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时间

三个人钻出地洞，朝着壕沟的另一头跑去。

克拉拉跑到炮位就停下来了，她是炮手。她来到122炮旁边要先把那些伪装用的草垛子挪开，然后检查一下炮的状态——跟上次使用时一样，不能说好，因为它的制造工艺就摆在那里了，但不能昧着良心说坏，因为它已经做到了它许多能做到的和理应做不到的事情。

这样就行，这样的稳定让克拉拉安心。

安娜和米莎一人抱着一发炮弹，从壕沟的另一边跑回来了，她们把炮弹码放在炮位旁边的木架子上，又跑向弹药窖。

折返跑——还要搬运挺重的122弹药，所以炮兵有时反而更像工人，日常工作是挖洞，搬弹药，砍树，也就只有开炮本身是像士兵的工作了。

雨天的土地会松软一些，所以安娜带着米莎搬完炮弹之后开始着手把炮弹引信拧到炮弹的弹头上面去，同时把引信的小帽拆开了，露出下面的一层薄膜，这个时候这发炮弹就变成了相当危险的东西，只要那个薄膜一受压，它就会爆炸。这是为了防止炮弹钻进黏糊潮湿的黑土地之后直接变成未爆弹而特意设置的引信模式。

安娜开始从她的无线电接收消息，然后指导克拉拉去做发射角度的调整，克拉拉转动着那门炮上松松垮垮但还能用的钢制手轮，左一圈半多一点，然后是，嗯，往上摇八九圈的样子……，好。

克拉拉打开炮闩，米莎抱起那发炮弹，往里尽力一塞，炮闩及时落下，装填入膛。

开炮。

戴着耳塞其实听不到炮声，但是还是会听到声音，那是炮弹发射时的振动通过身体传导来的。克拉拉只看见炮闩往后一退，弹壳先于烟雾落下，戴着厚厚手套的米莎在弹壳落地前接住它，往壕沟边一抛，四周的泥土被炮口的风振飞一片，炮弹远远飞上天。

安娜这会忙着收听无线电，等待观测落点的结果，同时把下一发炮弹的引信拧开，做同样的调整。

   米莎给122炮装填上下一发炮弹，安娜给克拉拉点了点头，示意第一发已经落到合适的区间内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克拉拉微调了一下手轮，让炮口稍微多朝上指一度，接着发射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直到第五发。每一发中间都微调一下炮口上指幅度。

克拉拉其实有点喜欢这种模式，这也是整个炮兵工作里最舒服的模式：首发命中，然后开始急促射。米莎装一发她就打一发，在这期间只要拉动火绳，感受那种给身体带来麻木感的振动，然后重新装火绳和火帽。火帽的样子克拉拉很熟，几乎就是木工的钉枪会用的那种“子弹”，只不过没有那个钉头。

克拉拉摘掉耳塞，重新听到雨水落地的声音，她们三个人把先前挪开的草垛和伪装丢到炮上，期待不要被对面的人发现，还没做完这件事，就有人来给她们回礼了，克拉拉听到炮弹嘶嘶地燃烧，在空气里发出咻——的声音，她看见侧耳倾听这声音的安娜神情放松下来，炮弹划过空气的哨声假如是由尖锐变为平缓的，就说明它其实是飞过你的头顶了，听到这种声音就是安全的。

果不其然，炮弹落到远远的林地里，爆炸像不合时宜的烟花声。

安娜笑了，但是没有声音。“至少反应挺快的。”

米莎还在把那副厚手套摘下来往口袋里塞的当口，她们都听到一个孤立的，越来越尖锐的声音。就在克拉拉等待哨声变平缓的那个转折的时候，一发炮弹扎在她们壕沟前面，激起一片泥块。

米莎的反应是三个人当中最快的，在安娜没搞清楚状况，克拉拉在走马灯的时候，她就一个飞扑把两个人都扑倒在地。

克拉拉仰面朝天盯着正在下雨的灰蓝天空，她想，电影原来是真的，在炸弹爆炸的前几秒时间在体感上是会很长，大概……有一分钟那么长吧。结果并没有她预期的爆炸。她看了一眼手表，旁边的安娜已经坐起来开始笑了，克拉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在笑什么。

这群人没调引信，这发是未爆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