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战壕里的三人

众所周知，苏联学派是建立在润滑脂上的。

这里的润滑脂不是平常能见到的那种，薄薄一层的润滑油，而是固态的，更准确的说，半流体的润滑脂。脂肪的脂，厚重粘腻。

为什么要涂润滑脂？设计初衷是：制造机械部件与外部空间的隔离，隔绝湿气，尘土等影响，防止精贵的零件被锈蚀得发挥不了应有功效，同时，润滑脂使机械之间有了缓冲，不会相互敲打，磨损，有效提高了零件的寿命。

总之，伟大的润滑脂之上，苏联学派的粗犷机械野蛮生长。

啊，伟大的润滑脂在上，假如有机会见到这套学派的创建者，我一定会在他的聪明脑瓜上抹满润滑脂然后用这根神奇撬棍敲爆他的狗头。

苏联学派的忠诚炮兵克拉拉终于忍不住这样想。在战壕旁边的林地里，拿着撬棍撬开一箱一箱的122mm炮弹，接着把它们从满箱的润滑脂中取出来，用热水和抹布把它们像圣像一样的一点点清理干净……

在她旁边，同样忠诚的苏联学派炮兵，米莎，正在把她洗好擦净的炮弹一个个上称称重，米莎报重量，边上站着的安娜——更加忠诚的苏联学派炮兵军官，则抱着那个巨大的活页本，一边记着数一边指挥米莎把炮弹从轻到重在地面上排好。122炮弹整齐排列在地上，让克拉拉想起木工坊里没涂上脸的套娃。

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最后一发炮弹也擦净了，克拉拉在桶里尚温热的水中洗过手，将抹布洗了拧干，擦擦手后挂到林中的晾衣绳上，凑到安娜旁边去看她在活页本上写了什么。

凑到安娜那头金发旁边的时候她闻到了香水味，克拉拉喜欢那个味道，但是不喜欢它出现的场景，清冷飘忽的贵气，无形中把她排在千里之外，但是想到安娜跟她们天天蹲在同一个战壕里，她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安娜的蓝眼睛朝她看过来。

“想看什么？”，说着就把那个大活页本啪一声合上了，但是她又看向地上排列齐整的炮弹，往后站了一步，跟克拉拉肩并肩，为了不让开开心心排列炮弹的米莎听见，幽怨又小声地说：“朝鲜货，年纪比这开心的笨笨的红毛小熊还大点——同样的弹头，最轻的跟最重的能差出一公斤多——一公斤多，”她轻微地吸了口气，继续说，“这样的东西，能打到哪里，真的是只有革命总师才知道了——可我哪里知道？”

行吧，克拉拉心想，这事也没那么困难，只要把她们刚刚排好的炮弹从重到轻或者从轻到重地打出去，问题就不大，修正的时候大概估算一下重量的影响——装药越多飞得越远，反之越近，这样就可以了。安娜不是因为打不准而苦恼，而是因为后勤——是出于什么样的窘境，才把这种东西从所谓的盟友国家调过来，送到她们的战壕里呢。

克拉拉想拍拍安娜的肩膀，但是没能说服自己伸出手，她转而跟米莎说，把炮弹都搬到之前大家一起挖的地窖里，一会要下雨了。

初春的林地里下起雨来。

天气本来就没怎么回暖，开始下雨后，上午劳作时留下的那点体温很快就消散了，如同幻觉。不像步兵的战壕只承担遮蔽子弹和阻挡敌人的作用，一下雨就会变成一战电影里那样冰冷潮湿的泥巴坑，炮兵的战壕要更复杂，同时也更有生活气一点，克拉拉能和米莎，安娜她们一块往里一蹲，可以待在各自的床铺上，也可以用mre里的酒精块和铁皮折叠炉子烧点茶喝。

炮兵的战壕主要由三个部分组成：炮位，弹药窖，防炮洞（同时也是住的地方），作用都如字面意思，简单明了，炮位里的那门122炮是整个阵地存在的根基，被伪装网和树枝好好保护着，不这样的话，它就会成为阵地上最危险的东西，招来对面炮兵的炮弹，或者嗡嗡飞的无人机，或者是直升机的火箭弹……另外，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弹药窖跟防炮洞挖得离炮位很远，这样的话，哪天实在时运不济被逮到时，不至于连炮带弹带人一起被炸上天。

克拉拉本来是喜欢下雨天的，她记得自己还是中学生那会，印象最深的时刻就是蹲在赫鲁晓夫楼狭小的居室里面，看见外面灰蓝的烟云中有雨落下来。她喜欢那种颇具文艺气息的孤独和寒冷。

但是现在则不同了，她蹲在地下两三米处，她们自己动手一锨一锨铲出来的地洞里，四周只铺了简单的木板，篷布，中间有个铁皮的酒精炉。地洞没有窗户，但是她倒是也能从洞口布帘的缝隙里看到一丝天空，还是一样的灰蓝色，只是她现在欣赏不来那种孤独和寒冷了——倒也不是欣赏不来，而是因为她此刻正在雨中，寒冷和泥泞此时都成为她的烦恼，她轻叹一声，极其轻巧，只吹散了茶杯里腾起的水汽。

至少还有茶喝，她这么想。

这会她拿余光瞟了眼安娜和米莎，米莎在专心对付那个她两天前从mre里拆出来但是没有拉环而打不开的咸肉罐头，其实拿匕首一戳一撬就行——但是米莎干这事的次数太多，那匕首尖都磨钝了，以至于不用力气戳不进。安娜的那把漂亮匕首在被米莎借去一次之后就刮坏了漆面，于是她也只借了那一次，克拉拉的……现在正在红毛小熊手上呢，至于红毛小熊自己的，就只有天知道是什么时候弄坏了或者丢掉了。

安娜嘛……，克拉拉看了一眼，安娜坐在给电台接收机挖的那个墙洞里，一边读着什么书，一边戴着那副大耳机收听信息。炮兵的日常工作内容也包括蹲在电台旁边等命令，所以得有人时常守着电台去听，除非后方的人告诉你，哪一段时间内没有任务给你，好好休息吧，不然都得在那电台旁边待着。安娜坐在壁凹里一动不动，又抱着本书低头凝神，看着就很像圣母跟圣子的画像……

克拉拉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刚笑出声安娜就动了，她抬头朝克拉拉看过来。见鬼，她不是戴着耳机吗……克拉拉这么想，接着安娜就放下书，揭开一边耳机，跟她说：“让小熊别琢磨她那个罐头了，有事，准备五个金条和五个黄瓜，一会要用，快。”

也就是要五个弹头和五根发射药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