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还没下,仿佛远方有隆隆轰鸣声。

 

蓝站在过道上,看见风从东边来,往西边去,带着东边早晨的鸡鸣与尘土,带走西边艳阳下的狗吠,走失的蜜蜂。蓝将鼻子伸进风里,没有焦味,西边没有地方着火。风穿过无数树叶间的空隙,轻抚蓝的脸颊。以往这时候,蓝能闻出,远方的某处,正有东西在燃烧,风被烤得躁动,刮到蓝面前时总热辣辣的。

 

太阳已偏斜,或许将被云遮盖。一副早准备好的样子,懒散地躺着,只随手丢一束阳光下来,正洒在这宅第。宅第内,紫仍在熟睡,她睡前总要有一盆热水,用柔软的毛巾洗脸,再用洗脸水泡脚,有时还会撒上一些花瓣,红的,粉红的。洗完后她会换上睡衣,将房间都逛一遍,轻松地躺下睡觉,她睡觉时不喜欢别人打扰。醒来,伸懒腰,迷迷糊糊地看着事情一件件完成,消失,又出现。她睡时时白天或夜晚都无所谓,她醒时是白天或夜晚都无所谓。她总爱用的那个盆,是蓝听了紫的要求后花了很长时间去寻得的。“内壁紫色云纹,盆底印有异兽的图案,是什么无所谓,要耐用。“蓝四处打听,去过人类的村庄,都没找到。

 

那天下午,蓝提着菜,走在路上,路边的草微卷,有很浅的蛇走过的痕迹。很久没有雨,风一吹枯枝败叶哗地翻滚起来,脚下喀啦喀啦响。橙就跟蓝说过,最近她总喜欢踏上这条路,每次走都很热闹,蓝曾远远看见过,橙在枯叶飞舞中也化作深褐色的蝴蝶,那声音让路人以为这条路遭了妖而赶紧改道。

 

蓝走着,有个醉鬼倒在路中间。用力晃醒她,喂她一粒酸的,醉鬼才清醒一点。就是她,不知从哪摸了个宝石,从一个非人那换来盆,又把盆给蓝的,作为交换蓝把身上所有酸的都给了醉鬼。醉鬼脸上蒸着热气,捏住葫芦往嘴里灌酒,从身后掏出盆来。”那人跟我可熟了,送我的肯定都是好东西,可惜我用不到,就给你咯。“

 

后来醉鬼约蓝一起喝酒不知多少次,蓝没有答应过。现在那盆就摆在浴室角落,紫洗脸就用那盆。以往她醒时,天边烧的火红一片,大块森林红黄相接,进去才发现里面灰灰的看不清树与树,早不见鸟兽,醒的都睡了,睡

 

 

的还没醒。紫醒时一片寂静,紧了紧睡衣,掀开被子,手撑住地缓缓起身,晃悠悠到厨房门口扒在那,里面叮叮当当响,不一会儿蓝就端出菜来,紫跟着蓝到桌旁,欲起筷,蓝盯着她,嘴上不停劝紫去洗脸去刷牙。等紫洗完,吃完,天已黑透。

 

然而今天,白云还在被风赶着跑,天还深蓝,紫已经起来,蓝回身进屋,见桌上一杯茶腾出热气,紫向蓝招手,示意她坐在紫对面。二人小口喝茶,阳光懒洋洋躺在地板上,屋外群鸟移过天空。喝完茶,紫穿好衣服便出去了,蓝收拾好茶具,也出门,去村庄买油豆腐。

 

2

 

几天前,紫久违地给蓝下了道新命令,去村庄杀个人,把头带回来。蓝疑惑,低声问,杀谁?

 

一个人类,竟要蓝来动手。蓝已经很久不杀人了,最近除了家务活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很早便有人说,式神是接收和执行命令的机器,主人对式神的爱越深,用式神就越频繁。

 

蓝心里早已有不快,因为她的那些紫不做而只有她来做的工作都被一个人包揽了,蓝没有工作,每天只能打扫宅第,连十分拿手的计算也搁置了,像她的式神橙那样无所事事。蓝常常出去找橙,陪她钓鱼,打鸟,找虫,挖野猪漏的野菜,只有晚上回来照顾紫,也只是烧水倒水,紫最近总吃的很少,饭每次都剩点,蓝就把前几次的饭混着热了给紫吃。

 

蓝忧虑着,她作为式神,陪在紫身边那么多年,现在她能帮紫的地方并不多了。是否哪天,她会被舍弃,而紫将拥抱那个接手她工作的人呢?

 

现在她终于得到了新的命令。得到,执行,得到信任,得到地位,得到一切。别说是杀人,就是更难的事,她也会毫无怨言地执行。

 

紫挠挠肩膀说:“一个掌握着本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的人。

 

去吧。”

 

蓝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人头带回来,证明自己。

 

屋外阴云密布,风微凉,树哗哗响。蓝望向天空,灰色云冠下一群鸟急刷刷刺入林中。

 

 

3

 

路渐渐暗下来了。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细细的夜像水一样从地里渗出来,越漫越厚。凉意包裹过来,池塘上满是低飞的蜻蜓。枯木下,鱼来回游动,焦躁地将褐色的水搅成一片混浊。树叶被光影调成墨绿色,逐渐失去轮廓。空中忽然一声巨响,暴雨如注,像天公的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大地上,树冠都一颤,树身向下一弯。稠密的雨幕,几步外像是另一个世界。

 

蓝向前跑,闯进一所木房子。房子多处漏雨,逼人的凉意从每一处裂缝渗进来。沉重的雨珠,好似瀑布直接泻在房顶上。不间断的打雷,闪电,远方像有大火。蓝想象着在某个地方,火龙在森林中汹涌腾翻,最后窜向天空,惊得鸟兽四散。

 

蓝不是这房子里唯一的人。

 

房子里唯一的亮光就是从蓝面前的那人身上放出来的。她头顶黑圆帽,身穿长裙,上有七色饰品,一柄长剑斜插在肩后,正盯在蓝的尾巴上。蓝道:“天子?”

 

“是的。”

 

“一个能预知天气的人,竟也会来躲雨。“

 

”我未必是在躲雨。“

 

蓝淡淡道:”找我的?“

 

天子笑了,道:”找人,不是找你。“她取下帽子上的桃,啃一口,脆脆地嚼着。

 

整个世界都是雨,爬藤从墙洞探进来,草种在木板间发芽,有白色的小蕈,从霉烂的底层伸出头窥视。蓝,和天子,不知不觉中陷入房子的包围,仿佛已无路可走。水声弥漫的夜,天子向蓝讲述了她的经历。

 

4

 

天子是天人,生活在天界。天人在天界生活,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让天子到幻想乡来却很简单。只要有东西能提起她的兴趣,谁都拦不住她。

 

一日天子被醉鬼拉到桃树下喝酒,吃桃,兴致很好。

 

人喝多了酒,往往要说点话的。

 

醉鬼道:”地上有粉红的花瓣粉红的桃,粉红的情感粉红的

血,真是个粉红的世界。“

 

天子喝一口酒,用手擦嘴,把帽摘了,见帽上的桃,

 

道:“桃在天上也是粉红的,花瓣飞舞时也艳丽如初,不同人有不同的情感,”她把帽戴好,“可血却不是粉红的。”醉鬼把酒凑到天子面前,道:“看,酒是白色的。”她将酒灌进肚里,打个酒嗝,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喝下去,和血混在一起,血不就成粉红的了?”

 

醉鬼忽然站起来,盯着天子,道:“以前,鬼的世界就是粉红的,充满了血与酒。现在人类几乎看不到鬼了。”天子道:“鬼远离了争斗,已称不上粉红的鬼了。”

 

醉鬼忽然笑起来,道:“但粉红的血却还在不断地溅出来。”

 

昨日,醉鬼躺在大树下喝酒时,的确看见一个人,她的掌中有剑。

 

一柄云纹剑鞘,异兽吞口的剑长剑。

 

夕阳满天,铁黑的树。

 

那人身旁有一具尸体。

 

妖怪的尸体,碎得看不出原样。

 

残阳之下,草涂满了血,剑上的血已滴尽。

 

剑入鞘时,林中又出现一只妖怪。狼妖,血目,醉鬼一看

 

便知,它是来报仇的。

 

那尸体,定是狼妖的子孙。

 

醉鬼用力一拍大腿,往嘴里猛灌一口,道:“那老狼食人成妖,之后久居深林,没想到自己的子嗣死在人类手里。”醉鬼越说越起劲。

 

“妖怪都知道村里的人碰不得,但出了村,难保不会有几只新妖怪心痒痒的。它的子嗣也想不到,它要袭击的人类没有想象中那么弱小。我那时头一歪,就看见狼妖朝那人扑过去,好大头狼,是那人几倍高呢,像山一样。”“后来呢?”天子放下酒杯,急切问道:“狼被砍死了?”“一剑,那人只用了一剑!漫天剑光,血都映成粉红色啦!”醉鬼抬头望天,眼中又闪出那一剑,好像被斩的是自己。醉鬼问道:“你要去找她比试剑术?“

 

天子道:”当然!“

 

醉鬼随手一指,道:”你往那边去,有片林子,她就在里面,只杀妖,不休息。“

 

 

5

 

天子对蓝说:”那时我没回去取绯想剑,向醉鬼问了那人的长相就往林子赶,一个人类竟有如此实力,我知道后太激动了。“

 

蓝问道:“后来你赢了?”雨夜无趣,她的兴致逐渐被故事提起来。

 

天子道:“赢了,当然赢了。”她忽然叹了口气:“赢的滋味却不好受,甚至不如失败的滋味。”

 

蓝道:“许多人都渴望尝到赢的滋味,却不知道有时赢却不如输了好。“

 

天子道:”本来我以为,那人能一剑杀死狼妖,定是苦练已久,对剑的使用那是炉火纯青,她握剑时,剑便是她身体的延伸,这种境界我至今未达到。“天子的声音已经发哑,眼神却愈发锐利:”我错了,那人还是花样年华,怎么可能使出那种剑?原来不是人使剑,是剑使人。那甚至是一把专杀妖怪的剑,对我没有任何威胁。“蓝道:”所以你胜的很轻松。“

 

天子道:”我的心却根本不轻松,我甚至想冲进雨中大叫。“

 

蓝道:”因为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对手。“

 

天子道:”得到再多无用的胜利,失去的却是成长的机会,和强大的对手,我怎么能轻易释怀。“

 

天子道:“但无法释怀的却不止这一件事。”她指了指脚

 

下:“我来这,当然不是来找你的。这儿是那人的家。”

 

蓝道:“能住在这的人,再大的雨也拦不住她。”

 

天子道:“她杀了那么多妖怪,一定已经累了。”

 

蓝道:“所以一会儿她就会回来。”

 

屋外大风,雨偏斜。

 

蓝道:“你带剑来,是要换她的剑?”

 

天子道:“我第一眼就看出那是把妖剑,她用那把剑,活不了多久。”

 

蓝道:“你想救他。”

 

天子道:“对。”

 

天公浇地百里,雷光一闪,照亮了二人的脸。

 

忽然有声音掀开雨帘。

 

天子道:“她来了。”

 

 

6

 

雨下满了整个夜,无边无际,仿佛无始无终,屋外是黑压压的水世界。

 

天子已经见过那人了,再次观察她,天子握剑的手颤抖起来。

 

他们在雨中相见,轰响的雨声盖过了二人说话的声音。蓝双眼微闭,思索紫的命令,不禁怨这雨碍她的行程。天子已冒雨走了,那人也不知去向。只听见雨声,这种天气,找人很难。

 

蓝的手拢在袖管里,不知紫要找的人头去向谁讨,地板已泛起粼粼水光。木房子已如破败的小舟,将在风浪中无声沉默。

 

滂沱大雨,视众生为蝼蚁,洗刷地上的一切。天子独身闯入雨中,身影变得十分矮小,像淋湿的喜鹊。这种天气,注定有人要倒霉。

 

小依的上衣和裤子都有厚厚的泥,裹了好几层,大雨卷走了她的鞋,却没能洗净她身上的泥巴,只是让她变得更湿而已。

 

如果是别人变成小依这样,一定认为自己倒霉透顶。

 

小依却很兴奋。

 

她的掌中有剑,云纹剑鞘,异兽吞口。

 

她的眼睛很亮。

 

那找她换剑的女子没能成功,小依知道她不怀好意。

 

但小依不能失去这把剑,她要靠这剑杀妖怪。

 

一把能让凡人获得强大力量的剑,任谁都不会轻易扔的。

 

即使它会让人短命。

 

小依不在乎短命。她的父母在她还是一个婴儿时,在出村庄时被妖怪袭击,她得到剑后就住在村外,深入妖怪的森林。

 

她不想让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她更想让妖怪血债血偿。

 

所以这把剑对小依来说便是无比珍贵的宝物。

 

妖怪和人类,在如今的幻想乡里都要靠着人妖的对立生存,失去几个妖几个人的生命,换来的是平衡,是一笔大赚的生意。

 

对小依来说却不是好事,她要杀光妖怪,斩断脆弱的过去。

 

 

雨会遮覆一切,想找人和妖怪,本来是很难的。

 

幸好小依不用找,她已发现房子里有一个非人。她很兴奋,迫不及待想冲进去。

 

但她要等雨停,等自己的身体准备好。

 

7

 

天子走之前,曾回到屋里,把自己带的剑给蓝,说:“她不会换的,剑我也不想留下,你拿好吧。”她回身走进大雨,再不说半句话。

 

蓝接过剑,却已读透了天子的内心。读活物的心,这个能力一个月只能用两次,她本没有这种能力。这是那个接手她工作的人送给她的礼物。

 

因为这能力,蓝也知道了天子在外面,和小依说了什么。

 

她竖起耳朵,听见雨的脚步逐渐远去。

 

雨会停,人心中的大雨却不会停止,沉甸甸灌满人的内心还要溢出来。

 

那种灌满不能填补任何缺口,只会把心掏空。人的心已十分沉重且空虚。

 

大雨已停,找人已十分容易。蓝却不用找人了。

 

她已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谁。她忽然看清了她要找的人的命运。

 

这种滋味也不好受,何况她只是个被驱使的容器。

 

她也终于知道天子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小依已经是剑的式神了。

 

现在它是否就在屋外,随时准备冲进来斩向蓝呢?蓝笑了,笑得却有些凄凉,因为她不但看见了小依的命运,也知道自己的未来了。

 

但蓝却已经不能回头,她已经做好了选择。

 

8

 

紫命令蓝,要蓝去杀一个人,一个拥有着不属于她的力量的人。

 

蓝深深记在心中,没有谁能影响她的内心。

 

屋外的风声越来越低,仿佛是来自远古的叹息。

 

木屋也在叹息,刚熬过了大雨,却已开始担忧以后的事。

 

就在这时,树林后忽然闪出一个人,一柄剑!

 

蓝知道那是小依,她立在原地,手却已握住天子的剑。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忽然击出的剑,火花一闪,没有

 

 

人能看清。

 

剑光流动,木屋哀嚎着破碎,四周的大树轰然倒下,木屑飞溅,又是一次短暂的雨。

 

但这雨却谁都拦不下了,就像人拦不住自己的命运肆意地狂奔却忽然停止。

 

大量星辰挤入这片新的天空。闪电般的一剑化成万道星雨落下。只这一剑,就不知杀死了多少妖怪。可是这一剑没能杀死蓝,小依的手忽然一痛。

 

蓝已刺出第二剑,正刺在小依的剑上。

 

剑光忽然消失。

 

小依的剑就掉在地上,她头疼欲裂,马上昏了过去。

 

蓝掌中的剑已碎成粉末,再不能挥动。

 

她走上前,拾起妖剑。她没想到读心的能力这么快就用了两次,但为了完成命令,她必须这么做。蓝了解了小依的过去,也已把握她的未来。

 

剑已经靠在小依的脖子上,泛起冷光。

 

9

 

得到命令,执行命令,完成命令,获得一切。

 

式神在某些人眼里便是这样的东西。一个无法完成命令的式神便是能力不够的式神,主人会用更强的式神替代它。蓝作为紫的式神,没有一次不是出色的完成了命令。

 

所以紫也不会担心那个人头不会交到自己手里。紫数着星星,盘算着让蓝给自己做点新菜吃。

 

蓝回来了,手中的确有件东西装在袋子里,她把袋子交到紫的手里。她已十分疲惫,好像这一趟短途耗尽了自己的精力。

 

紫很满意,那么短的时间内,蓝就把人头带了回来。她相信蓝不会认错人。

 

紫打开灯,往袋子里瞧去。

 

她没有看见沾上血的头发,没有看见临死前绝望的面庞。

 

她看见了一柄剑。云纹剑鞘,异兽吞口。

 

紫把袋子放在一旁,拍拍蓝的肩膀,让她随自己一起坐在走廊里。

 

大雨冲刷,带走了漫长的夜。地平线外,天空渐渐清澈,像是一盏明灯缓缓升起,一双大手正用云编织红色的绸缎,上面有金色的丝线。

 

 

山的那边是新的大火,火球猛地腾空飞起。

 

紫看着蓝的面庞,深邃的眼神令人琢磨不透。蓝已经知道自己的未来了。

 

她深吸口气,正要说话,却被打断,她的心猛地一沉,坠入冰窟。

 

紫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仿佛是耳语,“剑不会是人的头,

 

蓝,你是知道的。”

 

——是的,紫大人,我知道。

 

“我的命令很清楚,杀人,把头带回来。”

 

——我知道。

 

“那么你也知道你没有完成我的命令,你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

 

紫忽然凑到蓝的面前,让她不得不盯着自己的眼睛,说,你连人都没有杀,如果今天你不把理由说出来,被杀的就是你。

 

蓝的内心忽然平静下来。

 

——读心的能力我用了两次,第二次,没有用在小依的身上,而是用在了剑的身上。剑是活的,小依是剑的式神,我斩断了它们的联系,带走了剑。“你完全可以顺带把头带回来。”

 

——我不想杀掉小依,她只是被扩大了复仇心,剑驱使她斩妖,给了她超出承受自身能力的强大。

 

人忽然获得越强大的力量,就越容易受到力量的影响,去做以前自己不会做,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想丢掉以前的怯弱。

 

人虽然得到了力量,却失去了对待力量的从容与自信。

 

“你怎么敢只带剑回来?”

 

——我已经明白紫大人为什么让我去杀人了,重点从来都

 

不是人,而是人所携带的剑,它会减少人对妖怪的恐惧,

 

短命的代价换来的是无比强大的力量,这是种巨大的诱

 

惑。

 

“所以你就敢违抗命令?”

 

——这不是违抗命令,我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式神只要完成命令就好,谁管机器的思想?”紫嘴边忽然漏出笑容,起身,欣赏太阳崭新的身姿。蓝的话已经说完了。

 

 

“蓝,刚才你说的话,是反抗主人,无视命令,全凭自己的

 

意愿行事,这点你不会不知道。”

 

——是的,紫大人,我知道。

 

“作为式神,竟做出这种举动,下场是怎样的你也不会不知

 

道。”

 

——我知道。

 

蓝已经闭上眼,准备面对自己的命运。

 

紫缓缓道:“我很遗憾,失去了一个很好用的式神。”

 

紫回屋捡起剑,放进衣柜里。“但我得到了一个能突破式神的限制,拥有自我意识的式神。这岂非是一件幸运的事。”她叹了口气:“十多年前,我问你月亮的事,那时候你专注命令本身,却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蓝淡淡道:“对式神来说,命令是放在首位的。”

 

紫道:“可现在你没有杀人。你不再只是式神了。”

 

蓝道:“是。”她不解,为什么紫要说那么多话。

 

紫忽然道:“蓝,我饿了,吃什么?”

 

10

 

太阳偏斜得更厉害了,蓝提着油豆腐,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的晚饭大概和豆腐是脱不了干系了。

 

小依与剑的联系太强烈,与剑分开时精神上的伤害太重,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被谁送给了一对老夫妇照顾。她醒时,看见夫妇二人坐在她的两侧,女子将粥嚼几口,吐出来,要喂给小依吃,像是照顾婴儿。小依喝完了粥,发现眼角有泪掉下。后来蓝才知道,又是那做了她工作的人一直跟着她,蓝前脚一走那人就把小依救走了。蓝闻那油豆腐的香味,又想起紫非但没有赶走她,那时紫还很高兴,因为蓝做出了超出式神程式的举动,给了紫不小的惊喜。她的原话是:式神老是遵守自己的那一套有什么意思,我决定了,人你不用杀了,反正剑也拿回来了,我又得到个不一样的式神,多好的事儿啊。蓝,你现在就去做饭,我这开心的劲,能吃下好几碗。

 

的确很有紫的风格。今天,紫走时,还把剑拿走了,说是要物归原主,蓝问是谁,紫不说,还是那人自己说出来的,竟还是那做了蓝工作的人,被小偷摸进家里偷走了。蓝嘀咕着,什么小偷那么大能耐去偷剑。走着走着却又笑起来,想:这事儿的得失,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本就是

 

 

说不清的。她本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却又忽然发现自己得到的更多。她本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忽然捡了条命,又能每天做饭了。

 

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工作有人代劳了,每天做饭陪橙玩似乎也挺有意思,放下那点每天计较自己的贡献和生活筹码的小心思,日子好像过得快了许多。事实上蓝洗衣服时也确实听紫说过:“现在没那么多事儿整天来整天去了,休息一下吧。”

 

或许她的确该休息一下了。式神没有命令可执行,本是件坏事,现在对蓝来说却好像也成了好事。本没有人会认为式神跳出程式会有好结果,紫却觉得这很有意思,不要好用的式神,要有趣的式神。

 

所以得与失是好是坏,究竟是看事情本身,还是看人本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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