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区解放-千言之功】《上善若水》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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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文题目:《上善若水》作者:稗田夏木
(剧透警告,酌情阅读)
首先,向稗田夏木先生献上敬仰之情。
记得还是两年前,高中忙碌的时日里,笔者乘着睡前的闲暇,在喵玉殿上阅读了稗田夏木先生的这篇文章,头一次只是粗略地划过去,却即时被这片翻腾着哀痛与力量的文字震惊到了。于是我又翻阅一遍,随即又是一遍,脑海浮现文中的一幕幕,以致夜不能寐。这是文字的震撼力,这是故事的魅力,不亚于好莱坞电影中的特效,或是灿烂大厅里,交响乐团启奏起乐章。
恰逢炎上书屋推荐区开放,趁此机会,向大家推荐此文。
这是笔者第一次尝试此类长文评,无所组织,就进拾取闪光点,随心而谈,可能存在目光短浅、主观臆断、用语不当、逻辑混乱、过度解读的情况,请各位海涵。
首先是作者颇具特色的风格,笔者不才,将其概括为四点:错置的时空、洋溢的情绪、愤怒的冰冷、反复的命运。
总的看来,这风格受到了马尔克斯和余华两位作家很大的影响,在布都救两个小孩的描写里,我们可以看到很有趣的一段:
······他们领头的就被一拳打穿了胸口,血浆溅在了杂草和树干上,迅速引来一群飞蚊红蚁。这些肉体凡胎怪叫着将她围起来发动攻击,她像一头野兽一样不要命地左右冲杀,打爆了四五个人的脑袋。在混乱之中,一把斧头飞过来。她躲闪不及,斧子正中脑门,血喷如注。她顶着脑门的斧头像狼一样扑向他们。这群人大惊失色,脸都吓成了松花蛋······
作者在这层描写的背后又搭建了一个趣味的舞台,飞蚊红蚁就像是自南美洲迢迢而来的信使,另一头浸着奥雷连亚诺上校哀伤的离去,松花蛋则是《活着》里对福贵的丈人用过的比喻。
文章还使用了乡土特色的措辞,谚语式的长短句以及歇后语,各类粗话。在开头,对于布都守候圣德太子的背景介绍,这点体现得鲜明:
太子本人在时,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因朱砂之毒才不得不自毁肉身。日落西山,豺狼虎豹也有机可乘,所以世道才纷乱如此。而太子苏醒之日时,东曦既驾,霞光万道。祥云起,紫云开,太平盛世重回来。这个传说的真伪无从考证,不过在自己印象里,师父确实少有离开此地,整日就是坐着,活活成了一尊守护神。这个他们师徒二人等死的墓穴不知年龄几何,倾圮的土墙这里那里爬着青藤,向阳的一角长满了稗子、芦苇和其他一些无名杂草,道观东边有株古槐——平日添薪就仰仗着它,本堂的木门上贴着卷角的神灵画像,堂内就坐着自己这位蓬头垢面的老师父。
一股混杂了宗教和烟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也显示出文章的基调:贴近世间尘苦,又在孤寂里追寻光。
下面来赏析先前概括的特色:
错置的时间
颠倒的时间顺序能给予读者魔幻般的阅读体验,把传统的“起因——经过——结果”的叙述顺序打碎,率先将结局置于读者面前,借由结局的意外性,制造出强大的震撼力,也引起读者的阅读欲望。
从大体的结构上看,文章被作者切割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布都和苦儿的生活,直到苦儿离去、归来,葬身与火中。
第二部分是布都和屠自古的生活,直到布都收养两小孩,又因为杀人被捕、又回来遇见屠自古的人形,再因救人形惹上事端,被迫寄出屠自古,这部分的结尾通过一个来访的男孩,和第一部分的起始衔接上。
第三部分则是上帝视角性地“介绍后事”,把文章收束起来,再一次强化了文章围绕“上善若水”这一“大道理”的种种。这部分的开头又是和第一部分的结尾衔接。或许我们可以牵强一下,借用“人们守护道观”这样的描述,再和第二部分的开头连在一起(虽然第一部分也有这描述),这样,文章就真正地形成了一个“环”的结构。
这样的“环”是和文章内容相统一的,这也体现了小说艺术美的一部分,这会在之后的赏析里再提到。
写到这里,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点是,第二部分到第三部分的承接是这样的:
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不知道多少年,反正屠自古走后她就不记得年数,每天都过着重复的日子,看硝烟在边境上来回推进,身体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样空虚乏力,浑浑噩噩,因此对时间也丧失了感知。总之是过了很久以后,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子忽然出现在了道观门口。他不知道门槛上坐着的人就是布都,走上来摇响了手里系着红丝带的铃铛,大声喊:
“我要找物部布都。”(第二部分结束)
(第三部分开始)故事大约是在这里就没有了下文,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物部布都殿下。
我只能祈祷,作者在此时的心态,不是丢给读者由前两部分的一个“毛线团”,待她们理清关系,把苦儿葬身火海的故事连接到此后,再作为故事讲述者,对他们说离场总结。否则,我先前的陈述都要白费。或许我也得用“作品脱离作者之手,便不再属于他”的道理,来维护我自己的一座小庙了。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第二部分结束的场景描绘是相当富有意境的。此时的铃铛,经过文章反复提及,给读者附加上此文的语境,已经在更深层次的象征意上趋向“追寻”了,铃铛发出的声响,要大于苦儿喊出的话。在这凝练的时刻,犹如春日的苞芽尖的一滴露——翠绿而甘甜。像是蝴蝶一样的读者们,要吸食这滴露水,就应该专注于这铃,在喧琐中只听见淡淡的一句“我要找。”而忘记作为对象的那个名字——这才是当时布都所听见的。
这样,就能看见许多模糊的联系:布都与屠自古,布都与苦儿、布都与太子,它们本像是一长条画幅连绵,又被折叠在一个细小的匣子里——就是这声铃响——这给人的体验是异常美妙的。
洋溢的情绪
文章中的多处洋溢着情感,这些情绪增添了文字对读者的感染力。
我将这些溢出情感的方式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夸张化
个人对这里夸张的解释是,作者根据抒情或者情节的需要,在文章里搭建出不同于现实的人物心理逻辑,或是世界的运作规则,这些规则可以作用于文章里的个体,也可以作为大范围的背景而存在。对于文章的个体而言,如果这种规则是建立在他的种种价值观上,并有向其它个体蔓延的潜力,就靠向昆德拉所谓的“kitsch”了。
文章多处体现了夸张的色彩,譬如布都出狱后和屠自古缘分的再相遇,譬如苦儿归来时布都刨树的举动,譬如布都屠杀完“黑蛇帮后的这一段:
布都踩碎了最后一个人的脑颅后,霎时觉得内心有块碎片掉下了深渊,没有落地的清脆回响。这时她忽然觉得好冷,好冷,蹲下身抱住自己,把头埋进了膝盖里,任火把膝下喷吐烈焰,灼烧自己。
人身处火中自然是不会觉得冷的,似乎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给组织万物的机器敲了这样一条代码:“人心里感到的孤寂可以联系到寒冷,再体现到身上,大火也比不了”,回车键按下去,指令生效了,可就把布都给冻着了。读者根据现实发现这异常,便会沿着它行走,把脑中有关文章的认识迭代进去,解释这段代码,这就在无意间获得了和布都一样的情感体验。
第二种:对震撼性的场景进行冰冷叙述
典型的例子如神灵庙失火这段:
熊熊火焰如恶魔般狞笑着,嘲笑说这就是你守护的一切,看吧,这就是你守护的一切。她长啸一声扑进燃烧的道观里,眼前的爆焰和黑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在毕毕剥剥鞭炮似的声响中她摸到一只手,把那个人抱起来就是一阵冲刺,飞到屋外安放在地上,发现是那名伤员,还有呼吸。与此同时,只听得一声激烈的爆响,一方屋瓦塌了下去,没等她反应过来,顷刻间整座道观塌了下去,激起一层土灰,旋即归于沉寂,只留下噼啪燃烧的废墟和大风的呜号。
这段可以分成:布都的心理——救人的动作——场景描写
心理为文章情绪的溢出蓄势,救人出现差错,痛失苦儿即是整个情绪的高潮,接下来直到结束,本该让布都抒发的悲伤情绪都被压制住,转变成逐渐寂静的环境、布都本人的冷漠表现。这样,这些本该溢出又无处寻得的情绪,就要有我们读者买单了。
第三种:直接的暴力描写
在阅读文字时,暴力和血始终是最简单粗暴的感染方式,毕竟每个人的内心都埋藏着对其的恐惧,这种直接的描写,就是在我们的心灵上摸索缝隙,在硬生生地撕裂开。
愤怒的冰冷
我做了一下梳理,短短一万六的文章里,人物之间价值观念性的冲突出现了3次,这只是在嘴上说,而包含闹事出血一类的冲突,则有8次。
8次“剧烈冲突”的描写里,有7次是通过贴近了布都的视角来写的,只有为了两个孩子屠杀匪帮的一段,使用了第三者视角,这里是为了向读者们预先表明旁观者们的存在,为了下文来抓布都坐牢做铺垫。
可见,作者对文章的情节组织,就是竭力地“埋地雷”再“爆炸”,为了让情节的波澜感更突出,作者又在一些大的冲突之前又安排缓和调剂,比如神灵庙大火前的救治伤员,比如追回屠自古前和妹红的谈话,每当这时,我们站在雷区里的主角,一只脚是浮在空中飘忽不定的,这样的喘息又给了我们安逸、甚至是幸福感。
布都救两小孩前,文章里有这样的叙述:
她突发奇想要去深山老林里面散散心,像先人那样寄情山水,做个逍遥游也不错。那天她自己算了一天的命,却没算到自己这个命,没有料到自己做下的这个决定将永远地改变了自己平淡无趣的生活,无意间驱使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最后带起了远方的风暴。
作者是无情的命运之神,却又是书写生与死的惨烈、面对离别的悲哀,所要做的又是通过这流程性的冲击来触动读者。我们仿佛能看见这样的景象:雕刻家为了自己追求的艺术,用锤子和凿刀加工一具冰块,但那雕塑的核心又是一团火焰。
我们看余华的《活着》,因为福贵是个普普通通的人,面对生活中的悲剧,眼看着希望,坚持下去,就叫活着,但此文的布都不同,身为尸解仙,不必进一粥一饭。更重要的是,她体内积蓄着无穷尽的力量,血在奔涌,和要杀孩子的人对峙时,脑袋砍着斧头,也是照不误地开打。
这股力量本是直逼作者权威的,能轻易改变情节进展,但命运就像斗牛的红披风,和她一次次地开玩笑,让她拼劲力气,却在无所有的烟尘里打转。
如果布都是个真正的纤尘不染的仙人,事态定会不同,但她终是个有人性、甚至是母性的人,不免和这世上发生联系,不舍这些联系,就必会发生冲突,文章阅读所获得的悲凉感,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在这因情发生关系、力图挽回而发生冲突、冲突之后又无所挽回的空寂里产生的。她考虑的不是“活着”,而是“忍着”——这就引出“上善若水”的标题了。
布都可以保全自己,但她保全不了和世上如丝般脆弱的联系。为了不找来祸端,伤害到周围的人,她就必须得“忍着”。然而到苦儿被火掩没,布都在世上真正没了依挂,不必再忍时,她却选择了一个沉寂的道路——火焰最终被命运的冰冷浇灭了,但这样留下的,两三缕的火星,才是文章一直在追寻的、真正的“上善若水”。
反复的命运
续接上文对情节的讨论,文章为了冲突,进行的几乎是流程化作业,我们以第二部分里屠自古人形的主题为例:
出狱后遇见婴儿(产生联系,又是命运的操弄)——布都独自接受时代的变迁——吃糖(一个使人动容的情节,加深了联系)——买铃铛(又是命运)——和妹红闲谈,得知抓捕的事(挑出冲突的事端)——冲突——被迫寄出屠自古
有兴趣的各位也可以尝试梳理下其他情节,它们是大同小异的:从无到有再到无,背后则流淌着玩笑般的命运之河,有关苦儿,有关两个小孩,我们可以将这些视为一个个“小环”。
文章还有一个有趣的人物设置,第二部分里,可以说是布都怀着“力量”,而屠自古作为“上善之水”的象征体,第一部分里,则是布都与世无争,苦儿怀着“力量”。
这样,在人物上,虽然不完整,我们也可以说它形成了一个“大环”的结构,这种“大环”进一步强化了布都在命运面前的无奈与悲哀,
所以,到了这里,各位也会明白为什么我会在开头竭力解释一个更大的“环”了——这不仅是进一步强调“无奈地面对命运”,在结构上,也是符合优美的,它能激发起人对于文字另一层面的体验与想象。
无数细碎的泡沫向前流动,汇聚在一起,展现出力量,浪潮逐渐升起,跃出海面又落下,划出半月牙的形状,海潮渐渐扑向岸边,落在沙地上,留下一群泡沫,哗啦啦地破灭掉,一个离去的游人看见曾经存在的泡沫,用手指划下轻轻的痕迹,便抖抖衣服离去了。
守护神灵的先是两人,再是一人,最后守护者走进光里,守护者又变成许多人。人在命运的摧残下,形象逐渐升华,成为人们的信仰,这样,在象征性内容和头尾衔接的结构上,布都最终都和神子走了到一起。
最后,提一个自觉得有趣的细节,相信许多人初读时也注意到了,屠自古的孩子,被布都取名为“屠自苦”,可以这样解释:屠自古有“大根”的别称,而《活着》里,福贵的孙子叫做“苦根”,两者仅差一字,“苦”和“古”是谐音,这样,“屠自古”和“苦根”就嵌合一处了。作者还找了个有趣的解释:“她母亲屠自古的起名缘由相比,觉得除了苦,多出来的那个偏旁大概也无意中流露出她对如今世道一种绝望的愤怒,以及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