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两场葬礼

这个冬天格外得冷。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父亲的床边,我——雾雨魔理莎回家了。父亲躺在床上,神情淡然,但手指依旧在动,欲言又止,父亲大限将至,这是想跟我交代些什么。

门口的霖之助看在眼里,主动退了出去。这么多年过去,村子里记得他的人也没几个,在人里霖之助就像个多余的人。父亲咳了咳,但吐不出字,我也明白,父亲不是因为生理问题咳嗽,他是有些话不知怎么说出口。“唉,其实你和老霖以前那事也没什么。”我打破沉默。父亲愣了愣,直勾勾盯着霖之助走出房门的背影,他曾经也目送过这背影渐行渐远。

作为人和妖怪的混血儿,老霖在村中并没有遭到歧视,那时人们只是将他看作父母离世的可怜孩子,这也许是他亲生父母在世时为人不错,或者收留他的是雾雨家这么一个村中的权威的缘故,但无论如何,老霖很快成为了雾雨夫妇的孩子。

从他现在的样子来看,很显然,老爹和母亲并不想让老霖成为乡绅地主家的公子,老爹没让老霖去村里的学堂接触那些迁腐的礼教德道德,在其他小鬼还规规矩矩上课识字时,他们爷俩一天到晚上山下乡,老霖由此练成了一身打猎、园艺、识草木的本领,亲眼见深了自然和村子的样貌。母亲教会老霖缝纫,料理内之类的生活技能,这还有与人为善的处世方式,他现在这副低调闲适的生活态度就和母亲一模一样。在我出生不久后,老爹开始带他研究家里的藏书,从传说历史到博理炼金,这对父子的学识可比村里的老学究要渊博得多,那段时间他们爷俩私底下常常背着母亲到酒馆里举着大碗清酒跟乡亲们“分享学术成果”。其实母亲一直知道这件事,毕竟回家时装的多正经酒气总是盖不住的,但清醒着看两个傻男人手忙脚乱在她看来也是一件乐事。

后来老霖冠礼之后,老爹和母亲郑重其事地把他拉到隐蔽的地方,说是要告诉他一些事情。老霖从来没有见过家里人这样的阵仗,也不免得有些紧张,于是在严肃的氛围下,老爹和母亲告诉了他“幻想乡的真相”。然而老霖对这些并没有惊讶,只是表示从小到大老爹和母亲在这方面做的教育和暗示已经够多了,基本上带脑子想想就可以看得出来。对此,身为父母的二人除了欣慰之外还感到有些不甘,毕竟他们还特地准备了老霖接受不了的可能。他也被拉去见了老爹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魅魔,结果这根萝卜对老霖的反应挺复杂的,失望的同时感到有些惊喜。失望是因为老霖没有魔法天赋,她原本盘算着这一代雾雨家有人供她消遣,惊喜在于老霖的能力,这能力并不来自他身上流着妖怪的血,而是在家里的店锻炼久了自然产生的,这项发现启发了魅魔新的魔法研究,我现在用的手雷就是成果。除了这个世界略显不堪的真相之外,属于非人类的浪漫与幻想也进入了老霖的生活。老爹开始强行把平常人根本不可能会做的事务安排进老霖的日程,有安全些的:送货到妖怪之山上门给天狗主顾、去雾之湖打几桶水、到森林里找一棵老树人要枝头做扫帚这种麻烦的小事,也不乏下矿洞挖魔矿石、穿过兽道去博丽神社参拜、在无缘塚捡外界人的垃圾之类玩命然而目的却很神经大条的危险活动。这俩家伙每次闯阎王门回来都得跪在家门口被母亲教训。一家人做过最疯狂的事要数全家参加了一只鬼举办的宴会,不过这次搞事的不是老爹,主人家是母亲的熟人。

尽管这些经历老霖也很看重,但其实玩得最兴奋,最快乐的还是老爹。作为人类生活时他一直挺寂寞的,他热爱的一切都不属于人类这侧,而在村里生活母亲也必须与他以普通夫妇的形象示人,他们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啊。老霖对另一边的认同使老爹有了交流对象,除了父子,他们也是一对知心的挚友。店里有异族顾客的单子,老爹也依赖老霖处理。有个父亲熟识的天狗主顾过分频繁地来店里,似乎是看上了老霖,时不时向老霖示意。当然老霖是个木头,什么都不明白,但也感觉和那姑娘相处起来不错。当时这事成不成还得看缘分,但老爹和母亲已经盘算起了天狗儿媳妇的话该怎么准备种种之类。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或许是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被感动,也可能哪天照进店里的阳光太过温暖,太闪耀,太醉人。老爹看着自己正在点货的儿子,说了句胡话,一个他此生最奢侈的愿望:“我跟你讲,总有天人类和妖怪,甚至是所有美好事物间的障碍都将被打破,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准能看到。”老霖知道这不可能,但他也期盼这样的世界。“那咱们家很大可能得失业喽。”映着阳光,父子二人互相打趣,顽童般大笑。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某年秋收前季来了场风暴,田里的庄稼不是被山洪冲走就是泡烂在水里。和往常一样,灾民们在痛苦和绝望中一个接一个倒下,大户们和没遭害的村民们漠然处之,将灾民视作麻烦。往常这种灾年总会死点人,流点血,动荡些时日。在村里灾民们越发不安分的过程中,叫嚷着在村郊附近目击到天狗的人也逐渐变多。这类灾害的防治本来就是天狗和河童在暗中进行,它们活动地过分频繁反倒说明这次风暴超出它们的防治能力,行踪被村民发现也只算是不稳重的小失误。不过村里话事的大家族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在村中宣传灾害是天狗招致的,呼吁村民们团结对抗妖怪的阴谋,于是在“团结”的呼吁下,大户们开私仓放粮,没有人会饿死了。

这一切就快结束了,只要过冬,明年春天下种,大家就又有好盼头活下去,这茬也就过了……可好死不死!就这么个节骨眼上,那个天狗常客,老霖的老相好,未来雾雨家的儿媳妇在大风中折了羽,掉在村子的大街上。愤怒的民众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包围,她飞不了,但杀几个人就可以把这群家伙吓跑。她没这么做,沉默着挨了一颗颗石子,一下又一下锄头,当人们越来越接近她时,她才真正用有杀意的眼神警告人群不要得寸进尺,就这样双方陷入了僵持……直到老爹穿着他那件积了灰的退魔法袍,面色惨白着走到她面前,两人交换眼神,短暂几秒后,她哭了,先跪着,没力气后侧躺在地上抱住膝盖,撕心裂肺。没有表现出太多犹豫,也可能已经藏在人群中挣扎了很久,最后老爹用八卦炉把她烧成了灰。事情发生时霖之助还在店里,街访告诉他老爹在街上退治妖怪,他才整顿店里准备去看看情况。他找到现场,只看见地上一片烧焦的痕迹和在原地欢呼的人群,人们不断地向他赞美着他父亲多么英勇神武,霖之助听见这些心里发慌,赶回家的脚步越来越快……他那个被当做英雄的父亲,手里抓着装骨灰的红匣子对着自家庭院的水池呕吐不止,一声声口齿不清的对不起,随着涕泪、胃液吐进池子。在一旁忍泪安慰的母亲看到愣在沿廊的霖之助,她露出了从未坦露过的惊恐神色。

父亲不再是原来的老爹,他只是变回常人该有的样子,从自己热爱的幻想中逃走了。雾雨家从此变得普通。

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老霖因对外界物品产生兴趣离开村子,到魔法森林外围开了自己的店,我后来也为研究魔法住这魔法森林。离开并不是因为家里,我们从不认为那件事是父亲的错,只是我们有自己的追求,而且父亲也回避这些他曾经教给我们的事物,所以我们留在村子并不合适。昔日的熟客没再来过,店里生意愈发萧条,父亲和母亲相互支持着过日子。老霖还会时不时和父亲见面喝两杯,聊的大多是与我相关的事,而我是在母亲过世后才偶尔抽空回家看望。

其实实话来说,我曾经一直觉得父亲是个背叛者,无论是对与自己相处过的妖怪还是对他自己而言。他从未做错过什么,但正确的行为,正确的判断,有时并不源自正确的心理。甚至有些事物也不应该成为理所应当的正义。我也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在面临选择时变得胆小,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毫不留恋。离开村子后潇洒了一段时间,我也成为了众人眼中处理异变的英雄,已经强大到幻想乡所谓的平衡和规则都不能完全制约我。甚至时间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无需在意的模糊存在,我说不准已经是要奔三的年纪了,毕竟修成长生魔法后不太注意这些。我竟然忘了爱我的人中还有仍会变老的存在…………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这种时候。

我知道父亲一定会提起这茬,老霖的意思是如果这种自责感能让父亲欺骗自我那也比痛苦好,我还是总想试试把父亲拉出来。

“其实吧,也就你在怪罪自己,你从来没做错事。”

“我把那姑娘杀了,霖之助痛苦了好久,这是我的责任,当时也许有更好的办法。不过,霖之助开店还给自己取名字的那天,我就释怀了……”

这番话出乎我的意料。我胸口顿时放松下来,笑着问:“你明明那之后也不像看开的样子啊。”

“嗨,我反正也要被烧了,都一样,留那么多杂念干嘛。你也不他妈迁着我点,还拆台。”

他都说笑了,都出粗口了,看起来是真的释怀了。就眼神不老实地撇到别处,兴许是看看窗外的雪……这样就好,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我搬开床边的椅子,准备离开:“老爹,我明个把老霖叫来,你要当他面说我才服气。你看天快亮了,你也休息吧。”

父亲的手是无力的,他无力的手掌包住我手腕,都颤抖了。他不再微笑。

事态严重起来了,他们可能是最后的话了,但父亲只是摆着苦楚的神色,似乎是羞于启齿。

即使这样,我也必须让他把事情挑明白了,他的后半辈子都在逃避,最后一个面对自己的时刻不能还做个懦夫。

他拧起眉头整张脸,多余的皮全都皱在两眉之间,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你说,能有老熟人来看我吗?”

我本想开个玩笑说村里不全都是,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人。我很高兴,长久的岁月没有彻底冲刷干净他对另一边的留念,还敢面对自己渴求的事物,只是……“有点困难,但我知道了,一定办好。”

“你要犯难的话,给你支个招。床对头,那个瓮。你知道怎么整,不知道的话算我考你的。”

我盯着那灰黑色的壶,不免心头一震。“您还真是折腾。”

父亲也听不惯我教训,头缩进被子里终于罢休。

我也走出去,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叮嘱他:“做个好梦。”

拉上房门,我脸色很差,目光呆滞,好像快死的是我似的。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霖之助和我对视了一会。

“怎么了?”

“啧,没啥事。只可意会不可言表的东西就不要问了。”

日常装作和这个木头赌气,扭头看向庭院,天空正悠悠洒落雪花。那就顺势多看一会儿吧,多看一会儿…………

父亲走的时间点不是很好,刚好就在正月十五,都在忙着过小年说不准根本就没人会来看他,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他最后睡着的样子竟然是缩在被窝里双手环抱膝盖,常说人活得越老就越像孩子,看来是真的。看平日这老头该骂骂咧咧叫嚷起床的点,今天却一声不吭,守在门口的我和老霖心里便有数了。我冲进房里,推开想帮把手的老霖,背起四肢还没僵硬的父亲,我是有私心的,毕竟他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最后的时刻就应该让给我。他也拿我没办法,只能收拾起家里,提醒我雪大路上小心。

丧葬火化的地方在村子的偏僻处,说实在背着父亲一路从村子中心一直走到边户地我还真有点后悔,后悔没戴上自己的帽子,这雪越来越大,都快把我头发盖成白的了。啊,这老头就不用了,头发老早就白了。当然我这奇葩举动一路也给不少人吓呆了就是,不知道这群人过小年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死人被自己女儿背着走会不会赶快回家对着龙神磕头拜两下。管炉子的老师傅就很淡定,看到我和父亲这副样子只是叹了口气,让我滚出去交给他处理。

等我拿着骨灰盒和瓮回家,家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父老乡亲们一个个穿戴整齐,面色庄肃,除了沉痛思念的情感之外也有几位大爷大婶对我抒发了强烈的埋怨,指责我这个不孝女让老父亲冒雪受冻。被教训一阵之后,老霖和村里的长老要我带人群到村郊的老银杏树下,他们决定在那埋葬父亲。

这种事不是我说了算更合适吗?

黑白色的长龙一路上连绵不绝,没有哭喊,没有喧闹,人们平静地走着,我也不好多分神,就专注于眼前的路。雪渐渐停了,天空阴沉的积云为阳光让出空间,接近晌午,这老银杏下除了满地落叶,将添上一座墓标。从悼念到下葬的过程我都不太精神,长老念的悼词无非是父亲保卫村庄,祈福驱魔,在祭典上为孩子带来笑容之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或者说是他的工作,他要作为人类在村中生活所必要的交换。至于他见证了村子的发展,村中新一代的成长这种说法随便丟给一个老人都没毛病。不过我倒是终于可以明白父亲没法和村子一刀两断或者说他始终要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的理由,我直愣愣地捧着骨灰盒站在老霖挖好的坑旁,用眼神的余光偷瞄几眼沉痛的人群,这里面甚至还有几个小孩子似乎是被父母告知“以后见不到魔法师爷爷了”在闹别扭。敬爱我的人们,我热爱的人们,这换我我也很难选啊。阳光洒落在铺满银杏叶的雪地上,悼亡完毕,在真正离别的时候每个人心间充满着金黄色的暖意,是光还是银杏叶?也说不定是父亲留在人们心中的回忆。

落土,掩埋,立碑,焚香,献花,忙完这些也差不多傍晚,冬天的日子就是来的早一些。人们在表达哀思之后各自离开,他们都还得回家过节,长老走之前反复叮嘱我这瓮里剩下的一半骨灰要好好放在家,经过仪式之后“归骨”,但自己这一半身体父亲另有打算。人们沿着山丘正面回到村子,我和老霖越过背坡进入森林。林道间撒下斑驳月光,两侧幽深树影中亮起蓝火,我们的脚步一点点深入魔法森森。在这条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早已被遗忘的祭坛,符文甚至还闪着淡淡紫光,我们要在这里正式结束父亲的葬礼,当然我们不止我和老霖。

“我说这地方真靠谱吗?怎么看都像是别人的地。”这地方是魅魔挑的,她白天就在这里准备了。

“没问题,这祭坛是有主人,但人家一点也不在乎,再说也不是把你爹占着地放这。”

魅魔往瓮里倒她调配好的材料,为了匀实点还搅了搅摇两下,然后就把瓮放到祭坛中间做法。相比长老念悼词,魅魔老师施法的过程要简短很多也更有观赏性,过程中也有很多小动物和老家伙们被引过来,有些是来看热闹的生面孔,有些也的确是父亲的老熟人,当然那是父亲和它们的故事,跟我要做的暂且没关系。

仪式结束后,我径直走向祭坛,一手拿起那瓮,一手紧紧握住扫帚。我要做的无非就是——把这老家伙扬上天。

彗星「Blazing Star」

冲上高空,远方的群山,湖畔的洋馆,极东的神社,所有踏足过的地方都清晰可见,我掷出骨灰瓮,自己则面朝天空自然下坠,然后“嘭”——绚烂的烟火点亮夜空,黑色的幕布燃起五彩星光的烈焰,以火海为中心四周辐射出星型的光线,够华丽,雾雨家都吃这套。老霖站在底下,他的眼眶里没有泪,但是,毕竟他也上了岁数,有了水光,很亮,像洞穿。

也没关系,这时候哭不丢人,毕竟是真美啊,老爹,不止要两场葬礼,还要用这么美的姿态示人你还真是贪心呢,从始至终你都活得很贪心呢。

谢谢你贪心地分享给我们这割裂成两面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