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

在很久很久以前,神秘的魔法之森里住着一位善良的人偶师,她有着世间最灵巧的纤细双手和顶尖绝妙的缝制人偶的技术,以及爱丽丝这个动听的名字。日头升起来后,她总会坐在她饼干搭建般精巧的小屋子里,缝制如她本人一样精致而美丽的人偶。可是很多年过去了,爱丽丝始终缝不出自己满意的人偶,那就是活的人偶。

“假如我的人偶们能活过来陪伴我该有多好呀。”她常常会这样想。

做家务的、做陈设的、表演用的……她孤零零地与多种多样的人偶生活在这个森林中的小屋里,而每逢庙会或是佳节,她也会到附近名叫人间之里的小村子里去给孩子们表演人偶戏。她操纵人偶的技术真是妙极了,那些小布娃娃在她手里仿佛活过来似的,表演一个又一个的剧幕。因此,她的出场总能赢来孩子们最大声的欢呼,散场后环绕着她的孩子也总是最多的。可是每当她看着人偶们在自己的指挥下有声有色地演出,她心中对于活人偶的渴盼就会加倍地涌出,使得她越发落寞了。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悉心设计每一出剧目:爱丽丝是一个认真的女孩子,一个人住在森林中,也能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在这么多剧目中,只有一出剧是她倾心注血、最喜爱的,那就是雪孩子的故事。

一天晚上,爱丽丝从人间之理回到自己带有大公鸡模样风标的小屋,开始收拾今天带出去的人偶。当她收拾到那个倾注了她思念的雪孩子的人偶时,她又一次长长的太息:

“要是大家能活过来,一起表演人偶剧该多好。”

她搂着雪孩子的人偶发呆,想着它活过来的模样,渐渐落入梦网。

“爱丽丝,爱丽丝,快醒醒。天已经敞亮,我们的演出正要开始。”她隐约在梦中听见雪孩子的回应。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原来是巴掌大的雪孩子正牵着她睡袍的衣袖对她发出邀请。

“我果然是在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我敢说,你的朋友们:魔鬼、巫女、莉莉丝,还有你的公主,也一定都在等着我,对不对?”

雪孩子用力的点点头,在他身后是人偶们小头叠着小头透过寝居室的门向里窥探。爱丽丝真是又惊又喜,酒窝在她的唇角漾开:

“好好好,孩子们都进来,我要用针与线改一改你们的制服。它们本不是为活物设计的,你们穿上肯定嫌紧,喘不上气。”她先是找到她的银顶针带上,又让人偶们一字站齐。可是在翻找蛛丝线的时候,她葱白的手指叫针头扎伤了,指尖的刺痛,叫她大脑一下清醒过来,天哪,现在不是在做梦!

她倏地转头看向精神十足的人偶们,明明昨天晚上离了自己的手指,他们连站都站不住呢,现在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地排好队等着我。这样想着,她的心里愈发惊异而甜蜜。不过这矛盾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咦,不对,怎么少了莉莉丝?那个目盲的农家姑娘。”假如人偶们都活了,莉莉丝一定是最叫她放心不下的那个。这姑娘打生下来起眼不能视,如今不见了,教她如何是好?

 

一切都要从爱丽丝入睡后说起。

她寝后,人间之里,那个小小村落孕育出无与伦比的灵力,它追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自然有一份落进了爱丽丝的家里。说来也稀奇,这灵力只奔着故事去,它惊动了博丽神社里的巫女。这巫女本来兴致缺缺,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还打算翻个身继续休息。可这时她的挚友,住在森林另一头的魔法使魔理沙也冒冒失失的赶来,嘴里还吵吵着“灵梦不好啦,我的八卦炉活啦”之类的糊涂话。无奈,她只好装束自己,与友人结伴出发探寻这异常的源头。

真是稀奇,大半夜的二人踏上了调查之旅。

真是稀奇,大半夜的,人间之里的一家租书屋,看板娘本居小铃合上倦眼,伏案沉沉睡去……那案头的莎草纸在油灯昏黄的光照下泛着奇异而圣洁的辉光,随着看板娘的梦呓,这辉光四散开去:

“《死海古卷》……”

 

那边小铃做上美梦,这边的人偶们却睁开了眼。

莉莉丝从一片黑暗中醒觉,周围是嘈乱陌生的声音,但她很快地从中分辨出那唯一一个令她心安的嗓音,它清亮而坚定,独属于给了她光明的雪孩子。但更多的是黑暗,未知令她恐惧,不过她已习惯与目盲相处,无声地蜷膝坐定。

这时一个动人的女声响起,她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

“我睁开眼,以今夜的皎月为镜。

我照见的衣装多么美丽得体。

于是我心欢喜,更多是因为生命。

我们要演一出盛大的欢剧。”

接着是一片附和叫好,属于其他声音:

“公主您说的真是妙极。

生命不易,又怎可虚行?

幸亏了爱丽丝小姐有先见之明。

为我们将一切安排就绪。”

莉莉丝独自呆在她醒来的角落,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也是爱丽丝安放她的位置。假如让这些人偶知道,不知他们会怎么想。

接着是雪孩子:

“此刻正是深夜,小姐安睡

我们应悄悄把彩排准备

叫夜做幕布,明朝揭幕

定不将小姐之创造辜负。”

达成共识,众人偶很快活动起来,核对爱丽丝小姐精心编写的剧本,温习其中的台词,只有莉莉丝仍一动不动。此刻她已从地上站起,姣好的面容绞作一团,好像心事重重。这些人偶中只有雪孩子认识莉莉丝,他见状。还以为是众人热火朝天的努力叫她觉得受了冷落,又突然记起她是个盲人,于是心中半是歉疚,半是怜悯:

“莉莉丝,我的好向导,请你原谅我的漫不经心,请你握住我的手让我领你一起排戏,没了你的指引,叫我如何寻那海般的蒲公英。请你迈出黑暗同我们到月光底下来吧,我愿意充当你的光明。”

雪孩子沐浴在澄银月光下的面孔诚恳动人,可惜这面孔注定无法被莉莉丝目睹。即使如此,莉莉丝也因雪孩子的声音感到安心了些。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种深深的纠结感,令她无法释怀。这是沉浸在热烈的排练氛围里的其他人偶都没有感知到的,大概也只有目盲的莉莉丝可以一开始就不受气氛的影响,而从其中抽离出来,认真地审视。

她整理好思绪回应道:

“谢谢你的好意。

只是这一次请允许我拒绝你的邀请,

我只是单纯的无法被剧本吸引。”

语毕,它空洞的眼神一转陈述的表情,反而像是在诘问,而她的问题更是石破天惊:

“我们好不容易拥有了生命,

如今却要将别人的故事演绎,

你我大家心知肚明,

下个黄昏我们都将归于沉寂,

你们如此,不是辜负了小姐的好意?

罔言生命不虚此行。

这出戏,除了狂欢,

毫无意义!

难道自己的故事不比它更值得上演?

难道短暂的生命便无意义?

拿着别人的剧本,

荒谬的活着,荒谬的死去?”

众人闻言都陷入沉默,若有所思,只有魔鬼小姐脸上浮现戏谑的神色。

“小姑娘,虽然我没见过你,

但你的问题着实有趣。

说说看,什么是生命的意义?”

莉莉丝被她一下子问倒,她吱吱呜呜左盼右顾,说不上来。

巫女小姐天生性子淡漠,况且她也不认识莉莉丝,目盲的村女,事实上她与魔鬼二人都只分别见过雪孩子一次,其他人偶对她们俩都是陌生的:

“算了,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她,蒲公英我同样可以找给你,但是她有一点说的没错,下次日落我们都会归于长眠,时间紧迫,每一秒都要抓紧。”

雪孩子被夹在人偶们与莉莉丝之间,左右为难。好一会儿,他犹豫地抛下这么一句,被拉回月光下的人偶那边。

“你若不愿演戏,念白或是报幕都可以。”

莉莉丝抿着嘴角退回阴影那边。

于是人偶戏正式开演。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

雪孩子诞生在天地之间。

他的骨肉是冰雕雪砌,

他的金发像阳光冻在冰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乌眼,

由深邃的黑曜石雕刻、镶嵌。

那个冬天大雪鹅毛般飞舞,

衬得雪中的公主不可方物。

那公主乃是魔界的宠儿,

魔界女皇的掌上明珠。

雪孩子与它邂逅在那个冬季,

爱是魔法,抑或奇迹。

年轻人的热情如雪崩爆发。

而雪崩的预兆是

她的微笑,他的拥抱。

二人很快坠入爱河,相约婚期。

可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

没有一个春季不会来临。

若是叫春的妖精调皮淘气,

拆散这对神仙眷侣,

公主怕是难逃空闺独守,甚至殉情!

女皇深深忧虑这一点,

不想善良的公主把心伤。

她日夜哀愁叹气,让魔界裹上银霜。

恰逢她的友人造访,

带来她的弄臣,一个小丑!

那小丑用心极毒,

花言巧语将女皇骗过。

竟教唆她施恶计

叫两人永不相见!

那日女皇假意邀雪孩子做客,

招待以鲜蔬和瓜果,而非美酒佳肴。

为的是羞辱雪人儿,叫他知难!

雪孩子见状却不动怒,

只取蘑菇一朵将自己装点。

她起身向女皇优雅行礼,

“多谢您体贴的好意,

这对我而言胜过千金万礼。

公主早嫌我一身素装无聊呆板

鲜艳的蘑菇正好点缀其上。”

那时,公主婷婷而立于他身边,

纤纤玉手将浅笑遮掩。

女皇看他们眉来眼去,好不心急,

早早地吐出那毒计!

“雪孩子,你是天地孕育冰雪的精灵

你的美丽叫日月倾心,

你的歌喉赛夜莺动听。

如此与公主岂不是天造地设,

我允诺将公主许配给你,

愿为你们的婚礼祝福。”

雪孩子闻言,大喜过望,

“婚期不远,我的母皇……”

“别急着改口,雪的精灵,

我只要一件东西作为聘礼。”

“哪怕是天上的星星!”

“我只要一朵蒲公英,

我要她金黄的花瓣,

装点我的门庭。”

“那么我将如您所愿,踏上寻觅之旅。

还请公主静候我的跫音。”

雪孩子生在冬季,公主人事未谙,

她们又怎会知道,蒲公英的花期:

那草木敷荣的春夏两季!

只怕雪孩子离了公主……

寻觅途中,春光来临,

届时冰雪消融,万物解封,

连着雪人儿,万事休矣!

女皇终究是善良心软,

在她耳边轻音叮咛:

“你将失去很多。”

应答无比坚定:

“我会得到很多。”

他的归程注定遥遥无期。

 

雪孩子出了宫殿,

她面前是魔鬼的黑森林,

黑压压的树冠隔断天日,

不知多少人在此殒命。

但是雪孩子身手矫健,

将那黑森林视若等闲,

可是小丑在其中布下疑阵,

使雪孩子迷路其间。

雪孩子心中暗道古怪,

明明来时轻松穿越,

黑森林,你——

为何现在将我纠缠?

这时有一身影拦住她的去路,

她正观那人,原来是魔鬼,

那魔鬼身着菊袍,端坐椅上,

周围有四色的鬼火环绕。她说:

“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只要你向我把报酬支付。

我要你给我灵魂,

那璀璨无瑕的银色珍珠,

她是天创地造,自然孕育,

多么适合做我的徒弟。”

雪孩子把气叹:“只可惜我的灵魂已付给公主,

做不成你的徒弟,可惜可惜。”

那魔鬼人仍不甘心

硬要和雪孩子达成交易:

“既然如此,你我各退一步。

不如让我将那蘑菇拿掉。

它贴在你的脸上是多么可笑,

正巧我锅里还缺这份佐料。

你的目的地仍需自己寻找,

我只助你脱困丛林。”

那小丑听了气的跳脚,

只见一扇门扉无声打开,

“进去吧,出了魔界万事由你。”

 

外界比魔界还要广阔,

上哪儿寻找那金色的花朵?

何况大地是银装素裹……

雪孩子在天地间彷徨,

偶然发现了神社一庄,

她赶忙前往拜访,

见到来自东方的巫女小姐。

巫女小姐着红白衣,

神色超然,不着烟火气。

听闻雪孩子的来意,

她同意代听神启。

“但我运营神社,

开销实在太大,

眼看就要坚持不下。

实话说我看上了你的金发。

它的色泽比黄金更黄。

将它留给我,我为你指明方向。”

小王子欣然应允,

循着巫女的指引重新上路,

穿过山河来到人类村落。

村民们从未见过雪的精灵。

没见过她天使的容颜,冰霜的躯壳。

她们吓坏了,四处闪躲,

只有一人不惧不畏,

因为她生来目盲从不以貌取人。

听闻了雪孩子的来意,

她晏笑着说想帮忙:

“我知道一处山谷,

那儿有我母亲的坟墓,

那儿四季如春,

永远花团锦簇,

假如我的双目能视,

我一定愿意提供帮助。”

“那么请允许将我的双眼给你。”

小王子挖下他黑曜石做的眼睛,

交给莉莉丝,这是那盲女的名字,

可怜的丫头生未见得光明,

却有一颗向着光明的心。

她执起雪孩子的手,

那替她坠入黑暗的人儿,

此后再见不到公主的笑脸。

翻山越岭来到了山谷,

山谷果真依她所说,是花的世界。

温暖地像爱人的胸膛

蒲公英海般绽放

莉莉丝替他采了花儿,

却发现雪孩子开始融化。

他化得是那样不舍,那样心碎,

令他周围的花儿全部枯萎,

一开始是手与足,

然后是躯干与头颅。

冰雪融水和着他的泪,

浇灌这片花的坟墓。

他最终没能走出山谷,

他留下雪般白洁的路途。

那是被他心头之水浇灌的,

蒲公英已然成熟。

结出丝绒一样的种子,

天地无不在这一刻恸哭。

顿时狂风大作,黑云遮目。

那蒲公英之种尽数随风腾起,

好似逆施的雪由地回天。

盲女留下了第一滴泪,

她浇灌了一棵小蒲公英,

这朵花之种跨过

山林,

神社,

黑森林。

竟落回了女皇的宫廷,

她在殿前发芽生根,

结出了金黄的花朵。

它的金色让人眼熟,

好像阳光冻在冰里。

女皇终于被这一幕感动,

她全力施法叫这花朵生长,

蒲公英竟长成参天巨树。

从树心走出一个人影,

那已不是冰雪之躯,朝不保夕,

而是树体桐干,

万年长青。

自此女王终于放下忧虑,

雪孩子与公主——

永远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喂——莉莉丝轮到你上台了,快——”

雪孩子的话没有回应,他下台走近莉莉丝蜷缩过的角落,那里只有半页剧本,不知是谁递给她的。她躬身捡起那张纸片,上面只印了一句话:

“你会失去很多,

也会得到很多。”

雪孩子猛地回头,试图从窗外找到莉莉丝的身影。可他只见森林特有的雾瘴正缓缓散去:将日出了,已经没时间了。他试着将心绪专注在与巫女小姐的对白上——由于莉莉丝不知上哪儿去了,这一幕由巫女小姐继续演出——但莉莉丝在彩排前的话,不住在他脑海中闪回。

所以莉莉丝,你开始了你的寻找吗?

“你会失去很多。

我会得到很多。”

排练进行到这里的时候,雪孩子坚定地向女王近乎宣告地回应。这使得莉莉丝再也忍不下去:明明每一秒都比原先更接近死亡,他们怎么还浑浑噩噩地唱着戏?哪怕只有她一个人感到不对劲,她也不能再这样下去。魔鬼小姐的问题,几乎将她的心魂钉死,假如现在她不知道答案,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待答案找上门。

生命的意义,关于它的答案,可能并不唯一。莉莉丝多少有些这样的预感,但她绝不认同此刻待在小姐家里排练人偶的答案,绝不认同人生的意义是拿着剧本演戏。

从爱丽丝的小屋出走后,她的脑海里就回想着这些念头,不知道已经飞了多久,大概已经日出了吧。虽然她感知不到一丝光明,但四周好像温暖了不少。

“现在爱丽丝应该已经欣赏起了众人的人偶戏。”这样想着,她忽然一头撞在什么相当坚硬的东西上。这比她夜里撞上的那些树枝要硬得多,因为树枝上长有青苔和藤蔓,比看上去要软一些。莉莉丝觉得自己又要摔落在地,却不料一下子被柔软温暖的大地托住了。等她回过神来,才注意到那大概是一双手

“哎呀,没想到,是没见过的妖精吗?这个感觉是……唔。”

耳边传来这样自说自话的声音,莉莉丝猜想自己撞到人了,慌忙道歉:

“非常抱歉撞到了您,

只是我天生目盲,没法看清。”

“不用介意,小小的生灵,

说起来我们真是相似至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同是偶像修成的生命。

请问难视的你是否需要指引?”

“假如您能指引我出这密林,

这是最好不过,但

还请回答我一个私人问题。

柔软的小姐,请问你:

什么是意义存在的意义?”

这位小姐被不着边际的问题吓了一跳。

“小家伙力量不强,口气倒不小,

生命的意义,究极的命题,

我想你应该求访所谓的贤者,

她们或许有卓视远见。

至于我吗,很难说,

我本是地藏石像一座,

稀里糊涂化身成佛,

本来死了,又何必活着。

本来无东西,何处有南北。

放下,心静。

人生本来就无目的,

拼尽一切为虚无努力,

到头来是还受苦。

放下迷惑,放下忧虑,

试着以自然合而为一,

无我归空就是人生的意义。”

莉莉丝听罢若有所思,但这其实一点都没有解释她的疑惑,反而让她更加糊涂了。不过有一点,地藏小姐可能是对的。她想,没有什么意义,是预先决定的。也许整个生命都是虚无的,不然为何今日她就得死去呢?她觉得自己布织的心刺痒难耐,抬头宣泄一样的发问: 

 “上天,是你预先规划的意义?假如如此,你且回答我,绝对的意义存在于哪里?”

自然无人回应,哦,不。有地藏小姐捂嘴轻笑的声音,这使莉莉丝又羞又恼,恨不得化身鸵鸟钻进地缝里。好在这令人尴尬的氛围没有持续很久,她们很快就停下了。

“这里是森林的外沿,往前就是博丽的神社。你只管向前飞去就好,因为那里的主人是个好人,她会很乐于帮助你。”

于是莉莉丝如她所说,在狠狠的撞上一面墙壁前,被一双手拉住了衣服的后领。她身后传来了豪放的女音,还有扑面而来的三分酒气。

“小家伙,我从没见过你。

不过冲击神社,你可是第一例。

说说看吧,你想要被怎么处置?”

莉莉丝吓了一跳,不过马上镇静下来答道:

“我是莉莉丝,一个盲女,

请你相信我绝非故意。

请你原谅我的唐突无礼,

只为找这儿的主人一叙。”

“啊呀那可真不巧,

这儿的主人出了门去。

倘若你不介意,

我萃香也可化身巫女。

不如你陪我喝一杯酒,

管教什么难题都无形无际。”

莉莉丝面露难色,面前的人口气大的不得了,而且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这叫她不是很想向对方袒露心迹。正当她犹豫不决时,自称萃香的人这么说道:

“哎呀呀,好像得去找中午饭吃了。”

这结束了莉莉丝的犹豫。假如看不见太阳的话,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是很正常的。只是她没想到才出了森林,就日过晌午。也许黄昏比自己想得要近,假如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半路,那绝不是她寻找的答案。

她赶忙说:

“萃香小姐,请问你

什么是人生的意义。”

半晌没有回应,

难道她已经离我而去?

“咳咳噗哈哈……

这是什么问题?

不要去想遥远的彼方,

好好把握每一分,每一秒

及时行乐就是人生的意义。

哎哟哎哟,还害我被酒呛了一下,

你这小不点正在思考大问题!”

莉莉听了只觉得生气

恼人的态度,

敷衍的回应。

“明明我的生命只剩三分之一,

日落时刻就是我的死期,

想来我真是看错了你,

看来我真不该拜访这里。”

萃香见少女真的炸了毛,心里也不好受,安慰道:

“好了好了,莉莉丝,

我以为你是普通妖精。

朝生夕灭,无忧无虑。

这种问题也只是一时兴起。

但假如你是认真询问,

请你相信我绝非敷衍。

人生本是无厘头的欢宴,

有人汇聚,有人离席,

谁也不知筵席何时散去,

因此当下才弥足珍贵。

能饮酒就饮酒,

能放歌就放歌,

让下一秒不为这一秒后悔,

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

萃香的语调时高时低,

似乎被勾起往昔的回忆,

莉莉也感到自己的失礼,想起身道歉,

手却被牵起。

 “好了,我带你去人间之里

看看短命的人类生活的意义。”

软软的,轻飘飘的。莉莉丝感到自己被一阵雾托举而起,又好像被一块布丁。她就这样随风飘荡,脑海中想着萃香小姐与地藏小姐的答案,二者根本没有办法相互类比,使她越想越觉得没有头绪。

说起来意义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值得自己继续寻觅吗?为此自己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二的生命。失去了自己的朋友,失去了人偶剧的出场,说不定爱丽丝小姐还会出发来找自己,那么雪孩子的戏剧也会被自己拖累而得不到观赏。所有人偶的一切努力,他们仅有的一生将全部白费。念即此处,一股莫大的恐慌攥住了她。她不住地开始怀疑:

“你的努力全部没有意义。”

耳边渐渐传来了热闹的交谈声,这热闹又渐渐冷淡。莉莉丝感觉就像是被架在车上的大小姐。车厢周身挂有厚重的深暗色的幕布,一如自己眼前望不穿的黑暗,遮住了向前的路。

“好啦,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余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难过的时候就喝点酒吧,很管用。”

她感觉那阵雾气渐渐离自己远去。侧耳聆听,她惊诧地发现自己被丢在了爱丽丝小姐经常演出的那个大广场上,因为她听见有行人谈论着龙神眼睛的颜色,那是爱丽丝小姐表演人偶戏时自己常常会听到的。

突然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特别的对话。

“诶,灵梦快看,那不是爱丽丝的……”

“少废话,现在先跟我去铃奈庵把故事的异变解决。”

 “好好——飞慢点da★ze。”

爱丽丝小姐赶紧朝对话的方向飞去,不料很快就撞上了一股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有一个苍老的男声传来:

“小姑娘,为何这么着急?”

莉莉丝此时心乱如麻,目的、意义、小姐、死期乱七八糟在她脑海里绞成一团,好像一锅翻滚的粥,烫的她说不上话。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大喊出口:

“劳烦!我想!请教!生命的!意义!”

这一嗓子可引来不少人,大伙一看是个小妖精,干脆乐呵呵的绕着她围坐下来。那个泥土气息的苍老男声又一次响起:

“生命的意义

俺们从来不专门考虑。

但如果你想听故事,

俺们可以讲给你。

不如就从老头子俺家里说起。

俺那婆娘样样强,

只有一点她帮倒忙。

她既不下地又不网鱼,

但她不洗脚就不上床。

为这我们吵了架,

现在不照样伺候她,

谁知道我该怎么说。

我的儿子上过学。

非说什么叫相濡以沫。

他能懂个屁呀,

七八岁个小毛孩,

调皮捣蛋样样行,

可惜老爹不争气,

将来八成得当农民。

如今去了寺子屋,

以后没准能出息。

我的老友一大帮,

松下山中和井上,

过了晌就喝喝酒,

粗茶布衣滋味长。

小姑娘你问我意义,

我不明白,但

为这样的日子我熬白了头,

皮肤黝黑背佝偻,

哪怕妖怪来把它夺,

我……我!”

他话没说完,叫另一个声音打断。

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年轻男声。

“我的巧手师匠,

粗活细活样样强。

不辞辛劳日月忙,

旦做家具木修仓。

村民把我来爱戴,

说木匠小伙真不赖,我

倒不觉得怎么样,

有人求我就帮忙。

我还能做二十年,

手艺还能更娴熟,

将来收个小徒弟,

到时候把我衣钵传。

你若问我意义呢,

实话说我也搞不懂,

但每当我去别人家做客。

我看。哇,他们家的家具——

都是我做的,这滋味儿比什么都强。”

……

一个又一个故事过去,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她低落地独自行在人里的大街上。耳边留意着小姐的消息。不意流言却叫她加倍心伤。

“唉,隔壁的平手老头走了。”“老掉了?”“是啊……”“他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是啊,他是笑着走的。”

 “听说了吗?阿能的孩子是个死胎呢。”“阿呀,这可……”“阿能他们家已经哭断了魂了。”

她听得愈多愈困惑,无数故事和流言如迷云翩翩把它遮。不知何时她已走出人里,立于开满了雪白铃兰的无名之丘上。在她无神的瞳孔表面,正倒映这街道的行人和无边的森林。还有血一样的,终于到来的日落。此刻落日低压在她眉前,死亡呼啸回荡。气温渐渐变冷,一如她的心房。

死亡,死亡,死亡!

它将一切结束。

丰富而完满的人生、

为他人创造的价值。

爱,所谓关系……

通通斩断,不复存在。

世界是多么荒唐,

有出生何必有死亡?

有一个声音拉她出了绝望的泥淖。

是爱丽丝,它的创造主。

爱丽丝将莉莉丝拥入怀中,

安抚这个失魂落魄的小家伙。

莉莉丝将她的歌谣向她倾吐,

期望得到的,

是救赎亦或是宽恕?

“一位老人,此生无憾,儿孙满堂,当其寿终,他究竟是得到了完满的人生还是将失去他获得的一切?

一个婴儿,胎死腹中,他究竟是一无所失,赤条条地赴下一世,还是失去了他本该享有的精彩人生?

人完整地来到世上,当其人生启程就开始不断失去,由老至少,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乃至最后思维也凝滞,痴愚,好像人偶不断磨损。但在这失去的旅途中,他不是也得到些什么,享受些什么?轻飘飘的譬如欢乐,珍重如信念与爱。他曾短暂的持有过它们,不是吗?

然而死亡终将一切否定,当死亡来临,又有什么是可以握在手里的呢?既然如此,那么他得到的是什么?意义吗?被否定的能叫做意义吗?既然死亡要将这一切剥离,即使曾持有又有什么意义?我寻找的旅途不也是这样?如今我的旅途已达终点,为何我如此不甘心,我的答案她究竟在哪里?”

“爱丽丝小姐,请救救我,这就是我的全部问题。”

“你说的很好,我们来到这世上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的完满。而我们的旅途不过是一种完满交换另一种完满,当……”爱丽丝期望用自己的镇静感染莉莉丝。

“但是我本身就是不完满啊,我只是一个人偶——我的身体意识和生命都是莫名其妙得来的啊,这难道也称得上自然的完满吗?我们跟其他人根本不一样啊!”莉莉丝有些歇斯底里。

 “不,”爱丽丝终于莞尔,“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你、大家都是,毫无道理的出现,在将来也会荒唐的死去。我们都因软弱而延续,因偶然而灭亡。”她抹去脑海里那个金色长发的身影,继续说:“所有的存在都是一样的,莉莉丝。”

“那么我该怎么做啊,爱丽丝?是你创造了我,也是你最初赋予了人偶意义,求求你,赋予我意义吧,就像你曾做的那样——我眼前的黑暗实在实在是太浓了。我没有办法……将它望到底。”

泪花自无神的眼底泛起,在落日的余晖下,莉莉丝感到自己快要冷彻了,无力地从空中滑落。但是一个的怀抱温柔地接住了她,她是如此温暖,几乎驱走了眼前的黑暗。

头顶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抱歉,我想,你已经在寻找的路上得到了答案。而且它不是我能告诉你的。”

寻找,寻找。愈寻找,反而愈迷茫。愈寻找反而愈困惑。我的一生一事无成,不仅放弃了已经被赋予的,作为人偶表演人偶戏的意义,反而把一生投入到寻找之中,却无所收获。

难道这样一直无谓寻找也有意义吗?

等等!

难道这样一直无谓寻找没有意义吗?

是啊,没有意义吗?

夕阳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把太阳托举而起。

答案曾短暂的降临过,但未有人握持它。

而现在……

为什么没有意义呢?

“寻找本身不就是意义吗!求问,追寻,哪怕得不到答案,但这过程本身不正是意义所在啊!”

经历了迷茫的徘徊、死亡的紧逼以及创造主的当头棒喝,莉莉丝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

在这响彻天地的质问之中,大结局的力量为之一空,仿佛有什么将要降生似的,灵力的风暴已然掀起,而那女孩正是风暴之心。只见莉莉丝仿佛重新获得了力量那样幽浮而起,悬停在了三十三倍伟大于太阳的高度。

她双手做接引状垂下,身周有明亮而不耀眼的光芒如羊水包裹。史无前例的澎湃的灵力正向她汇聚。

人间之里,铃奈庵。正当灵梦在为这波动分神时,小铃解释完毕,向她道出了那妖魔书的真名:

“《死海古卷》。”

小铃话音落定,那莎草纸慢慢化作尘埃,汇入无边的灵力浪潮!

 “糟了!”灵梦一把抄起小铃,随着这股尘埃飞去。

莉莉丝随即开始无意识的呢喃:

“我本是尘土,也将归于尘土。

我名为莉莉丝,乃是众生之母。

我有人的意识,也有人的理性。

因我摘了慧果,得了相应的功效。

心旷神怡,心胸开阔,

逐渐成长而近趋神性。”

爱丽丝身边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幽暗隙间。撑着阳伞的少女早已用折扇遮住了笑脸,坐在旁边准备为异变收尾。不料灵力开始汇聚,好似伟大者将要降临。此刻她变了脸色。忙运起结界的力量与那光明相抗!

不可以,绝对不能让这个降生!结界绝对会破裂!

紫加上结界的力量不敌大灵,很快就被压制,而那呢喃却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响,近乎诵念!而且换了一个非雌非雄的声音。

“我是首先的,也是末后的;我是阿尔法,也是……”

 “叮铃叮铃。”首先响起的是清脆的铃声,然后是少女的尖叫,“停下!”

扛着小铃的灵梦运起神力,召唤出巨大的七色光玉。它们宛如彗星朝纯洁的光影袭去。没有作用,那诵念仍在持续,只见莉莉丝的身影渐渐融化在光里,而有什么更伟大的正在塑型。莉莉丝仿佛成了一切的轮廓,一切却不是全是它。

 “让我来。”灵梦肩头的小铃宛如大病,此刻强打起力气,竟然与那光影对垒诵念:

“你既做了这事,就必受咒诅,

我命令移去你,把你从乐园送出。

我最初创造你时,赋予你两件美丽的礼物。

前者被愚蠢的失去时,后者只使持续哀苦。

我给予自然的法律,禁止你再住那座乐园里。”

“整座幻想乡只有小铃看得懂那奇怪的文卷,是她叫我带她赶来这里。‘既然是故事的异变,当然要按照故事的剧本解决’她是这么说的。”灵梦向紫挤出一个只是看起来轻松的微笑。

“那孩子绝对不会就这样消亡,她才刚刚得到了自己的答案,还没来得及贯彻它。”爱丽丝坚定地回应灵梦,其实是在为自己打气。

言毕,那灵力真的的平复了,光芒渐渐黯淡,结界也重新充盈。爱丽丝关切地抬头望向莉莉丝,见那少女周身的灵力温柔地将她包裹,使她慢慢地、慢慢地降落,那已经暗下去的光与落日的余晖交映,仿佛摇篮一样,又仿佛子宫在孕育着什么。

天已经彻底黑了。但所有人都坚信莉莉丝会再一次醒来。

爱丽丝、紫、灵梦和小铃四人就静静地见证着一个少女的新生。

良久,莉莉丝睁开眼,露出依然失焦的眼眸,不同的是,那其中已经没有了迷茫与纠结。

她很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就仿佛她能看得到那样,说:

“我要离开了,离开幻想乡,我曾存在的乐园。”

“为什么”爱丽丝问,“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会不计前嫌的。你仍旧可以留下来,与我一起生活。”她向紫投去求助的目光。

紫轻轻地摇了摇头:“爱丽丝,你仔细观看,她再也不是你的人偶了,她已经拥有了自己自己的灵魂。”

爱丽丝才注意到莉莉丝那宛若流淌般浓郁的金色灵魂,不仅是她,随她一起过来的其它话剧人偶们也都分得了灵魂。

“那是死海古卷的力量吗?赋予人偶们生命的力量。”爱丽丝有些出神,也许这是因为她一直追求着这样的力量。

紫不置可否,只是不停变换着手印。

“那是永不止息的,追寻求问的力量。”乐园的可爱巫女出声,“你瞧——”

 “行了,灵梦。过来帮我的忙。”紫假装嗔怪状,打断道。

爱丽丝循灵梦的视线看去,在自己身前莉莉丝正毅然踏上紫为她打开的结界通道。而其他话剧人偶们:雪王子、魔鬼、巫女、女皇、公主、小丑……他们正追随在莉莉丝的身影之后。

爱丽丝大声向她呼喊:“你决定好去哪儿了吗——”

“还没有,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出了选择。”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前方也许是一片黑暗。”

莉莉丝笑了,一如她刚被缝出来时那样美丽而精致:

“我眼前未有过光明。”

结界渐渐合拢。在结界闭上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见幻梦里传来的回音。

“谢谢你,爱丽丝小姐,

幻想乡很美好,但未知更美好,

我想我仍将继续寻找,

携我的同伴一道。”

他们手牵手向乐园做了别。

有这样的幻景浮现在爱丽丝的眼前:持杖的莉莉丝领着众人走向了太阳,众人皆用手去遮捂住眼睛,只有她用她的瞎眼长久地凝望着,她们本不该见到的第二日的朝阳。

灵梦和小铃走了,爱丽丝还痴痴地站在山头上,仿佛在为莉莉丝祝福。

 “走吧,”紫说,“先知总是在她的家乡不受敬重的。

 

又一年丰收季,爱丽丝照惯例前往人间之里表演她的绝技。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那样,只是人偶换了一批。

幕间,有一个孩子迫不及待的问道:“那么姐姐,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她莞尔一笑,眼前追忆落寞怀念欣喜皆有:

“孩子,这需要靠你自己去寻找。

你会失去很多。

也会得到很多。”

 

作品题目:失乐园

 所选条件:①⑤⑥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