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谢约稿插图作者: @SAM271
为释放大火寻找理由。
————
妹红发现竹子开花的时间已经是傍晚,那些细小的花穗藏在枝叶之间,颜色暗淡。她拉下一根低垂的竹枝,指腹捻过花穗,又抬起头,沿着枝梢望向深处。夕阳已经照不到林间,只有高处的叶子还亮着。好在开花的竹子只有这一小片,绕行一圈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再往前几步,路边已经落了些碎屑,她蹲下来拨开竹叶,决定先回去拿工具。晚饭可以迟些再做,既然已经看见,放着不管,回去也惦记。
竹子开花从来不是好兆头,接下来若是传染出更多,一片片枯死更麻烦。任由它们留着,倒伏的竹竿会压住小路,干燥的枝叶堆在那里,也太不放心。妹红准备在周围清理出安全区域,再放火烧掉这一片,她在一旁监视,也免得牵连周围。拿着镰刀回来时,她特意从另一侧走了一遍,确认花穗没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林子里仍旧很安静,几只归巢的鸟被惊动,换了个地方落脚,竹梢摇晃一阵,也就停下。她把带来的灯搁在石头上,此时还用不着点,随后将头发拢到背后,重新系紧,俯身割去脚边的杂草。
最费时间的是搬走那些缠在一起的枯枝。有些一拉就断,有些还牵着远处未曾倒下的竹子,拉得重了,头顶便落下一阵细碎的东西。妹红摘去领口的一片竹叶,抬手擦了擦脖子。她记得这附近曾经有一道浅沟,下雨以后会积水,一次走夜路踩中沾湿了鞋袜,后来她找来碎石填了。究竟是哪一年做的,已经想不起来。她用鞋尖拨开泥土,露出几块颜色发白的石头,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石头还在,沟早已看不出形状,若是今天没有动手清理,她大概也不会再想起这件事。
这一片竹子能活五六十年,开过花,寿命也就差不多了。妹红对这个数字有些在意。五十年以前,自己应当已经住在如今的地方,也已经常从这条路走了。她直起腰,朝来路望了一会,试着找出一点旧时的样子。细长的竹竿,覆着青苔的石头,往上看时被竹叶剪得零碎的天空,记忆里也是这些。她回忆起有个雨天,自己曾在这里等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歇脚,老人把斗笠摘下来搁在膝头,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可他当时靠着的那根竹子在哪里,她分辨不出,再仔细想,那个老人也未必是在这里歇的脚。
她将割下的杂草拢到一起,拖出预备烧掉的范围。竹林看起来总没有什么变化,春天多几根笋,冬天折断几根老竹,走在里面,仍然可以凭着熟悉的方向找到出口。偶尔某处忽然透进大片阳光,她也只当是风吹倒了竹子,从未认真算过这片空缺多久才重新长满。若要她说五十年前的竹林是什么模样,她大概能说上许多;若让她指出其中任何一根活到了今日的竹子,她却没有把握。想到这里,她又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竹节。表面凉凉的,指尖沾上了一点白粉,与她记得的触感毫无分别。
清理到一半时,镰刀的柄松了。妹红找了一块石头,将它重新敲紧,顺势坐下来歇了一会。这柄刀用了多少年,她比竹子的年岁并不清楚更多。只记得那时候卖农具的店面还很窄,门口挂着蓑衣,如今门前添了雨棚,东西摆得比从前整齐。她原想借这家店算清年月,却又记不准雨棚是何时搭的。店主换过人,她知道,新店主叫她的口气也渐渐熟悉起来,但每一次去,她关心的总是刀好不好用,价钱有没有涨,能不能顺便替她磨一磨旧的。
五十年足够发生多少事,妹红一时竟列不出一个像样的次序。她修过房顶,换过炉子,领过许多人穿过竹林;有几年冬天特别冷,有一年竹笋长得很好,她连着吃了许多天,后来闻到那个味道便觉得嘴里发涩。还有一次,不知是谁把祭典上没卖完的点心全塞给了她,吃不完,又不好拿去送人,最后只得分给路上碰见的小孩。这些事情想起来都很近,仿佛只隔着几个季节。她试图找到一件恰好发生在五十年前的事,脑中浮现的却是白天晾在屋外的衣服。回来只顾着拿工具,忘记收了,还好今晚是个晴天,正好适合放火。
妹红觉得有些好笑,放下石头,将灯点起来。竹叶间最后一点暮色已经淡了,灯光照着刚刚清出的地面,翻起来的泥土颜色很深。永生者对自己的过去竟然这样含糊,若是说出去,也许会让某些人失望。总有人以为活得久就该记得许多旧事,随便指着什么都能讲出一段来。她偶尔也确实如此,只是说着说着,便会发现自己记住的是一个早已用不上的价钱,或某条如今走不通的近路。至于别人期待的那些大事,发生的时候,她也未必在场。即使在场,当时想着的也可能只是何时能够离开,没准还在盘算身上带的钱够不够买晚饭。
她将最后一捆枯枝拖开,露出一圈新翻动的土地。现在提着灯绕到外围,终于能把这片竹子看清了。开花以后,叶子似乎也失去了平日的精神,风过来,仍旧一起摇晃,却有些稀疏。妹红把工具送回去,又提来装煤油的铁罐,顺便收了衣服。提手勒在指根上,走到半途便换了一只手。那是先前从香霖堂弄来的东西,放着也一直没有用完。不只是用作处理开花的竹子,她自己当然能生火,但提着煤油灯而不是自己放火照明来帮忙给路人指路,显然会更亲切些。
到今天,她实际度过的也不过几百年。这话在人类面前说,难免显得不知分寸,放在妖怪中间,却实在没有多少值得夸耀的地方。那些比她年长的家伙照样有不明白的东西,也会为了眼前一点小事争论不休。妹红与她们相处时,很少专门想到年龄。她向来更愿意把自己看成一个活得久些的人类,既然还住着屋子,穿着会破的衣服,吃饭时也知道挑自己喜欢的菜,这样想便很自然。明日还会活着,后日也一样,这件事当然确定;至于后日会遇见什么,她知道得并不比别人更多。
铁罐倾斜,煤油落在一根竹子的根部,泥土的颜色缓缓变深。妹红移向下一株,避开伸到脸旁的枝叶。她从前也花过很多时间去想自己永远活下去的事情,想得太远,身边便仿佛只剩自己。后来日子渐渐有了别的内容,那些念头也少来打扰。有人需要领路,有人捎来口信,出门买一点东西,也会在路上遇见热闹。常常是回来以后她才发觉天已经黑了,原本想补好的裤脚还原样放着,只好明天再说。如此连着几个明天过去,那条裤子又添了新口子,她索性一并补上,也没有觉得这一段时间格外漫长。
幻想乡实在有太多会让人分心的事情。河童搞出的奇怪大机器人,天上突然多出的奇怪倒悬城,还有那个外界的女高中生。永生并没有让她提前知道这些,活过的那些年头,也没有替她把往后的新鲜事看完。何况还有那么多熟人,时常能在她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的时候,再惹出一点意外。
她走过一根斜生的竹子,肩头被枝梢轻轻挂住,侧过身来躲开。这样的事情一天会遇见好几次,通常连记忆也留不下。五十年里,她大概已经从这里走过数不清的回数,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认识这片竹林,所以放心地低头想别的事情。如今这些竹子将要烧掉,她反而借着灯光仔细看见了竹节上的裂纹,几片卷起来的叶子,还有一处被虫蛀过的小孔。她先前一直试图想回忆起它们小时候的模样,却连它们如今的样子都刚刚看清。妹红没有再急着往下走,扶住面前的竹竿,仰起头。高处的花穗照不到,只见枝叶在夜空下轻轻摇动。
这片林子也会有过不去的时候,竟然让她觉得有些意外。她明明见过枯竹,也亲手砍过许多,一直以来却很少担心竹林本身。只要从家门出来,朝熟悉的方向走,它总在那里,连迷路的人都源源不断。如今缺掉这么一小片,当然不至于让整座迷途竹林消失,但明天从这里经过,就会看见天空露出一个从前没有的缺口。夜里月光落下来,这几块石头大概也能看清;下雨的时候,少了竹叶遮挡,声音又会不同。她需要记住这个变化,免得领人走到这里时,仍旧照着旧习惯随口提醒低头。
罐子比刚才轻了许多,妹红换了只手,绕到最后几根竹子旁边。往后这里还会重新长起来,起初也许是草,再有细细的竹叶伸出来,过些年又把小路挤窄。至于需要几年,她没有把握,倒很想亲自看一看。她已经看过那么多次竹笋冒出地面,今天才发觉,自己很少接着留意它们后来怎样了。能够一直看下去,应当也会有些有趣的发现。这个念头让她对眼前即将空下来的地方多了一点耐心,仿佛已经替将来的某一天留好了一件小事,经过时记得停一停便可完成。
最后一点煤油浸入竹根旁的泥土,妹红提正铁罐,拧紧盖子。夜已经深了,林间响着断断续续的虫鸣。她完成了每根竹子根部的泼洒,又沿着清出的空地看了一遍,将罐子与灯提到远处,随后徐徐走出竹林。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在香霖堂买来的外界香烟,她抽出一支,衔在唇间。
指尖的火亮了一下。
她吸进第一口烟,身后的竹林同时燃起熊熊大火,白发映得通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