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

一只仓鸮伸出利爪,将某个夜不能寐的小兽从枯藤之间抹除。房间里的蕾拉听见羽毛擦过枯藤所发出的最为细微的窸窣,她向窗外望去,然而今夜薄雾中的一切已经再度归于沉寂。

沉寂让蕾拉的世界变得陌生,这样的世界与十分钟前或十五分钟前同样沉寂的世界不产生任何可供分辨的区别。蕾拉悄悄地点上了蜡烛,烛泪一颗一颗滴落在锡盒子里的声音,使她感到安心和宽慰。父亲去世那天,他的床边点了两根特别长的蜡烛,火焰把窗户格子照得透亮,显得窗前的许多面孔都黯淡无光。只有个像祭司一样的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地编排着诡谲的咒语,直到露娜萨把他赶出去,免得让主教看见。剩下的人在浓重的花香中维持着庄严的站姿,如同街边的一排房子。父亲以前对蕾拉说过,她出生的时候,哭声是四姐妹中最响亮的;这很好,是活力的证明。人类虽然尽力地发出哭喊,用不了多久还是会永远沉寂。父亲给她讲圣徒方济各的故事,方济各在咏日的诗歌中把死亡称为“小妹妹”,可是他又没有妹妹。

梅露兰慢慢推开了房间的门,套着袜子的双脚踩过地板,咚咚的闷响像是病人的心跳。这时候,蕾拉已经按照一个好妹妹的标准,规整地躺在床垫的凹陷处。梅露兰关严了窗子,轻轻扯了扯蕾拉身上盖着的被子的一角,然后在床边坐下,一声不吭地坐了许久,呼吸细微而均匀。蕾拉在想,姐姐会不会躺到她的身边,或是亲吻一下她的手。很久以前某个泥土气味的清晨,父亲带着她们走到家乡的河边去。大约是初春时分,上游的河水已经解冻,冰结的棱镜飘摇在狭窄的河道间,互相撞击着、破碎着,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姐妹们捧着形状各异的棱镜,在长长的、孤单的阳光中映出模糊不清的色彩,不知不觉间手已经冻的通红了。

明天,梅露兰就要出嫁。待到薄雾散去,待到烛泪流干。蕾拉想要唱首歌给她,或者像个瓦尔普吉斯之夜的巫婆一样赤着脚狂舞。怎么样呢,实际上她害怕喉头滚动一下就会惊扰了房间里的沉寂。

在这个沉寂夜晚之前的十五个小时,梅露兰带着蕾拉去了趟主教的府邸。那座石头屋子散发着久经擦洗的潮气,然而主教似乎不是个很讲究的人,他的祈祷书掉在地上,他自己仰着躺在椅子里,张着嘴巴。主教的堂妹伊丽莎从蕾拉的身后抓住她的胳膊,把闯进卧房的她拽回客厅。伊丽莎的儿子坐在客厅的中央放声大笑,“就是这样,老妈!这些村姑还真是缺人管教。”当时来访的众人聚在空荡荡的壁炉旁边谈天说地,衣着华丽的男孩子们端着一大盆奶油饼干,发出响亮的咀嚼声。

“露娜萨现在不在这儿了。她上牛津去了。”伊丽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