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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苍天·2026 第6棒】天习

鸣谢插图画师: @熱狗狗狗狗  画了超级可爱的天子!

2un在访谈里说,天子有点像齐天大圣。

所以写的时候总是想到弼马温时代的孙悟空。

即使是天人,也会有不得不去的应酬,即使是比那名居家的大小姐,也有被按在椅子上,对着面前的白水锅发呆的时候。尤其是在顺嘴吃了一瓶丹药,以作为被开开心心丢到地面的借口之后——好吧,即使现在要坐在饭桌前发呆,听着大人们絮叨——天子仍然并不觉得后悔。她会摇头晃脑的假装自己听进去了亲人微弱的责备,还会时不时对这位宴会上高谈阔论的仙人点头。出身天才家族的天人自然是有天赋的,此时天子觉得自己已经参悟了冥想。

下次下去找谁玩。冥想结束,开始构思下一次行动的天子自顾自的点头。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知道是家里人答应了让她在这位仙人手下实习一段时间。

等等,实习一段时间?天子放下筷子,重新打量起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仙人。她只记得对方谈了些修行与福报的话题,期间自己下意识点头的次数不少,现在想来,其中应当有几次被当成了同意。桌上锅中白水仍在微微翻滚,一片菜叶被气泡托起,又沿着锅边缓缓沉下。家里人为她介绍起这份工作的好处:清闲,有人照应,又能学到些东西——尤其是最后一点被反复强调,仿佛天子已经荒废了好几辈子的光阴。她很想问问现在参加宴会的各位今日都学到了什么,但听见这位仙人所管辖的事务时,原本已经准备好的推脱话反而暂时放下了。

那是为出现天人五衰征兆的天人提供帮助的部门。

天子对五衰并不陌生,衣裳垢腻,头上花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讲述者往往会压低声音,提醒她即使是天人也有福报耗尽的一日,只是每一次抬头仔细去看,他们都衣冠整洁,坐得安稳。因此自己很难生出什么切实的担忧。如今有机会亲自去看看,倒比在席间听人讲述有趣,也许还会遇见前来接引的死神。想到这里,她又点了点头,这次的确是在答应。

第一天到任,天子特地将绯想之剑带在身边。迎接她的人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她,客气地让出门口的位置,将她领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纸笔,茶杯,以及一摞已经裁得整整齐齐的空白表格。她需要将文件中提供的天人名册重新整理,注明住处、五衰征兆、最近一次探访的日期,再依照状况分册归放。涉及修行和处置的事情都有专人负责,实习生只需做好这些基础工作。天子将剑靠在桌边,翻了翻纸张,最上面一页的角落还贴心的写了填写示例。

总归要先弄清楚谁需要帮助,她对此倒没有太大意见。比起方才听到的那些漫长的交接程序,这些格子实在简单,名字与住处抄上去,再把对应的征兆填好即可。只是没过多久,她便发现供她参考的名册十分难用,几个人的住处写得含糊,有人更换了洞府,旧址却仍未删去,另有一页在姓名后只写着一个“同”字。天子往前翻了两页,也没弄清楚究竟与谁相同。她拿着册子去问,对方想了想,说这些可以暂时留空,等之后确认过再补上,事情不急。

事情的确不急。从早晨坐到午后,门外没有一个求助的人经过,茶都续了两次,连她靠在桌边的剑都被挪到了更不容易碰倒的位置。天子搁下笔,决定自己去问。既然住处大致都在附近,走一趟也用不了多久,倘若恰好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也省得回来请示。她把名册卷起,拿了几张空白纸,出门时还听见身后有人叮嘱不必今日全做完。她挥了挥手,自然已飞出很远。

真正走访比她预想得更平淡些。出现征兆的天人并没有聚在什么贫民窟一类的地方等待发落,他们仍住在各自的居所,收到拜访时也会招呼她坐下,问她要不要喝茶。衣裳容易沾灰的人能看出刚专门换过一身衣服,头上的花换成了新的,至于不乐本座,天子觉得自己从宴会到今日上工一直都有,只是这显然不能写进表里。她依照交代的问题一项项问过去,偶尔也会被问起比那名居家的近况。待到对方准备从她父亲谈起,她就适时地举起纸张,确认下一个问题。

接连走了几日,那些空白的格子很快填满。天子记住的面孔不多,道路却已经十分熟悉,连哪一条廊道绕过去更近都摸清了。她还找到了几个原本未列在探访名册上的住处,其中一处因为换了门牌,被前后记作两户,另一处的征兆已经消退,仍在等待有人将名字从旧册上划去。这些疏忽算不上多么严重,可既然要重新整理,就没有留着的道理。她在纸边补上说明,回来后逐一誊清,写到最后几页时,连一开始觉得别扭的名册都用得顺手了些。

窗外的桃枝伸得很近,花瓣偶尔会落在窗台上。等候墨迹晾干的天子伸手捻起一片,想起自己起初还打算见一见死神,现在看来,至少在她实习的这段日子里是没有什么机会了。不过亲自做完一件事的感觉还不错,她将表格按住处排好,又把需要继续探访的部分单独放在上面。如此一来,接手的人不必再抱着几本册子来回翻找,只看这一份就足够。她甚至有些期待对方翻到那些更正之处。想来总该意识到,给比那名居家的大小姐安排这点工作,实在有些小看她。

接过表格的人先是惊讶,随即便夸赞她办事利落。天子站在桌前等着,对方翻了几页,又夸她字迹清楚,连日期都没有遗漏。她于是提醒了一句,后面几张还有补充的住处。对方点点头,郑重地将它们收拢,放在桌面一侧,再抬起头时,已经开始招呼她吃刚送来的桃子。天子没有伸手,她在等下一件工作。既然原本安排的事情已经做完,那么接下来总该轮到些更有意思,也更配得上她的本领的差事了。

得到的回答仍然是先休息。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将桌面剩下的纸张摞齐,又顺手把用过的几支笔洗净。茶水还温着,窗外的桃枝仍在原处,她坐了一会,忍不住起身去问还有没有需要走访的地方。对方说暂时没有,过了一阵,她又去问是否需要帮忙送些什么东西。这次倒是有人翻了翻手边的册子,只是翻过之后依旧合上了。午后尚未结束,天子已经把那份名册上的路线在脑中重新走了一遍,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飞着去,若是每天慢慢走过去,至少还可以多消磨几日。

第二天,她比平日来得更早些。桌上仍然没有新的东西,昨日收好的表格也还在原处。她干脆抱着它们去找负责安排工作的天人,准备请对方当面看完,有什么不足尽早告诉自己。门虚掩着,她敲了敲,听见里面应声便走进去。对方正在整理柜子,抽出来的几本薄册摊在桌面,最上面一册的标题十分眼熟。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表格,又看了看那本册子,伸手翻开。

住处、征兆、探访日期,一项都不少,连她特意补上的几处更正都已经写在里面。天子先是以为有人替自己誊好了,翻到末尾,却发现落款的日期比她来实习还早。那处被记作两户的居所旁边也有一条小小的说明,字写得比她更细密些。她捏着纸角,忽然想起第一天拿到的旧名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原来当时觉得不便之处,都已经有人觉得不便过了。

解释这件事并没有用太久。交给实习生的工作总要容易上手,拿旧册重新做一遍,也便于熟悉这里的事务。原本以为她每天整理几页,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来问问,半个月也就过去了,谁也没想到她会自己挨家走访。说到这里,对方还特意夸奖了她的认真,觉得她能找到那些错漏,已经足以说明这次实习颇有成效。天子站着听完,将怀里的纸放到桌上,与那本已经做好多日的册子并排摆着,两份东西厚薄相差无几。

“那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她问得很平静。对方看上去反而有些为难,又看了一眼那两份表格,似乎已经找不到适合再拿出来让她整理一遍的东西。最后,事情被妥善地归结为她做得太快,提前完成了实习,原本应在结束时发放的赏金也可以一并领走。天子接过那个小袋子,里面有几块银元,她将它们倒出来,在掌心掂了掂。她当然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地方,写过多少张纸,便是找一个普通人来做也该付钱。只是那些表格如今放在桌上,往后大概也不会有人再翻开,她将银元重新装好,忽然不太想拿出来了。

家里人很快得知了这件事。对于提前结束实习,大家各有各的说法,有的长辈觉得她难得肯安稳做几日事情,已经很有进步,也有长辈认为这样就让她领了赏金离开,未免过于随意。天子本以为接下来又要听一番关于耐心的教导,却听见他们开始商量下一份差事。她坐在一边,转动手里的茶杯,渐渐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还不能走。实习原本安排了那么长的日子,如今尚有大半没过完,若就这样放她闲下来,谁也不能保证她明日会在天界又闹出什么乱子。

新的安排比先前听起来更适合她,巡查天界的安全。无需整日坐在屋里,也不必再整理那些天人的名字,沿规定的路线查看几处出入口与要地,留下记录,遇到异常及时报知即可。这次天子没有急着点头,先问清楚这些地方是否确实需要人去巡查。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才拿起桌上的路线图。图上的道路连起来恰好绕过几片她平日很少去的区域,比坐在窗边等着茶水变凉总要强些。

与路线图一并交给她的还有一台相机。天子在地上见过类似的东西,是型号很老的一台单反胶片机器。天狗拿着它的时候往往令人不太愉快。这里的用法简单许多,将应当查看的位置拍下来,洗印之后再与之前的记录对照,栏杆有无破损,道路是否通畅,出入口附近有没有可疑的踪迹,都能从照片里看得分明。负责交代的人还给她看了以往的记录,每一张都端端正正,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整齐得看不出什么变化。天子挂好相机,觉得这项工作至少准备得十分周全。

新工作开始的第一天,她把路线走得很仔细。白玉栏杆的接缝,通向云海的台阶,几处看起来根本不会有人经过的转角,她都停下来检查过。相机的背带有些碍事,低头时总会从肩上滑下来,她索性将它绕在手腕上,倒是更像是一名游客,拍完一处便抬起头继续往前走。途中遇见熟人,见她如此拿着相机像在闲逛,也会停下来问几句。天子起初还乐于解释自己正在巡查,听多了夸赞,便只抬一抬手里的路线图,免得耽误后面的事情。

拍下来的照片很快洗印出来。她将它们依次摆好,与留存的旧照片比较,第一张没有问题,第二张没有问题,直到最后一张都没什么差别。倒是有一处石阶旁的阴影略有变化,她特意为之确认了一番,发现只是自己去得稍晚了些。记录上因此多了一条关于拍摄时辰的提醒。写下这行字时,天子觉得自己已经基本明白这项工作的讲究,往后若将时辰也定下来,对照时便能省去不少麻烦。

到了第三日,连这点麻烦也没有了。

道路保持着昨日的洁净,栏杆没有一处磕碰,云海在远处缓缓翻动,遮不住任何需要查看的地方。天子依照前一天的时辰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拍出的照片与昨日几乎毫无分别。她将两张照片调换了位置,又换回来,最后只好看背面标注的日期。旧记录里的景物同样如此,她往前翻了一些,连自己接手之前的几次巡查都找不出多少差异。想来保管这些照片的人十分细心,若少写一个日期,恐怕谁也无法将它们重新分清。

她仍旧每天走完了全程。既然安全无事本就是件好事,总不能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就盼着哪里忽然塌下去。这份工作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只要每日都留下平安无事的照片,总还能少听几回莫名其妙的责备。她在一处栏杆边停下,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石面,临走前又替被背带勾住的袖口整理了一下。

渐渐地,她开始留意路线之外的事情。譬如哪一处能看见下方的山峰,哪一段云层散开时会露出地上的河流,远处一片很小的暗色也许是人里的屋顶。她试着用相机拍过,可惜配备的定焦短焦镜头无法将那些东西拉近,洗出的照片上只有模糊的一点。天子将它单独抽出来,夹在路线图里,偶尔打开看一眼。与其余照片摆在一起,它实在显得技术欠佳,偏偏也只有这一张让她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

再次上交照片时她询问对方,上次在对照中出现差别是什么时候,那人想了好一会,提起一次因宴会而临时挪开的石桌。石桌很快搬回了原位,那一次的记录也附有说明。她又问,既然许久都没有变化,是否可以隔些日子再拍,对方说巡查就是如此,日日平安才最令人放心。天子点点头,这话很有道理,甚至让她想不出还能问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若自己哪天拿了昨日的照片交上去,大概也不会有人察觉。这个念头刚出现时还带着些取巧的快意,可沿着熟悉的道路走了一阵,那点快意也散去了。早晨的照片和午后的照片没有区别,自己认真看过与随手拍过没有区别,而大家仍会在接过记录时满意地点头。她想起先前的那两份表格,其中一份如今想来已经被收进柜子,另一份也许还在某张桌子上。这一次倒没有谁提前替她做好,只是往后还有许多张相同的照片等着她去拍。

不过有件好消息,这件工作的赏金发的较勤些,天子仍然把这些银元放在随身的小袋子里。休息时,她会将它拿出来,在手中抛起又接住,金属相互碰撞,声音清脆。她原本想过拿到这笔钱就去地上好好玩一趟,如今每日都能透过云海向下看,反倒开始认真地想,到了下面究竟要做些什么。找人打一架当然随时都可以,只是打完之后呢?请人喝酒也不错,只是对方若问起这次下凡的缘由,自己总不能将整理表格和拍栏杆的事情讲上一晚。她甚至能想到那被砸坏神社的巫女听完之后的表情,大概还会嫌她有这样清闲又能领钱的差事,竟然也不肯知足。

天子的确不大知足。走访时有人从她手里接过填好的纸张,她还曾等着对方提出别的要求,哪怕只是请她顺路带些什么也好。如今她记住了那么多住处,走熟了那么长的道路,最后得到的消息却始终是已经足够,可以休息。她将银元攥在掌心,想起最初那顿宴会,想起锅里的菜叶,也想起当时自己只顾着盘算下次去找谁玩。若早知道之后会这样,她至少应该把那一锅菜认真吃完,那桌上摆满的名贵食材,不知要用多少银元才够换。

下一次巡查,天子出门很早。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时,时间距离平日交回记录还有很长一段空闲。她站在通向云海的石阶前,回头看了一眼,栏杆端正,道路通畅,一切都和照片里相同。将相机收好之后,她沿着早已看熟的方向向下飞去。至于接下来这段路该如何写进记录,她暂时还没有想好,反正多半也不会有人特意来找她。

抵达人里附近时已近傍晚。她在少有人经过的人里边界落下,沿着土路慢慢向前走,鞋底很快沾了一层薄灰。远处有收拾摊位的声音,饭菜的气味随着炊烟飘过来,她这才觉出自己有些饿。拿出那几块银元,天子挠了挠头,忽然觉得下凡之前想得仍然不够周全。她想找些真正能帮上他人的事情来做,却总不好随便推开一户人家的门,问对方有没有什么麻烦。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紫苑。贫穷神今日流浪的收获显然不大,手里提着一个瘪下去的袋子,正在路边踌躇,像是尚未决定今夜该往哪里去。兴许是那份霉运终于与天人的强运碰在了一起,她抬起头,恰好望见拿着银元站在不远处的天子。天子低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原先尚未想清楚的事情,忽然有了一件可以先做。

“走,我请你吃好吃的去。”

歪了歪头,比那名居家的大小姐发出邀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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