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乡站
幻想铁道·雪乡篇
一、
阿廖沙的爸爸外出谋生,阿廖沙的妈妈管理档案库。阿廖沙在童话书里,一直找不到神明的影子,或许那些树木和宫殿,王子和公主,人们用神的名字命名——他不知道。阿廖沙可能从来不知道,但阿廖沙的生活还在卷心菜、麦粥和白开水里继续。
阿廖沙不想崇拜什么,可是别人说这很幼稚。那是不是只要对着神像下跪,就是变成了大人?
阿廖沙画着火车的图纸,把他的世界放进车厢。阿廖沙想象一个燃烧自己的煤炭之神,一个拉动铁链的轴承之神,一个点亮明灯的火光之神……阿廖沙不想感到害怕,可是有些大人想要他对着这一切害怕,给这一切别的名字,给语言语言的名字。
外面实在太冷,就算烧起了石头的炉子,就算妈妈在菜汤里加了难得的油星,阿廖沙还是热不起来。于是,阿廖沙只好躲进梦里取暖。
梦里,阿廖沙想着,如果真有神明,阿廖沙希望神明像地理老师说的那样,保佑踩在泥巴和变成水泥、柏油和木板的泥巴上的人。如果见到神明,他一定,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祂。
“轰隆……”
什么声音?
“轰!轰!啪!轰隆!轰隆隆隆!”
挂在屋顶的玻璃太阳、行星,与大地一同震颤起来。那些无比遥远的炮火,跟着将阿廖沙从梦中惊醒。
二、
“朋友们!我们马上要到达一个废弃了的车站,并且在此休整一天。列车即将制动,请做好准备!”
“废弃的……车站?”有乘客感到奇怪,“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休整?”
“哦,我忘了说了,这个‘废弃’,应该不是您定义里的‘废弃’。到了站,大家应该就明白了。”
列车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前行着,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圆形电屏中央那个隐约的光点。
毫无征兆地,那个光点猛然膨胀开来,列车随即也从那幽深的隧道中驶出。狂风席卷着零星的雪片在车厢旁飘飞,阴沉的天空里看不到太阳。
“嘶!喔!冷!”车窗还没打开几秒,就被猛地拉合起来。可就在这刺骨的寒冷中,祐一惊异地看到,还有人穿着麻布衣服在铁轨边行走。
有人陡然发出尖叫:“天哪,快避开他们!”
“这位女士,请您不必担心,”八云紫车长胸有成竹地看着大家,轻轻地用拐杖敲地三声,“列车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你们也不会。”
如同幽灵一般,列车径直从那些人上穿过。祐一看着他们的瘦弱的身躯、扁担和煤炭从桌椅间穿过,留下了泥巴的气息。虽然又是一个新地方,祐一却感到熟悉,他记得在人里闻过相似的味道。
随着列车的停止,乘客们也明白了什么是“废弃”。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月台上涌动,担架、板条箱和麻袋像游鱼一样在人群里行动。这儿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没有迎接他们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亮堂堂的车站,更不提供热腾腾的饭菜。这就是一个不向这部列车开放的,废弃了的站点。那些经过的人只能感到一阵突然的冷风,吹起雪花,吹起落叶,吹起流浪汉身上写着“1917”的报纸。
“下了车之后,你们就能触碰到这里的一切了,但也仅此而已。那么,就请大家享受这次休整!”
“姐姐,你真的不来吗?”祐一又一次拉住了紫苑的手,她也又一次地摇着头。
“只有在幻想里,在列车里,我才不会带来不幸。你……真想出去玩吗?”
“想!”
“那就去吧,祐一。路上小心啊!”
“等等,小祐一,我有东西给你。”
在车门前,车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铁罐,从里头抖出了几颗糖,用油纸包了起来。
“薄荷味的能让你听懂他们的语言,草莓味的能让你的力气变大那么一些,至于这个比较难得的巧克力味……大概能填饱肚子吧。”
祐一如获至宝,朝着紫重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列车长!”
三、
“这里……也有神明大人?!”
金色的半圆形穹顶,青铜的野兽端坐在建筑的每个角上,奇异的浮雕和壁画嵌在已经略显破败的墙壁上。最重要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大大小小的十字符号,还有一个钉在中央的青铜男人。
虽然吃下了草莓味和薄荷味的糖,可祐一还是听不太懂那些人低声的言语,也不理解穿着袍子的男人在做些什么。但祐一能够隐约感受到其中的一种情感,那是大人们面对神明时的那种情感。
哎!祐一实在想不起来那个合适的词语,只能捶胸顿足起来:“要是紫苑姐姐跟我一起下了车就好了!要是我在白泽老师的课上记了两笔就好了!”
祐一不乐意动那本皮革封面的旧书,也不乐意拿刚刚挑过担子的那些人开玩笑,只好偷偷爬上墙壁,想把那被钉在十字上的铜人救下——因为祐一不乐意看到他受刑。然而,祐一实在低估了它的重量。
“铜人叔叔!”祐一叫出了声。
哐当哐当,铜人就这样摔在了地上。所幸,他没有因此折手断脚,只是躺在那里,却还是震得人们连连后退。祐一再不敢动他了。
“天哪!”“天哪!”“这是神的愤怒!”
祐一惊讶了,他们的神怎么会被钉在十字上?
“安静,安静……”神父举起手中的金十字,言之凿凿地说道,“这是一个警告,和那满天的阴云,那急躁的北风一样,都是主给我们带来的提醒。审判,审判终会到来……”
“愿主饶恕我们的罪过!阿门!”
缠着头巾的妇女,被按着额头的孩子,在工装外裹了大衣的男人,纷纷低下头来。要跟着他们一起吗?祐一虽然不能理解,却还是感到悲伤、惭愧,也确实想要道歉,就算没人会发现。
“啊……门,啊,门,是祐一的错,祐一的罪……”
神父一边念着经文,一边不能自主地估算着接下来需要弥补的开支。不过,更令他担忧的,还是那正在迫近的阴云,那带着硝烟味和血味的阴云。教堂接待的人越来越多,日子却还是一日日地困难下去,和来祈祷的人们一样。就连他自己,名下最值钱的也就是自己的屋子和手中的东西了。
“战争……没完没了的战争……”他喃喃自语着。
擦干眼泪后,祐一穿过彩色的玻璃,离开了这儿。
四、
教堂之外,这里实在找不出几寸精细的装潢。街道上的楼房那样苍白,田野边的草屋和石屋像在哭泣,而那些昔日的豪宅早已人去楼空,成为军队和流浪汉的住所——主人们早就逃去别的地方了。
祐一再次地感到奇怪,修建了这样美丽的大房子,却又能那样轻易地丢弃,这实在太浪费了。他替那些被刮花的大理石可惜,替那些正在腐烂的扶手可惜。
“流浪汉滚开滚开,我们侯爵的部队要征用这里!”
老人躺在报纸间,手中半满的马口铁罐里装着泛黄的伏特加。祐一不知道那黑洞洞的金属是什么,但在那士兵的眼中,他又看到了一种新的感情,令他畏怖,也令他不解。可老人看起来还是很悠闲。
“侯爵?呵,”他喝了一口酒,带着讥讽地说道,“你们的好侯爵已经拖家带口跑去了瑞士,然后留着你们在这破院子里吹凉风!”
“你!”士兵举起了枪,“бля……(粗口)”
不好!祐一忽然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危险,便立刻冲上前去,掰低了那人手中的东西。
“砰!!!”
那是祐一听过最响、最可怕的动静,随之而来的,便是老人身旁一只玻璃瓶可怜的破碎。
“哈哈哈哈!为我这糟老头子浪费一颗子弹,还只是为了警告我!干杯!朋友!干杯!”
祐一跟着便松了一口气,因为那士兵急得直跺脚。再然后,祐一更是笑了起来,因为祐一听见了那士兵嘴里懊恼而后悔的话。
“该死!那是我的最后一颗子弹了!”
五、
“阿廖沙哥哥,今天你怎么不上学呀?”邻居家的小娜塔莎一下拉住了阿廖沙的衣角,嘟起嘴来向他发问,“你要不想上学,可以让我去上啊!”
“学校……已经关门了。”
“学校?学校为什么会关门?”娜塔莎惊讶了。
“老师昨天上了最后一节课,说让大家自己保重。然后,校长和其他老师都说,不用来上课了。”
“‘保重’?保重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娜塔莎有些生气:“哥哥不厉害,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阿廖沙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在娜塔莎面前背过身来,张开了双臂。
“娜塔莎,如果穿绿大衣、举皇帝的旗子的士兵过来,拿枪指着你,然后我站在你的前面……”
“你……你说的是什么呀……”娜塔莎脸了红起来。
“我不知道,娜塔莎,我是在有人塞过来的连环画里看到的,”阿廖沙隔着棉帽挠了挠自己的头,“故事里,一个人对自己的好朋友说了这个词,翻了几页后,他就这样做了……”
娜塔莎转过头去,脸蛋挑得更高了。
“那样的话,娜塔莎自己会拿枪打他哦!不会麻烦哥哥你哦!”
阿廖沙不由得笑了起来:“娜塔莎真厉害!”
“哥哥,你现在要去哪儿?”
阿廖沙站在胡同口,回头看着趴在窗口的娜塔莎。
“妈妈在忙,让我去街那头的集市买些东西。”
“那里……会不会有士兵?”
“没事的,我就去一小会儿。就算碰到了士兵,他们应该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
娜塔莎的神情这时却有些紧张,跟着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保重自己呀,哥哥。”
六、
水上有鸟儿,云雀、乌鸦和猫头鹰。
阿廖沙看着爸爸煮的一锅骨头汤,看着远处窗外的桦树林。一只猫头鹰,从雪地里抓起一只雪兔。
阿廖沙想要它不抓住它,可阿廖沙显然做不到。神明说,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就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要一只云雀换一只雪兔,十只雪兔换一只猫头鹰,一只手臂换一只猫头鹰。
阿廖沙想要摇摇头,这不是他要见的神明。
大胡子的神明笑了,说“我们都一样”,然后从挂画和地毯里面消失了。
所以,在世界之外、时间之外、地球之外,才会有猫头鹰做车长。而猫头鹰也不再是猫头鹰,云雀和乌鸦不再是云雀和乌鸦。
阿廖沙记得那些铁做的怪兽飞过天空,它们不是鸟儿,阿廖沙却想着,要请它们把鸟儿——把人,带到遥远的天边,在宇宙里飘荡。
忽然,爸爸捋了捋阿廖沙的头发。阿廖沙回头看去,他却忽然不见了。
只剩下螺旋桨,还在嗡嗡地叫。
阿廖沙抹了抹眼睛,却发现自己站在雪地里。
“逃呀!逃呀!”
天上飞着一张张大报纸,上面画着最新型的轰炸机。阿廖沙知道,阿廖沙恐惧,因为它们要来了。
七、
在阿廖沙的眼里,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四处都是希望你进去的入口,还有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的神秘规则。山丘一样高的法典,石块一样多的细则,就不希望有人去把自己看完、看懂。
但阿廖沙终于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把银卢布,一段口舌,加上三小时在即将倒闭的家具店的搬工,换回了两袋子藜麦。碗里有冰碴子,他只好提起火灶边的铜壶,刺啦一声浇将进去。阿廖沙不乐意让妈妈吃隔夜的饭菜,便就着卷心菜汤,把干粮一口口灌下了肚。阿廖沙本不打算出门,但当他看到平日四处巡逻的士兵不见踪影时,一个念头忽然出现,撵着他朝外面走去。因为阿廖沙难得的闲了下来,他要去一个惦记许久的地方。一阵奔跑过后,阿廖沙很快来到了那家熟悉的杂货店门前。
阿廖沙满怀期待地停在了橱窗前,却只发现碎了一地的玻璃,而他盯了三年的那部金属火车玩具,早已经不知去向。阿廖沙似乎还能看到它的轮毂,它车厢上的刻痕与文字,还有自己完整的倒影。
眼泪不听阿廖沙的指挥,让他尝到了咸味。
“走吧,孩子,走吧。”
仿佛知道阿廖沙在心想什么一般,门边憔悴的店员闭上眼睛,右手埋入点缀点点雪花的头发。
阿廖沙转过身,继续朝着开始飘雪的街道走去。
记者的相机偷偷告诉过祐一,认识一座新城镇的最好方法,就是去那里的集市逛逛。可到了集市跟前,祐一却疑惑地发现,这里实在是太混乱了。
大人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分类方法,都是为了让人能一下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祐一还记得乡里杂货铺门口的黑板,写着每天最便宜的东西。虽然那可能是已经变软的脆片,吃了会反酸的粗粮,或者生着雀斑的水果,但至少也能让饥饿的人买下。所以祐一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小袋黑乎乎的麦粉,要用手掌那样厚的纸票购买。
不知何时,阿廖沙来到了同样空旷的广场上。那些烧焦的残骸,翻倒的旗帜和斑驳的泥泞,现在都被糖霜一般的雪覆盖着,寂寞地在风中呼号。
“为了更好的□□。”一张破破烂烂的标语就那样站在祐一的面前,用自己的纸浆和冰凌哭泣。原来是侯爵的画像糊在它的脸上,让它什么也看不清了。这就像是一道填空题,考验着祐一的知识。
阿廖沙一时间能想到好几个能填在这里的词,尽管他并不理解那些词汇,但他知道,侯爵和老爷们最讨厌那些词,会让人去涂掉上面的字。于是那里现在是一片空白,等待着谁去填上。
祐一没有费更多思考,靠着直觉信手写下了他的答案——火车,载着大家飞驰的火车。
阿廖沙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然后开始颤抖。他不可思议地看到,那张残损的标语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单词——“火车”。
“我看到神迹了,我看到神迹了……”
紫色车长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从不存在于现世的车厢中穿过。明明时值中午,天空却那样昏暗,她也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可就在不远处的原野上,却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两个移动的亮点。
八、
奔跑着,奔跑着。
阿廖沙想象自己变成一只轻盈的鸟儿,从雪地与丛林间掠过。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推着他前进,只是那样飞跑着,仿佛赶着要前往什么地方。
祐一担心着这突然开始奔跑的大哥哥,也就紧跟在他的身后,穿过田野,穿过小溪,跃上荒原。他跑上了那条冰冷的铁轨,对着天空呼喊起来。
“火车,快来!火车,快来!”
阿廖沙相信神明就在他的旁边,就在看着他。阿廖沙相信只要奋力地呼喊,就能让神明听到自己的愿望。他期待着一个影子从树丛和天空中现身,用柔声细语回应他的呼号。但他只能听到风声呼啸。
“我要……一列闪闪发光的火车……”
要装上所有他喜爱的人。无论是坐火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爸爸,还是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家的妈妈,又或者是小娜塔莎,老叶戈尔和老尼古拉。
要满载着新鲜的瓜果蔬菜,奶酪、香肠和鲜肉。
要有热烈的火炉和准时的音乐广播。
要比运煤的车厢更长、更漂亮。
还要准时带着大家离开炮火。
他的愿望是多么强烈呀!就算听不太懂,祐一还是能感觉到那强烈的意愿。但祐一还是很困惑,他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只是因为看到了自己随手写下来的那个词?
“我还要……”
扑通一声,阿廖沙被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绊倒了。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与枪声。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忽然感到一阵无端的拖拽,还有几声模糊的呼唤。
九、
大雪席卷了边境,黑洞洞的枪口在夜晚的雪地里那样突兀。一只陶瓷缸子里依然留着松针的清香与热气,旁边的一双睫毛却已然挂满了冰霜。
而血液,深深地刻入了土地。他们的尸骨互相掩埋,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荣耀仿佛等待透支的存折,他们的死活还与遥远的人们息息相关。
火堆里,几副木质的十字架正在燃烧。而两双粗糙手套,正紧紧地握在一处。
“如果那天真的就要到来……”
“我们只能做好准备……”
“为谁而战?”
“为谁而战?”
“不是皇帝,不是教堂,那是什么?”
“你知道的。”
十、
阿廖沙从昏迷中猛然醒来。他立刻开始检查起自己的双手和脚趾,直到确认它们都还在那里。
“神明!神是真的存在的!是神救了我!”
祐一坐在树梢上,他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个哥哥的想法。他把祐一当作了神明,至少把祐一做过的事情当作了神迹。祐一不明白,乡里的神明都喜欢展示自己的功绩,希望人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可为什么阿廖沙把根本听不清的自己当作了神?难道这里的神做好事都不现身、不留名?
“哗啷”一声,祐一坐着的树枝忽然一阵抖动,将雪片抖落下来。在金色的斜阳中,它们就像一把飘散的黄金。
“神明啊,您一定就在那里听着,对吧?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找我的……”
祐一脸红了。就算祐一曾经为了躲开幽灵而爬上供桌,藏在神像的边上,他也没有过被称为“神明”的想象。
“他们说,只要我找到了神,相信了神,大人们就会说我长大了,就不会接着把我当孩子看了……”
阿廖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露出了缺了两颗牙的笑容。他就那样对着琥珀般的冰雪和树枝微笑着,即使那里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可是,变成大人有什么好的?祐一不明白。他还记得拿枪对准乞丐的大人,抛下这里的一切去花天酒地的大人,还有更多更多的,穿着灰暗衣衫的大人。他们总是沉默着,烦恼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至少祐一还不想变成那样。
“但是……您为什么不打算满足我的愿望呢?是我付出的还不够多吗?”阿廖沙打开自己的外套,掏出自己赚来的两个银卢布,几片镜片,一个怀表和一只小鸟木雕,“我……我真的很想要那样的火车……求求您了……”
寒风簌簌地吹动着阿廖沙的头发和围巾,而祐一惭愧地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缓缓落下的太阳。
“对不起……对不起……”
十一、
缓慢的曲调在广播里响起,回荡在这旷野之上。歌喉在喇叭的锈蚀里嘶哑,声调却是那样新奇而陌生。它突兀地闯入夕阳之中,又像是警告,又像是一声拖得长长的叹气。
阿廖沙抬起头,望向远方光芒万丈的天空,祐一也跟着抬起头来。祐一的记忆里,无论走到哪里,傍晚的太阳都是那样美丽,无论是从机械还是岩石里升起,去往都市还是荒原。 祐一感到寂寞,没有看到三只脚的金色小鸟,却并不感到悲伤。
在这积着初雪的山坡上,两双稚嫩的手朝着天边红色的太阳告别。他收敛了所有今天播撒过的炽热光耀,从盐碱遍地的卡斯皮安海到冰冷的西伯利亚,漫长的北方寒夜就要降临,一天比一天深彻。
阿廖沙一脚脚踢着地上的雪片,想起课上老师烦人的说教。“万物生长,确实靠太阳。但就算太阳不在,太阳的热量也变成了地上生命的身躯,在它们之中燃烧、腾跃。”
阿廖沙以前也想过,太阳是不是自己的神明。可太阳太热、太远,也不言语,既照着侯爵也照着身边的大家。太阳先生,一直只是看着他们,而他们回以每天的笑声和泪水。现在,太阳走进了黑夜。
“明天再见,太阳先生!”
阿廖沙掰折一支树枝,在树枝顶上放上些路上捡到的煤灰和撕碎的桦树皮。与此同时,他的手中握紧了两块小小的打火石,好像两颗斑驳粗糙的小小星球,好像太阳和月亮。
“哎……”
紫车长将双手盘在自己的辫子后面,忧心忡忡地看着太阳落下的那方天边。那里,一串丧心病狂的影子,正带着恶意慢慢逼近。那些黑色的乌鸦张开翅膀,一声声长啸划破了天空。
来了,阿廖沙很早就在梦里见过它们,它们那样疯狂,就要把路上的一切全部烧光。
像因枪声受惊的鹿一样,阿廖沙颤抖起来。那带走了他父亲的东西,现在也终于要到这里来了。
十二、
“逃,快逃呀!”
祐一没命地蹦跳着,即使明知道阿廖沙现在根本听不见,依然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而炸弹们从镇子的西边开始坠落,毫无目的地四处颠扑。
残留的士兵们四散奔逃着,就算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所有的火力还是都倾泻在了这小小的村庄里。
祐一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无力过,就像是在翻着一本已经写成的故事书,而他只是跟着主角一起在故事里行走而已。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四散奔逃的人群,祐一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祐一眼前的人,却正朝着倒塌的建筑里走去。
“妈妈!妈妈!”
“为什么?神父?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人群蜂拥而至,炽烈的火光在远处升腾。
“你们还不明白吗?他们已经疯了!”他大声疾呼着,“就算待在教堂里,你们也不会安全的!”
一声闷响,教堂的大门被重重关上。他拖着老而渐渐孱弱的身体,拉动一张张长凳,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他躺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经书和十字架,他隐隐感觉,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随着一声炸响,教堂在烈焰里轰然倒塌。玻璃和石头破碎、熔化,覆盖了他失去呼吸的身体。
“走吧,朋友们!走吧!到镇子外面去!”
阿廖沙穿过满是瓦砾的街道,不去管那被火燎焦的眉毛和布满烟灰的上衣,打湿的衣袖紧紧捂在口鼻前。阿廖沙的脑袋里忽然那样的明晰,他现在不在想什么神明,他只想要回家,想要找到大家。
阿廖沙一路走来,只能看到烧焦的尸体和坍塌的建筑。往日熟悉的一切,都在火焰里熊熊燃烧。
阿廖沙只能感到,自己的四肢越来越没有力气,眼前的火光里黑暗翻涌。没有神明出现,也没有海报上的人出现。直到“咔嚓”一声,他摔倒在了广场中央。绝望,将阿廖沙包围了起来。
恍惚间,阿廖沙听到了火车鸣笛的声音。可阿廖沙已经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祐一泪流满面,扑倒在昏迷过去的阿廖沙身上。
十三、
“这是……什么?”
阿廖沙的嘴里泛起一丝叵测的甜味,还有喉咙里泛起的奇怪的苦涩。是他开始吐血了么?
不,这不是血。阿廖沙理解不了嘴里的是什么味道,但他能感觉到这种味道带来的别的东西。
祐一扶住阿廖沙的下巴,把自己最后的一颗巧克力塞进了他的嘴里。
“吃啊……阿廖沙哥哥……”祐一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我听故事书里说,人只要吃了一口巧克力,就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我能开口说话,就是因为紫姐姐给了一颗蓝色的巧克力……”
他的泪水被热气烧干,变成一粒粒盐飘散开来。
忽然,一阵冷风从祐一身后吹来。随后,熟悉的列车上的香味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小祐一,我们该走了。”
“列车长!可是……可是……”
她抱起祐一,朝着身后星空般的门里走去。
“我们属于幻想,而他属于现实。我们没有什么能做的,没有什么能做的……”
祐一嚎啕大哭,朝着透出火光的方向。
“阿廖沙哥哥……阿廖沙哥哥……”
紫的传送门慢慢合拢,而祐一的声音也随之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四周呼呼吹响的热风逐渐逼近。
忽然,阿廖沙的手指动了一动。
接着是手臂、脚尖、嘴角和眼皮。
阿廖沙咬紧牙关,一使劲,从开始发烫的地面上坐了起来。
“阿廖沙哥哥!阿廖沙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尽管那样微弱,但还是被阿廖沙听见了,就在不远处,就在那穿过城镇的铁路上。阿廖沙站起身来,望向远处。
看着眼前的景象,阿廖沙怔住了。
两架轰炸机坠毁在森林边缘,燃起了熊熊大火。而就在这火焰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铁路上缓缓移动着。阿廖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部从远方开来的列车,和他梦里见过的列车完全不一样。它庞大、厚重,布满锈迹。可就从那车厢的缝隙里,却传出了他熟悉的声音。
“阿廖沙!阿廖沙!”
“娜塔莎!妈妈!还有……”
阿廖沙艰难地移动着自己的身体,走到布满砾石的斜坡下。列车没有加快,仿佛正等待着他的到来。就在这时,两个人从车上跳下。阿廖沙只感到两双有力的大手,隔着粗糙的手套托起了他。
“阿廖沙,我的阿廖沙……呜呜……”
“你刚刚都跑到哪里去了?杜什卡先生疏散大家的时候可专门找了你好一会儿,太让人担心了!”
“好小子!这几个人为你哭了好久了。”
“大白天的,你跑出去找神?这是新型的幽默吗?”
阿廖沙激动地没法做任何回应,只是对着大家点头。与此同时,一碗麦粥从车厢的另一头递来,传到了他的手中。没有调味,不算浓稠,却鼓舞着阿廖沙。他知道,这里就是他现在想找的火车了。
“我们……要去哪儿?”
“回家,我的孩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车帽下发出,“这趟路……我们可能要走很久,但是我想,这个世界足够巨大,我们一定能找到我们的新家。”
“跟大家在一起……一定能找到的……”
在穿越星空的时候,列车擦出流星一般的火光。祐一远远地看着地上的那另一部列车,看着它们在炮火、废墟和荒原里穿行。祐一想要说什么,却都一一咽了回去,只剩下简单的一句话。
“再见了,阿廖沙哥哥。”
И снег, и ветер,
И звёзд ночной полёт......
Меня моё сердце,
В тревожную даль зовё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