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房间
赫卡提亚不怎么喜欢读书。读书这种行径在地狱里同样会被人鄙夷不屑。虽然赫卡提亚自认与地狱的居民们天差地别,却也不可避免地携带着这些陋习。她只把书看作一种无味的消遣,闲时起意就会随手拿起一本看看,但很快又会失去兴趣,把它们都送给纯狐。而纯狐对拿来的书皆是照收不误。她把这些被赫卡提亚无情抛弃的书籍细心收纳在盖着玻璃门用以防尘的书柜中,又间歇性地找不同的书出来依次阅读。赫卡提亚以为这是给纯狐添了麻烦,本想告诉她这些东西看或不看本就无所谓,纯狐却在那时真诚地说她喜欢赫卡提亚送来的书。于是赫卡提亚又诧异又惊喜地问她喜欢它们的什么地方,是情节?手法?或许只是纯粹的美学设计?而后纯狐平静地摇摇头,说她想不起来了。赫卡提亚也只跟着笑笑,不置可否,很快把这回事抛在脑后。
纯狐只是不太在意书中讲的都是怎样的故事。那并不意味着她不是一个用心的读者,她不过是没有更多兴趣去机械地记忆。她在乎房子内部在空间上整洁、有序的程度,却没有任何把记忆也分类收纳在脑子里的打算。对她而言,只要她看过,理解过,在某一刻的时间中认真地经历过这段文字,那么就都是值得的。她不在乎去追求某个具象化的实际结果。赫卡提亚当然没想过这些,她因此自然地认为果然看书与不看书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既然纯狐都没有记住书里在写什么的话,那自己就更没有必要想这些问题了。赫卡提亚那么想的时候,还顺便吊儿郎当的把双脚架在桌边,身子向后倚在木质椅背上。椅子的四条腿里有两条离开了地面,偏偏赫卡提亚还不嫌事大似的危险地摇晃着。这幅场景实在和规矩没什么关联。纯狐也不叫她拿开,只是问她笑得那么灿烂,是在想什么?赫卡提亚没解释思考的过程,只是简单粗暴地给出最后结论:我决定还是不读书了。纯狐不回答,平静地绕到赫卡提亚背后,帮她扶平座椅,提醒她小心。
当时和那些书一起来到纯狐家里并且就这样长期留下的还有赫卡提亚本人。纯狐没问她为什么要来,要待到何时,只十分自然地允许她留宿,而且她可以爱留多久就多久。姿态自然得就像她们之前已经合住过很长时间,而赫卡提亚则是合住之下本就应该待在这里的人罢了。纯狐住在依靠森林边缘的一座独栋别墅里,再向南四十里就是海洋。赫卡提亚本想吐槽纯狐为什么要把家安置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因为一提到森林她就会立马想到千奇百怪的植物和菌子,还有嗡嗡不息的各种讨厌蚊虫。但纯狐的家却很干净,从外墙那一尘不染的白色乳漆上就能想到内部是怎样的井井有序,实际上纯狐也确实将别墅的两层打理得清清爽爽。赫卡提亚甚至感觉那干净得有些过了头,快要看不出人在居住的痕迹了。赫卡提亚问起的时候纯狐也只是淡然一笑,解释说这就是她的日常习惯。赫卡提亚也只当这位朋友在家务上拥有使人瞠乎其后的整理能力,不再多问,随后又无厘头地跟纯狐说她想去看看大海。纯狐奇怪地问她以前难道就没有看到过么?赫卡提亚理所当然地回应:我就是想看看你家旁边的海啊!
但她们到底是还没有去过。不是因为纯狐推脱,而是赫卡提亚大部分时间都在喊空话,她那散漫的思维忽然间蔓延到了什么地方,她就会随之开始扯跟上一句话分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主题,还顺着往下说得头头是道,关于海的问题也全然遗忘。纯狐了解赫卡提亚的这一特性,早就学会不把她口中的话过分当真,却仍每次愿意陪她谈那些天马行空的东西。两层的别墅中有好几个卧室,许多处可以躺下休息的地方。倘若赫卡提亚不喜欢睡床,那纯狐也有位置给她随心意睡沙发打地铺,但她们偏偏就是总躺在同一张床上。纯狐的床宽不到两米,赫卡提亚一伸展手臂就会碰到纯狐,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怎么收敛,纯狐倒是无所谓她的手会时不时搁在自己小腹上。正是这些躺在一起的时候,赫卡提亚最喜欢跟她聊那些奇思妙想。聊树、云、海、火,聊古时候天上曾经是十个太阳、火在那时则是拥有焚毁万物之力的可怖神祇,聊地球曾经是个毫无生命迹象的蛮荒之地、单由沸腾的海洋跟灼热的熔岩所组成,聊那些遮天蔽日的远古蕨类、那时氧气浓度还是现在的好几倍,聊水里游的鱼变成岸上的走兽、又再从兽变回得意的游鱼,聊那些在咸涩湿热的赤道两侧广布的、藤蔓横生和浑浊窒息的热带雨林。纯狐家旁边的森林是阔叶林,每到秋季叶子就会枯黄坠落,经过整个冬天的掩埋在来年融成腐殖质。赫卡提亚因此无从在现实中寻找雨林的切实形状,只得在与纯狐的畅谈里、或者在梦中对其反复描募,放任自己的思想对其定型、塑造,之后又从不同的角度去观摩、觉察、经历。于是在某个漫长的梦中,赫卡提亚确实来到了热带所在的南方。她乘着竹扎的简易划子漂在湍急的河流里,足足经历过月相变换三次的时间,通过拥有三个不同方向的岔路(她选择了中间那条,因为她喜欢对称)之后终于爬上污泥遍布的河岸。她赤身裸足,在瘴雨蛮烟中穿行。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识路,大抵是依靠某种了不得的直觉或气运才成功穿过那片被认为是绝境的雨林,来到中央摆放着一个废弃四足神像的环形场所。也说不定这是一种命中注定的邂逅,总之她的那种成功并非事出无因。她不去关注那个神像的具体样貌,只是观察、理解和记忆这座环形废墟有形或无形的全部性质。她能感受到这里曾经是一座庙宇,常有人供奉,香火满堂,人们在此祈求光明与幸福,而这被供奉的神则一一应允。只是这种繁荣也早化作悲哀的过去式。如今它被一种不可忤逆和战胜的意志而代替、摧毁。然后,在这梦中,她又继续做梦。她从建筑的背后找到某个被遗弃的墓穴,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去,用落叶和茅草充当床褥。在被梦见的梦中,她又一次见到那个四足神像。它正以一种怪异、僵硬的姿态扭动着,试图朝她靠近,却几乎寸步难行。也对,毕竟它本来就是石头做的。她好笑地想着。就当她要笑的时候,短暂的梦中梦却忽然破碎、消亡了。她回到第一层的梦中,却感到比现实还要真实。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去看那个石像,并且惊异地发现它和一开始相比似乎是朝南边偏移了十五度。但是角度太小,她用肉眼不太敢肯定,况且也说不定是过路的动物无意碰到才导致了这种小幅度移动。然而联想到之前所梦见的场景,她顿时又觉得石像多了一层诡秘的色彩。尽管她感到把梦和现实联系起来是不可置信的,但出于某种本能依然愿意去相信这种可能性。她开始近距离仔细端详它,但受到某种朦胧而不可跨越的阻碍,只单调而片面地感到它是一个正在有力跳动的心脏,一个熟识却仍未可知的存在,一切的形象在她的记忆里似乎都变得模糊,某个富有音韵美的名字含在唇边难以脱出。她感到无法断定,于是暂时把观察这件事抛在脑后。她试图找到另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来认知它;她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玩味与好奇心,从根系缠绕的地方挖出烟灰色的湿泥,再亲手揉捏、塑造它们。她笨拙地照着石像的形象去细细打磨它,却无论如何调整都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她把整个下午都用来做这件事,其间并不算很专心,注意力总是被分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时间拖得如此漫长的原因。在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她才猛然发现今天是满月。受着月光神圣的指引,她感到是时候再回到梦里了。她爬回墓穴,躺下去时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做梦。她梦见了一场焚烧世间万物的火。这场灾难并不是毫无起因:她在梦里的第一眼就看见了灼烧如恶狱的天空,和空中十个彼此相连的烈阳。她看到箭矢升上半空,触碰到太阳时化成了火,顷刻间燃成黑色的余烬,剩下的只有被腐蚀的残骸和因此遗落的火种。从此,炼狱到来了。她看到大火吞噬着植株和孢子席卷向庙宇,热带雨林内百年未经流通的潮湿空气被焚烧殆尽、改换如新。然而尽管火气势汹汹,却不更进一步侵入这座断壁残垣,只是围绕着它,又构成一个新的环形。看着火焰光怪陆离地变换、起舞,她又没头没尾地想起一条蛇,一条听说可以围绕海洋整圈再咬住自己尾尖的蛇。那条蛇和这场大火、以及这座废墟,都是同等完美的环形。
整个环形在她脑海中确立的同时,那座被抛弃多年的石像睁开了双眼。她本以为是火光的倒映造成了某种视觉假象,却在听到清晰言语的那一刻意识到这种想法是彻底低陋的错误。它确实有了生气,在不断颤动、发展。遥远的火光在它的背后看起来像某种尾巴,又像某种围绕着它而产生、变换的灵气。那座石像告诉她说这场大火本就是既定的结果,接着解释说它早在百年前就预见到了这种结局。她忽然大胆地猜想它是否就是火的一部分。因为这样可怕、神圣、无法抗拒、变幻无常的存在,唯和火拥有最多的共同点。但是石像却说它的名字不是火,也不是火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而是火的不共戴天之敌。它是一种纯粹的意志,在久远的过去曾经象征着美好幸福,如今却单由仇恨驱动,因而变得空虚,才被从人世间放逐。就在那一刻,她确切地知道了它的名字,一个她决不会遗忘的名字。就在那名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做梦的人从梦中惊醒了,被梦见的存在也随之离去。赫卡提亚从床铺上醒来,只感觉自己仿佛度过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漫长冒险,因为那个梦是如此真实、她的身体也切实地感到疲劳。而纯狐则在床榻边默然地看着她。
纯狐!她叫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也没有多久吧。从你睡着开始就一直在这,也只有三个小时。纯狐随意地回答。你是梦见什么了?一直睡得都不怎么安分。
哈哈,我好像平常睡得也不怎么安分吧。赫卡提亚把手臂交叉着枕在脑袋后面,眼睛穿过纯狐背后的落地窗观察今晚的月色。我梦见什么了啊……好像想不起来了。哦,纯狐,你要不要上来?
纯狐还没回答,赫卡提亚就自觉地往边缘挪蹭,方便她上床。纯狐仍旧是淡淡地笑着,一言不发地躺在了赫卡提亚旁边。赫卡提亚依旧在看着窗外的月亮,思绪却遭飘到了比月球更遥远之处。她试图抓出那个诡谲的长梦的主题,却发现在繁多的意象中难以找出重点。她关于梦的记忆已产生褪色,对许多地方都是一知半解,尽管她本来也不敢说自己能理解梦全部的真意。为一个已经开始模糊的本就模糊的梦寻找重心几乎是不可完成的目标,赫卡提亚很快就放弃了。
“纯狐,我还是想去看看大海。你家旁边的。”这次,她听上去少有的认真。
纯狐听出她这次想要见到海的希冀是真实的,绝非从前那样只是把它拿来谈笑。纯狐一动也不动,甚至目光也没有分毫游移。她只问赫卡提亚什么时候要去,赫卡提亚说五点,纯狐说下午五点人很多,不是看海的好时候,赫卡提亚补充:凌晨五点。纯狐眨了眨眼睛,开始思考凌晨五点的海到底哪里好看,但觉得赫卡提亚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于是她追问:哪一天?
赫卡提亚:今天。
纯狐:应该是五个小时后吧?
赫卡提亚嘿嘿笑起来。啊,对,你这个说法更准确,我忘记了。纯狐闭上眼睛,不再接话。赫卡提亚又说,你不觉得我们早起去海边看日出其实挺浪漫的吗?不睡觉的话我也没意见,因为这样不用早起。纯狐依旧不回答,只是默默地闭着眼,赫卡提亚知道她是要睡觉的意思,因为纯狐长久以来都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晚十早七、一日三餐皆是常态,要求她临时改变本不可能,她今天这么晚还没睡觉已经算是破例。赫卡提亚也就识相地不再多嘴,偏过脑袋,一声不吭地凝视着天花板。
凌晨五点,她们准时到达了海边。沙滩上没有人,她们正好能享受海岸所有的景色。赫卡提亚不禁为自己选择时间的明智而得意洋洋。纯狐的长靴在明净的沙滩上拓下一串足印,赫卡提亚则专注于享受细沙淹没脚趾的感受。沙子经过一整晚热量的排放,现在只给赫卡提亚带来稍凉的触觉。海上目前还看不到太阳,但凝重的、沉默的黑夜已经被澄澈的蓝所取代。随着那蓝色逐渐由暗到明、由浅至深,赫卡提亚知道它就快要出来了。她们一前一后地沿着海岸线向西走去,在这趟单向的漫长行程中谁也没有说话。赫卡提亚走在后面,每迈出一步都照着纯狐留下来的脚印踩,还暗自比较着二人脚掌的大小,得出的结论是纯狐似乎比她更大一码。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又在以怎样的方式流逝着,不过只要她和纯狐都在这里,那就什么也无所谓。于是,在赫卡提亚没有注意的角落,太阳已经慢慢爬上天空。不是她梦中可怖的十个,而是能给整个世界带来光明的、唯一无二的那一个。它不像她梦中的同类那般暴虐,只是存在、凝望、沉默、提供、毫无埋怨。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只有它没被射下来吧。
日出实在是梦幻的景象,但因为时间宝贵,它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眼目睹的存在。或者说,它赶来的时候,大部分人还留在梦中,而它正是由全世界的梦钩织而成的梦的集合体的切实写照吧。它和梦确实有许多个共同点:美好、虚幻、难以记忆、转瞬即逝、使人流连忘返。赫卡提亚如何看待日出尚不得知,因为她更多的注意力不在于太阳本身,但她的梦、她的情和思,都在这个现实与幻想被模糊的界限上确实得到自由(释放)、飞上高空。金色的光芒劈开天际,将云与海的边线斩进虚无,让赫卡提亚脚下的沙砾得到热量的赠与。纯狐隔着遥远的距离走在前面,赫卡提亚因此得以把太阳和纯狐一同框进眼中。就是在那一刻,她猛然看到纯狐的脚下燃起了火。那是和梦中凶残的火同源的存在,但是却不伤害她,只是灵巧地在纯狐背后晃动,织成一片颇具意趣的光影,像是她自身的一部分。正在那时,赫卡提亚真实地回忆起了她的梦。不是某处片段,也不是某个未可追寻的水洗过的胶片般的影子,她毫发不爽地记起了全部。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象征着命运的三道岔路中精准地选中那独特的一条,是如何在连绵不绝的暴雨中爬上河岸,如何找到那个神圣而不可违抗的环形庙宇,遇见那座曾不知名的四足的塑像。赫卡提亚明白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或者说赫卡提亚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在特殊的某刻才能回想起来。她头一次真心实意地想埋怨自己的健忘。她想起某片灼热的、被火山灰填满的原始海洋,想起密布的环形火山口和月球表面实际并无区别,想起十个太阳从不是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也想起来梦不只是梦。它曾经真实地发生过,发生在漫长的五千年以前,发生在纯狐和赫卡提亚出生之后的每一秒钟,发生在赫卡提亚奔腾不息着的血液里、再随着她每一次炽热的呼吸溢出世间。她想起那个和纯狐共同拥有、居住的窗明几净的白色房间,在那里她们总是以相同的姿态遥望对方,每夜又怀抱着不同的梦相拥而眠。在那里没有能灼毁万物的烈阳,也没有长久凝视过后会使人精神失常发狂的月亮,有的只是一件沙发、一张圆桌、一架床,就算那床不是双人的也没有关系,因为纯狐总会挪出位置让赫卡提亚躺下;那里还有交谈整夜不停的耳语声,有拥抱在一起时贴近的心脏、心跳则会完全同频共振。赫卡提亚终于知道这一切本来就是写定的结局,是她的也是纯狐的命中注定,是不可预测的机运所导向的无法更改的道路。她因而借此深刻地理解到那场梦全部的原理,看破所有纷乱意象内涵蕴藏的真谛,明确地知道她和纯狐会继续待在那个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房间,在那里她会继续送给纯狐她没有兴趣多读一眼的书籍,而纯狐将会继续告诉她自己对那些不曾记得名字或情节的书的喜爱,一直到持续无数个五千年之后、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