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灾难,以及幻想乡的建立
幻想乡:……科学取代宗教,对妖怪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迄今为止,人间之里的社会形态,在刻意影响下,仍停留在炼铜冶铁的封建农耕时代……至于河童一族自行独立所发展的科技,其核心仍是妖术……幻想乡结界的建立,得到了境内几乎所有种族的一致认同,这其中不仅包括了各种妖怪,也包括了人类……
——摘自上白泽慧音《幻想乡历史读本·通用版》
妖怪扩张计划:……在当时,原先幻想乡所处之地的子民,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成为唯一认可妖怪存在的人类群落,这对于妖怪的生存来说至关重要……设立结界是最佳的明智选择,幻想乡内人与妖怪的势力平衡,再次得以维系,同时……这里成为外界日益式微的妖怪们最后的应许之地……幻想乡现在不为外人所知的状态,正是从此开始……
——摘自稗田阿求《新·幻想乡缘起》
博丽大结界:……仍由那位妖怪贤者提案并设置的结界。第二次设立结界,可以看作是妖怪扩张计划的结束,亦是幻想乡防止外界科学侵入的手段之一,而设置结界的过程颇为曲折……博丽大结界,由博丽巫女专门管理,而博丽的巫女,亦可看作(实际上就是)幻想乡境内人类势力的代表,目前的博丽巫女为……她的工作看起来十分悠闲,直到被称为“异变”的事件发生,这是能影响幻想乡各方势力平衡的……
——摘自稗田阿求《新·幻想乡缘起》
几乎所有毁灭性的灾难都遵循着一致的规律:量变在疏忽之下积累成质变,而人们回过头来时却发现时不我待,无可挽回。这场针对妖怪的灾难也不列外。对于任何一场灾难,往往事后总有一方需要为此承担责任,而可笑又略带一丝可悲的是——这样的一方在这场灾难中根本不存在:妖怪凭借对人类的恐吓以获取信仰而兴;人类以发展科学解构神秘而兴——没有谁做错什么。随后,人类趾高气扬地庆祝鬼魅消逝的世界,而妖怪们独自咽下了人类对自身信仰消亡的苦果——这切断了妖怪们得以生存的根本,无异于死刑宣判。人类以丧失部分想象力为代价,换取了长足的发展——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可惜,对于妖怪而言,不存在这样的折中选项。
无疑,这场灾难的爆发,是推动幻想乡建立的直接原因之一,然而这场五百多年前的历史,今天编者下笔撰写时仍嫌笔力不足——这并非缺乏关键的史料:我们有由于已被外界的生物学家证实不存在而又受外界律法约束无法吸血的,只能搬迁至幻想乡的吸血鬼一族的详细访谈;更有对随着鬼杀队这一职业消亡而被人类尔虞我诈的计谋欺骗得濒临灭绝的鬼族的记载,还有对能引发毫无征兆的地震,对自己仍保有一丝神秘性而洋洋自得,却只身无法对抗外界科学潮流的天人的采访。然而,很难说清这一时期的历史脉络是什么——这些多方妖怪所经历的零碎事件,若一一详细记载下来,则会显得全面而过于杂乱且不真实;如果仅选择一方的视角记录下来,又会违背我们编撰这本事典的初衷——让幻想乡境内的每一方都有机会讲述自己所经历的历史。
因此,我们尝试选取串联起所有这些事件的共通点进行记录:那时是幻想乡建立的前几个月,而联络起所有重要人物于一身的,正是前文早有提及的、那位妖怪贤者——
彼时正是雨雪初降的深冬,某处一座被白雪笼罩的村子,村口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大字“人之里”,小孩子们扎堆聚在一起玩雪,成年人们或手持猎刀,或手持针线,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在这座村子的对面,矗立着一大片茂密的森林,而叶间的白雪遮掩了一切声响。而在这片森林的深处,连经验丰富的猎户也未曾到来的地方,坐落着一间小屋:正厅里壁炉正燃着温暖的炉火,窗子旁边,一位头发浅黄的少女正在打盹,她的怀中抱着一只橙黄色的猫,那只猫惬意地“咕噜噜”的叫着,时不时摇动着它的两条尾巴。
突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安详,“喵呜——”猫胆怯的叫着,从少女怀中挣脱出来,随时准备向更深的里屋跑去。少女揉了揉迷蒙的睡眼,眉梢先是一弯,随即又舒展下来。“别怕,橙。”她轻抚着猫,然后清了清喉咙:“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不,或许称她为“妖女”更为合适——急忙跑了进来,她身后的九条尾巴早已被一层细雪覆盖,头上的帽子也被风吹歪,露出一侧的狐耳,那只猫一看是自己的主人来了,便一扫之前的窘迫,跳到主人身后,想要拭去主人尾巴上的积雪。“紫大人,恐怕——”她刚一开口,先前打盹的少女便伸出手,制止了她的发言:“蓝,是不是急着赶路忘了我们的约定?是什么时候卸下伪装的?”“回禀大人”蓝小心地说,“我是回到这片森林时才现形的,毕竟一直伪装成凡人的姿态,对妖力的消耗实在太大了。”“倒也符合你的个性,百密而无一疏。”被称作“紫”的少女笑着说道,然而两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是十分沉重的。“蓝,让橙出去吧,这些话她可不适合听。”“是,大人。”蓝用手背轻抚着猫的额头“喵呜——”猫不舍地叫着,随后终于一步一回头地朝着里屋走去。门随后关上了。
“这几个月让你如此风尘仆仆,实在抱歉。那么,结果如何?”紫斜靠在木椅上,凝视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飞雪,仿佛根本不在意蓝将要说什么。“情况实在不容乐观,紫大人。”蓝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自从人类发展所谓“科技”以来,妖怪的生存范围在日益缩小,这是您在历届妖怪贤者大会中所提到的,也是我这几个月日益领会到的。”“然后呢?”在呼啸的飞雪声中,蓝需仔细留心才能分辨她主人的声音,好一阵沉默过后,她才说出她已经见识到的而又不肯承认的事实——这份事实需要她花更久的时间去接受——“紫大人,我们实在衰落的太快了。这次的贤者会议,除了您的老相识,妖怪之山的统治者伊吹萃香大人承诺一定会来之外,西方那帮忙着固步自封的高傲吸血鬼只是做了模糊的表示,此外……就没有其他人要来了,因为……”“这些就够了,蓝。”紫仍凝视着窗外的飞雪,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您别太操心。”蓝打开了紧闭的门,向里屋走去。
“我们本能够做得更好。”紫对自己说,一面说着,一面回想起了上一次妖怪聚会的盛况(不同于仅有“贤者”之称的妖怪才有权参与的,讨论全体妖怪的生存与未来的妖怪贤者大会不同,妖怪聚会则是天下妖怪合聚一堂的狂欢)——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宴会的东道主是一位十分孩子气的,宣称自己能掌控命运的吸血鬼,紫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只记得她那由仆人精心梳理的淡蓝色鬓发和鲜红的眼眸(她借此骄傲地宣称自己是德古拉一族血统最纯正的末裔),说话时刻意纡尊降贵的声调,和宴会上提供的、带有淡淡血腥味的红酒。与会者由妖精女仆引领入座,来到燃起熊熊炭火、中央矗立着倒十字架,亮如白昼的舞厅,成千上百瓶美酒在此顷刻间便被消耗殆尽……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这是妖怪们在肆意庆祝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毋宁说是妖怪们在科学崛起之前的最后一次狂欢。如同伯沙撒的盛宴一般,所有人都看见了在墙上写字的不详之手,但谁也没有勇气将那预言说出。
“是人类决定了我们妖怪能否存在……”
紫微睁着朦胧的睡眼,把这几个月来萦绕在她脑海中的想法说出。她并非存有不解或无奈,而是冷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当人类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的科技解释了所有的神秘,当他们不再对现实存有幻想之际,就是我们妖怪的丧钟敲响之时……所以……”
“砰——!砰——!砰——!”又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屋外的不速之客把门敲得越来越响,就像在发泄被冷落在外的不满一般。紫无奈地揉了揉眼睛,起身朝门前走去。蓝抱怨了一句正要开门,紫伸手拦住了她——
“多半是萃香来了,还是我来吧。”
门随即打开了,霎时,一股浓烈的酒香冲进了小屋,熏得那只猫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位攥着发紧拳头的矮个子少女站在门前,瞪圆了眼睛不满地看着紫。她棕黄的披肩长发在飞雪中闪烁,而她头上长的长的不成比例的角,则在她开口之前就抢先点明了她的身份。
“又喝酒了吗,萃香?可别把平日那股疯劲带到我这里来。”紫说着朝她伸出了手。
“本小姐从未酒醉,也未曾发疯。”萃香没有理会紫的示好,连珠炮一般地说下去。“在这冻得发抖的冰天雪地里召开贤者会议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是贤者吧!还有你家那只狐狸精式神,告诉我这次会议没有其他人参加,让我卖个人情,这又是什么意思?紫,你身为妖怪贤者,在贤者之中的影响力就这么衰微吗?哎,要不是那天我和星熊勇仪喝的正欢,顺嘴答应了蓝的请求,我这会儿正应该在妖怪之山品尝我的私酿,而不是在这里不受欢迎地捶门!你可想清楚了!”说完,她又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倒,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晕。
“萃香大人,不是这样的——”蓝辩解的话语淹没在了呼啸的风雪中。狂风呼啸,门吱呀着关上了。
随即而来的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良久,紫才缓缓开口:“萃香,我接受你对我的诘难。但是,你可知道,其他妖怪贤者这次为何不来?”
萃香摇了摇酒葫芦,又将它放至腰间。
“我又怎么知道!贤者会议,据说是几个号称为‘贤者’的资深妖怪的闭门密谈。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来,你们又得出了什么结果?‘贤者’的头衔,是全体妖怪进行选举,授予你们的。而你们日益不作为的举止,除了消耗这份称号的公信力之外,没有任何好处。不如大家干脆开诚布公,公开每一次贤者会议的纪要与决议,好让普通妖怪也能参与——”萃香愈发愤愤不平。“既然事关全体妖怪的生存与未来,这些问题就应该诉诸全体讨论,而绝非几个保守妖怪的密室夜谈!”
“萃香,坐下吧。其实——”紫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上一次贤者会议的决议已经通过,实际上——这次除你我之外无人列席的会议,可能是最后一次贤者会议——至少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将是最后一次。贤者们深知密室会议的弊端,但是,就你强烈要求公开会议内容的做法,我们贤者却没有公布的自信——这会在全体妖怪间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有贤者提议,下一次会议应该选一名颇有威信的妖怪参与旁听,所以……”
“是我吗?”萃香抢先问道。
“是你。”紫说道。“是我提议的。现在,我要告诉你前几次贤者会议讨论得到的结果,而你是否决定要将它开诚布公,则由你定夺。”紫微微一笑。“萃香,你可知道,我们信仰的来源是什么?”
“是人类。”萃香不假思索的说。
“你对他们抱有什么看法?”
“胆小、懦弱,还有存在于他们骨子里的奸诈和算计。他们低劣的能力配不上他们眼中流露的那份好奇,更撑不起他们宣称要征服世界的野心。”萃香刻意揉了揉指节,接着补充道:“妖怪之于人类,永远是上位者之于下位者,一直如此。”
“荒谬至极。”紫在心里默念到。但在脸上,她还是不动声色地保存着思考的神色,说道:“你的想法也并非不可理解——认为妖怪是天生的上位者,而人类是卑微的下位者——这种‘妖怪优势论’一直主导着我们的思想,直到我们忽略了自身存在的基础——如今,妖怪与人类的地位,貌似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可能。”萃香斩钉截铁地说。
紫凝视着对方的眼眸,凝视着眼眸中那份毫无杂质的自信——她惊异于对方的迟钝。“现在还不能将我们所面对的现实告诉她。”紫心想,随后她朝对方说道:“那我们换个话题吧。作为妖怪,我们自身存在的基础是什么?”
“是自然赋予我们的,任谁也解释不了的那份神秘。”
“那我们能从人类之外获取其他信仰来源吗?”
“这……”萃香一时语塞。
“你开始了解了。”紫平静地说。“几百年以来,我们妖怪总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然而然地接受着人类的膜拜与信仰,却对他们的文明一无所知。‘他们低劣的能力配不上他们眼中流露的那份好奇’在过去确实如此,而如今,一切都变了。我对人类文明的发展一直心存警惕,自从他们选择‘科学’作为他们文明的指引之际,这份警惕就日益加深……”
“科学?那是什么?”萃香急切的打断对方的话。在印象里,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科学是——”紫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说下去“人类用以解剖神秘的工具。”
小屋正厅里的炉火“噼啪”爆出一丝火星,随即熄灭了。
“这又有什么关系。”萃香故作镇定的说,“所谓‘科学’恐怕也只是人类的梦中呓语吧!就拿我来说吧,他们是怎么试图解释我们鬼族与生俱来的怪力的?”
“他们确实没法解释,可是,你可知道——”紫移向窗前,用余光瞟着那片未曾停过的雪“‘深冬降下的雪’他们说,‘只是凝固的水,只是气温下降的结果,从来都不是什么幽灵作祟。’这些,是他们已经解释了的。”“还有,”紫继续说下去,“他们还说:‘假若将水煮开,水就会变成气。’这气里所蕴含的力量,比萃香你引以为傲的怪力还要大得多。他们用这力量凿开山石,驱动车船。这些,是他们已经取得的……”
“那他们无法解释的,我的怪力呢?”
“现在可以告诉她了。”紫在心里默念道。“人类无法用‘科学’证明的事物,便会被他们认定是不存在的,随即被他们遗忘。妖怪是无法被‘科学’所证明的,自然也会被人类所遗忘,而被人类遗忘的妖怪……”
“与死亡无异。”紫结束了她的话。
“现在,”没有留给对方丝毫惊讶或迟疑的时间,紫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我可以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了。其他妖怪贤者之所以缺席,是因为大家都为这件事感到担忧不已。的确,在某些地方,部分守旧的人类拒绝接受科学的洗礼。譬如眼前的这个村子,据我所知,在春秋两季,人们依然会起舞奏乐,献出贡品来感谢神明。但是,科学植入人类的思想,终归只是时间问题。可以这么说,一场无声的、事关全体妖怪生死存亡的战役已经打响,面对科学,我们别无选择,唯有打赢这场战役,方才可能博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