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旅途

“姐姐,我害怕。”绿发妖怪咽了咽口水,终于把心声吐露了。

“恋,一切都无所谓,看,前面又有亮光了。”粉发妖怪一只手牵着并排的妹妹,另一只手指着远处。一缕黄晕终于让两位行路者模糊地感受到了旅途的距离,昏暗风穴的尽头仿佛就在那里。

“那束光,和地上一样温暖吗?”恋又开口了。

她的姐姐依旧盯着前方:“会比地上还温暖的。我们会住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再也不用担心谁来打搅。我们也再也不需要惧怕别人对我们的恐惧了。”

恋很想认真地看向姐姐,想以此索取一份真正的安慰,但始终不敢偏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踏进这个洞穴有多久了。尽管姐姐说更好的生活、一切流离的终点,就在这个洞穴里面,但如蓬草般无根的恐惧感无时无刻萦绕在恋的心头。她认为自己是属于地上的,属于地上的风,属于地上的河,属于地上的一草一木,属于地上的天空,尽管所有人都坚定地认定,这对可怕至极的觉妖怪,不可能不下地狱。

而她全然不在乎,她每天都在呼吸新的空气,抚摸新的花草,每天都在努力地想和别人一同愉快的玩耍,即使通常不会落得什么好结果,她觉得,每天如此,就该如此。

可现在,她不在聆听晨鸟的啼鸣,不在感受微风的爱意,而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洞穴里被姐姐引着走向内心深处的未知与恐惧。

“姐姐,我想......”

“快看!”姐姐打断了她的话,语调终于有了些兴奋,“前面是桥,过了桥,就是真正的终点了!”

恋这才发觉,自己又被恐惧裹挟着向着那片未知去了很长一段距离,不过好在,得以探寻这未知的可能变得明朗起来。眼前又是亮光了,但这泛着黄的令人燥热的亮光,衬着四周压抑的黑暗背景,让恋打心底觉得躁动不安。

姐姐示意恋停下,自己走上前去,只留给恋一个背影。恋这下可以看见姐姐在想什么了,但姐姐什么都没在想。

她走到一个妖怪面前,说了什么。恋依稀可以听见:

“我叫古明地觉,被委任来管理灼热地狱遗址,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妖怪没说什么。恋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刺耳声顿时传来:

地上来的家伙,直接去管这么大的地狱,而我却只能在这桥上呆着......我好嫉妒啊。

恋已经对这般话语麻木了,但她还是不由得对这位初次见面便表现出恶意的家伙心生不满。

觉咳了一声,没有回头。恋不再去看桥上的妖怪,自觉地跟了上去。

过了桥便是繁华的都市,一直见到的一部分亮光,便是由这里发出的。

出发前,觉对恋的介绍中提到了这片都市:十分繁华,大街小巷如织,路很宽,两侧是各色各样的店铺和琳琅满目的商品,她们的新住所就在都市中心的大宫殿。

但恋也从别处听说了更多:这里原本是勤勤恳恳工作的地狱鬼们的聚居地,后来在改革中连带着居住其中的鬼们一同被遗弃,心生不满的下岗鬼们便以占据这里作为抗议,后来在极短的时间里建立了社会规则。她们此行,除了表面上的“看好怨灵”,更有一部分是上面为了制约鬼族而为。

街上人头攒动,吆喝声不绝于耳。恋想象着,如果这里的鬼不怕自己呢?自己可不可以融入这片繁华呢?姐姐可能不希望这样,但若真要如此,可就太好啦!

这两个新来的妖怪自然成为了路人目光的焦点。美好的幻想顿时被暴露的不安取代。

“这是传言中新来的觉妖怪?”

“妈呀,是真的。真的来了。”

议论声充塞耳畔。

我真的,真的被遗弃得干干净净了吗?

早晚要让她们尝点苦头。旧地狱是鬼族的旧地狱。

恋不禁打了个寒战。

“姐姐,我真的害怕......”恋牵了牵觉的衣袖。

“振作点。我们正需要威严呢。”觉耳语道。

“可是......我们躲避地上,不就是因为别人怕我们吗?”

“无能者怕我们,厉害的家伙不怕我们,对于这两种人要有不同的态度。就是这个道理。”

“为什么不能尝试和这些人都成为朋友呢......”恋的声音越来越小。

“能力的差异就像刚刚过的桥一样,把地上和地下完全分隔开了。”说完这句话,觉再也不愿去搭理妹妹,只留恋在旁边独自云里雾里。

......就是这样,这样肯定够她们受用的。

地狱既然遗弃了我,我去拆掉那座愚蠢的宫殿又何妨?

看看这两个家伙被我折磨着,多久会受不了,到时候就能看她们夹着尾巴逃跑啦!

恋甩了甩头,想把这些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嘈杂的想法甩掉,但当然无济于事,只得任由被带来的恐惧随意蹂躏自己的希望。

街上熙攘如故,所有经过的鬼都洋溢着笑容。鬼们就是这样,一哄而上,弄得沸沸扬扬就足以带来全部乐趣了。看见这两个觉妖怪,没有鬼收敛起笑容表示尊敬或愤怒,仅仅打量一下,然后继续笑着前往酒馆。

这两个家伙真是高傲自大呢。

来了就要按照我们的规矩,你们迟早会明白的。

滚出旧地狱吧,滚回地上!

“姐姐......”恋悄悄开口了,“他们可能不太喜欢......”

“一切都无所谓,别怕它。”觉简短地回答道,“看,我们的新家——地灵殿,就在前面了。”

眼前的确出现了一座气派的西洋宫殿,在拥挤的传统都市中心显得有一丝违和感。

“这是......”恋跑上前去,抚摸着彩色琉璃,镶嵌画反射的光芒映着她惊叹的脸。

“请进。”觉跟了上来,推开大门,牵着恋并排走进房子。恋惊讶得合不拢嘴,迈进宫殿。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和姐姐风餐露宿,能住进一间破旧的寺庙就是幸运至极了,尽管她们住了一个星期就被成群的人类赶走了,但恋一直觉得,能有一个房顶在头上,虽然有点漏风有点漏雨,睡觉时美梦都变多了。

而现在,她成为了这个宫殿的主人的妹妹,或者说,是宫殿的共同主人之一。

“这是......哪来的?”

“攒出来的。”觉的回答很神秘。

恋已经不想管这么多。能住大宫殿,和姐姐一起,地底的生活,也没有她之前想象中的那么糟。她撒开姐姐,在空旷的地灵殿里肆意奔跑。恋甚至找回了一丝地上的感觉,只有回响不绝的脚步声提醒着她这是在地下的室内。

跑累了,坐地上歇会。恋习惯性地抬头仰望。这次迎接她的不是蓝天,不是云彩,更不可能是雨滴,而是幽邃的屋顶。她猛然发现,好像缺了些很关键的东西。

恋背对着姐姐,问道:“姐姐,为什么,我们的宫殿就我们两个人呢?”话刚出口,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一溜烟回到了觉的旁边。

但就刚刚那一刹那,她的想法在姐姐面前一览无余。觉叹了口气,说:“不会有人想来的,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人。”

“这宫殿这么大,就我们两个人......搞得有点像,我们两个还在这个宫殿里流浪呢。”

“怎么会呢......”觉思索着,又叹道,“你也知道的,到哪里,我们都不会受欢迎,就因为我们的能力。”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家不再讨厌我呢......”恋自言自语着,缓缓转身走开,“我出去转转。”说完推门离去,只留觉呆滞地看着紧闭的大门,耳朵里只有回荡的“哐当”声和妹妹的诘问。

恋直奔刚刚来的那个桥。她就不信这个邪了,想从到地下见到的第一个人开始。她坚信,只要自己态度好一点,人们都会接纳她的。

路上依旧人来人往。鬼族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过永无止境的庆典。这一次恋从街上过时,过路的鬼甚至都不愿看她一眼了。

那家伙一个人跑出来想啥呢。

这就要来整顿了?你要是敢动老子,我直接把你打进岩浆!

无耻的白痴一个。

尽管恋已经对这些心声麻木了,但每次听到,总会不由得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刺痛。她再也不想身处人满为患的街道,从踱步到快步,再到小跑,她突然笑了。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逃离什么,在姐姐牵着逃离了“可怕的地上”之后。

苦涩的笑容伴着她一直来到桥边。那妖怪果然还在桥上守着。想着她矗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如此单调乏味,有一些坏情绪,也是难免的吧。同情心使然,恋也有些释然了。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跳上桥去。

“你好!”恋远远地打着招呼。那妖怪回过头来,面无表情。

这么有活力,这么快乐,我好嫉妒啊。

“您一直站在这里守着,一定很累吧?”恋继续说。

对呀,谢谢提醒,我很累。我是很累,比你什么累活都不要干的肯定累啊。我好嫉妒啊。

那妖怪一言不发,恋也吓得不敢说话。

“能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吗?”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是觉妖怪是吧。”那妖怪终于开口了,语气冰冷,“既然会读心,你已经知道我嫉妒心很重了。不要来烦我,不然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说完背了过去。

“今天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我只是想......”

“没这个机会!”那妖怪没有回头,吼道。

会读心的家伙!这么危险!我好嫉妒啊!总之,离她越远越好!

恋愣在了原地。她想起了在地上的过往。几乎每一天,她尝试和地上的人类或妖怪交往时,这一幕都在上演。

“今天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我只是想......”

“没这个机会!”

会读心的家伙!这么危险!总之,离她越远越好!

恋悻悻地离开了。

来地底的第一天,恋发觉一切和地上并无不同。自己没变,外界再怎么变,都无济于事。第一天如此,第二天依然如此,第三天、第四天、第一个星期、第一个月,依然如此。每天,她都和以前一样,尝试着去酒馆,去广场,去街上,想和遇到的每个鬼聊上几句,可无论表面反应从平淡到激烈,心里都只有那三句:

会读心的家伙!这么危险!总之,离她越远越好!

觉倒是真的忙起来了,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两名访客来叩响这都市中心的门。每一次开门前,觉都会悄悄地先让恋到里屋去独自玩一会,等后面传来关门声后,才会拉开前面的门。

听话的恋几乎每一次都会照做,但有一天,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操控着恋不声不响地打开了门。

“总之,我会负责管理好怨灵。”觉背对着恋,门外站着一位鬼。

“最好管理得好一点哟。”恋依稀能听见那鬼说的话。她把注意力放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马上让你见识见识。

马上让你见识见识。

那鬼准备关门。

“欢迎再来!”恋面对陌生人,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就像她在都市中和鬼打交道时一模一样。随即,她意识到什么,赶紧关门,门锁在这时却卡住了。

呵呵,再来,再来,你们受不住,也不配。

觉的心思一片空白。

门关了。

“过来吧。”姐姐突如其来的这一句,惊了恋一跳。

恋忐忑地走到觉的背后。觉叹了口气,说:“不是说自己玩一会,别出来嘛。”

“我只是想分担一下姐姐大人......”

“需要你分担什么。”觉的语气突然变得狠厉起来,“你来,除了帮倒忙,还是帮倒忙。我说过的话你是一点也不记得!我就问你,刚刚那一声喊着,帮到了什么?”

“我想让大家对我们的印象好一点......就不能像......在地上一样,有什么事一起面对吗?”恋很委屈。

“要是你少在外面转,少去打不必要的交道,我们在地上会好过很多!有多少次,你把人类也好妖怪也好引来了,我辛辛苦苦把我们藏匿在什么角落都被发现了!喜欢流浪,对吗!”

“确实。所以,在姐姐大人眼里,我很傻,也很没用,我现在觉得,事实也是如此。”

觉顿住了。

“我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徒增姐姐的烦恼......我要是把自己藏起来,姐姐再也找不到,会不会更好呢。”恋难过地蹲了下来。

“别瞎说了。”觉退了一步,摸了摸恋的头,“对不起,刚刚又有鬼来带麻烦。她已经是第二十多个来提醒我小心怨灵的了,我只是......有种预感,所以有些心烦,对不起。你的想法很好,但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一下,身为会读心的觉妖怪,不可能有人会因为一点言行上的人畜无害就跟我们友好相处,希望你也能接受这无法改变的一点。”

“恋,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可贵。想帮忙的话,下次和我一起接待访客吧。”

恋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更没有想法。

之后来客人时,恋不曾出过里屋。她静静地靠在墙边坐下,激烈的争吵声时不时穿透墙壁刺痛着她的耳膜。

“我说过的话你是一点也不记得!”姐姐的话穿过墙壁后变成了这样。

当然记得。

“喜欢流浪,对吗!”又是一声怒吼。

当然喜欢。

不对,不喜欢。是因为更喜欢一些别的东西,就算流浪也无所谓的。

“身为会读心的觉妖怪,不可能有人会因为一点言行上的人畜无害就跟我们友好相处,希望你也能接受这无法改变的一点。”

是这样吧。是这样吗?

我要是把自己藏起来,姐姐再也找不到,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也找不到别人,会不会比看到的人们都讨厌我,更好呢?

想到这里,恋“呜呜”哭了起来。地上艰苦的生活不曾催出她一滴泪水,这一次,她在繁华的宫殿里,哭出了心里一直积攒的苦水。

真是的......为什么要一直读别人的心.....自己真正的心......一次也不曾感受过呢......

久而久之,就连没有客人时,恋都很少出房间。慢慢地,恋与觉每天的交流,只剩下了觉每天早晚到房间里问候恋的两次。看着门外探入的姐姐疲惫的脸,一段回忆浮上心头。

那是恋和觉还在地上时,姐妹俩终于找到了一座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废庙,住了下来。那一天,觉出门到村里想和人们交流一下顺便用山里采的东西换些吃的,留妹妹在寺庙里待着。饥肠辘辘的恋不停想象着姐姐可能带回来的好东西,想象着自己可以美餐一顿然后睡个好觉,愈发想快点见到姐姐回来。

吵闹声打断了恋的想象。恋摸到门缝边,定睛时,觉正仓皇地跑过,带出去的行囊不见了。那一刹那,恋终于清晰地看见了姐姐的眼睛,那绝望中夹杂着怨恨的眼睛。

伤痕累累的觉身后跟着一群手拿武器的人。恋忍不下去了,疯狂地推着门,可觉出门时用一块大石头把门堵死了。

不一会,觉回来了,被众人围着,到了庙前。

“滚走!”“离我们远点!”“流氓!”“无耻的妖怪!”......叫骂声不绝于耳。恋捂住了耳朵,但姐姐的心声却无法消除: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觉吃力地把石头移开,拉开门,背对着恋说:“我们现在就走。”

恋有些不舍,但被愤怒的人群包围着,恐惧感推着她走向姐姐。觉牵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

会读心的家伙!

这么危险!

总之,离她越远越好!

恋叹了口气。这一小段路,恋感觉一直走到现在。从记事起,几乎见到所有人的心声,都是这几句。

终于离开了人群,踏上了大路。恋感觉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她。她不由得害怕地问:“我们现在去哪?”

“不知道,总之不是这里。”觉语气冰冷。

“刚刚怎么了?”

“他们打了我,还把东西抢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一只除了读心啥也干不了的觉妖怪吧。”

“那能不能......”

“听我说,恋。”觉打断了恋,“听好了。从此以后,不要和别人交往了,听到了吗?”

心有余悸的恋,只知道点头。

想着自己藏在房间里的这些日子,恋慢慢明白了,姐姐一直渴望着逃到地下,建一座大宫殿的真正含义:

封闭自己,避开所有人,尽量少打交道,这才是身为觉妖怪和其他人保持最好关系的最优解——只要没有关系,关系就不会变差。

每想到这,恋的心都不由得绝望地颤抖一下。

门突然开了。是觉。

“晚安,恋。”觉疲惫道。尽管地底早晚的概念十分模糊,但觉总是这么说。

“姐姐。”恋开口说,“最近外面还好吗。”

在觉眼中,恋最近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她被妹妹的这一句弄得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一切都还好。”

“别说谎了,姐姐大人。”恋定睛于地板,“最近几乎没访客了,你开门却更频繁了,每天走来走去,更加辛苦了。况且,你开门时,我可能听见外面的嘈杂声呢。就告诉我,外面怎么了,行吗?”

觉迟疑着,最后只说出六个字:“别想多了,好吗?”

“好吧。晚安,姐姐。”

恋听见姐姐关上门,脚步声徘徊着,然后逐渐远去,又有门打开,然后再被关上。

恋发现,在自己独处于房间的这段时间里,不出门,不暴露,不去被动地看别人的想法,不被别人盯着看,自己的心境远没有以前那样烦躁,一种她渴望至今的宁静,使得她可以专注于自己的感官给予她每一分每一寸的感受,可以专注于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

姐姐还真是受欢迎呢......每天都那么忙,那么多客人,恋恋也管不上了呢......

不要紧,独处也不是不好嘛。

但这是因为恋恋不受欢迎吗?

明明每天都在努力地露出笑脸,和别人愉快的玩耍,为什么别人总是不喜欢我呢......

还有姐姐大人......也在渐渐地讨厌我吗?

锁在房间里,姐姐大人会怎么想呢?担心?还是释然?

估计什么想法也没有吧。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可是我还是想姐姐多和我在一起......

在房间里......什么事情都干不了,显得很没用,会不会更令人讨厌呢?

不能让别人讨厌我!我不仅要友好一点,更要有用一点。

姐姐大人,应该去睡觉了吧?

恋悄悄的起身,压着门拧开门锁,不出一点声音地溜到地灵殿的大门前,推开一个小缝。

她差点吓晕过去。

地灵殿门口,聚集了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数不清的怨灵,“嗡嗡”声,撼天动地。

恋顿时僵直在原地,想关门却始终动不了胳膊。她只能紧闭双眼,想以此远离这般恐怖景象。

他在哪......他在哪......

凭什么......凭什么......

快回来......快回来......

如狂狼一般的。

救救我......救救我......

杀了他......杀了他......

怨灵的心声。

勿忘我......勿忘我......

杀了我......杀了我......

一切的一切,都已不再清晰。

心海上,被巨浪卷着,恋已然看不见自己的一叶扁舟。

这样吗......这样吗......

这世界......这世界......

我错了......我错了......

再见吧......再见吧......

“恋!”仿佛是真实世界里的一个声音。恋从狂风大浪中被拽了回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喘着粗气。

“恋!你还好吗?”又是那个声音。恋终于听清楚了。这是姐姐。

恋没有回头,面对着紧闭的大门,缄默不言,耳畔只有如潮水般的喧闹声。

“恋?”觉又呼唤了一声,“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我以为......”

“姐姐大人。”恋开口打断道,语气平静,“我发现......我还是太天真了呢。对不起。”

觉听了妹妹反常的话,十分惊诧,赶忙说:“可这不是错。”

“我没有看清世界,就想和世界相处,还给姐姐带来了许多麻烦......我真的是......不如像石头一样,什么话都不说,更好呢。”

“从来没有什么麻烦!”觉第一次被恋如此平静的语气吓到了。

“姐姐大人。做你的妹妹这么久了,记住你的容貌也是件难事呢,两个觉妖怪在一起就是这么难吧。不过,第一次一不小心看到你的脸时,你惊恐的表情真的令我刻骨铭心呀,哈哈。我不想,姐姐在我的记忆里,那样不堪。”

“那......”觉语塞了。

“姐姐,我只是想,让大家都不再讨厌我,我真的真的,想让这一点变成现实。”

“你想干什么?”觉有些慌了。

“我只是想,认真地看你的脸,记住你最灿烂的笑容。”话至此,恋早已泪流满面,但觉却无法知道。

“你不会......”

“不要紧的,让自己安静下来,不被外物打搅,或许会更好呢。姐姐,你会给我安慰的吧?”

觉再也克制不住,喊了出来:“当然......可是,我们明明是一家人,不是吗?”

恋笑了:“姐姐,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我只是想,完成我最后的旅途,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就这样,去读出自己心中,最真的我吧。

外界所见与所闻,逐渐变成模糊的光晕。恋终于看见了,自己内心一直潜藏的想法:

假如整个世界都如此单纯的话,自己作为觉妖怪令人恐惧的存在,或许就会淡化了吧。

假如这样的自己就这样消逝,所见周围的世界,也许会变得单纯吧。

假如世界变得单纯的话,自己将不再惧怕一切了吧,自己将真正地无忧无虑了吧。

假如自己消逝于这个单纯的世界的话,自己也会到达心灵的终点吧。

…………

“恋!”在觉眼中,自己的妹妹,正于眼前,一点一点烟消云散,觉呆滞地盯着地灵殿大门漆黑的影子,外面的嘈杂声高起再低落,最后完全归于寂静时,才反应过来:妹妹已经完全离开自己了。

“恋?”觉呼唤着,“恋……”

无人应答。

“恋……”觉绝望地立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

一个人扑向觉,将她紧紧抱住:

“快来和恋恋一起玩吧!”

那人转到了眼前。是恋。灿烂的笑容,没有杂质。觉知道妹妹爱笑,无数次在恋背后读心时,她都能读出带有一丝苦涩的笑,而现在,这点苦涩已然消散。但她从未真正见过妹妹这么笑过,换言之,自从恋能读心以来,觉没再真正见过妹妹的面庞。而第一次见如此天真灿烂的笑容,却把觉的心敲得粉碎。

“吓死我了……”觉抱住恋,泣不成声。

“恋恋不会消失的哦。”恋笑着,说了一句。

觉的余光里,只有紧闭的觉之瞳。觉把恋搂得更紧了,生怕她真正地消散。

“你啊......你终于能摆脱一切,终于能真正地无忧无虑了,终于能和你想交的朋友一起玩了......但是,你要让姐姐怎么办呢?”

觉透过恋的第三只眼,看见了一片光明——除了光亮,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