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假期

射命丸文对着办公室墙上的挂历琢磨了好一阵子——又或许是在发呆,叹了口气。

“又是七月了。”坐在后面的姬海棠果平淡地来了一句,“一年就这样过半了。”

“按理说,到七月份,会有假的。今年要去哪里呢……”文摇了摇头。

果没有搭理文,只有“哗哗”的翻报纸声。文猛地一回头,认真地对果说:“我今年一定要趁着放假,每天都去雾之湖边上钓鱼。我已经……几年,或者几十年,反正从并到天狗联合社起,没碰杆子了。”

“是啊,”果敷衍道,“那我去三途川、人间之里、博丽神社好了,还有魔……”

“这些地方像是放松的地方吗?”文苦笑道。

果却“噌”地站了起来,一脸严肃:“这个月像是放松的时候吗?我们俩今年上半年绩效考核居然落到下游去了,这个七月底,天狗新闻大赛,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是没这个闲心思了,你加油吧。”说完匆匆离开,只留下文在原地,一脸茫然。刚刚的话对文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看上去……假期是没了呢。

尽管如此,我又能写出什么能拿奖的新闻呢?这一次可没有退路了啊啊!

文绝望地瞟向挂历。前几分钟还如此诱人的“七月大”,此刻却仿佛捅穿了文的心脏。

假期……假期……假期啊……

假期……对了!假期!

“既然我的假期没了,干脆去做个专题报道好了!专门采访别人的假期生活!去‘寻找假期’,也算是弥补了自己的缺憾了。”文偷笑着,披上记者服,拽着包,冲出天狗联合社的办公室。

 

七月的妖怪之山林木郁郁葱葱,被树木产生的新鲜空气裹挟着,步于山腰却感受不到一丝轻松。文漫无目的地往山下走去。层层树叶上空,烈日毒辣无比,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只有一个苦苦等待新闻的记者随意抹了把汗,然后继续走着。

在顽强的信念支撑下,文居然毫不腿软地走到了山脚玄武涧。终于能看见活人了。眼前,来来往往的河童顶着太阳,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出入河童基地。

文平时最讨厌和这群河童打交道了,但今天是为了新闻,文还是硬着头皮,往前上了两步。两个正搬着箱子的河童从并排经过,文连忙赶上去。

“您好。”文叫住了她们,“我是《天狗联合报》的记者射命丸文。请问能耽误你们一两分钟的时间进行一个采访吗?”

“行啊,”那两个河童把箱子放下,抹了把汗。

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河童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她。她挂着微笑开口道:“已经到了充满活力的七月了,对于这个七月,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左边的河童支支吾吾着,“抱歉,我们规定不能把内部文件给外人看,包括排班表……”

文的笑容凝固了,继续说:“哦,我的意思是,七月常被称作‘假期月’,对于这个月的假期,你们有没有放松的安排?”

那个河童愣住了:“假期?假期……哦,你说假期啊。”她瞟了眼手表,继续说,“这个假期,我将继续杜绝享乐主义,贯彻实干精神,继续在自己的岗位上用汗水开出勤劳之花,用自己的力量推动……”

文偷偷抹了把汗,她觉得此刻比刚刚在山上行路时还要累。她打断道:“呃,这是一次我个人组织的采访,你们完全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不会造成任何负面影响,放心。”

右边的河童清了清嗓子,作了作势,说:“为了绩效奖金,我把假期全安排了加班。”

“啊……”文莫名觉得心有些痛,“是自愿的吗?”

“是,或者不是。毕竟一个月几百块底薪太少了,只有全部假期全用来加班才有可能拿到三千五甚至四千呢。”

“好吧。”文有些失望,毕竟她寻找的是假期。她程序性地结束了这段采访:“感谢你们参与采访。”说完,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等等!”

文听见那两个河童在身后喊自己,激动地窜了回去,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说:“请问你们对于假期,还有别的什么想法能跟我分享的吗?”

两位河童嘴角微微上扬,异口同声道:“您刚刚占用了我三分钟时间,这可能将直接导致我的上司对我的惩罚。我将向您索要五百元的合理赔偿。”

文脸上陪着笑,心底咬牙切齿,掏出了几张钞票。看着河童数了数钱,然后抱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文心底很不是滋味。她深深吐了口气,离开了玄武涧,渐渐远离了妖怪之山。尽管没找到假期,但文却找到了一丝虚无缥缈的安慰。

 

“……总之是一段采访,不能浪费了。”文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着,“小标题干脆就叫《勤劳实干的假期》吧,那后面都叫‘什么什么的假期’吧。这么写,‘这个假期,仍有不少劳动者挥洒自己的汗水,深耕基层,提升自己生命的价值,拓宽自己生命的广度。一位河童在劳动中激情昂扬地说,这个假期将继续杜绝享乐主义,贯彻实干精神,继续在自己的岗位上用汗水开出勤劳之花,用自己的力量推动幻想乡的现代化事业向前发展。’嘿嘿,感觉不错,回去再润色润色……就是又变成以前一样,没有新意的那种了。”

走着走着,文已经过了桥,两边的景色渐渐从树木变成了房屋。文把注意力转回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让她猛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拍脑门:“对啊,人间之里!我怎么一开始想不到呢?全是人,样本也丰富了,肯定有丰富多彩的假期!”

街上众人行色匆匆,路两侧不时传来“叮叮当当”声和议论声。左手边一个熟食店,门前排了两列长队;右手边一个杂货店,老板坐在柜台上摇着扇子,对着账本;不远处的前方,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从一个房子中欢快地跑了出来。

文眼里顿时放出光芒。

孩子们!瞧他们用不完的活力,假期一定很愉快!

正巧,一个小姑娘斜挎着包,从文身边路过。文拉住了她,开口道:“你好,我是报社的记者,请问我能耽误你几分钟做一个采访吗?”

小姑娘警觉起来了,显得有些紧张:“你……给我看一下你的记者证!”

文从包里掏出证件,拿着让小姑娘仔细看了看,说:“是天狗联合社的记者哦,你可以放心的。”

“行吧……”小姑娘有些犹豫。

“谢谢。”文放回记者证,掏出纸和笔,“请问方便透露你的姓名吗?”

“我叫山中桂子。”

“好的。山中小姐,你现在应该开始放暑假了吧?”

“嗯。”

“那你一定很开心吧,一个长长的假期就在眼前,请问你对这个假期有什么安排呢?”

“在补习班把下个学期的知识赶紧预习预习,上学期期末没考好。”

文心一紧:“哦,对,现在的学生们都逃不掉补习班,对吧,哈哈,所以也不要太沮丧。那上补习班的间歇肯定有自由支配的时间吧,你有什么让这个暑假充实起来的打算吗?”

“在家把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做完后,做一些自己买的资料。还有学校的各种其他任务。我觉得会充实的。”

文僵住了:“呃……确实很充实。那如果……你会选择做一些学习之外的事吗?如果没有学业压力的话?”

桂子迟疑了一会,然后兴奋起来了:“那我一定要走出人间之里,哪怕一个人,当然有个和善的妖怪陪着会更好,我要去博丽神社,要去魔法森林,要去妖怪之山,甚至到三途川的此岸,我都要去!我从小就想当一名真正的冒险家,这些对人类我从来没说出口过,不过您是一位天狗,我就向您袒露心声啦,希望不要嘲笑我。”

“可是,那些地方都很危险啊。”

桂子叹了口气:“如果真的不用学习,我会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突破自己的潜能,让自己成为一名冒险家的。说到底,现在我被允许走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雾之湖西岸了,但西岸有什么意思呢?听大人们说很久很久以前,雾之湖周边几里都是妖怪的大本营,可现在西岸一个妖怪也碰不上,全是去钓鱼的人类——虽然现在也没人去了。这样算什么冒险家啊。”

文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但不是为了桂子。她说:“那等您毕业之后,真正自由了,会不会开始追梦呢?”

桂子苦笑道:“我们家并不富有。我毕业后,总不能让我父母养着我,供我把所有功夫用在努力离开他们吧。要么就在魔法森林转转,说不定就遇到友好的妖怪或是隐居人类了呢?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来。当然,一不小心死掉的可能性更大,不过到时候我会认真考虑考虑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父母老了,还要我主持家务呢。”

到这里,文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采访。她接着说:“好吧。您对于这个暑假的安排,满意吗?”

桂子毫不犹豫道:“满意。”

“可是,您的梦想……”

“这些对于学业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啦。”桂子淡淡道。

“那……行。最后一个问题,您刚刚正在做什么?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补习班刚刚下课,我准备回家吃午饭,然后写一点数学作业,睡半个小时午觉,起床后做学校的实践作业。”

“好吧。”文心情很是复杂,“那感谢您的采访。耽误您时间了。”

望着桂子小跑着离开了,文摇了摇头。

为什么都和我一模一样……再这样下去,依旧一点生机也没有,怎么拿下天狗新闻大奖。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候,不少人在这个时间选择睡个午觉,因此街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文,不知所之,在路上到处晃着。

怎么办呢……实在不行,换个题材?又能换什么题材呢……大不了下半年苦一点累一点,保住下半年的绩效不也行嘛……不行,此刻还不能放弃!

想着,文尽力让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向前迈了一步,肚子便开始“咕咕”作响。

算了。先解决一下午饭吧。

路左侧就是一家面馆。文没有多考虑什么,走了进去。

老板正躺在柜台后面的折叠椅上,听见有人来了,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向里屋,还不忘补了一句:“菜单在墙上。”

文看了看朴素的价目表,面的种类不多。纠结片刻,文对着里屋喊道:“来一份烧鱼肉面,钱放柜台上了。”

给完钱,文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趁着等面的时候,她翻出了采访记录,发现刚刚那段桂子的长采访,她根本没记什么东西,只记下了可以说是每个学生对假期的“标准答案”。文不禁叹了口气。

来不及整理,老板便将热气腾腾的面端上了桌。文已经迫不及待了,胡乱把纸往旁边一推,拿起筷子就把面往嘴里送。

她感觉到老板一直站在她身边,刚想抬头,老板发话了:

“是射命丸文小姐吗?”

文赶紧把面咽了下去,抬起头,仔细端详起老板。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男子,脸上爬满了皱纹,头发也泛起了灰,但文从他那张苍老的脸下面,翻到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安江公?要不是你喊了我名字,我真不敢认你了!”文惊喜万分。

“唉,我是变老了。还好你不会变,不然我也不敢开口。”老板笑道。

文翻了翻面里的鱼肉,说:“这鱼是你钓的吗?”

“早就不钓鱼喽,这鱼是在批发市场买的。”老板叹了口气,坐在了文对面,“我已经三十多年没钓鱼了。上次钓鱼就是和你交手那次。”

文吃惊地放下筷子:“发生什么了吗?”

“那次之后不久,我父亲就去世了,把面馆交给了我。平时也没个闲工夫,抽不出时间钓个鱼。”

“那垂钓协会……”

“被我解散了。”老板苦笑道,“钓鱼佬们都变忙喽,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没时间钓鱼了。垂钓协会的成员后来一次活动也没办过,我觉得没意思,就解散了。反正没人钓鱼了。”

“嗯……”文依旧记得,二十多年前,安江公好不容易有时间喊她钓个鱼,她却因为在忙天狗联合社的十年庆报道回绝了这个邀请。

两人坐着,眼神不约而同对着地板,沉默有了一丝尴尬感。文尝试打破沉默:“那这么看来,我没机会赢你喽?”

“哈哈哈……”老板得意地笑着,“我记得很清楚,三十年前,雾之湖边,你十二条,我三十四条,你还觉得不甘心。”

“本来就是嘛,你的饵料肯定比我好。”文划拉了一口面。

“配饵料也是钓技的一部分。你当年不在这方面上心,当然钓不过我。”

“要是给我时间研究研究,我也能配个好饵料!”文有些不服输。

“唉,现在是没时间研究这玩意了。”老板有些怅然若失。

“你还好,配酱料、处理鱼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有以前的感觉,我现在和钓鱼这方面是彻底绝缘了。”

“好什么呀,你还能忘掉这些,我估计不可能了。”

“我也不可能啊……”文埋头,又往嘴里塞了满嘴的面条。

老板默不作声。只有聒噪的蝉鸣,在面馆里不停渲染着感伤的气氛。

那些年,当文还是一个独立报纸的记者时,她的闲工夫似乎永远也用不完。她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动,即使是去玩乐,也顺便写个报道,刊登在读者极少的小报上,也能算是工作了。那些年,文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她喜欢一个人静坐在或广阔或悠远的水边,让热浪或萧风抚过面庞,望着水中倒映的景色发呆,不知不觉,浮漂缓缓下沉,这时,起身、收线、拉杆,用着巧劲,一气呵成,一条能解决晚饭的大鱼就这样进了文的水桶。

那年,人间之里还没有开发到雾之湖西岸,但作为天狗妖怪,文还是经常在那个岸边钓鱼。一日,文右手握着钓竿,在思索傍晚去哪里转悠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类——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提着板凳、水桶和钓竿,在离文几十步的地方坐定了。文的印象中,很少有人类敢去雾之湖边上。惊讶之余,她被那人吸引了,不由得放下钓竿,走到那人身边,静静地站着,看他抛竿,然后一起静等鱼上钩。或许是半个小时,终于有鱼上钩了,是一条餐条鱼。那人朝着文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把鱼甩回了湖中。

不知为何,那一期的《文文。新闻》阅读量激增,文始终不明白,她只是仔细描写了和那个人类一起钓鱼的情景而已。从此,去雾之湖边上钓鱼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人类,也有不少失去力量的妖怪。十几个人在岸边一字坐开,一直钓到夕阳西下,然后那人类每天都会生起火,带着调味料,把大家的成果架在火上。大家围在火堆边,分享钓鱼心得,吐槽生活琐事,一边吃,一边笑,直到星星也悄悄出现。

“幻想乡人妖垂钓协会”,就是在那时,由那人类创办的。垂钓协会不止把钓鱼爱好者聚在一起钓鱼、烤鱼、聊天,还组织了几场友谊赛。文作为幻想乡老钓手,几乎次次都把冠军收入囊中。这种钓友齐聚的快乐时光,十年间里断断续续,从未休止。

然后呢?

然后,文入编了。她作为独立天狗记者,自动并入了新建立的天狗联合新闻社。得到了更稳定的编制,文的烦恼却莫名地不降反增。以往,她写不出报道,顶多《文文。新闻》停刊一天。现在要是按照联合社的制度,交不了稿,就是减绩效甚至挨处分。她每天都在为根本无存在意义的报道奔波,没了丝毫休息时间。

几个月后,她终于有了小长假。那是垂钓协会最后一次比赛。在那个只有两个人参加的比赛中,她惨败给了那人类。

文把筷子磕在碗上,拿了张餐巾纸胡乱抹了把脸,生硬地挤出一个微笑,说:“作为记者,还是不能放过你。请问我能耽误您一两分钟做一个采访吗?”

老板答得很爽快:“行啊,哈哈。”

“作为面馆老板,您会给自己安排假期吗?”

老板摇了摇头:“面馆无时无刻都有生意,错过一秒,就少赚了一秒的房租钱。”

“那您平时是怎么放松的呢?”

“去批发市场进货的时候,看一看盆里的鱼,找一找以前的感觉。还有,那一两分钟闲下来的时候,看看以前写的日记。唉,只有年轻的我才能让我放松下来了。”

“能透露您刚刚在做什么吗?”

老板笑了:“你有个提问模板,对吧。我刚刚不是在给你做面条吗?”

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哦,对。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准备食材,准备酱料,准备下午的客人。”

文叹了口气:“感谢您的采访。最后问两个和采访无关的问题吧。”

“请便。”

“你甘心吗?”

老板“哈哈”笑道:“那有什么不甘心的。都这么多年了。”

文咽了咽口水道:“你说,垂钓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老板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你或许应该回雾之湖边上看一趟,我抽不开身,也算是替我去了一趟吧。”

 

走出面馆,太阳比刚刚似乎更高了些。此刻,除了蝉鸣,街上寂静如夜。文叹了口气,把纸笔收回包中。想着没人,文热得实在受不了了,把记者服脱了下来。

刚把外套叠好,街对面出现了一个人。那人径直朝着文走来。文慌张地把衣服披了回去。下意识地,她掏出了纸和笔。

无论如何,也是一个采访对象!

文挂着微笑,对准了那人走去。

两人又走了几步,然后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她啊……

“射命丸文?你也在找报道呢。”是姬海棠果。她并不惊讶,有些幸灾乐祸。

“喂,我们是一组的吧,我不找报道,就靠你,能行吗?”文没好气地嚷嚷道。

“也许能行哦。”果说完,朝着文眨了眨眼。

文没有顺着对话接下去。“你刚刚没认出我就想来找我,对吧。说说,你想干啥。”文说。

“把你的记者服脱掉就告诉你。”果神秘道。

文照做了。果接过去,放在一边,接着拿出相机,对准了文,带着微笑说:

“您好,请问我能耽误您一两分钟,做一个采访吗?”

“啊……”文一时哑口无言。

“你看看……”果气鼓鼓地放下了相机,“一点媒体素养都没有。再来再来!”说完没等文反驳就又举起了相机,微笑道:“您好,请问我能耽误您一两分钟,做一个采访吗?”

文赶紧理了理衣服,说:“请便。”

“请问您的职业是什么?”

“公务员。”文似谎非谎道。

“夏天是最充满活力的季节,也是充满假期的季节。这位小姐,请问您对这个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文努力把心中的万丈波澜压了下去,说:“夏天是钓鱼的好季节。我今夏要去钓鱼,尝试提高自己的钓鱼技巧。”

果的嘴角愈加上扬:“嗯,是不错的安排呢。平时,您会安排什么让时间变充实一些呢?”

“我会去写写文章,看看书,既能放松自己,也能提高自己,还能表达自己。”

“好的。那能透露您刚刚在干什么,接下来又打算干什么呢?”

“我刚刚在书店看书,接下来准备去钓鱼用品店买一些饵料。”

“好的,感谢您的采访!”果放下相机,“不愧是文。”

文没有说话,拔腿就走。果赶紧跟上去,问道:“你今天上午采访顺利吗?”

“顺利,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了。”

“你现在要继续去找报道吗?”果自以为明知故问道。

“你还真没说中。”文笑了笑。

果停住了脚步:“就一个上午,你觉得你能拿下新闻奖了吗?”

“新闻奖离我还远得很呢。”

“那你去干嘛?”

“去钓鱼啊。”文轻飘飘地说,“你不会真以为全是演的吧。”

不要一直演给自己看啊。骗到最后,孰真孰假都不知道了。

这句话,文纠结半天,最终选择不说出口。

 

斜阳在文身后偷偷拉长着她的黑影。文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身后的街道又变得喧闹起来,人们纷纷匆匆忙忙从工作场所赶回家。文轻轻闭上眼睛,尽力赶走嘈杂的人声,把纯净的脚步声和渐渐靠近的流水声迎进脑子中央,任凭自己的脚步带着自己在大地上随着心海的波涛漂荡。

文到底还是选择了再骗果和自己一次。和果分别后,她思索半天,终究还是觉得新闻奖重要,于是在人间之里各个角落转了一圈又一圈,结果不是没人就是人们都赶着上班,文浪费了四五个小时,一个采访对象都没找到,只留下一身疲惫和迷茫。

新闻奖拿不到不要紧……今年还剩整整六个月,一月份还有一次大赛,能让我努力的机会还很多……

骗自己真的没有好处啊,不是浪费时间就是浪费心情。努力的机会还多吗?我够努力吗?我去年可是优秀员工,今年像跳水一样落到了这个地步。我今年状态是怎么了呢,仅仅只是我以为“和去年一样就行了”吗……我还在骗自己吗?

我还在骗自己啊……我真的需要无止境的努力争这个绩效吗?真的需要“无止境”吗……

我在骗自己什么呢?

文绞尽脑汁,复盘这些天的感受。从她不知多少年前第一次说出“不要紧,假期工作也很好,正好可以做我喜欢做的、更重要的事”以来,她的气管仿佛被堵住半截,无论晴空还是风暴,无论处分还是获奖,一直很难出那口气。但她今天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口气在不久前缓了过来,一瞬后又堵住了。

什么时候呢……

文的记忆回溯到了几小时前,桂子的一句话。

“这些对于学业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啦。”

以及那个已经变老的年轻人类。

“那有什么不甘心的。都这么多年了。”

最后到了她自己,对果说的话。

“去钓鱼啊。你不会真以为全是演的吧。”

文猛地睁开双眼。眼前,自己的黑影不知不觉变成了身高的两倍长。绿叶在夕阳的肆意泼洒下披上了橙黄的伪装,想要骗过每个计划认真度过夏日的人,让他们一刹那间感受到浓浓的秋意,接着被热浪打回现实。影子中,顺滑的记者衣抹去了身上一切细节,文的记者包显得很像腰侧生出的突兀的瘤。

原来我一直骗自己的……是这个啊。

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放松,真的不比绩效重要吗。

无言中,文过了桥。再一次没了房屋,路边舞台的主角变回了自然的花草树木,抹上了夕阳的浓妆,在微风中踌躇着,不知是该听自己的,尽情摇曳,还是听路人的,收敛一点才好。路右侧,“雾之湖西岸由此向前”的路牌已经腐烂不堪。文和心底那个真正的自己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还是把我带到这个方向上啦。谢谢你啊,一直帮我记着,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事。

 

尽管隔着一排乔木和一堆茂盛的灌木,文已经能看见碎金般的波光了。迫不及待地跳过荆棘丛,然后从杨树的树干间挤过去,就是雾之湖的长岸。当年的岸边短草已经可以依着微风轻轻搔着文的腿腹,和已经剪短的发丝一起,带着酥麻的惬意感钻进骨髓。她顺手将一把把杂草连根拔起,清出一片干净的空地,然后脱掉记者服,把记者包远远一扔,和初遇雾之湖那天一样,盯着一望无垠的湖面,慢慢躺了下来。

嘶……腰疼。不过还好,那种感觉还在。

今天回去,手上至少还有几篇报道。简单写个工作汇报也能收工了。明天再去魔法森林转转,在妖怪身上找找放松的假期……

想到这里,文抬起头,像甩体温计一样晃了晃头,想要甩掉如蛛丝一般裹在她脑子上的关于工作的想法。眼中,雾之湖粼粼的波光丝毫没有被草丛遮挡。

雾之湖又回到眼前了呢……还是尽力不去想关于工作的事吧。

文抬起胳膊,细细端详起自己的手。虎口处的皮肤泛着红晕,像去掉鳞的鱼皮一样光滑。指缝间,中指关节的老茧挡住了一丝光线,和蚊虫叮咬鼓起的包没有两样。

这茧是什么虫子咬了一口,长出来的吗……天狗联合社?哈哈哈……

文一不小心被自己作为一名记者自带的危险的幽默感逗笑了,摇了摇头。刚刚刹那间产生的“一定要找到以前轻松的感觉”的冲动渐渐冷却,留在原地的只有灰溜溜的心和迫近的报道任务。

还是静不下心……没有钓具,怎么能真的和以前一样,心无杂念,在湖边躺一整天呢?

说到底,不是没有钓具,是没了《文文。新闻》,是没了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啊。

那就算了吧。到底还是白来了一趟。回去写工作汇报。结束这一天。

文吃力地挺起身,坐起来,望着河岸另一头恋恋不舍地发呆。那边的草格外深,目测能达到文的腰部以上,文甚至一度以为那边已经成为长满芦苇的湿地。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当年就是这偶然一瞥,看到了安江公,看到了自己对垂钓真爱的地方——可以结识更多人,和他们谈天说地。

文恨铁不成钢似的捶了锤大地,略带湿润的沙子裹挟着石子,给予文钻心之痛。

还在骗自己吗……现在干的活,和当年钓鱼最想钓到的东西,不是一样的吗。

……怎么能一样呢,现在可找不到假期了。我怎么会幻想回到从前呢。

回不去喽。就让长长的草埋掉以前吧。忘了今天的事,继续想想怎么解决下半年的绩效。

文摸到记者外套,披了起来,站起身,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过去的方向。她还不死心,还在奢望着,会有人给她惊喜,但终究还是以自嘲告终。

我是长不大呢,还是变幼稚了呢……等等?

此时,站立的文,看见了齐腰的青草下,或隐或现的人影。

心底的灰烬终究没有复燃。文想着“反正今天剩下点时间也产出不了什么了”,仅仅怀着好奇心和消磨时间的想法,蹑手蹑脚、磕磕绊绊靠近了湖滩那个熟悉的位置。原本已经毫无希望、纯粹去找乐子的文,心脏却开始狂跳,让她唏嘘不已。

看一眼,我相信能看到让我眼前一亮心动不已的东西!……假如有呢?

这几十米的路途远比文上午下山那段路艰辛。还剩十米。文的呼吸和心跳完全被交感神经支配,再也不受她的意识控制,就算是一口气绕飞幻想乡几圈,文也没有过如此急促的呼吸。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愿意再相信一次,值得我这么激动的东西,也许就在眼前了!

我再也不想骗自己,说我对这些兴奋毫无兴趣了!

猛地扒开草丛,里面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人类女孩。文觉得有些眼熟。那女孩惊得一哆嗦,猛回头,手中的东西掉了。

“是……是记者小姐吗?”

文认出来了。是山中桂子,上午的采访对象,渴望朝着真正梦想的生活前进,却从未有过机会为此付出努力的,另一个形态的自己。鱼竿掉落在地,左右翻滚,弄得鱼线抖来抖去。桂子的椅子旁边有一个小水桶,里面一条鱼也没有。

文弯下腰,拾起鱼竿,交回了桂子的手中,说:“现在不用上补习班啦?真好,还有机会来湖边放松放松。”

文对于桂子来说,毕竟还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她紧张地结巴道:“不是,这是学校布置的暑假实践作业,要求钓上鱼然后回去拍照。”

凝视着桂子清澈的眼眸,文能在瞳孔深处看见桂子的失神。望着挂着一丝失望的纯真的面庞,文终究还是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笑着说:“这是学校在给你们安排放松呢。其实,钓鱼很有趣的,不要想‘必须钓到鱼’的任务,用心享受垂钓,感受雾之湖的气息和脉搏,好好抓住这个可以放松的机会。”

桂子又把目光转回了湖面:

“可是……我到现在一条鱼都钓不到……浮漂都不带动一下的。”

文摸了摸桂子的头,说:“钓鱼要的就是耐心与静心。把作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吧。为什么你非要选这里——草这么深。”

“因为这里刺激!”桂子一提到自己的真心想法便开始激动起来,“坐在草丛环绕的土地上,没有一个人能发现我,只有我一个人,和天空、云朵、大地、雾之湖幽会,有点冒险家的感觉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我唯一有可能体验冒险家的机会了。如果没有作业就完美了。”

文点点头:“嗯,但不全对,应该是:‘如果不去想作业就完美了’。这点比刚刚你说的要好实现得多啦。”

桂子没有说话,继续专心盯着浮漂。文就默默立在旁边,面庞享受微风的抚摸,双腿感受绿草的轻搔,眼睛盯着浮漂,心却落在了身旁的桂子身上。

有句话,文刚刚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你非要选这里,这地方几十年前就只剩小得可怜的鱼了。

骗她何尝不是一种骗自己呢?

这就是垂钓的未来了吗?

文把目光收回到专心致志的桂子身上。她紧握着钓竿,一丝不苟地盯着浮漂,严肃的表情十分可爱。不觉中,文的嘴角上扬了。

未来如果是这样也不错,但还是难说啊。心怀理想,却只能让它永远成为理想。

骗一骗自己也未尝不可。把能做到的当成最高理想,心底的那个,就当作安慰剂吧。呵呵,光想着虚无缥缈的东西,会害出病的。

桂子的动静把文拉回现实。桂子猛地一提钓竿,把线拉了回来。鱼钩上紧咬钓饵的,是一条小餐条鱼。桂子兴奋地取下它,往水桶里一丢。文却比桂子更加兴奋。

未来?过去!未来会回到过去吗?

文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用双手小心翼翼捧起小鱼,对桂子说:“这么小的鱼,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能带走,不然它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了,多可怜啊。来,放回它吧。”说着,伸向了桂子。桂子有些不情愿,犹豫不决。文又说:“它想长大,它想成为雾之湖最勇敢的冒险家。”

桂子认真地看向文的脸,文笑着点了点头。最后,桂子轻轻地舀起小鱼,双手没入水中。

“这就对了嘛。”文拍了拍桂子的衣服上的灰,“作为补偿,让我再钓一会吧。”

桂子迟疑地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把鱼竿交到文的手里。文一身轻松地往凳子上一坐,凳子矮到文几乎是席地而坐。夏天傍晚的湖边,岸上吹过的风与湖面清凉的水汽来不及充分混合,拍在脸上,冷一阵热一阵。湖面透着橙黄色,一道道褶皱虚化着四周的景色,云朵的影子则更像湖面的破洞。文沐浴在轻风和夕阳中,视线模糊了,波纹静止了,整个雾之湖此刻俨然一副静态的油画,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晃动的钓竿,成了紧紧把握在手中的画笔。

那这幅作品,就叫《生活》吗?还是《幻想》?

虽然早就钓不到大鱼了,但偶尔这么放空一下,也不错。

我不会在很幼稚的地方骗自己的,比如,我不可能对自己说,还能回到过去。但我很确信,我找到假期了——这回绝对没有骗自己。

这次把文拉回现实的,是桂子的喊叫:“浮漂沉了!”

文立马恢复老钓手状态。双手握出了手汗,使着巧劲拉着钓竿,钓竿弯成了彩虹,却始终不见浮漂回到水面。文眉头紧锁,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后倾,暗暗用着劲,慢慢地后退,右手开始摇动摇杆,绕线轮缓慢地做着匀速圆周运动。满头大汗中,终于,水下的那家伙没力气了,任凭鱼线把它拖到是非之地——

是一条大黑鱼,足足半个胳膊那么长,几十年不见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