁明白我想表达什么呢?赫卡提亚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聊聊雨的事情了,纯狐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其实我也不算讨厌它,不过我不怎么喜欢潮湿的气息以及…下雨挺不方便的,对我来说。
至少你的看法挺直观。赫卡提亚笑道。那关于雨,你有没有什么故事要讲?
跟你讲我被淋成落汤鸡的过往吗?
嘿,谁说那不算故事了?只是比较——嗯——常见,是吧?我也有被雨淋的经历啊,可能大伙儿都有吧。
那么赫卡提亚要分享自己的故事吗?
没问题啊。赫卡提亚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那场雨还大得不行呢。那是在雨林里,南方,可比这边潮湿多啦。在那儿你每呼吸一口气都会觉得自己的喉咙中长满了孢子,所以,唉,连呼吸都变成了痛苦啊。我先是在河流里漂游,经过一个有三条道路的岔口,再趁着那场雨爬上河岸,然后——
碰见了一座神殿。纯狐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赫卡提亚看着她。
——这种故事的发展往往带有点神秘色彩,所以我大概也往这个方向猜吧。纯狐看起来不太自然。
差不多。一座环形的庙宇。赫卡提亚轻声说。
虽然纯狐不太明白二者的根本差别。随着赫卡提亚继续把那个故事讲下去,那些画面逐渐在纯狐的眼前延展开来。它们比梦更虚幻,比记忆更真实,比现实更老旧。她仿佛也切实地走过那些树木,趟过那些泥泞,在藤蔓丛生的荒野里独自前行,在那所废墟里寻找排遣孤独的方法。纯狐盯着赫卡提亚的面庞,听她讲完那个故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好。
赫卡提亚,我们见过面吗?纯狐忽然问道。
我们不是正在相见中吗?你真奇怪。赫卡提亚看她。
不,我想说的是——,纯狐感到黑暗和死寂再次侵入客厅,吞没了坐在沙发另一端上的赫卡提亚,让她的脸再次显得陌生。而纯狐感到自己开始了新一场遗忘。
我想说的是在此以前,在我们于月球背面相认以前,我们见过面吗?
后来赫卡提亚说了什么,或者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说,总之纯狐不记得。纯狐什么都不记得。她不记得自己如何在那种空洞和死寂里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以何种僵硬的心绪与姿态入睡,做了怎样的一个长梦后如往常那样起床。她只记得,第三天,她跟赫卡提亚又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与对方再次相望。
赫卡提亚。你说,我们为什么总是坐在这里说话呢?这也是命运的一种安排吗?
谁说不是呢?赫卡提亚笑问。
你又在用“不是”论证“是”了吗?
不。纯狐。我不是那个意思。赫卡提亚轻松地交叉着十指。我刚刚并没有故意玩文字游戏,是在诚心地说出我的看法和我的疑问——你认为它和那种写作手法拥有共通之处也未尝不可。
所以说赫卡提亚认为这确实是命运的安排喽?纯狐敏锐地抓到了这点。
到底是不是呢?赫卡提亚又重复了一遍。纯狐怎么看?
……呵呵,难道我问这个问题的理由不明显吗?
短暂的沉默。赫卡提亚望着纯狐,而纯狐在被凝视的过程里想起了那张被毁坏的稿纸,如果那张纸此刻完好无损的摆在中间,她们还能看到对方的脸吗?
我觉得命运是说不清的东西,所以我也弄不懂答案是什么。如果命运是一种固定的事物,那么我们应该对所有事情都毫无决定的能力;如果命运本身可以被观测,那么我们为什么仍对未来一无所知?由此,纯狐认为命运是什么呢?赫卡提亚眯缝着着双眼。
命运如果能被讲清楚的话就不是命运了吧,所谓机运大概也是如此。只能在结果发生时后知后觉,却永远不能在发生的过程中对未来得到顿悟……命运永远是一种先声夺人,我们则永远跟不上它的节奏。
照纯狐所言,它岂不是毫无规律的么?既然这样,它也还算作命运么?
不。赫卡提亚。它不是没有规律,而是我们永远认知不到它。因为认知不到,所以看起来捉摸不透。但其实它永远都是注定的——不过是我们对此一无所知罢了。
这种说法听起来真是悲哀啊。赫卡提亚感叹。
看上去确实是那样。纯狐简单地附和。但,令人宽慰的是,对于已经发生过的结果,我们不是可以倒推然后研究它,从此寻找未来的踪迹吗?比如说:我和赫卡提亚从前到底见过面吗?
沉默。比之前更长久的沉默。赫卡提亚望着她,如此近在咫尺地望着她,却又那样遥远地望着她。纯狐第一次感到时间在消失,空间在变形、压缩。时空的异变带给纯狐某种启示或幻象。她仿佛看到蘑菇洒下的孢子落在赫卡提亚脚边,看到它不断生长、扩大、侵占这个房间;她嗅到了潮湿的热带气息,听到一场连绵不绝的暴雨到来,而赫卡提亚和自己的记忆都被濡湿、褪色。纯狐想张开嘴说点儿什么,但水汽黏住了她的舌头。她忘记了该怎么说话,她已经忘记过无穷的事物。
纯狐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在那片茂盛的热带雨林里,赫卡提亚面无表情地问她。 因为——,纯狐也直视着她。纯狐在思考:这究竟是因为自己想起了无数的记忆,还是因为自己又处在了遗忘之中呢?
我的纯狐啊,闭上眼睛吧。你要是明白的话,那么就不会向我发问了。赫卡提亚淡然地、悲哀地笑起来。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或许,你做了梦。光怪陆离的梦让你想起了那个环形的废墟,是吗?我的那个故事——关于我如何在那座庙宇里供奉一座四足的神像的故事,你想起了它,是吗?你也许看到了我是如何爬上河岸,穿过瘴雨蛮烟的丛林,供奉着神像直到雷暴带来那场焚毁世间万物的火。我猜你是在梦里看见的,因为梦是属于时间、空间之外的世界,在那儿你才不受任何的限制…你一定为此想起了某些东西。
我确实做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梦。纯狐泰然自若地回答。在梦的世界里,我是广受尊敬的神祗,终日受着外乡人的供奉,尽管我并没有给予人们任何福祉。在那场大火发生之前,我便已经是它的不共戴天之敌。 在那处环形的神殿里,我没有一刻不仇恨天上的十个太阳,正是这种恨意让我发了疯。我被迫在寂寞里一动不动地忍受过一次又一次的白昼黑夜,直到那个衣不蔽体的外乡人的到来。她排解了我的孤独,我甚至开始有些沉溺于那种陪伴。可好景不长,那场大火烧尽了一切。 然后——
那个外乡人失去了踪迹,赫卡提亚面无表情地替纯狐回答。
没错。而她的脸——
是什么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像我,或者和我毫无关系,或者她在那场劫难里毁了容,唉——
我并没有说她像你。纯狐直白地指出纰漏。
我不也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吗?赫卡提亚笑着。
唉。纯狐看着她叹气。我也在思考一些别的事情,赫卡提亚,你为什么捅破那张纸呢?
因为撕破它才能和你对视啊,纯狐。话又说回来,如果我说那就是在我们身上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你相信吗?那是我们在过去某个时刻中相遇后发生的某段故事?倘若我告诉你,在百年之前,久到千年之前,我们见过面,而且自那时起就注定要不断地再相互纠缠,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些事情了呢?我们也在其他地方相遇过吗?环形的废墟并不是最初的起点吗?纯狐长久地凝视着赫卡提亚。
是啊。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你的遗忘于我而言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残忍,因为我对每段记忆的细节都还能毫发不爽地把持在心中。而人类是掌握不住它们的,这我知道,所以我在等待,等待千年之后某个能想起那处神殿的你……我知道,到了那时,所有的一切都会迎来结局,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所有的征兆都会不言自明。因为我们将共同拥有无尽的时间。
你不能把事情说得简单点吗?纯狐笑起来。
是吗?赫卡提亚也露出轻松的表情。我不知道,果然这是写作带来的文绉绉的后遗症吧?说到写作,你也还想再问我为什么吗?纯狐?
既然已开始长篇大论了,我们就不用着再有所保留了吧?
嗯,这倒是没错啦。不过,说实话,我都有点儿怀疑这是否才是你的真实目的了。纯狐,你兜兜转转说这些,最终不还是要说到这个问题吗?
是吗?纯狐又笑。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的人分明是赫卡提亚吧?况且,不应该是疑神疑鬼的那方才心虚吗?自始至终,我什么都没有说啊。
纯狐,我的纯狐啊。赫卡提亚绞着手指。你讲话真是不留余地。是啊…我写作是因为畏惧遗忘。
可是,你说你不是为了记住它们而写作的。你也承认它是写下来之后就会被忘记的东西啊,赫卡提亚。
我所说的是写作的结果。那种结果是固定的——就同命运一样,永远都在那里,永远无法被撼动。然而,要是论写作的经历…论那种过程给你带来的感受和意义,那就截然不同了。纯狐。要写作,你就必须先知道自己都要写些什么。然后,为了构建这种有规律的意识,就必须要先反复地回想、认知自己所拥有的经验,从过往中寻找到那些值得写出来的东西。哦,好的作家总是这么做;我称不上是作家,不过照样也这样干。其次,故事最吸引人的部分总是矛盾,我要写的内容就自然也是矛盾。不过,冲突带来伤害,分离引发绝望。实际上,我所干的并非是写作,而是另一种精神自残,因为我实在在这个过程中反刍了太多的痛苦。
痛苦?纯狐反问。
是啊,是啊。我把全部痛苦的记忆都再次写了下来——尽管它们已经使我印象深刻到不去回想也绝无可能忘记。但,正因如此,最深刻的记忆才更引人去回想。越是不能遗忘,偏偏越是容易想起来;好比硬要装作不在意,却还是会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迹象,不是么?它们越使我感到痛苦,我便愈加要反刍它们,因为熟悉的不变的痛苦在千变万化的、生死仅隔于一线的荒诞世界中竟也能带来某种慰藉——曾经我这么想。但后来,我发现,随着那种反刍次数的增多,我的记忆开始变得失真和模糊。那大概是因为我太熟悉它们了,于是不自觉地增添进个人的感情色彩。这样的话,那种痛苦便也失去了本来的面貌和风味。但唯有本真的痛苦值得品尝,唯有本真的痛苦使我不能忘怀。为了让它毫无差错地保留下来,我便开始写作,而撕毁它则是对于命运和虚无的一种反抗,因为这证明着我是拥有选择的。
可是,那能证明什么?你想证明什么?
纯狐凝视着她。 证明我不是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看吧,我可以主动拿起这种痛苦,决定它;也可以将它付之一炬。那种痛苦由我支配,由我选择。哦,纯狐,你难道不明白吗?不明白撕毁纸张的深度含义?我选择先从痛苦中认识你,然后,撕破那层痛苦的帐幕,我便看见你。你能够理解吧?我不需要用写作、笔墨和寥寥几张稿纸证明什么,但它们倒是能反过来证明我行为的真正价值……这不比一切都更具有意义吗?
…是啊。也许这就像是一叶障目。那么,对你来说,遮挡了视线的那片叶子是什么样的存在呢?那些痛苦,具体而言又是什么呢?
纯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提这样的问题了?赫卡提亚在沙发上挪动着身体。哈哈,我还以为你的问题的答案都很明显呢,难道不是吗?把事情问得彻底,还算是一种聪明的做法吗?
赫卡提亚啊。我相信,我自以为的理解和你本人的真实感受必定存在着偏差,无论多少,这都是我们在相处的过程中永远无法跨过的深渊。无论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再对望多少次、再共同谈论宇宙和星星多少次,都不能改变这个可怕的事实。如果我不问询你,那只是在放任这道鸿沟不断扩大。就这点而言,你不认同我吗?
也许我无法反对你。但是,不反究竟对算不算是认可你?我也说不清。赫卡提亚模糊地答道。某种意义上,我实在相信你的观点,但因此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唉,纯狐啊,如果我说我的痛苦本身就是你,你会怎么想?你会感到害怕吗,或是觉得不可置信吗?
这话当真吗?纯狐重复着赫卡提亚提出的问题。
我们是在开诚布公地谈话吧?赫卡提亚笑着指出。我倒是可以再跟你保证一次,我没有在为了谈话的效果而刻意造假,但,我所说的话是否因为它的前提绝对真实而变得更加可怖呢?没错,纯狐,你是我全部的痛苦。我用笔写下那些东西是为了铭记你,是为了再一次在伤害和绝望中想起你。你的存在本身为我带来了无尽的痛苦,而我渐渐地发现我已经对这种痛苦产生了依赖性。倘若失去这种痛苦,那么我就不再是我,不再是你面前坐着的这个、正说着晦涩难懂的话的赫卡提亚了。痛苦指引着我走向你,又在你身上再一次塑造了我,所以我才不断地反刍它,不愿意遗忘它。唯有那种痛苦才是真实,唯有那种痛苦才是本能,唯有它才能隔着命运将你和我相联。
然而,赫卡提亚,我还是不明白。纯狐看着她,有一些怜悯、又有一些冷漠地看着她。无意冒犯,但你所讲述的这些难道不全是一种自说自话吗?你没有告诉我任何原因或者过程,那样我要怎么去理解呢?你所要表达的命运又兼具怎样的含义呢?
那么可以让我们从头开始梳理。或者,要不了那么麻烦,我们大可长话短说。我认为……我的命运就是注定要和你反复相遇,然后持续不断地分离。纯狐,于我而言,这个结论在过去的上千年里已经被证明了无数次,所以我有充足的理由对其信誓旦旦、毫不怀疑;而你,则切实地忘记了它每一次的发生,因此一无所知。是啊,是啊,我们最初的确不是在那个环形的神殿相遇的。不是在那处热带雨林,不是在那片只要呼吸就会灼伤人的南方。那只是我们在无数次命运的重复上演中的某一次相遇罢了。而至于故事的最初,我们究竟是在哪里第一次见到了对方,这并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确有其事发生便足矣。在刚刚见到你时,我尚不明白命运所给出的隐秘的启示和回答,我以为那一次相遇已经是永恒。但,在后来无数的时间里,我却已不断地失去过你。你能明白吗?我遇见了你,然而,作为神明的我,作为掌握着机运本身的神明的我啊,也不能够操控一个普通的人类的人生。我第一次感到了无限的时间和有限的寿命之间所隔的可怕的差距。在那种好比的有限的单程线的生命里,我看到你以不尽相同的姿态多次死去,也就是说,我反复地失去过你。我们在历史的每一个节点中都见过面,相应地,我在每一个拥有具体记录的时刻上都失去过你。你知道,在月球背面再见到你之前,我已经度过了无数的时间,我用挥霍和狂妄来对抗千秋万代中那永恒不变的孤独。每一次再失去你,都是新的轮回的开始,我会在下一次遇到你之前独身品尝着人生的冷漠;接着,在相遇之后,我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再次分别,那时我已经有足够的把握确定那是一个必定会反复上演的结局。于是,从那时起,我便一直在等待。等待着,终有一日,历史里无数个纯狐中的某一位能够想起这些枯萎的记忆,并能够毫发不爽地带着这些记忆来见我。因为那意味着你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纯粹的人类,渺小的人类永远不会明白这些事情;那意味着,从那一刻开始,我那令人生厌和畏惧的命运的轮回便会被完全打破,因为在无限的时间里我们再也不用去面对分离。但,你说得对,我是害怕了。我彻彻底底地害怕了,并且为此丧失了信心。于是我试图用写作来逃避现实,用它宽慰和麻痹自己的心灵。手稿和纸张成为了遮蔽我目光的那片叶子。如果,我把它就这样摆在你和我中间,那么,确实,我将再也不会看到你,我能够品尝的只剩把我们相隔的痛苦。我唯有将它撕破,才能真正地看见你,才能真正地看到从无尽的苦难中生长出来的、那个唯一无二的你。
纯狐笑了。她没有说什么,那是因为她早已没有什么话可说。她并没有觉得很沉重,反倒有种出奇的轻松,就好像她已经卸下了此生以来——无数次生命以来最为重要的包袱。从此刻起她们将都不再有任何秘密,相互贴近的两颗心脏将不会再被残忍地、毫无理由地分隔开。纯狐凝视着赫卡提亚摞在茶几上的那堆凌乱的稿纸,知道里面记载了无数个独属于她们的日日夜夜。纯狐有一种冲动,她相信赫卡提亚此时也有和她别无二致的冲动:将那堆稿纸付之一炬,然后注视着火光升上天空,注视着火焰席卷这间狭小的、洁净的房间,注视着现实世界的一切有形部分在这场劫难中轰然倒塌。那样她们便会再一次回到那处环形废墟,在余烬和日落中相向而望,继续谈论着无数的时间、宇宙、不变的命运以及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