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选条件:1、3、7

云淡风轻

一直到面前的敌人被同伴击毙,犬走椛都没有去想那个已经拿枪口对准自己的士兵为什么迟迟没有扣下扳机。因为此刻无数子弹尖啸着从她身边擦过,漫天的炸弹如同归巢的蝙蝠群般从天降临,只要稍不留意她就也可能成为冲锋脚步下的尸体,被灰色的尘土无声掩埋。

她向前跑了几步,突如其来的念头却使她克制着颤栗的身体,扭转过头向那敌人的尸体投去一瞥。在灰茫的硝烟间椛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仰天躺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巨石上,脸上交织的惊喜与绝望尚未消散,凝视着她的双眼闪烁在光芒。但犬走椛来不及去思考便继续去追随队伍的脚步了,那张失去了颜色的脸庞一直在她脑海中放映,直到她们跃入战壕之后,靠着泥土壁喘吁不停的椛才无意间叹吐出射命丸文这个名字。

 

 

犬走椛与射命丸文曾在白狼天狗与鸦天狗领地的边境线上生活,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两人却度过了桃花源般的数载光阴。

在那段遥远的时光里她们居住在一所瞭望塔中,那座塔在隐秘山谷中屹立起的时候,天狗们尚在使用叶片与白骨摆成的文字交流,而历经千年的风雨后,它表面的石砖都化为沙土生满藤草。寒风来临时会透过空洞的窗口发出咆哮,整栋建筑都会在这恐怖的声音里摇晃;夜晚的寂静降临后便能听见老鼠与爬虫们的爪子在地上摩擦,有时地窖深处还会传来一些怪异的声音,仿佛是仍守卫着古迹的灵魂在用它们的语言对话。居室的一角在许久前因为积雪坍塌,其余的部分靠着几根木柱才勉强支撑,却已足够容纳下炉火的温暖和两只天狗珍贵的安宁。

犬走椛记忆中最早的一幕便是同文并坐在塔站那小巧的居室内,一片漆黑中仅能凭借月光看清周围的轮廓,当时她们想生起一堆柴火,文尝试了许多次却没能成功,窗外的落雪闪像是飘落的星星,打火石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世界显得异常清脆,外面不时传来几声夜莺的啼叫——不知为何,即使是在与文相别的许多年以后,椛仍能时常想起这个平常的场景,一切细节都是那么得清楚,仿佛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那晚火堆边所做的一个漫长的梦。

椛在那时几乎将射命丸文当做了自己的姐姐,两人相差不过五岁,文却主动肩负起大多数工作。她在塔站的一旁开垦了一片田地以种植小麦和稻谷,又圈养了鸡鸭猪羊等一群牲畜,但在那个渺无人烟的地方,仅凭那些种满了稻谷的土地和散布的鸡鸭终究难以维生,于是每隔几周文和椛就不得不收拾好行装去深山打猎。

那时椛所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同文背负着捕猎的硕果,在归途上探寻未知的景色,她们曾发现栖息着巨大蛤蟆的水塘,坠水声在几里外便能听见的瀑布,以及开满了铃兰花的山丘。但即使椛从最高的峰顶眺望,也始终没能看见自己所期待的东西。

她不愿意告诉文,自己在找一处盛开着向日葵的地方——每当她试图回忆有关自己家乡的线索时,所浮现在脑海中的只是一朵若有若无的向日葵,她觉得只要找到了那个地方,自己离曾经的家就不远了。椛并不知晓自己来自哪里,不知道文来自哪里,也为此无数次询问为什么她们要一起生活在山谷中。

“世上那么多事情何必弄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活着就行了。”她有一次问文为何会抚养自己时,文是如此回答她的。椛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时文无缘故流下的泪水浸染着黄昏的颜色,她害怕看见文哭,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柱也崩塌了。椛扭过头让自己的目光与文平行,才发现那时有两片云朵宛如张开的鸟翼,透过散成万千簇的金色余晖,在光与暗的交融间漂浮,而就在遥远的天际上,几团战场的硝烟正在悄然升起着。

“我为这安宁的生活失去了多少······”她听见文唸喃道。

那时的椛还处在晚餐时菜里多加几片鹿肉便会高兴得忘记一切的年纪,文随意几下便能敷衍过去,当犬走椛的爪牙伴随成长逐渐锋利,文逐渐向她揭示这个世界的现状后,椛再也没问过这些问题。

不只是抚养与自己血脉毫无关系的天狗,射命丸文身上也有许多椛不解的谜团。她曾多次看见文在四际无人的时候出神地自言自语直到满面通红,或是一边大声呵斥着什么走开一边用手在空荡荡的四周挥舞,有时神情太过激动,甚至会全身颤抖着跪在地上,不停地用手指抓拣草蔓和石子。每当犬走椛因为担心而靠近时,文又会立即回复平日的神态,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一边站起,一边清理指甲缝里的泥土。

一次冬日的凌晨椛被突然降临的寒流冻醒,已然清醒的椛索性外出洗漱,却偶然发现文正在院中虔诚地祭拜一朵曼珠沙华,那些案几焚香和无字牌匾都是椛从未见过的东西——文一直偷偷地把它们藏在禽舍的干草堆里,每天借着早起打理院子的工夫才将它们拿出来匆匆行祭。

“文,你在祭拜什么?”一直到文停止嘴中的咒语,椛才敢发问。

“如你所见,一朵花。”

“祭拜它能有什么用吗?”

“······这是天狗们的信仰,传说每朵花都是一位神明的信使,天狗将它们看得很重。”文仰起头说,身后拂晓的光芒点亮了覆满冰凌的白色世界,为此情此景增添几许肃穆感。

椛误以为文是因为怕鬼才这样做的,所以她也跪在文身旁,恳请死去的鬼魂们放过射命丸文,放过这个在世界上她唯一能依靠也唯一爱着她的人。令椛遗憾的是,她的祈祷并没能奏效,因为文在目睹了她一系列的举动之后,竟开始止不住地流泪。在椛发现了文的秘密之后,不必再躲躲藏藏的文在院中修筑起一座曼珠沙华的祭坛,每逢情绪激动的时候便会在其下瞑跽许久。

许多年之后,在第一次开枪击毙敌人的那个晚上,犬走椛才深切地体会到文祭拜魂花的所思所感,在那个挤住下二十人的帐篷里,她费力地腾出一片空间,在除了恶臭与酣睡声外什么也没有的黑暗里,朝记忆中的那朵花拜了一拜。

两只天狗就这样重复搜寻食物、料理庭院、彼此相互了解的日常,如果不是那群河童的到来,她们甚至会觉得时间已然停滞在这座山谷里。

文不禁惊讶于时光的流逝在犬走椛身上产生了魔法般的变化,曾经进山打猎时每爬过一座山峰都要喘息许久的孩子而今已成长得如自己一般高大坚强,椛的战斗技巧也日渐精湛,她曾在五百步开外射杀了一只在空中飞翔的老鹰,曾赤手空拳击倒了一只夜间偷袭她们的棕熊。然而椛的身形却依旧是那样纤细匀称,仿佛那些坚毅与力量来自于寄宿在她身上的神明。文明白这是她体内白狼天狗血脉的作用——她们的骨头里铭刻着先祖们对风雨的渴望,是天生的战士——虽然射命丸文并不希望如此。

那一日,正在修补石墙裂缝的两人听见铃铛和金丝雀的奇妙声音,她们停下手中的锄头犹豫地等待,不知道这声音究竟意味着战争还是其他的东西。最终一支商队走出了森林,天狗的领地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种族,她们的行为举止十分怪异,每人都背着一只巨大的绿色帆布包,胸前挂着一把金色的钥匙,在山路间向着瞭望塔迂回前进,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不停地对它指指点点,似乎是想将它当做路途中歇息的站点。

领队的首领显然没有想到这所无人烟之地的古迹中会有人居住,但经过与文的交谈后,还是得到了文的同意,让同胞们在瞭望塔中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据首领说,她们是来自大泽边的河童,行商队伍在途经两个天狗部落的边境时不意被突然爆发的战争截断,导致她们偏离了预定的路线,而她和她的同胞们也在战火的逼迫下不断迁徙,才到了如今的所在。

那时的文与椛还以为自己家中居住的不过是一群流离异乡的人,怀着怜悯的心情打开她们花费一整个秋天的时间才堆满的粮仓,那群河童则帮助二人几乎重建了几近坍塌的古居,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坚固的城堡,她们还赠予二人许多来自异乡的商品和河童科技的结晶,其中包括一只直到临终之际都未曾停止啼叫的金丝雀,一堆经过高山寒雪覆盖之后从未生长出一株幼苗的种子,一台文在今后的生命里都未曾离身的照相机,一架椛一夜未眠便组装好了的飞机模型。

除此之外,椛还结识了一名年纪相仿的河童,她的名字叫河城荷取,是商队首领的女儿。两人或是跑到深山里探险,寻找长相奇异的昆虫和石头,在或是在庭院里追逐打闹,那养殖的鸡鸭做游戏。对飞机念念不忘的椛常拿着飞机请教荷取。

“你们那里的人真的可以坐着它在天上飞吗?”

“是的,不过真正能把人载上天的飞机要比这大上一百倍,结构也复杂得多。我小时候曾经坐过我母亲的飞机,那时从云层上往下望,一切都变得很渺小,像是蒙上了淡淡的一层灰······”

荷取借此机会夸耀她的种种亲历与见闻,椛也是头一次地知道蓝天与大地盒盖而成的世界是多么宽阔,群山的环抱之外存在着只有洋流而没有一块沙土的大海,也存在只有沙砾却无一滴露水的沙漠,通入地底深处的矿道里能开掘出五颜六色的宝石,盛开满向日葵的平原在这世上也并不罕见······

就在椛沉溺于去往世外旅行之梦的同时,文却重新爱上了这土地上的一切,她在初次拿到相机时不以为意,甚至幻想通过拍摄自己的脑袋来获得记忆中的图景,但在短短的两周之后便熟识了这台机械,开始将每天的大部分时光用在摄影上,庭院中的事务只是丢给椛和河童料理。

那些日子里她会独自去往深山,在曾经与椛一同寻找到的地方徘徊,只是为了等待阳光、暗影还有那些景色出现达到她期待的一瞬间,然后在傍晚时分赶回家中,在漆黑的地窖里清洗一天积攒下的底片,她也时常无声无息地拍摄每个人的瞬间,次数频繁到让犬走椛数次想要打碎那台相机。文是如此地沉醉其中,曾经每周她都会拜访数次的魂花祭坛上也开始出现灰尘,许多曼珠沙华因经受不住寒霜的侵扰而凋谢。

“快看,椛,这张照片多漂亮!”那晚椛被文递予一张日落西山的风景照时,她本想在匆匆览过那张相片之后拾起被打断的沉思。“拍照很有意思吗?”椛只是随意地问道,却听见射命丸文用颤抖的声音说:“是啊,我觉得我的人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我从未意料过还可以这样活着,我想通过自己的作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间的每一刻都是值得珍惜的。”

文的确是在改变,她全然抛弃了那副阴郁笼罩的样子,每当需作出的解释超过两句话时都会摆摆手表示作罢。而今她的眼神像是贮藏着风一般,时刻都在灵动地飘转,不论遇上谁都能轻易花费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讲解她照片的精妙之处和蕴藏的审美价值。

那个与河童共度的冬天是十分和谐的,其间除了一次暴雪时让饿狼叼去了一位不满五岁的小河童,几乎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此外让二人难以释怀的就是她们所携带的大包裹,那些东西从她们入住瞭望塔的第一天便放在了仓库中,一直到临行的一天都未曾有人再去触碰过,椛曾问过她们帆布包里究竟装了什么神秘的东西,面对这个问题,即使是她们的首领也会摇摇头缄默不言。只有荷取一人打开过她的布袋,那里面除了几根腌黄瓜和几瓶黄瓜酱,就什么也没有了。

待到冬日的积雪将要化尽的那一天,河童的队伍出发了,每个人肩上都背着绿色的帆布包,每个人胸前都挂着打开自己包裹的钥匙,从那之后文与椛再也没见过那群河童,却将在今后会与那些帆布包里的东西无数次地相见,经历它们所带来的无数次生离死别。

椛与文的那所瞭望塔实际上处在鸦天狗的领地之内,两个部落长年在距那里遥远的边境线上进行拉锯战,方圆百里内因为常年的战火早已变成只落下灰色的尘土,所有参加战役的天狗们都明白,除了坟墓,这个世界上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便是那条边境线。

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座游荡者两万多名死魂的战场会在一夜之间被终结。那天妖怪之山下起了十年难遇的大雪,煞寒的天气让许多哨兵还来不及请求换班便被冻得僵死在岗位上,鸦天狗士兵们都躲在营帐里发抖,钢刃铁甲因为禁不住寒冷而纷纷开裂。因此在那晚六百名白狼天狗冲锋队中的半数借着积雪的掩护,毫无阻拦地穿越了近百里的封锁线,从先祖那里继承下的火焰在她们心中翻滚,她们挥舞巨刃与盾牌,在震天的怒号声里冲入敌营,肆意宰杀敌人,如同碾死蚁穴崩散后的蚂蚁。鸦天狗的边境防线就如此崩溃了,白狼天狗们乘胜追击,踏着烈雪与尸体将战火吹蔓到鸦天狗的领地之内。

椛与文逐渐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那些昔日里被风声掩盖的号角声与鼓声日复一日从天际靠近,天空的一角时常被染成火红,飞鸟遮天蔽日地向内地迁徙,深林里也开始频繁出现豺狼虎豹和不属于山中的动物的身影,在它们死后,脸上仍会挂着惊恐与绝望,骨肉中残留着黄连般的苦味,让两只天狗难以下咽。

她们开始摧毁河童们搭建的高大城堡,仅给自己留下一角安身的地方,并在废墟上种满杂草与藤虎以掩盖这里有人居住的事实,但号声与鼓声依旧在渐渐变大。文一如往常般用相机记录着这一切,不过时常因为颤抖的双手与出神的思考而拍得不尽人意。

“文,我觉得我们该逃走了。”一日晚饭后,犬走椛看着赤红的天空,担忧地说。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知道着山谷中残留着世上最后一丝安宁。现在只要出了这座山谷,遍地都能见到士兵,她们发现我们后会立马把你杀死,然后把我送到前线去参战。”文一边检查手中的底片一边说。一群大群乌鸦喧闹着从天上掠过,待它们消失后又能听见遥远地方传来的微弱号角声。

“文,我不想······”

“我也不想。”

两人都不说话了,天上缓缓飘下黑色的羽毛,大概是受伤的乌鸦们落下的。

“文······”

“嗯?”

“今晚能吃鹿肉吗?”

“没问题,不过仓库里只剩下几块肋骨肉了。”

“没关系的,我们过些天能去捕。”

“嗯,过些天能去捕······如果天气好的话。”

鸦天狗们是在两周后发现那座瞭望塔的,准备发动奇袭的队伍在一只河童向导的带领下翻越山崖,向导在两年前就是在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并将一切都归咎于一名经常拍照晚归天狗忘记关上栅栏的疏忽。行军队伍踏过那座已然被拆毁的瞭望塔,把她们的家洗劫一空,并将那名在此藏匿多年的鸦天狗押送往前线。整个掠夺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因为射命丸文害怕军队在此停留过久会发现犬走椛的踪迹,她幻想着在今后的生命里能够与犬走椛再次相见,不愿因违反军令而被判处死刑。

而那时犬走椛正在距瞭望塔不远处的森林里追捕一只白鹿,惊奇地发现那只幽灵般的生物冲进曼珠沙华丛中,散化成一堆浮动的光粒。

犬走椛心中莫名生起惊慌,她跑回家中,只发现浩荡的军队已然销声匿迹,但掀起的烟尘还在空中飞舞。瞭望塔变得如同二人到来前一般空荡残破,只不过庭院中的祭坛中还种着枯死的花朵,只不过地窖中还堆积着无数底片,只不过餐桌边上还摆放着一架精致的飞机模型。

哀伤、愤怒、后悔、绝望······太多的情感在一瞬间涌出,又因此堵塞混杂在心口,像是块石头。犬走椛没办法思考今后应该怎么办,脑中如走马灯般掠过无数光景,所有从混乱里捕捉到的思路马上都会被它们打断。她木然地在庭院的沙砾地上踩下一个个脚印,然后看着自己踩下的那堆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那些坑里掺着枯草,青色的石子上还有蚂蚁在爬,大概是在寻找食物······椛就这样出神片刻后,便出发去追文了。

 

 

射命丸文在每个征途的晚上都会深陷于懊悔之中,一直到她切身面对磨难,她才发觉自己一生中的变故都因怯懦造成。她本可以冒险带着椛走出山谷,穿越重重战线的封锁去寻找新的庇护所,但她甚至怯于产生这样的想法,所谓的毫无退路,不过是她为自己所找的退路,如果不是她,至少椛而今已经抵达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这样的悔悟为时已晚,她现在只能静待未知的命运来临,身穿着黑色的鸦天狗军服,手中握着尚未熟练掌握的武器,在新兵营的哨台上吹着寒风,腰间的相机也不知在何时丢失。

射命丸文无法想象战争会在几年之间发生如此大的改变,在她携着椛潜入深山时,白狼与鸦天狗们还在依靠大刀与盾牌在平原上厮杀,而今她再临战场时发现,士兵们早已抛弃了这些东西,每个人都配备着一把所谓的“枪”,从里面射出的“子弹”比天狗曾引以为傲的紫杉弓都要快,且不需要每射出一发都要填补弹药,几秒内便能夺走数十人的生命。还有那些能掀起地震的“炸药”,文见识到士兵们用它们攻破战壕时才明白,原来曾经在瞭望塔中听见的鼓声其实是这些粉末状的猛兽撕扯土地时发出的怒吼。文还亲眼见证了一次炸药导致的事故,那时她在新兵集中营里接受爆破操作训练,与文同班的新兵过早点燃了引线,结果伴着漫天飞舞的泥土被炸飞至空中,一条露着白骨的左腿就落在她半米远的地方。

令文感到意外的是,失去安宁生活的她竟会得到血脉带来的温暖。她所在的小队里除了队长羽立一人外,都是未曾上过战场的新兵,所有人都真切地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感,她们相互鼓励,相互拿战场上的生死打赌作笑,相互比拼作战训练的成绩——而在这一项中没有天狗比得过文,连文自己好奇这力量从何而来。优异的成绩使她成为了队伍里最受瞩目的天狗,赢得了许多称赞与照顾,甚至是她又开始不时发作的歇斯底里,也被她们用“忠于信仰与守卫祖国的矛盾”淡化开,因此未有天狗在意。

对文赋予最多帮助的还要数姬海棠羽立,她帮文揪出了偷走她相机的士兵,还劝解窃贼与失主握手言和,文就是借此记住了那天狗的相貌。此外她还细心地注意到在每个邮递员到来的前夜,文会和其他士兵一样点起烛灯花上大半个晚上写信,但第二天却从未有将信件交出去。羽立趁着两人一起放哨的夜晚拿出私藏的白酒,同文畅饮数杯后才提及此事,藉此了解到了文一直饱受在心的秘密,她并不觉得文与椛相依为命的行为有何过错,反倒开始劝慰文。

“你们现在的目的并不是团聚,而是活到战争结束。”她说道。

两周后,她所在的营队被派往妖怪之山下的平原执行一场冲锋行动,他们需要摧毁敌人布置下的炮台与路障,为之后的大部队扫清道路。队长姬海棠羽立带领着她们抵达那里时,平原已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那时的天空昏暗好似薄暮,空气凝沉得仿佛能粘滞在人身上,一切都昭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最初到达战场的十支队伍正发起着冲锋,敌人机枪与迫击炮的声音开始在平原上穿梭,曳光弹拉起无数条白线,士兵们的身影就这样在文的眼中渐渐变小,然后抽搐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便永远地倒在了满是枯草的大地上。

“我们小队的任务是和其他三支队伍攻占那座山坡上的炮台!”羽立指向白杨林掩蔽下的一座石堡,它的嘴中正吐露着赤色的火光。“然后我们需要沿着冲锋路线一路前进,直到大部队攻占下最高的那座堡垒,明白?”

“明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几枚子弹正从她们头顶掠过。

“战士们!听我指挥!分散前进,到前方战壕内集合!”

射命丸文在冲锋时,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想法,敌人的火力恰巧在这时缩减,一条平坦的小径就从她脚下延伸向一边的灌木丛。但她没有施行,她明白没有理由退缩,因为她身边新兵们也同样在颤栗却直面着死亡,她身后千余人的大部队还在等待着她将危险扫平。就在她拼了命向前奔跑时,迫击炮在她前方坠地,掀起的石块把钢盔砸得铛铛响,她没能听到队长的指挥,险些因此而丧命。

“射命丸文!小心敌方埋伏!再不听指挥我就毙了你!”羽立一把将她拉回时,数颗子弹恰巧打在她原来的位置。“观察敌情!在战壕内待命!”

文那时朝战壕内瞥了一眼,只是那一眼她便看见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世界,缺胳膊断腿或是内脏流出的士兵们在生与死的边境上挣扎,而尚能战斗的士兵们正准备下一轮的搏命。这时她被震聋的耳朵才稍稍恢复知觉,听见了伤残们绝望的呼喊,文也没去想什么,只是顺手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队长,前方发现敌人六名,在······”同队的士兵正在汇报时,一颗榴弹落在了她身后,脑袋被破裂的弹片击飞后在空中翻滚了五圈,红色的脑浆洒在文和羽立身上时,热乎乎的似乎还在蠕动。

一片耳鸣带来的无声与眩晕里,羽立用手势指挥着小队队员们转移位置,准备歼灭方才队员发现的敌人。射命丸文在准心上看见了一只白狼,迟疑了一下才扣下扳机,再定睛望去,那人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这是她第一次开枪杀人,她忽然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豁”地炸裂了,之后她又干掉了其中的两个,每打出一发子弹都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前进!”

“小心榴弹!寻找掩体!”

“清点人数,准备继续前进!”

羽立的十人小队在最后冲锋时,只剩下了四人。

“战士们,”羽立爽朗地一笑“都活到今晚!我听长官说了,活到今晚,上面会发鹿肉给咱吃。”

在堡垒前方两百米远的范围内是一片白杨树林,四支鸦天狗小队在这里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射命丸文一路上在掩体与掩体间挪转,不顾一切地向前,她似乎看见敌方的机枪如同巨龙般发出咆哮与火焰,人群如同被送入削面机的面团一样一点点在交火处精准地缩减;高大的白杨树在一颗颗子弹的冲击下轰然倒下,压在被打折腿而不住呻吟的士兵身上;她还用余光看见四周的景色伴随奔跑而飞快地变化,同伴们高大的身影始终伴随在自己身旁······但直到她在下一个掩体处歇息时,她才发现,自己在误将那些光秃秃的白杨树视为了同伴——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孤身一人冲在了队伍的最前方。文惊恐地环顾四际,只见到一堆无法动弹的尸体散落在地。

在那堆尸体中,她甚至还看见了自己的队长姬海棠羽立。

战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文的大脑一阵眩晕,她第二次生起了逃跑的想法,她觉得自己瘫软的双腿会在冲锋的半途摔倒,但她感到软如棉花挪动的双腿依旧在如疾风般奔跑。她的皮肤能感受到撞击冷风时的寒冷,能感受到腿上被弹片划出的伤口流淌着温暖的血,但她的大脑被死亡的恐惧锢摄,体内飙升的肾上腺素却让身体像是一台失控的机器。

尸体们身上散落的羽毛被弹火冲击至空中,此时有在枝丫间磕磕碰碰地飘落,这些没能让鸦天狗们在生时飞翔的东西却在死后凄惨地绽放,在地面只剩带着火星灰烬。在这片黑色的枯雪中,文不记得自己在等到下一批进攻的队伍前击倒了多少敌人。她在看见三周前偷走自己相机的贼时,却清醒地认出了她,那个负伤者因看见熟人而两眼闪烁起光明,却收到了一颗从她脑门穿过的子弹,作为文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的回报,那枪声在树林中回荡着久久不散。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觉得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环绕在身,心中逐渐变得轻飘飘的,就像是在空中飞舞的羽毛。

她最终活到了这场战斗结束,之后的队伍凭借两次冲锋换来的优势一往无前,那座夺去了无数战友性命的堡垒被炸毁之后,她才无力地瘫坐到地上。那之后她便处于一片灰蒙的梦中,画面就像是用铅笔绘成,那里有一块阳光下的田地,她仍干着曾经在瞭望塔的农活,锄头在地上凿开一个缺口,黑洞洞的里面,传来血的声音······

射命丸文那晚在伤病营中醒来,惊讶地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文。你终于醒了。”一旁的羽立一边说一边望着火炉里翻滚着泡沫的鹿肉汤,“长官没骗人,上面真的发配鹿肉下来了。听他们说原来是从白狼天狗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座鹿肉山,上面的人吃不完怕放烂了才发的这等好心。”

“羽立!当时看见你倒在地上我还以为你死了。”文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右脚上打着石膏,她的三根脚趾在第一次遭遇榴弹时就被震碎,不过一直没察觉到。

“并无大碍,医生说是被炸弹炸出了脑震荡。”羽立弹了弹自己缠满绷带的脑袋。“修养一阵子就能上战场。先别管这些了,鹿肉再不吃就煮烂了。我们分到的这些肋骨肉可都是最好的部分······大概是因为连长知道我们队只余下我们两个了。”

“你笑什么。”

“我又想起那孩子了,她也特别喜欢吃鹿肉,尤其是鹿的肋骨肉。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文又逐渐收敛了笑容:“依照她的性子,恐怕也已经参军了,或许有一天······”

射命丸文早已在心中将同椛在战场上的相遇演绎过无数遍,文明白鸦天狗与白狼天狗形同水火,犬走椛若是参军,也只可能加入自己同胞的队伍。她觉得最大的可能不过是她跨过椛的尸体或是椛跨过她的尸体并永不知情,而最恐怖的莫过于,待到枪声响后才发现面前倒下的其实就是自己在跨越千里寻觅的人。文从到达战场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劝慰自己在几十万名的参战士兵中,她们的相遇不过是晞露般的奢望,但这样的苦恼始终萦绕不散。

“乐观点,乐观点。有那运气都足够买彩票了。”羽立给文盛上一碗汤。

“要是再来点酒便是更好。”文说。

“可惜没有这些东西,不过从长官那里要来了点茶水,凑合凑合吧。”

两人在提灯的光下举杯。“白狼天狗冲破的战线就在今日被我们夺回!向那些死去的兄弟们致敬,向我们鸦天狗的未来致敬!”

“队长,有件事我想声明。”

“嗯?”

“就是因为这个孩子······不对,就是因为我自己怕死,冲锋的时候我曾三次想过逃跑。”

“害怕死亡是生物的本能。”羽立为文盛上一碗肉汤,“面对敌人枪林弹雨我也会害怕,的但是你我都坚持到了不能战斗为止——这便是世人所谓的无畏与坚强。”

“外面还在下雨?”文发现羽立的头发被打湿。

“不久前才停下,但月亮很快就出来了,外边明亮得不需要点灯,士兵们就借着月光在外庆祝,周围嘈杂得像在鸡窝里一样。雨后那些残破的云朵环绕望月的景象是很美的,下面的山峦都是一片白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扶你出去看看,顺便拍几张照片。”

两个战场上的伤员相互搀扶着走出营帐,看着眼前的一切,士兵们毫无忌惮地嬉笑欢唱,远风掠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文没有想到就在那时,队长姬海棠羽立送给她了一朵干枯的曼珠沙华,她望着那几乎透明的花朵,问羽立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忘了?之前你像是生病的时候不是找我要花吗?”其实那不过是文犯病时的呓语。

那晚文将它放在了行囊里后就再也没动过。“许多东西对于人心而言是十分怪异的,”她当晚在信纸上写道,“就如同夏季的暴雨,在衣物还未被打湿前你会想尽办法逃离她,但当你已然被大雨淋得湿透后,便会迷恋于它所带来的潮湿与肮脏,难以自拔······我是个怯于反抗命运的人,我已不再需要救赎。”

文一直都在用相机记录这个世界,即使是身处枪林弹雨的战场也从未停止过。她紧紧抓住那场战争迎来的短暂和平,将精选出的底片寄给了内地的报社,那时天狗战场上还没有战地记者这样的职业,文那些展现战场残酷与美丽的作品在新闻业内获得无数赞赏,斩获无数奖项——虽然那些东西要等她重回故土时才能真正得到。

“有三家报社给送信说愿意聘用我,但我都拒绝了,我只想做一个自由的记者。”

“真有你的,战争结束后创立自己的报社了可不要忘了给我留个打字员的职位。”

文笑着说,这么早就考虑战后的事情不过是浪费精力。

她是对的,两个月后,文亲眼看着羽立被子弹打穿脑袋,倒在了前进的路上。

那不过是一次军事转移,士兵们需要在两天之内翻越妖怪山脉内的几座山峰以快速投入前线,却在途中遭遇到白狼军游击队的抵抗,据传那之中的多数都是河童,她们具有神出鬼没的本领,频频给予鸦天狗重创。

山间的小路一如远离尘世般平静,空气中弥漫着小野菊的芬芳——那时正是这些花朵盛开的季节,让整座山脉上都流淌着彩河。射命丸文正想按下快门记录这景色,听见了几声山雀,熟通鸟性的文明白,那种叫声是在告知同伴危险。她持起望远镜循声望去,发现左前方的灌木丛中闪现出一点异样——那是河童的伏击队,她们并没有意识到鸦天狗的士兵们正在悄然靠近,否则早已开枪。如果文在此时向队伍汇报她的发现,那么这一队河童必将埋葬在落叶与弹雨之下,但是就在那一刻,她在那群河童中看见了一只白狼天狗,她的脸隐没在摇动的丛草里,处在阴影中的皮肤显得黝黑,脸庞因长年劳苦变得坚毅消瘦,但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与自己相别三年的犬走椛。

文犹豫了,她此时只需一句话便能决定战友与亲人孰胜孰死。在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之后,她的每一次行动都是那样坚决果断,不论开枪杀死敌人还是战友她可以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为了自己的祖国为了自己的战友与那异血异源的亲人她可以毫不顾虑地赴死,但她却在此时犹豫了,她不明白上天为何会这样安排椛与自己不足百米之遥,却连一分毫也无法靠近。她甚至开始幻想,幻想椛能发现并认出自己,然后,然后两队人马就这样擦肩而过。

而伏击队就在此时觉察到了她们,姬海棠羽立未见侦察队伍汇报异常便指挥前进,一颗子弹在站起时贯穿了她的脑袋,她倒下的时候,抽搐的手臂仍在尝试拔出领军的刀刃,仿佛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左前方有埋伏!”文攥紧枪咬紧牙向身后呼喊,意识到什么都为时已晚。弹火很快将那片灌木击打得粉碎,河童们伴着哀嚎纷纷倒下,其中也包括那个白色的身影,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连她们身处的花丛都没来得及被血染红。

“别······别打那只白狼天狗。”文呆滞在原地未开一枪,声音小得没人能听见。

 

 

一直到撞见河童军队,犬走椛才意识到自己偏离了鸦天狗军队的前进方向,她们在下山之后立即转向南行,前往最前方的战线,椛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一条偏西的路线一路奔波到了主要战场的后方——她由此彻底放弃了追寻文的想法。那天犬走椛正准备在河边稍作休息,却被端持着枪的河童团团围住。她们的头盔、衣袖和后背都印有白狼天狗军队的标识,其中一位略显年幼的小个子河童走上前,询问她是不是无家可归的百姓,因为当时的犬走椛因长时间劳累与饥饿的折磨而神情憔悴,几乎只要一阵风便能将她击倒,她不久前还被野狼袭击,左臂的伤口已经在逐渐渗出腐臭。

椛看着那似乎是首领的小个子,犹豫许久才喊出河城荷取的名字。荷取则如大梦初醒般地欢笑,手中的枪甩向一边就与椛紧紧抱在一起。

接着她拿来酒精给椛清洗伤口,同时指挥其余人继续整理弹药资源以备之后的行军。“你可走运遇见了河童,我们这儿有不外传的药物和手术技法能治你的伤,若是换作其它的军医,你的左臂恐怕就要被锯下来了,这药物可厉害了,你可曾听说过青霉素的大名?曾经······”河童们惯有的毛病就是一旦提及自己种族的发明,有关的渊源与传奇便会滔滔不绝。

椛听着这些话,脑中有关河童的记忆又鲜活如新,她无意问道荷取为什么会参军,而她的亲人又在那里时,荷取却予以一句冰冷的回答:“她们不配做我的亲人。”

“为什么?”

“两个天狗部落间交战使用的第一批枪械,就是她们卖出的,我父亲和叔叔卖给了鸦天狗,另一个家族的河童卖给了白狼天狗,远在玄武之泽的河童们都嗅到金钱的味道,她们不断携带来更多危险的东西,然而不论是什么武器两个部落都会争先恐后地购买,因为她们担心对方掌握了自己没有的武器而取得优势,但每一次武器装备的升级都只会导致战场上更多生命的逝去······我们河童一族就靠这样赚来了尸体堆积成的金山银山。”

河城荷取自幼便显得异于常人,在那样一个依靠营商为生的部族中,她却只关心那些发明背后的原理,从不在意亲族们嘴中念叨的那些“经济潜力”和“发展方向”,她觉得生命存在于世的意义就是源于本性的好奇,探索世界的未知。或是因为如此,荷取才有了打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尤其是那亲族们肩上的那些绿色帆布包,不论用上多么高级的锁具,她都能将它们轻易打开,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恢复原状。因此除了几个愿意敞开心扉的家伙,几乎没几个人愿意和她深交,但是大家又因为荷取极高的才智而敬佩她。

那次前往天狗部族的旅途前,父母就一再警告荷取不要检查她们的帆布包,但这话却在她身上起到了相反的效果,因为所有亲族们在面对她的追问时,给出的都是同样的回答。荷取从此陷入了好奇心与警示的矛盾里,夜里反覆难眠,试图从帆布包的触感和重量猜测包中的物品。而那谜底最终在瞭望塔中被揭晓,荷取看到那些她们用来猎杀野兽的枪械,并没有想到过它们会被用在异类人的身上,一直到鸦天狗们利枪械击退了白狼们,而狂热的群众为河童们举行了一场三天三夜的狂欢。

从那时起荷取便与家族断绝了关系,号召起与自己感同身受的河童们加入了与亲人们相反的队伍——她们觉得只有在亲人售出的枪口之下,或是结束这可悲的战争,她们才能洗清血脉中的罪孽。而每次河童商队的到来也会为这样的队伍增添新鲜的血液,如今两个部落军队中的河童们已有近万人,不过她们都默守着两条准则,即不杀害自己的同胞,不参与天狗们的军事研发工作。

犬走椛在休养的几日里与河城荷取铸造了更深的友谊,两人觉得自己找到了灵魂的另一部分,她们可以不分昼夜地谈论和平到来后探索世界的梦想以及飞机各个部分的奥秘,或是单纯地交流商旅与农耕生活的不同感受。荷取还向椛介绍了将棋的玩法,它从此成了两人间交往时不可或缺的一项游戏。荷取曾多次因为沉迷于同椛的将棋对峙中而弄错了弹药的分配,一直到军队出发前夕才发现自己的过失。

荷取听闻了椛与文失散的故事后十分同情,并表示会在今后留心帮她打探消息,却没有料到犬走椛向她提出了加入河童军队的申请,“战争把我的生活毁了,我的心脏日复一日猛烈地跳动,我无法再忍受战火于世肆虐一日,但我是鸦天狗养大的白狼天狗,即使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与同胞们相同的血,我也不应归属于她们之中;我也无法加入鸦天狗,那帮黑色的家伙见到我只会把我杀了——此处便是我最好的归所。”

从此白狼猛兽的传奇便开始在河童军队内流传,传言她始终冲锋在战斗的最前方,高举的红枫盾牌连机枪子弹也无法击穿,百步外的敌人她能一枪击毙,百步内的敌人她能一刀斩除首级;还有传言说她曾在一场战役中孤身被敌军包围而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牺牲时荷取却为了她冒险驻军七日,最终等回一匹赤色的狼,她身负二十余处弹疮,凶残的眼神仿佛是来自地狱,烂了刃的刀上挂着突围时斩杀三十余人的鬼魂和敌军司令的项上人头,血液在她身上凝结成坚硬的铠甲,让为她疗伤的河童们不得不拿锯子锯开。而那之后的一个月,犬走椛便又奔赴上了战场,因为她体内渴望厮杀的血液在沸腾,加之河童高超的医疗技巧,使她花费了一周便痊愈。虽然白狼天狗的军队自从突袭边境线后便开始节节败退,犬走椛和河童的队伍却一直胜利在最前线,虽然这对于扭转局势不过杯水车薪,却助长了人们对她的崇敬。射命丸文当然也听闻过犬走椛的传说,不过那凶猛白狼的形象到了鸦天狗的营中已全然变成河童与白狼结合而成的杂种,士兵们提及她时总伴随着污言秽语,文自然不愿花心思细究。

犬走椛却在这堆赞誉中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在人们的传唱之中,主角只是她这一匹白狼,全然没有她河童伙伴们的影子。实际上天狗与河童之间的裂隙早在她入伍时便能窥见端倪,她们几乎总是获得最少的资源却被指派最危险的任务。

椛至今都记得一次长征时运送军粮士兵那小人得志的神气——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憋笑,眉毛都几乎要飘到额头顶上,河童们只从她那里拿到了足够支持十日的军粮,荷取与椛上报此情,得到的答复只是“恰值春季,野物丰硕,沿途采集即可,军资短缺乃全军之患,非尔等河童独有······”结果在那次战斗中,有三十余位河童伤兵活活饿死,尸体被永远留在了路上,战后椛找到那士兵,打折了她的腿。

犬走椛和荷取都明白,天狗们这样对待河童士兵无非是因为在天狗看来,河童士兵们既没有贡献科研的价值,也没有血缘绑定的道德责任,是这场天狗战争中最完美的牺牲品。

“这一切又不是那个士兵决定的,你这样只会让怨恨埋得更深罢了。”荷取无奈慨叹。

在那之后一个月,白狼军营中发生了一场争执,造成了白狼军中第一起有关河童的命案,而挑起事端的是一名当年入伍、十六出头的新兵。当时一名河童出于无奈而前往白狼天狗的阵营里索要多余的军粮,在她装满包裹准备回去时却被那新兵拦腰截下,河朝她身上砸石块一边骂她们河童是“杀害我爸妈的凶手,带来枪支的恶魔,不该存在于世的罪人。”

新兵丢完了身边的石头便上前拳打脚踢,河童无奈地向一旁围观的士兵们呼救,一直到喉咙里倒漫出的血水结痂,嗓子干涸得嘶扯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才有几个天狗站出来制止此事,但那河童却在赶到医疗处前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荷取知晓此事后当即准备控告那名士兵,她赶往长官的营帐中时,那两人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闲谈,气氛因匆忙闯入的荷取瞬间变得冰冷,但方才闲聊带来的笑容却仍旧残留在脸上。“怎么了,荷取?”坐在桌子前的长官端起茶杯,身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用毫不在意的眼神打量着她。

“我的士兵被一个白狼天狗活活打死了,我需要讨个说法。”

“嗯,我听说了。”桌前的长官仍在笑着,并开始对着窗户观察茶杯里腾起的蒸气,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则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要告她!”

“我在听,荷取,用不着叫那么大声。”

“那、就、请、您、拿出相关文件,记录下有关信息,可、以、吗?我尊敬的长官?”

“唔。”她用喉咙咕隆了一声,终于敛起表情,像是刚睡醒一样,接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文件,然后盖章签字,“我记得那家伙是二营的,好像叫······”

待荷取确认完一切后,长官便将那文件又送回抽屉,纸在空中因剧烈地动作哗哗作响,“好了,没事了。”她抿了口茶,未待荷取走出营帐便继续方才的交谈,“老姐,我跟你讲,真正有意思的事还在后面呢,哈哈哈·····”

“我常常就在想,干脆把战场上的河童们集结起来,研发出个超级兵器把什么乌鸦白狼都一锅端了算了——这样战争倒也解决了。妈的,省的整天出生入死却连猪狗都不如,还在这儿受气!”当晚荷取回营后,为此事叫嚷到半夜。

“为何不?这主意倒也挺好。”篝火旁的犬走椛云淡风轻地说。这时她已经当上了河童军团的副团长。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荷取一头仰倒在草地上,“我们河童就像是大马哈鱼,自从小时在玄武之泽被亲族们抚养大后,便到处经商四海为家,只有到结婚生子时才会返回家乡。河童们不重视血缘,也不在意土地,我们也几乎没有历史和文化,史书和族谱只会在拍卖会上以残卷破本的形式出现,九成以上的河童都在使用你们天狗的语言——河童的族群间没有任何方法凝聚在一起,即使汇集起军队击败了天狗,军队用不了多久便会分崩离析,各逐各离去了。”

“但是你们不还是组建起了规模不小的河童军队吗。”

“那不过是因为玄龟的传说,大家在潜意识里害怕神明的惩罚。”

“哈哈,方才不是说河童没有文化吗。”

“顶多也就剩下这一样罢了。传说就是,在玄武之泽的底部沉眠着一只神龟,所有死后河童的灵魂都会回到玄武之泽被它看护。而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世界迎来末日之际,能拯救着世间生灵的神龟便会苏醒,不过在那个经历了磨难洗礼的崭新天地里,前世积累下罪过的灵魂们将会得到沉重的惩罚。很明显不过是老祖宗们担心子孙在追名逐利道路上干太多傻事才流传下来的故事,但河童们一直对此深信不疑,那湖中岛上有一株据说是由罪孽凝聚成的紫樱,参拜客们的香火几乎未曾断绝。”

“这倒是让我又想起那个也会祭拜花朵的家伙······”犬走椛说,“荷取,我有一个问题。”

“嗯?”

“你不是曾说终结战争便能洗清自己的罪过吗?既然白狼天狗一直在败退,为何不主动投降?枉费力气不过是让这战争更加残酷更加持久。”

“战争是无法轻易预测的······就像你和文的命运一样。”

那时已是深夜,士兵们为了明日的行军都已然步入梦乡,圆月在穹天山峦潭水间静静地飘游,蛐虫们将清凉如冰的夜晚笼络上一层婉转的烟纱,犬走椛凝望着月亮的双眼闪烁着光芒,两缕白色的鬓发在风中飞舞,从她身上似乎流露出一股悲愁,飘荡在这蓝色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而两个月后,椛与文所在的队伍相遇了。

那天晚上荷取在黑暗的囚牢里醒来,在左肩的伤痛与游离的思维下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知道天狗们一般会把河童战俘发配至战线后方的矿山里,然后在那里逼迫她们采取用以制作枪弹的矿石,将她们的每一滴血汗都榨干,死后的骨灰都会拿来肥沃麦田。荷取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为是自己的同伴,于是悄声问道:“我们队伍死伤多少,你是否知道状况?”

“算上你五个死亡,三个负伤被俘,都是河童。”回答她的是一个隐没在记忆里的陌生声音,“逃走的那只白狼,是叫犬走椛吗?”

荷取不禁开始考虑自己会不会因肆意回答而泄露情报,长官暗中给椛安排机密的可能并不为零,而此时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鸦天狗士兵。最终对方还是打破了牢狱中的沉默:“我不是刺探情报的间谍,我是射命丸文,六年前你在我们家寄住过,我记得你叫荷取,每次午餐后都会用黄瓜上蘸着吃黄瓜酱。”她的声音冷冰冰的略带沙哑,并未因这难得的重逢而高兴。

“是的,她是犬走椛。”河城荷取难以料到真的会发生如此的奇迹,她不禁开始在心中祈祷,她能藉此机会逃脱敌营,而文与椛能藉此机会再次相见······

“果然是她啊。”射命丸文倚倒在冰冷的墙壁上,她请求荷取将近年来有关犬走椛的一切讲述给她听,因为在文一时间无法接受——直到椛的子弹击倒同伴后仍无法接受,这个脑中还在幻想着山外风景的小孩子已经与自己在战场上炮火相向。

“给我些东西润润喉咙。”

文递给她一碗水和几根黄瓜,“我知道你们河童爱吃这个,就偷了些。但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仁慈,你们杀了我的同伴,这是我永远也原谅不了的。”

荷取几口便将她们纳入,腹中涌起的清凉感令她精神起来。接着她开始对着黑暗缓缓诉说,囚室内只是回荡着她轻轻颤动的声音,荷取无法知晓文的反应,也不敢以椛为筹码来让文协助自己逃跑,而文倚在墙上,十指相扣,一言不发。最终双方逐渐明白这场本以为的老友叙旧其实是求生炽渴与冰冷回应的相互试探,而那些本该珍藏的记忆都因此都显得干枯无味。

一直到荷取因唇干舌燥停止了讲述,她才发现射命丸文已经离开。她回忆方才的对话,不禁想起六年前的一天,自己同椛在深山里游玩时扭伤了脚踝,两人搀扶着一点点挪动,时近傍晚才撞见痴迷在摄影里的文,那晚文在黑暗里一边提防野兽一边采摘治伤的药草,然后背着荷取牵着椛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才回到家,文在她脚上涂抹嚼碎了的药草时,那温暖而清凉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荷取无奈地摇摇头,始终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为何会变得如此遥远。

 

 

荷取不知道鸦天狗获得胜利的那一天是几月几日,黑暗中的她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那时她仍被关在囚笼里,因严刑拷打而浑身遍布伤口,而看守囚犯的人已有两天未曾给她提供水和食物。她还因为恶劣的环境生起发起高烧,全身都在因发病后感到的寒冷而颤抖。夏末的苍蝇在她四周飞舞,试图在溃烂的血肉上摸索一片安置蛆卵的场所,让她不得不竭力挥动的手臂驱赶。这时从黑暗之外猛然刺入一声欢呼,欢呼声又点燃了许多其他的声音,荷取静静地听着那些军号军鼓锅碗瓢盆和干哑的嗓子演奏属于鸦天狗的旋律,甚至连枪支和手榴弹都加入了节奏的队伍,在这喧动天地的狂欢中,她的心从燃烧的疑惑逐渐变得冰冷。接着她等来了揭示这一切的射命丸文,对方依旧冰冷地告诉她,鸦天狗赢了,赢得彻彻底底,白狼天狗们仅剩下了一座形同避难所的城市。

“给我把枪。”荷取说。

“付出了无尽代价换来的东西,何不去珍惜?”

“把枪给我。”

“你还有活下去的机会,鸦天狗们战后或许会优待战俘。”荷取伸出的手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体,她本能地缩回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接受了它的温度。

“这些已与我无关了。”说罢,荷取用枪口对准自己胸前。

河城荷取在与文的首次谈话之后打算在死前尽可能地发挥这条命作用,而她手中唯一值得利用的便是白狼天狗全军反击的计划——这是白狼军队在被逼入绝境之后就一直在准备的一项行动,她们打算乘着小股兵力在前线与敌人纠缠时,将一支新汇编成的大部队调转至妖怪之山东南侧的防御缺口,力图由此扭转战争局势。

因为本次行动被列为机密,所有参战部队都是从不同战区悄悄调转的,互相分散而不知彼此的位置,有关的进军计划则把守得更严,河童部队作为突击的先头也只有荷取这一位首领知晓详细,但风声还是难免走露。文所在的军队正是因鸦天狗察觉到有关可能才被指派的,但她们的军方为了防止敌军反击,也将自己然察觉对方机密的事实列为机密,只是谎称着战略转移而让军队经过白狼汇军潜在的地方,并只是警告她们山中有白狼军把守防线。

而事情的结果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执行机密行动的鸦天狗的军队遭遇了机密行动中的河童军队,并成功俘获了她们的长官河城荷取。

鸦天狗首先采取了种种方式引导河童泄露情报,放她外出散步的时候会有穿着普通的士兵主动与她攀谈,身处牢房时会有军官带着礼物慰问,或是一边陈述白狼必败的“事实”一边威逼利诱,但荷取谨慎于自己吐露的每一个字,没有给她们留下丝毫得逞的缝隙。这样猫捉老鼠般的游戏持续了十天后,荷取终于被带往了邢审室。

她巴不得向敌军提供虚假情报,却又必须强忍着受刑,以此最大程度地发挥自己这条性命的作用。更何况她身体里的血液也在燃烧,不容许她轻易向敌人服从。荷取也不知道这些能为友军换来什么,但即使只是耗用她们几个军官的审讯时间,即使只是拖延一个侦察小队的行动也比苟且偷生要强。

她被两个士兵带到囚锢凡人用的邢椅前,从颈脖到每根手指都戴上铁锢,天狗们的战争科技依靠河童进口而突飞猛进,但文化尚维持在阶级统治社会的状态,审邢技术也停留在残忍黑暗的几世纪之前。邢审室的角落里歪倒着一堆漆黑的刑具,铁链和锁扣的声音在墙壁上回荡,荷取的心开始颤抖,手指脚趾禁不住蜷握成团。

两个主刑官缓步向她靠近,“你们这就暴露了,哈哈。”荷取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越是急于施邢从我身上套取情报,就越说明你们现在因为害怕进攻而乱作一团了。”

“到这个地步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我都是明白人。”其中一个把冰冷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对着她的头顶说,“我们也尊敬你,荷取团长,被押往这里来的都是值得人尊敬的英雄,但是你要知道,无论多坚硬的石头来到这里也会开口,更何况你掌握的是足以扭转战局的情报。你可能会觉得死守机密很英勇,但你终究是条命,是会怕疼怕死的。”

“那就快些让你大爷试试吧!哈哈,大爷我可不怕死。”

这时另一个邢审官已经用钳子夹住了荷取的左手指甲。方才的那人继续说:“规矩不多讲,问题只有一个:你们机密行动的计划是什么?”

荷取开始破口大骂。

“拔。”话音落时,邢审官以缓慢而熟练的动作拔下了荷取的半片指甲,精细的操作使她感受到最大程度和最漫长的痛苦,仿佛千万根钢针刺穿了手指。

“再问一遍:你们的行动计划是什么?”

“呸!干死你大爷!”

“继续。”

“荷取团长。”邢审官的话音冰冷得可怕,“我告诉你一个事实:人的身体构造是十分有趣的,双手双脚一共二十根指头,每根指头有三根指骨一片指甲,并且成年人在正常情况下有三十颗牙齿,然后一片指甲我们可以分两次,这样算来光是那把钳子我们就可以在你身上用一百三十次。还没完,你看,邢审室里的刑具可不止铁钳,我们还有铁烙、棘鞭、水邢······我们干行刑这行已经有二十年了,最清楚的就是如何一边让人要死不活地挣扎一边感受最大的痛苦——但到最后就是死不了。明白了吗?那我就再说一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

“我是河城荷取,白狼军团河童军团团长,编号06513!”荷取大喊道。

鲜血从她身上流出,又在邢椅上汇聚,落在石地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邢审过程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在她们们拔掉荷取所有手指甲和十颗牙齿以及施行一系列拷问的过程中,荷取凛然的神气渐渐消落,

“最后,我只想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了解到你掌握着有关情报吗······因为啊,是你被俘的属下出卖了,荷取团长!她现在住在关押白狼的战俘营里,那里有床铺、面包和热牛奶,好好想一想,我的荷取团长,你被自己新人的、一同出生入死的部下出卖了······你又何必在此受苦呢?好好回去想想吧。”她说罢便叫来士兵给荷取松绑,然后将她丢回阴暗的囚笼里。

河城荷取就这样接受了三天邢审,意识模糊的她也不清楚究竟是缘于自己的计划还是她已经真的无法坚持,就在主刑官切断她的动脉威胁将她放血致死的时候,荷取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供词:“我说,我说······白狼天狗军队计划于六月二十日汇聚军队偷袭你们的北部防线缺口······”主刑官听罢便将她带回了猪圈般的囚笼里。

而河城荷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鸦天狗的侦察队会沿着自己胡扯的路线发现了白狼天狗的大部队,而倾巢出动的白狼军根本没料到鸦天狗们的偷袭,惊慌失措的军队在一次次冲击下四分五裂,最终消失在战场的沙尘之下。白狼的尸骨遍布荒野,鸦天狗就用它们填平行军道路上的湖泊与河渠,为了防止滋生疫病,她们又在战场上垒起一座尸山,浇上酒精和汽油,然后一把火燃烧殆尽。偷食腐尸的乌鸦和兀鹫倒不为此伤心,因为它们仅凭空气中沉重的血腥就能将肚子填饱。

荷取呆滞在敌军欢庆的喧嚣声里,进攻北部防线的计划分明是许久以前的废案,自己收到的命令也明确指示带领军团向东南方向进发——为何她们还是向北行军?高烧开始让她神经错乱产生幻觉,眼前的黑暗逐渐变得扭曲,仿佛有无数蜘蛛和蜗牛在蠕动,荷取从这堆令人作呕的东西里看见了那个克扣军粮的士兵和那两个事不关己的军官,在夕阳下咽气的河童士兵,以及一大堆不堪忍受的场景,霎时间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被上级交予了虚假的情报,她们不过将河童们当做声东击西的炮灰,而那支妄图利用她人的军队恰因此而灭亡。

荷取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并没有感到气愤,相反的,她内心平静,只是为这个世界感到淡淡的悲哀。

射命丸文默默地看着黑暗中绽放出一片赤色的火花,由河童所带入这世界的美丽而残酷的东西最终没能洗刷尽荷取自认为所背负的一切。就是在那一刻,阔别六年的文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荷取的模样,或者说是她一直在想象着的幻影——她的身躯淡薄得如同幽灵,蔚蓝色的工作服上沾着淡淡的血迹,肩上所被的绿色帆布包里空无一物,金色的钥匙也不知丢落在路途的何处,她却因此而万分懊悔,满眼流淌着愧疚的光芒,于是她踏着一条温暖的血路回到光中,那里金丝雀和银铃演奏着奇妙的乐曲,一切都和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模一样。

士兵们被枪声惊醒后纷纷赶来,将喧闹带进这座安息之所。但在那之前,射命丸文走近荷取,在她被血浸湿的囚衣衣角中放进了几颗向日葵的种子,文被带走后处理尸体的士兵并没有注意到那个衣结,只是在荒地里挖出一个两米深的坑便将尸体扔了进去,然后用几铲土壤掩埋。

一直到三十年之后一批回收战士尸骨的队伍来到此地时,无不对眼前繁密的向日葵海感到惊异,害怕打扰花中宿魂的她们小心地在令人眩晕的香馥中搜寻许久,才终于找到那具戴着荷取名牌的白骨。

那些向日葵的种子是文在一次战斗中发现的,事情发生在白狼天狗的机密行动受袭之前,文所在的队伍正准备赶赴原定的战线,却遭到了白狼天狗们的强烈抵抗。她们借助夏季疯长野草与茂林的掩护,不断追随着军队进行转移和骚扰。那时鸦天狗的战线推进过于迅速,以至于许多平民还未来得及逃难便身陷在鸦天狗的领地之中,而参与游击战的白狼士兵们就是依靠这些无处可逃平民的供给生存。深知这点的鸦天狗们,烧毁所能见到的所有农田与屋舍,捕杀所有有战斗能力的村民,以防她们壮大游击队的势力。那些日子里军队经过的地方只留下焦炭般的土地,烟尘将太阳都遮蔽,火光将月亮都染红,许多地方在战后的几十年内都是寸草难生的莽荒。面对这些景象,为了祖国与军队放过火毁过田杀过人的射命丸文只是拿起相机,犹豫许久才按下快门。

射命丸文拍下那张相片的时候,发现也有一个女孩在远远地望着这片火海,她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犬毛,像是一只乌鸦伫立在麦田里,接着她将怀中的包裹放在地上,双手掩面似在痛哭。射命丸文将那名女孩指给她的同伴看。

“或许是两个种族生出来的杂种,像这样的荒蛮野地里多的是。”

“我知道,我以前也见过。”文说着举起相机。

那女孩在哭泣了一阵后便开始擦拭眼泪,接着抱起包裹径直向鸦天狗军队跑来。

文也就一直站在原地等她。

“站住!再靠近我就开枪了!你包裹里装着的是什么?”一旁的士兵大喊。

女孩紧龇的牙齿不住颤动,双眼凝望着士兵,缓缓将那包裹高举起来,她身穿的葛布罩衫破烂不堪,因这一动作显露出孱弱的身躯,那一排排肋条和骨包显得像是一只节肢动物。一阵风吹开那用许多衣服碎片精心缝制成的襁褓,展露出一只幼小鸦天狗的脑袋,阳光洒落在婴儿打探这世界的眼睛上,她那好奇的目光正对着将枪口挪开的士兵,以及她身后依旧冷漠行进着的、即将毁灭她亲族祖国的军队,然后笑着伸出了双手。

“这场景我似乎在哪本画册上见过,不过感觉大有不同。”射命丸文自言自语道。

“求求你们收下这个孩子,她的父亲是鸦天狗,——她和你们是同类啊!别让她死在这里。”女孩喊道。

“放心,我们不会杀害像你们这样的平民。我带你们两去战俘队伍吧。”射命丸文见状说,她拦下犹豫不决的士兵,伸手去够那个婴儿,“来来来,让我抱抱小家伙,真是让我想起从前养过的一个小孩了,不过我遇见她时她还要大些······”文发现婴儿怀里放着一个小布包,从中漏出了几颗向日葵的种子。“这附近有向日葵田吗?”

“就在几天前被烧平了。”女孩指向远处的焦土,声音里仍带着不安。

“那么作为保护你们的回报,我拿几颗种子——我想送给我那小孩,她从小就喜欢这些花。”文说着看向那沉默不语的女孩,意外地发现她与自己长得很像。“你叫什么?”“今泉影狼。”“知道什么是摄影吗?”“不知道。”文将相机递给影狼,教导她用镜头对准自己想要的景象,再按下右手指下的按钮便能将之永远地保留,女孩看着取景框仔细环顾四周后不停地流泪,然后什么也没做就将相机还给了文。

射命丸文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主动去战俘营中找影狼叙说她抚养犬走椛的经历,不过在故事中依旧将椛说做鸦天狗。或许是混合血缘这把钥匙打开了她对两族关系感慨的钥匙,曾经在羽立面前几语便能带过的故事而今却在被文向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巨细无遗地描述。

令文感动的是影狼也会伴着故事的发展时而欢喜时而忧愁,当文开始述说自己被迫与椛分别的那个夜晚时,两人相拥而泣。文也是在这时意识到有必要在内地宣扬两个种族和平共处的思潮,鸦天狗军队即将摧毁白狼们最后的堡垒,而那之后几十万名白狼战俘与平民将任由她们处置,如果鸦天狗部族无法妥善处理,势必将在世间上演一场同类残灭的悲剧。

当文开始同影狼分享她带来的鹿肉时,方才还沉浸在感动中的射命丸文无奈地发现影狼在进食时也会显出一副野兽般的模样——她们毛发颤动,裸露牙刃,眼睛里闪烁着凶恶红光的样子,总是令文心生恐惧,在她所见过的白狼天狗里也只有犬走椛未曾如此。

“文小姐,感谢您对我的照顾,感谢您的故事和鹿肉。不过我想说,您不要误会,您似乎以为我的父母是因相爱才剩下我——二十年前一支鸦天狗队伍袭击了我母亲所在的村庄,之后她们便撤离了,而一年后我降生了。”

“两年后同样事情导致了那孩子的诞生——您明白了吗?”

“我自诩为白狼天狗,因为养育我的母亲就是白狼,但我妹妹没有背负灭族伤痛的必要,希望你们照顾好她。”

射命丸文呆呆地听着,无言以对。

第二天文听战俘营的士兵说,当晚女孩乘着夜色逃跑了。

“她还是不相信我们。”射命丸文摇摇头。

 

 

河童军团的副团长犬走椛在那场河童与鸦天狗的对峙中侥幸活了下来,病榻上的椛听闻荷取被俘的消息后心如火燎,但那次战斗之后河童军队的兵力已然所剩无几,椛只能临时担负团长的职位,她有一次燃烧生命使自己奇迹般地痊愈,率领军队避开鸦天狗军队的封锁线,与敌人且战且退,转而投奔常年驻守主要战线的西方军团,以让两支军团合二为一,共御外敌。

西方军团的团长欣然接受了那些残兵败将,并在为她们举行了一场慰宴会,声称目的在于增进两军间的友谊。犬走椛当晚滴酒未进,她远远地站在高山的哨岗上看着陷入狂欢、毫无斗志的军队,彩色的灯光在帐营间舞动,使她回忆起自己在妖怪之山中拾到的那些宝石,它们现在依旧沉睡在瞭望塔的一个秘密角落里,等待着她回去,等待着她再次在烛光下品鉴它们璀璨的色彩。这些小事莫名使犬走椛心生哀伤,她蜷坐在地上喝了些茶,细细回味短暂的一生,头一次在战争中感受到对未来的绝望。

就在此时,两名持枪的士兵突然闯入哨岗,犬走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击倒在地,接着士兵们带上手铐押进牢狱中。第二天,西方军团团长面对着乘之不备而被机枪包围的所有河童士兵,宣读了一份简短的罪状表,声称“河童军团的副团长犬走椛与众多士兵惧战畏死,面对敌军攻势弃营而逃,导致南部战线失守罪不容赦,依照军法,犬走椛施以枪决,其部下及士兵施以流放。”

正午的艳阳散布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味道,河童们听了这段控诉后哀声不断怨声连天,河童群响起责怪犬走椛的声音,但很快大部分河童对此行为表示斥责,两支队伍相争愈烈,甚至连彼时已经沉眠地下的荷取也被推至争论的浪尖。而椛一如往常领军作战时那样平静沉默,静静看着她们毫无意义的行为,只是感到无尽的失望,感到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因支撑不住她的重量而不断下陷······

那时军中的许多高官都仰慕犬走椛的名声,她们也打心底明白所谓的施行军法,不过是在河童诱饵的作用失效后,为了防止计谋败露后河童军队叛乱的先发制人,是无比卑劣的行径。因此在处刑的命令下达之后有许多人找到团长,据理力争恳求她放宽处刑,团长想坚守命令却也无可奈何,处刑的期限因此被一天天延后,然而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北方传来了大军溃败的消息,西方战线顿时陷入更大的危机中。

各路消息一点点传进河童们的耳朵,囚笼中的犬走椛也逐渐摸清了事实。彼时她眼中的未来已为黑暗所笼罩,她一边慨叹荷取的悲惨结局一边为自己哀悼:“原来我为所谓的和平四处征战八年,最终却成了尔虞我诈世界里的一个牺牲品!可笑,真是可笑,我失去了这么多东西,她们却以死相报。”

鸦天狗的大军日益逼近,无处召集兵力的团长又想到了那群被拘束在军营里的河童,她花费许多精力施以慰问和歉意,得到的却是“致死追随犬走椛副团长”的答复,于是团长又不得已暂时解除了对椛背负的罪名。当被问及是否愿意再战沙场为国效力时,犬走椛只是无奈地一笑,浓雾般的迷惘笼罩着此时的椛,浑浑噩噩间的她决定听从白狼本性,无所谓地追逐杀戮。于是近三千人的河童军队再次汇集,剩下的那部分则作为人质拘束如故,而犬走椛依旧被赋予副团长的名号。

这支军队却取得了其他军团难以比拟的功绩,犬走椛在出发那天当众枪毙了十余位意图逃跑的士兵,在那之后所有河童都陷入疯狂,仿佛犬走椛燃烧的血液也在她们血管里流淌,明白进退皆是死的士兵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与鸦天狗军队正面交锋,每一次都大胜而归杀敌无数。士兵们却也在一次次地冲击下阵亡,如同海浪下破散的沙堡,为了应对逐渐减少的军力,犬走椛副团长用策愈险,领兵愈奇,甚至到了河童军的最后一场作战时,军队里只剩下三百余名壮士,椛还会带上一部分兵力作饵诱敌。

但这一切在十几万大军的交锋里,终究是杯水车薪,河童军队全灭所换来的,只不过是烫伤了鸦天狗军队伸向白狼的指尖。西部战线最终也失守了。

于是犬走椛又随着军队撤退,去保卫白狼天狗最后的家园。然而这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传奇在退回城中之后却请求休养三个月,去养愈她逐渐加剧的精神创伤——不论是在光天白日下或是闭上双眼,椛总是能感觉有无数幽灵戴着她刀枪下的脸庞萦绕不散。同时,犬走椛早在与河童们并肩作战时就发现,自己曾经沸腾着驱使她奋战的血液正趋于一种可怕的冰冷,她也逐渐发现身边那帮军人们为国为家奋战的行为难以理解,但这干扰了白狼血脉的原因她至死也未曾知晓,那时的犬走椛只是又顺从着本能,开始在白狼城的阴影里等待战争结束一边。

白狼城是许久以前两个部落尚未割裂时的天狗国都,它坐落在被天狗们视若神明的神风之山上,曾经的天狗先祖们在机缘巧合之下流浪至此山中,发现这静谧的仙境里遍地都是奇珍异兽,山莺黄鹂的歌唱萦绕不断,甘甜的泉水和摘不尽的树莓让她们第一次在无尽的漂泊中尝到了果腹的滋味。更令她们惊异的是,从太古时期便扎根此处的巨杉树径若楼台直入云霄,獐狍麋鹿们就在树干间觅食,在树皮的裂隙里居住,那时盛夏的阳光透过那些巨大的叶片照耀四处,整座山脉都好像被贮封在翡翠里。天狗先祖们决定在此建立她们的国家,她们倚靠着神明眷顾的大山,很快强盛壮大起来,那时巨杉之顶所能见到的土地几乎全为天狗所有。

于是她们开始在巨杉之间搭建金碧辉煌的楼阁,欢庆的灯火与乐曲在林间每个昼夜都不会止息,“占据这座山,国家便能立于不败之地!”最初的两位天狗皇是这样想的,趁乱谋权独立一国的白狼天狗皇也是这样想的,而今的人们也想这样欺骗自己,但她们终究明白那些曾经保卫了她们无数次的城河城墙和巨杉林,在枪火炮弹下都不堪一击。

那时整座白狼城都处在黑色而腐烂的恐慌里,天狗们开始在山间地下搜寻每一处裂缝和洞穴以制造庇护所,因为难民们就像潮水不断涌入白狼城,再过不久树下就会变成饥饿与疾病的停尸间。在整点时百口铜钟齐鸣的习俗也在那时被取消,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那铺天盖地的声音是在安慰自己死去的丧钟。

椛靠着在铁匠铺里当学徒的收入为生,那铁匠铺仅仅是打造锅镐斧锹一类的生活用具,那心灵手巧的匠人偶尔也会制造许多齿轮驱动的器械,她初次路过时就被那些东西所迷住了,咔哒咔哒转动的齿轮和发条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梦。犬走椛向师傅提出关于的工作诸多申请时,她衣衫褴褛仪表不洁,活像一名流浪汉,但铁匠师傅一眼就断定她绝非常人,因此没有多想便同意收下她,并给予她一间废弃作坊的使用权。

椛白日里在铁匠铺里工作,晚上则开始在自己的作坊里打造飞机部件,若是困了便靠着墙坐下抱刀而眠——这是她行军多年养成的习惯,除却此法便无法心安地睡去。即使身居白狼天狗之中,椛从不和街坊邻居交往,独来独往的时候周围笼罩着寒冷的气场,而在那个时期一觉过去发觉新增百户难民为邻已是习以为常,无人会在意人流中的她,除了椛无意间救下的今泉影狼。

当犬走椛遇见影狼时,白狼军队已经在前线同侵略军战斗了一个月,那时她正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漫步,苦苦回忆与荷取的谈话,试图从中找出改良机翼的方法。而影狼正在被几个企图抢劫她的流浪汉们追赶,她呼救的声音打断了椛关于机翼的思路。她踏着稳健的步子经过那几个飞奔的小贼,心中虽有些愤懑但无意打扰,流浪汉却误以为她是前来扰事的,主动拔出匕首刺向她。

椛一倾身子避开刀刃,然后抓住她的手臂,用手肘对着对方的肘关节狠狠地来了一下,伴着咔吧一声,那人便捂着脱了臼乱荡着的小臂惨叫着倒下了。椛接着几步冲上去,一拳击中另一人的腹部,把对方眼珠子都快被打得蹦出来,又一个勾踢放倒另一个没来得及反应高个儿,扯住头发便把他的脑袋往石墙上使劲撞了三下,然后扔在一边,那人满头淌着血挣扎一番,还是面贴着土地不动了。

“念你们是难民没下杀手,不过使了十分之一的力气,白狼城中谋生的手法多的是,劝你们今后从善!”椛朝他们吐了口唾沫,便转身走了,当她看见那只黑色的异种向自己道谢时,发现她与文长得神似。

“你······叫什么名字。”

“今泉影狼。”椛紧盯着她的神情让影狼有些脸红。

“唔······你是花店里的员工?”椛看见她的服饰问道,“你们店里有向日葵吗。”

“已经没有了。”“那曼珠沙华。”“还有不少。”“能否带我去买几株,我现在可能需要一些。”

犬走椛就是这样与今泉影狼相遇相识的,椛成了她所在花店的常客,经常会买下色彩灿烂的花朵去装饰她那破旧的作坊,而更多时候则是坐在店里一边品尝花茶一边同店长与影狼闲聊,她们都是两支血脉杂生下的流难者,见识过许多椛未曾想象的景色。而椛初次相遇时的英勇举动在影狼心里产生了奇妙的效果,久而久之连店主都察觉,每次迫近犬走椛习惯到来的时刻,影狼便会变得异常不安,有时会犯下记错账目的低级错误,有时则会突然提议修剪花枝,然后将“不小心”裁下的鲜花别在她的发上。“如果你想让她多看你几眼,”店长说着塞给她几个硬币,“每天记得把肚子填饱,不然你这副瘦弱模样谁也不忍心看下去。”犬走椛也时常找其他借口做同样的事情,但她们都不知道的是,那些硬币转眼就会被投进军资捐赠箱里——影狼如此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帮助守卫她土地的人们。

影狼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生来体弱多病,无法奔赴疆场,但她有一颗赤诚之心,愿意为了祖国的军队付出一切。而当影狼无意得知眼前阴郁笼罩着的人是白狼的将领时,她便开始尽其所能开导椛,她甚至将居所搬到了作坊的旁边,以便每日为这个无心于外界的人清扫房屋,每逢闲暇便会带着自己栽种的花朵去找椛,分享一切她所能想到的鼓励人心的故事,到了周日她会陪伴椛例行对曼珠沙华的祭拜,然后没完没了地陪她下她最爱的将棋,椛却从未对她敞开心扉。影狼所做的一切就像是把糖块丢进大海,冰冷依旧的椛日复一日地蜷缩在作坊里钻研那些影狼难以理解的东西。

“再过两周你就得上战场了,一直像这样消沉你该怎么指挥我们的军队打胜仗?椛,你是我们的希望啊,鸦天狗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外面危机四伏,您这样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椛听着影狼愈转哀求的语气,内心也不禁温和:“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我本想战斗,但是我的血液已经冷了,我也没法赶走它们。”

“什么?您觉得冷吗?这大夏天的······是得了什么疾病吗?我去隔壁为您借一个火盆吧。你刚才说它们?它们又是谁······”影狼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是鸦天狗的间谍?”

椛看着她神经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犬走椛最终没来得及和影狼道别,她是在一个夜晚被征兵的官吏押走的,她们拿锤子直接砸开作坊的门,向椛宣读了司令官就她率河童军逃跑以致战线失守的处罚,由于她在西方战线的英勇表现,上级决定从宽处置,仅仅撤除了她所有军职。而作为一名没有官衔的健康“士兵”,犬走椛有义务奔赴前线,为祖国最后防线的捍卫献出生命。

“你也是来为祖国牺牲的吗?”在颠簸的马车里,坐在她身边的一名年轻士兵问她,椛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眼眶还是红红的。那人接着说:“你紧张吗?我看你的手在颤抖,新兵上阵都是会紧张的,我告诉你一个秘方吧,这时临行前我妈告诉我的:吃点花瓣就可以了,她们是神明的信使,是会保佑你的。”

在这场战斗中椛对她的印象极深,因为在之后的战斗中她是第一个奔跑在冲锋线上,也是第一个被敌军击倒的,椛想把她拖进一旁的战壕里时,一枚榴弹就落在她们身边,接着椛手里持握的就只有一条手臂了,那士兵的躯干被掀翻上天,皮肉和肠胃在爆炸中被震得粉碎,血水也不见踪影,只剩下无数花瓣在空中飘荡。

由于军资储备消耗殆尽,无法确保每个士兵都分配到枪支,因此此次战斗前各军营中举行了一次抽签,抽到红色的士兵将会持有枪支,但必须在最前方冲锋,那些抽到白色的士兵只能配备大刀长弓,跟随在冲锋部队之后进行战斗。犬走椛发现自己抽到的是白色竹签之后,扶着额头不住地叹气。

“小姑娘,抽到白签是你走运啊。”一旁捏着红签的一位中年天狗说,“哪像我们,注定是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了。”

“我就是想这样光荣地死在途中。”

“这世上终会有东西是值得你活下去的理由。”那天狗对她说。

“或许还存在着吧,但我快要遗忘干净了。”

开战当天,犬走椛觉得自己踏入了地狱,这片灰色的土地因战争而炽热难耐,让其上的每个灵魂都躁动不安,堆积的弹药常常会被地热点燃,造成无数伤亡;如果士兵们在一个地方停留得过久,皮靴底甚至会有火焰燃烧。

“全军听令!”指挥官在队伍前高喊:“我们需要夺回前方的那座高地,那是防守用的重要据点,夺回了它我们才有机会跟乌鸦们继续周旋。”接着指挥官陷入了沉默,在战场焦灼的氛围里每一秒钟都仿佛一个世纪。

接着指挥官昂首向天,声音里透露着视死如归的气概:“听着!你们也知道一些事实,有些人也在传说一些流言,我今天就在这里告诉你们:你们是整个白狼城汇集的最后一批兵力,白狼军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身后即是白狼城!这时决定白狼们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战!战士们,让你们的血液燃烧吧!战士们,为祖国献出生命吧!战士们,让我听到你们的呐喊!”

“杀!”最后的白狼军团齐声呐喊,这时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整装待发的士兵们全身都被大地点燃,像是天降的神兵,她们踏着庄严的步伐向死亡迈进,号角声战鼓声和呐喊声汇聚成悲壮的歌曲。

远方鸦天狗的军队里升起黑烟,那是她们冲锋的号令。黑压压的军队肃穆沉稳地前进,如同灭世的诺亚洪水,从容不迫地吞噬一切。

椛就这样亲眼见证着白狼最后的火焰冲进鸦天狗黑羽的海洋,但在双方摆开架势相互射击的时候,那光明霎时间就熄灭了,弹药的轰鸣与凄惨的叫声又一次回荡于天地间。椛拔出银白的巨刃,斩杀一切遇见的敌人,但她已不是曾经所向披靡的白狼了,每一次战斗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显得异常吃力,飞来的子弹打伤她的四肢,挥舞的刀刃也终地在一次次与骨骼的碰撞下变得钝损,最终卡在一名敌人的脊椎骨里时,椛甚至已没有力气将它拔出来。

这时战壕里跳出了一名鸦天狗士兵,她身穿黑色的军装,肩上的军衔闪闪发亮,手中的枪支已经对准了椛。椛盯着她红色的双眼,明白搭弓引弦为时已晚,于是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来自己的死亡。但那敌人没有开枪,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疑惑,接着就被一枚子弹击倒在地······

 

 

战壕里的椛开始颤抖。

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她的身体里积蓄,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它从记忆里倾泄而出,带着暗夜里柴火的焦煳味,带着鹿肉的沁香,带着春煦下草露的清澈,带着归巢乌鸦在夕日边的啼叫,唤起夏夜沐浴后恍若隔世之梦初醒的怅惘,唤起忍痛遥别八年到几乎将对方忘记时却突然发现已无法再见的哀婉。

这力量让椛晕醉在战场上,任凭涕泗横流,这力量让她不顾危险从战壕里探出身,而所有子弹都像默守着什么一般从她身侧掠过。“文!”犬走椛咆哮着从战壕里冲出,冲到射命丸文身侧,眼中的一切都淡化成白色而褪去,只留下玻璃碎片一样的记忆在鲜活地舞蹈,而那些碎片也终地消散了,如同眼中逐渐浮现的硝烟。

“你妈的,我等了你八年,你投降也好啊,你故意被俘也好啊,你去当逃兵也好啊,为什么就是要在对面跟我对着干啊?”这时无数鸦天狗士兵从她身旁经过,却无人理会这个丧失了战斗力且行为怪异的敌军。

“巧了。”文支撑着眼皮不敢闭上,露出笑容对椛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怎么就不愿意到我这儿来呢。”接着咳出了几滩血,身体开始不断抽搐,椛能感到空气的氛围在凝聚,昭示不详的钟声在耳边回荡。

“小心点!伤口,伤口,我带了些硝黄,没事的没事的,血很快就能止住。”

“没救了,我肺被打穿了,椛。”文的嘴唇不住颤抖,声音像是一阵细风:“你身上有吗啡吗?给我来一针。”

“有的,有的。你别再说话了,文。”椛的双手承受着血水与泪水乱作一团,用了好几次才抓稳针管,然后一下扎在文的大腿上。

“啊,感觉好多了。”药效发挥后文便瘫软在地上,“别晃悠我,椛,我还那么困呢······椛,八年来过得怎么样啊?受了多少伤?奇怪,你个大活人的手怎么比我还冷?”

“你看,天空多蓝啊,那种像是被撕碎了的、轻飘飘的云朵在雨后是最常见的,也是最美的,有关它们的照片几乎拍不完,把我的相机拿好,答应我,每次雨后都留心去拍这些云朵,好吗?”军队远去后的战场异常安静,二人仿佛置于异世的时空中。

“嗯,我答应你。”椛紧紧握着文的手,祈祷时间能永远停滞在这个哀乐与哀伤的交界点。

“如果不出意外地话,这恼人的战争马上便可以结束,或许今晚你就能明白这个世界该如何去珍惜了。”文眼中的光芒逐渐消失,椛面对将失去的挚爱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与无奈,任何挽救她的妄想都是只会是捞起泡影的竹篮。两人就这样在沉默中对视着,在淡云轻风之间对视着,然后只剩下了椛一人俯身痛哭。

身后的白狼城里一百二十八口铜钟突然开始奏鸣,那是敌人入侵白狼城的无力警告,也是安慰所有逝去灵魂的丧鸣,那声音像是一只巨兽在临终之际绝望的嘶吼,企图让这世间再多一秒记住它的存在,椛看着一排排黑色的军队冲入那嘈乱的鸣响中,霎时间她能听见那些细小伴奏刺穿了钟声的交响——平民们蜷缩在角落里尖叫,木屐与皮靴在石板上狂奔,子弹从枪口伴着一片爆裂倾泻而出,闷无声响地洞穿一具具肉体······浓烟从巨杉的叶间翻滚而出,火焰让它们迎来了生命的暮秋,在愈渐焦灼的噼啪声里,奔离森林的飞鸟走兽汇聚成河,一棵巨树轰然倒下了,挥舞的枝叶甚至将云朵都划成两半。

白狼天狗的国家就这样破灭了,战争也就这样结束了。

十几万战俘与平民开始担忧自己能否在这崭新的和平获得一份安宁,鸦天狗们采取了较为缓和的方式处理这群人,白狼天狗们被分配到了每个管辖区的白狼集中所里,在那里年长的白狼终日忙于恰能满足家庭支出的工作直到死去,年幼的白狼会从小接受鸦天狗的“清洗”教育,告诉她们白狼部族“主动在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而作为战败者的她们自然要为大慈大悲的鸦天狗奉献生命,或许就这样让时间洗刷掉几代人的裂痕后,两支天狗部族又能迎来一片和平,那时没人会在意自己部族的得与失,一切都会像没有历史般云淡风轻。

在天狗战争里犯下滔天罪行的犬走椛并没有在被俘后迎来末路,而一切都归功于将二人事迹刊登上报纸的射命丸文,在鸦天狗军队注定大获全胜的前夕,无需担虑自身安危的内地民众开始将同情心投向朝不保夕的白狼们,射命丸文抓准这个时机,她托人在那座瞭望塔的地窖里挖掘出贮封七年的底片,裁剪下每场战役前后都会幻想着写给椛的信件,用满溢着光芒的文字写下了两只不同种族的天狗在战火下生存的故事,那篇文章她花了一个月的夜晚才完成,每写下一句话便将手放在胸口祈祷。没有人看了那文章之后不曾泣泪,无数将被调往前线的士兵甚至因此放弃出征,甘愿接受逃兵的刑罚。而凯旋之歌在鸦天狗的城邦渐渐销声后,满溢着爱与和平的诗篇便开始在空中飘荡,像一把琴弦拉动无数人的心灵,犬走椛的名字因时常在呼唤和平的宣讲中被提到而家喻户晓,公开游行要求减轻她罪状的队伍填满了街巷。

当犬走椛应群众的要求被缓刑释放时,无数感激涕零的人环聚着从法庭走出来的她并为她庆祝,但面对这“被她们拯救的灵魂”,所有鸦天狗都不由自主地站在了椛两米半径的圆圈外,因为她们这时才想起对方是一个杀人无数的战犯。犬走椛在缓刑被限制在一个小作坊里,由两名士兵监视她的行动,在那里她可以继续自己建造飞机的梦想,而在期间内除了今泉影狼外,那些热衷于募集钱财拯救白狼的“善心人”们再未去看过她一眼,只有谈及自己的仁功慈绩时才记得将犬走椛的名字挂在嘴边。

今泉影狼能在战争中存活下来实属奇迹,她的头部在那场灾难中被坠落下的垣壁击碎,瘦弱的身躯差点没能挺过失血过多和十三次高烧的折磨。但当方能下床的她听说自己被分配到了犬走椛所在的集中区时,她便立刻跑去找椛了,两人都为奇迹般的再次相遇感到高兴。影狼又在作坊旁开了一家花店,每日前往椛家里清扫、闲聊,一切都如同灾难发生前一般平静。

更让此增添欢欣的是,两人在二月二这个美妙的日子结合了,一切仪式都那间小作坊里举行,而由于白狼区尚未建立教堂,那晚负责司仪的只是一朵玫瑰,椛从盒子里取出那枚闪耀的婚戒时两人的脸颊红得像醉酒一般,然后椛将影狼抱至那半成品的飞机上,一同品尝此生第一杯甘霖,影子在烛光下舞蹈直至天明。

婚姻之后影狼开始忙于建造她们的家庭,她的花店生意越做越大,所在白狼集中区内的所有花卉几乎都出自她手中,战后的天狗们急于寻找安愈创伤的东西,美丽的花朵因此为影狼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椛制造飞机的大部分材料都是由她购买。即使如此,她的身体依旧是那般孱弱,像是一株飘忽不定的蓬草,仿佛生来便只能如此。

犬走椛明白她的内心并不满足于而今的生活,她每晚都在重复一个梦境:八年前的她站在瞭望塔的顶端眺望远方,她能看见星辰与日月像波浪一般浮动,太阳在地平线微微露出一角,顺着它们的光明椛能看见沙漠、大海、矿山和已然沉睡的战场,每当回忆这些,她的心便会生起悸动。

从此影狼发现椛有了收拾行囊的怪癖,只要一有闲暇她就会在她的那堆杂物里翻找,神态急躁,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她将一件件除了纪念便毫无意义的东西装进包裹,并不断询问影狼有没有必要带上这个,一直待到椛为此忙碌得精疲力竭,她才会将眉头一皱,然后一股脑地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再对着飞机一夜不停地敲敲打打。

椛在一次拍摄雨后云彩的时候对影狼提起了她的梦,“等到飞机完成了,我们就可以坐着它去见梦中的景色了。”她张开双手,想要感受风。

“你疯了吗?”影狼说:“这种念头只有鸦天狗和河童才会有。”

“是啊,我不就是被鸦天狗抚养大,与河童们出生入死的白狼吗。”犬走椛的语气变得冰冷:“我原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留下来守卫你的同胞们。”影狼嗫喏。

椛每个月都会前往公墓探望射命丸文与荷取,感谢拯救了自己的两位同伴,那时人们的情绪还没有高涨到将文的遗体迁移到他处在立上丰碑和雕像,而荷取的遗体仍在千里之外滋养着向日葵田。曾有玄武之泽的河童首领来到此处哀悼她那无数无法归乡的同胞,并在这片白茫茫的碑林中央种下了一株紫樱,椛每每前往此处时,都会觉得萦绕在她周围的亡灵变得缄默无声。她喜欢在这难得的清静里沉思,久而久之椛对人生的体味之深,丝毫不亚于她对飞机研发的专善程度。她终于坦诚地接受事实:她们三人妄图得到的东西都是对方毫不犹豫所舍弃的。得到世界宽恕的文陷入杀戮,身怀罪孽的荷取在无暇的梦中沉睡,而曾经朦膧的自己却处在战后无尽的忏悔里,这或是战争的罪过,也或是命运的戏弄······但这一切终究都是毫无意义的了。

犬走椛早就意识到文所为她做的一切并不值得依靠,彼时的她生活在群众舆论的刀尖上,但她也没料到风向会变得如此之快。当射命丸文是逃兵的消息传来时,全国一片哗然,三十年前的军队名录继而也被披露,那些只差几天就将被焚烧掉的古老文件她们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如此一来,成就了文生前荣誉的报纸同样将它拖向深渊。

一直抵触射命丸文言论与名誉的人终于等到了机会,挖掘编造出更多污点,将批判文的舆论推向高潮,传言说她逃跑的时候身负传达敌军来袭的重任,因此导致了一整个鸦天狗军队的覆灭;传言说她与白狼天狗有不洁的关系,而椛则是她的孩子······在一次次污言秽语的冲击下,人们出现一种恍然大悟的错觉,出现一种至今以来宣扬和平的言论是场骗局的错觉,因为在群众的眼里,一旦一个人在他们眼中出现了一个错误,那么他的所有便都是错误。

椛发觉自己的仓库正在蒙上一层陌生的阴影,明明日夜看守她的不过是两个士兵,但她却能感受到有许多含有敌意的眼睛注视着她,在她敲打飞机时,在她祈拜花朵时,甚至在她沉入梦境时都未曾消散。那些眼睛总是躲在黑暗的角落难以察觉,像是蜷缩的毒蛇,等待着她犯下某种致命的错误。有一次椛与影狼从公墓回到家时,发现仓库锁的朝向与离去时相反,几把椅子的位置与她离去时略有不同,而抽屉里的设计图纸也有几张乱了次序。影狼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当椛问她有没有在仓库周围见过可疑的人时,她先是吃了一惊,注视着椛的眼睛打探了一番后,才小心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们抓住了机会,可能想杀掉我。”椛轻描淡写地说,“毕竟我是战犯。”

影狼发现那天以后椛就开始习惯于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那是她用天狗们出猎时的常用服装改织成的,在许多易伤易寒的地方贴满了鹿皮,兜帽上还带着一块长方形的护目镜,腰带上的小包塞得鼓鼓的,并且她的手总是放在上面。在军队抓捕行动的前夜椛也是穿着这一身衣服,那时她和影狼站在仓库的屋顶,依照与文的约定拍摄雨后的残云钩月。“天空深邃得像是蓝宝石一样,镇上的灯光无法抵达我们目之所及的地方,才形成了这种渐变的颜色——明天一定会是风和日丽的。影狼。”

“嗯。”

“影狼。”椛仰望着这一切,突然说:“战争是不会停止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因为种族和血脉啊,我的影狼,这便是一切丑恶的来源。我曾思索文与荷取究竟为何落得那样的下场,发现不过是她们总是将自己带进了自己的种族来判断利益,这是不可取的,这是十分愚蠢的,但却又是所有人所赞同的——因为她们的赞同是从她的上一任赞同者和血缘同伴那里继承来的!然而白狼天狗与鸦天狗的战争终究结束了,两个种族之间的内斗消失了,但总有一天我们会跨过那些高山,然后发现那之后存在着与我们不同的种族,于是战争又会爆发,而那之后,不论谁获胜了,她们总会在天地的另一方找到新的敌人······”

今泉影狼在第二天被军队抓走了,原因是涉嫌参与白狼地下党成员组织反叛行动,她曾多次以送花为名义在反叛分子间交换情报,并贡献自己收入为她们提供资金,士兵们还在花店的地窖里挖掘出一堆枪支弹药,光是凭这一点就足以判处她死刑。而事情败露的原因则是当晚她犯了一时的糊涂,影狼也未曾明白是否是椛的话语对她造成了影响,让她在潜意识的驱使下做出了这些行为——她将夹有情报的花束弄混,送给了一名病床上的伤员,熟知军队作战密码的伤员破译了那封信件,她一边喝咖啡一边沉思,踌躇整晚后才找来警察通报此事,因为她的妻子和五个孩子在垂死边缘挣扎数周才换来了稳定的生活,她不愿打破这份安宁。

反叛残党的搜捕在白狼集中区内沸腾一般地进行着,工作如同顺藤摸瓜一般容易,所有人都被她们力图拯救的人出卖,只为了一片难得的安宁。残党们被集体处刑的那天下午,空气中仍包含细雨洗涤后的潮湿与清新,红蜻蜓在空荡的大街上飞舞,人们都环聚在集市的邢场四周,目送反叛者们走向末路。而犬走椛仍被两名守卫监视着,无法去现场同影狼道别,但她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因为她在花坛和仓库无数个下午的沉思中就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切的准备,所有事情都在朝着椛期望的方向发展,椛也由衷地感谢影狼这个她所爱的傻瓜自始至终没舍得把她拉进反抗组织,没舍得打破她的幸福。与此同时,一队奉命逮捕犬走椛的队伍正在悄声靠近仓库,那之中的士兵既有白狼也有乌鸦。

士兵们在紧闭的仓库门前伫立,队长示意她们端枪瞄准,斜阳将她们细长的影子投射在仓库上,如同是一条条锁链。

椛环顾着身旁那群如影相伴的幽灵们,摩挲着手中的曼珠沙华,说道:“我听得见你们的哀鸣,难道你们期望我死在这里?”

“不会的,历经了狂风暴雨之后总会变得云淡风轻的,还有那么多云朵与风景等待着我呢。”

微风轻轻摇曳着花坛中绚丽的色彩,拇指头大小的山雀在同雏菊们呢喃着交谈,红色的蜻蜓在青草的端顶休息,阳光像是缥缈的薄纱。

“可惜啊,文,这个世界和平了,却也乱得容不下我了。”

飞机的引擎发出几声轰鸣,接着又陷入沉寂,仿佛是木材点燃时最先迸发出的火星。

一阵飓风从仓库里升起,剔落了所有支撑它的木板和梁柱,门窗在一瞬之间变得粉碎,屋顶被掀翻至空中,那力量足以将一切它周围的东西都推向世界的边缘,士兵们在倒塌的房屋间尖叫,试图躲避被那些抛上天空的木板与巨石。那阵风翻卷起的瓦砾与尘埃将椛的双眼蒙蔽,此刻世间只留下她一人,独自在无数记忆与梦想中飞翔。螺旋桨斩断了几名士兵的尸体,播撒下一阵血雨,也撞倒了花坛,让千万朵飘散的英瓣被飓风吹至城市上空,萦绕三日久久不散。

待到尘土烟幕落回地面,士兵们才发现椛已经乘坐着飞机飞远了,那飞机成了蓝天中的一点影子,成了残云落日间本该由她记录的景色,了从今往后天狗们传唱不绝的自由之鸟。

椛的飞机飞过了鸦天狗占领的城邦,飞过了那寸草未生的境界线,飞过了她与文曾经躲藏的那座山谷,那里烟云缭绕,树木丛生,根本无从寻找一座倒塌的瞭望塔。她继续往前飞翔,在越过了所有天狗都望而却步的高耸山脉之后,她看见一片平原,绿色的牧草一望无垠,金黄色的向日葵迎风招展,而天际线上有一道长长的白线,闪烁着梦幻般的粼光。

椛继续往前飞翔,她知道那是传说里的大海,但飞机里的燃料已经不够她飞跃那里,她必须在某个地方降落。

究竟在那里降落?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已经来到了崭新的世界,她有足够的时间收集燃料,甚至是找回自己失去的所有,不必计较生或死、败或胜的得与失,曾经的一切在这里只是一片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