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射命丸

 

射命丸,你一定不懂吧。

 

 

 

 

 

 

 

 

 

 

 

 

 

 

 

 

 

 

 

 

 

 

 

 

 

 

 

 

 

 

 

 

 

 

 

 

 

 

 

 

 

 

【我喜欢学习!】

【我上学第1天的时候。我在上课时睡觉,没有努力学习。晚上,老师给爸爸打电话,批评了我。】

【第2天,星期2。我在上课时没有睡觉,认真听课。下课时,老师对我说:“你真棒!”我开始喜欢学习。】

【第3天,我更加认真的学习。放学前,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爸爸妈妈可高兴了,我越来越喜欢学习。】

【下周星期1的时候,校长让我在国旗下演讲。我看到其他同学都在看我,不由得更喜欢学习了。】

前略——

从前有一个傻子。

他从小就没上过任何补习班,在这个学前教育分秒必争的时代里,他毫无疑问的是个傻子。

理所当然的,在小学第一次作文测试里,他交上来这么一篇废纸。

他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骗子。

因为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学习,也不想努力。

仅凭无比拙劣的语言,便妄图讨好他的教师,却从未想过谎言会被人轻易识破。

但是啊,他最傻的地方其实不在这里。

其实他写的都是真的。

虽然他不喜欢学习,也不想努力,但是他却比任何人都要坚信学习是有价值的,努力是能得到回报的。

而且他认定了这种观念后,便会毫无顾忌并且狂热地将之散布出去,还会设计种种好处、优势,千方百计地让这种观念正当化。

请注意,在此之前他一篇文章也没有写过,可能下笔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但他的第一篇作文里,就已经在有意识地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如果他继续成长下去的话,恐怕只会在无数谎言构筑成的高楼大厦里发号施令,成为满嘴政治正确的大骗子吧。

这难道不可怕吗?

幸运的是,他的谎言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当天他就被全班同学笑话了一下午,并且正式得到了小傻子这一称号。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什么是作家?什么是写作?什么是好的作品?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太宽泛了。

那么,我们来举个例子吧。

如果我现在随便找个人问:你看过《哈姆雷特》吗?

当然我相信,大部分人就算没看过,也能听说过这部莎士比亚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的鼎鼎大名。

但是,如果问一点更具体的呢?

大部分人只会回答说,《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又名《王子复仇记》,讲述了中世纪丹麦以哈姆雷特为主角的一个复仇故事。

也许有一部分人还会回想起初中教材上哈姆雷特与雷欧提斯比剑那一段剧本,想起来幕后大boss是那个邪恶的皇帝。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而真的完整地看过《哈姆雷特》的人,估计已经寥寥无几了。

在此之上,能够不受那句“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蛊惑,细致而有条理地分析出哈姆雷特到底反映了多少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表达了多少种至今仍不过时的思想理念的人,就更少了。

哈姆雷特无疑是一部宝典,时间检验了它的价值,远不仅仅是文学创作层面上的,它的许多观念对人们的价值观塑造可以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莎士比亚想要表达的理念十分的复杂,阶级对立,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权力斗争,英雄主义以及虚无主义等等等等,远不是几句话就能概括清楚的。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作品,有着强烈的启发性,经得住细细品味,数百年漫长的时间依旧无法磨灭它的魅力。这才是人类历史中的瑰宝,进步的阶梯。

但是,大多数的人根本就不去理会这种事情,你如果问他们哈姆雷特的内涵,他们只会说“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仿佛莎士比亚只是个从柏拉图的时代穿越而来的疯子。

甚至他们连古希腊有关命运的理论都不清楚。

这些人,就是现代社会的“伪读者”们。

他们借助了信息时代的便利,知识的殿堂触手可及。但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名著的宝贵,不,不如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作品的内涵,只是沉溺于炫耀的欲望或是感官的刺激来接触各类作品。看到有什么热点或者好处就一拥而上,丝毫不去思考所谓文字中信息究竟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帮助。他们无处不在,又是这么地容易操纵,托了他们的福,各类仅有噱头毫无实质的文章大行其道,真正的好作品却被埋没于网络垃圾之中。

但是,是谁让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作者!

是那些为了热度不惜出卖灵魂来写出垃圾作品的“伪作者”!

蹭流量,赚点击,博眼球——无所不用其极!低质量的文章吸引了读者们的视线,“伪读者”们沉浸在虚拟的幻象之中,却不知“伪作者”正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得浑身发颤。而真正的作家与读者却被他们排除在外,他们应该遭到这样的对待吗?不!是这个充斥着虚伪的世界错了!

尽管如此,但是我,却依旧相信“伪读者们”是有救的。

追求进步,是人类的本能,也是发展之所以螺旋上升的根本保证。

只要有理想并且为之奋斗,鲁迅先生尚能警醒东亚病夫,就算是“伪读者”,只要加以引导,也一定能够明白文学的魅力所在,看破“伪作者”的陷阱!只要有更多的人能够摆脱对庸俗之物的追求,“伪作者”们的阴谋就不会得逞!这个病态的社会也一定能够改善!

而我,就是这一切的践行者!

明天,我就会继续写一篇稿子,发扬我的“文学创作净化理论”。

 

当然,在写那个之前,我得先把我欠的剧本写完了再说……

 

——“喂喂,你在这坐了已经十分钟了,啥都没写,想啥呢?”

一个声音传来。我知道,是【她】在和我说话。

没错,那就是我,辛文,死宅,自由撰稿人,剧本作家,大名鼎鼎的文学工作者的……唯一的异性朋友。

实话说我有点应付不来她。

“啊不不不不,我在想明天应该怎么说话……不对?已经十分钟了吗?”

——“快二十分钟了,长点心好吗?”随后就能感受到一阵看傻逼的目光扫射过来。“所以说,老坛酸菜牛肉面,香菇炖鸡面,选一个吧。”

“废话!香菇炖鸡面就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为什么家里还有这种东西?”

——“就我的印象而言是三个月之前跳楼大减价的时候你用三十块钱买了五盒现在还剩四盒半。”

没错,用一句精准的解释就是——贪小便宜吃大亏!

“很好,看来世界末日时的资源储备又多了一点。”

啪嚓一声,紧接着是噗通一声。接着就传来一股并不好闻的酸菜味道。

——“先想想靠老坛酸菜怎么活到世界末日吧。”

“没关系,等到饥寒交迫的废土旅行者发现了香菇炖鸡面,第二天它的威名就会在废土之上传播开的。”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

她顺势坐到我的面前,颇为玩味地看着我。

等等,这是不是有点不对。

“你要干啥。”

——“等到泡面煮开的这段时间里,来写个小故事?”

“还要继续比赛吗?”

——“好啊,那么还是老规矩?这次限时十分钟?”

“好啊,决斗开始!”

我拿出笔记本,她也掏出一本和我一模一样的笔记本。

和往常一样,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厮杀。

鬼使神差的,这次我在头脑中首先想起的,是一个小傻子写出的《我喜欢学习!》

 

十分钟后。

——“……”

她挠有兴致的看完了我随手写出来的拙作。

“大可不必那么认真。”

反正是随手写出来的,而且……

——“这写的明明就是你吧。”

“那你觉得会是谁?”

——“我倒不是反感旧事重提就是了。”

——“不过,写以自己为原型的角色,可是会下地狱的哦。”

她这话不像是开玩笑,是的,我知道她那里真的有地狱,而且她可能真的见过。

“为什么会下地狱?”

——“因为写自己是饮鸩止渴,是饿汉自剐大快朵颐,是走投无路之人当众自焚报复社会哦。”

“……有这么严重吗?”

——“有的哦,特别是对于你这种傻子而言。你知道这篇文章里这位小朋友最傻的地方在哪里么?”

——“在于他竟然认为自己的观点是错的。小辛啊,写文的原则是什么?”

“那是你的原则,不是我的……哎。”

话说……第一条是什么来着?

“第一,文章,便是自己所绝对坚信的东西。”

“第二,写文,只是为了观点本身,而不为任何身外之物。”

第三是什么来着……我还想继续回忆,但思绪却被某种异样的感觉打断了。

“等等,你闻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是啊,好像是什么,又酸又焦的味道。”

焦?……确实。

……等等?

“尼玛的,泡面煮糊啦!”

——“还不是因为你写得太慢了——”

“不是你提出要写文的吗!可恶……一会儿再收拾你!”

——“啊哈哈哈哈,那我先恕不奉陪,拜拜喽。”

随后,她飞快地跑到窗边拉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振翅之声过后,便已经稳稳当当地飘在了窗外。

——“外出取材啦。祝你和老坛酸菜百年好合哦。”

可恶……那只傻鸟。

没错,这就是我,辛文,死宅,自由撰稿人,剧本作家,大名鼎鼎的文学工作者的唯一的异性朋友。

也是唯一的麻烦……

她就是原本来自幻想乡……却真实存在在这里的,不知为什么名字和我一样的,我的幻想朋友——射命丸文。

 

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射命丸文就开始纷争不断了。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那是我还在义务教育的岁月,只听轰一声巨响,她就掉在了我的床上,抓着照相机,嘴里还大喊着“大新闻!”什么的,把羽毛扑腾得满屋子都是。

当时我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到:“你是在叫我吗?”

咳咳,这些事情不提也罢……

总之,“因为幻想乡出现了空间裂隙所以被送到了这里而且没法回去”,这就是她的解释了。

至于“反正也没法回去所以干脆在这里住下顺便看看怎么办”这种事情,则是她完全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定下来的。

话说回来,我,辛文,死宅,独居没朋友,也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就是了。

作为回报,她将她从不离身的笔记本送给了我……一本。

没错她有很多本……

我当时并不觉得这本笔记本有什么意义,但现在它也写满了字迹,成了我从不离身的东西。

但是,比起笔记本而言,射命丸带给我更重要的东西就是。

——文。

 

没错,是文章。

射命丸是一名记者,鼎鼎有名的那种。

她的文笔极其凌厉,她的眼光尖锐无比。每当我写作时,射命丸就会在一旁嘲讽,批判,指点,最终让我的文章变成她满意的样子。

拜她所赐,在整个教育阶段我的作文就没丢过几分。

或许是身为记者的后遗症,她所写的东西实在是个性十足,对她而言,写文有三种原则必须遵守。

其一:文章,便是自己绝对坚信的东西。

其二:写文,只为观点本身,不为任何身外之物。

其三:文与笔,便是生命的全部。

若是违背意愿而写的文章,便是自欺欺人,罪不容赦。

若是文章没有自己的观点,便是空洞无物,如同废纸。

若是没有将全部生命投入到文章中的觉悟,从一开始便不应下笔。

疯狂,执着而又纯粹,这就是射命丸文的写作之道。

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热爱写作的人。

迄今为止我也在写作这个领域多少取得了一定成就,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射命丸对我的指引。

平心而论,射命丸的写作观念的确太过于陈旧迂腐甚至是教条主义。但是她的眼光实在是独到,即使用刻板的说教依旧能一语中的,无数次救我的文章于水火之中。

她或许不是最高明的作家,但她一定是最好的教师。

 

如果你仅凭以上那些话就判断射命丸是一位沉默的实干家,谦谦君子……那你就高兴得太早了。实际上,射命丸几乎汇聚了一个损友所能承载的所有缺点: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不干正事之类的都不算什么了。

她恃才放旷,从来不懂节制,生平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肆意嘲讽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只要和文章有关的事情,任何事情——都能莫名其妙地引爆她这个移动火药桶。在我和她还没那么熟悉的时候,她为了反驳几个嘲讽我写文的人,用我的QQ在群聊里和他们撕逼一整晚,得胜而归。她在我和别人讨论文章时也经常帮我出头,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但她闯的祸也一点也不少,她从不在乎客观环境与当事人的心态等等问题,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你可能觉得这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所谓同理心而导致,但实际上她对那些东西清楚得很,她只是单纯地认为必须要将对方彻底击败直至毁灭。

我人生中许多重大的变故都是因为她抢了我的手机然后疯狂作死而导致。高中的时候她怒怼班主任,让我三年之内都没人和我做朋友。大学的时候又怒斥学生会的刊文,导致奖学金告吹。还有林林总总一大堆琐碎的事件……只要与文章扯上关系,准没有好事。

但是……我却对她讨厌不起来。因为我知道,她只是单纯地那么做了而已。

很多事情,不仅她看不惯,我也看不惯,任何人都看不惯,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却没人站出来主持公理和正义。可能因为事不关己,因为胆怯,因为自己心里的小小算盘。但射命丸从不会考虑这些,她只会发出挑战然后争斗到底。

她完成了我一直以来都想做,但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我从未讨厌过她,我无比地热爱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朋友。

她的文章,她的执着,她的纯粹。

这就是我的朋友,射命丸文。

 

 

深夜,一边等待着笔记本电脑开机,一边将整理好的稿纸铺在桌子上。

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算上没法挪地方的灶台和床,剩下的地方也就仅仅能摆下一张大圆桌了,不论是吃饭还是工作都只能在这张桌子上进行。

其实也不赖,起码基础设施都挺完善的。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写剧本。最近我接了个活,是由一位朋友推荐的同人AVG剧本工作。

说实话,我对这种同人制作组本身是一点好感也没有的。同人,即志同道合的人。但现在这个词却被很多人堂而皇之当成挡箭牌使用,要么借同人之名仅仅给予组员微薄的工资甚至直接白嫖;要么以同人为借口掩盖粗制滥造之实;要么彻底放飞自我,最后说一句“反正这也只是同人而已”。殊不知对于有能力的人而言,时间便是最宝贵的财富,一分一秒也不能挥霍。若是为无意义的“同人创作”浪费许多人大把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

本来我不想参加这类项目,但因为有一个好友恰巧也在组里担任剧本,也就一时上头答应了下来,也准备多少帮助一下他。

但是……这个剧本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凌乱一些。

 

——“怎么,今天又开始写剧本了?”

“这是工作,工作好吗?”

射命丸的突然出现并不足为奇,相处了这么久有些时候我会怀疑她不是属乌鸦而是属蝙蝠的。

至于那个“又”,我从前的确也写过各种剧本,不过以现在的视角来看那都属于黑历史了……

“不帮我就别来捣乱好吗?”

——“切,我又没说不帮你。”

射命丸说着,溜到桌子另一边,随手拿起一张资料瞥了两眼。

——“emm高魔世界?emmmm……等等?帝国?等等?王子?!”

“你再往后看看吧,主角设定是王子的妹抖哦。”

——“开什么玩笑,丫的,难度太高了吧。你会写女仆的第一人称吗?”

“那一部分不是我负责的……”

和我一起担任剧本的朋友圈名花椰菜,性别未知,是个心思细腻的作者。

“哦对了,还有一点,不是女仆,是男扮女装……”

我尽可能平和地说出这句话,然而射命丸还是一脸幽怨。

——“女装潜入现在这么流行了吗……哈哈哈,小辛,你们年轻人真会玩。”

“……”

——“算了,主角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女装的?身份?特殊任务?还是单纯的人设?”

“大概是……3。”

——“大概?人设有那么复杂吗?”

“不……问题就在于这里。”

我挠了挠头,把稿纸拍在桌子上。

“他妈的没写!”

对头,这剧本除了一堆不明觉厉的基础设定以外什么都没有,而且就算拆这些基础设定也特么一万个槽点。

与快要憋不住了的我相比,射命丸倒是非常冷静,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我猜,高魔的世界观背景,还有那个帝国,也根本就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吧。”

我把四五页稿纸摊开,意思是总共就这么多东西。

——“猜到了。嘛,也就是说,”

——“写这玩意儿的,是个伪作者吧。”

 

没错,是伪作者。

有伪读者的地方就有他们,他们像老鼠一样寄居在正统文学的废墟里,像蚊子吸取血液,如蝇逐臭,又似蟑螂般杀之不尽。

他们,就是文学的癌症。

 

——“所以说,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本?”

“花椰菜也在这边,我想帮帮他。”

——“还有呢?”

“……能赚点钱。”

——“原来如此。”

射命丸把稿纸撇过来,敲了敲桌子。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来写这东西,也不在乎伪作者之前把它写成什么样子。”

——“但是啊,现在它到你手里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是啊,这玩意儿漏洞百出,比起一个AVG的原初设定而言更像是漫无目的的自嗨。世界观拉得太大,元素又太复杂,有把这玩意儿改成能看的地步的时间都够重写三个差不多的短篇大纲了。毫不留情地说这就是个网络垃圾,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消耗硬盘读写次数。

但是——

“怎么办?那还用说吗?”

“我当然要竭尽全力去拯救这个剧本了!”

——“即使你知道这只是一腔热血没经过大脑的抉择?”

“但也要把它写好。”

——“即使会被责怪?可能会反复修改很多遍哦。”

“但也要把它写好。”

——“即使会被别人看成傻逼?”

“但也要把它写好。”

射命丸笑了。

——“nice!这才是小辛嘛。这失败的文章,就让我们一同去拯救吧!”

“切,少废话。文化背景你来负责,人物设定我来想办法。”

接过钢笔,射命丸掏出了她的笔记。我们蓄势待发。战斗,才刚刚开始。

 

每一次写作,都是一场战斗。

有时,战斗从落笔的一瞬便开始白热化。

 

“草!你拿了我的人设那页!”

——“……”

 

有时,尽管战况激烈,却依旧有部队停滞不前。

——“快点给我写!你不写完这个人我没法把这个设定补上!”

“你有本事打字像说话那么快啊!”

 

有时也会陷入内耗……

——“你觉得,你能写出集团作战这回事吗?”

“侧面描写一下就好了吧。”

——“侧面描写个P!作者有没有金刚钻读者一眼就看出来了,给我改回去!”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一致对外。

——“我一直在想,这个猫耳萝莉服务生是不是可以删掉了。”

“虽说她的戏份不多,但是说不定可以提供一个联通贵族和平民之间的桥梁。”

——“那种东西有更适合的人来做。你要么把这人物删了,要么就安排到更高一些的地方去。如果只是想设计一个弱小而被保护的角色,也完全没必要只给这么点情节。”

——“简直就好像我认识的某个小夜雀一样。”

“……”

“那就删了吧。”

一致对外……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设计女主的时候也要考虑一下各条线的内涵不能重复了。不只是剧情问题,而是每条线所能反映的东西,带给读者对整个故事主旨更深一层或者更侧面一层的解释,然后以这一点为中心设计人物,剧情就不会杂乱无章了。”

“你说得太多啦。……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

……

……

 

六个小时后。

故事发生在一个剑与魔法并存的世界,我高度魔改了《战锤》世界观并借鉴了许多“帝国”的设定。

因为先帝不幸驾崩,游手好闲的放荡王子忽然就要继承帝国的皇位,然而众爵士却对年轻的王子虎视眈眈。先帝最忠诚的公爵派出了自己优秀的儿子扮作女仆暗中保护并且辅佐王子。

诸乱并起,护卫忠诚地保护着王子,他逐渐发现王子虽然看似游手好闲,但在乱世却能爆发出贤王的才能。护卫与身为平民的女主角相遇,而又突然接到公爵密谋夺权的消息……

究竟是追随皇帝,亦或是忠于父亲,还是投身平民阶层——一切,都在于你的选择。

 

“天好像要亮了……”

——“如果用幻想乡的信仰来比对的话……”

“喂喂,我觉得我们今天已经写了好多了。”

——“嗯?啊,进度确实还不错。如果顺利的话大概……三天?”

嗯,三天。和我想的一样。第一天搭框架,剩下两天只需要往其中填东西就好,最艰难的一步已经完成。

我把设定的大框转成pdf发到了工作群,黎明时分,没人发言。

“我真的要睡了,明天再和花椰菜商量一下。”

——“啊啊,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改的。”

明天还得写“文学创作净化论”呢,可没时间耽搁。

于是,在黎明的微光中,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嗡!嗡!嗡!”

草,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连续艾特别人?

太阳早就高高地挂在头顶上了,但这只能说明睡眠时间依旧不足。

刚想爬起来洗把脸,一阵腹痛就将我拍回床上了。

长期不规律饮食,胃病是难免的,这我也习惯了。

没办法,只能先揉揉眼睛,看看傻逼群友们又在发些什么了。

几个作者群没什么异常,都在吹逼。平台投稿的群也都在潜水……那艾特我的群是……工作群?

哦对,昨天晚上我好像写了一堆设定来着……

 

夜航:???怎么回事?

花椰菜:来了来了

夜航:等等,是什么地方需要改吗?

鸽知章:不是,夜航啊

夜航:那个啥,我这就是个框,有啥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改。

鸽知章:不是,写的倒是挺好的,就是有点,太复杂了?

夜航:……emmm复杂吗?

 

我明明只是搭了一个框啊……

 

鸽知章:没必要用这么详细的设定的

鸽知章:而且……这,也有挺多冲突的地方

夜航:冲突是难免的,没事,你告诉我哪里冲突了,我们详细讨论。

鸽知章:主要是太多了……

夜航:是这样的,首先鸽子你给的设定实在是太少了,让花椰菜来改其实也一样。还有就是设定的框架并不一定完全用在游戏之中,但起码先搭出来才好发挥。

鸽知章:你这么说虽然挺有道理但是……本来我也没想做什么特别严谨的游戏……

夜航:……

 

我早知道的。CNM。

人无完人,我的设定也绝不是天衣无缝,可以嫌弃可以骂,我改就是了。

但是唯独这句话,绝不能说出口。

对自己作品都不负责的人,就不应该下笔。

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解释:

 

夜航:设定还是需要尽可能严谨的,不然读者失去了信心,下次还谁来买我们组的游戏呢?

鸽知章:剧情好不就完事了嘛。哦对了夜航,我怎么没看见凯尔的设定?

夜航:我给删了,这人物实在写不出名堂,你如果真的想写,咱们拿出来讨论一下。

接着,我简单地复述了一下为什么这个人物会被删掉,以及改动方向。

鸽知章:就不能把个人线保留下来吗?

夜航:你给的那条线实在是太脱线了……

 

没错,我怀疑这人就是个萝莉控,而且是最低级的那种只看外表而不管内在的。

一个人物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内在闪光点吗!如果只关注表面那些嘻嘻哈哈,和“伪读者”有什么区别?

 

鸽知章:可是那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想出来的……

 

不行……忍住,忍住……

忍不住啦!到底是多傻逼的作者才会写出那种无视世界观的线啊!

 

夜航:好长时间?就这?就这?

 

……等等,我还没打字……

一抬头,射命丸在笔记本键盘上噼里啪啦。

 

鸽知章:啊?

夜航:你自己写的有多菜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还“啊?”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你自己能写出来还要我们剧本干啥?

 

等一等……药丸!药丸啊!

“射命丸——”

——“闭嘴。”

没有用,射命丸打字速度像是连珠炮一样。

 

夜航:我也就是为了帮花椰菜才写到凌晨五点,去其他组谁给你们干这么多事情。三天之内我把剧本大纲列好,我话就放这了,爱用不用。

夜航:哦对了顺便告诉你如果用你那个剧本拿去首周卖个一千份都喜大普奔了。

夜航:有什么问题和花椰菜商量自己改,这两天别烦我,溜了。

 

“你……你……”

我早该想到的,射命丸又双叒给我闯祸了……

——“你什么你?”

“你这也太过分了吧!这还怎么交流下去啊。”

——“你在说什么梦话,那可是“伪作者”,你期望和他们正常交流?”

“那也不能这么说话吧,鸽子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安心啦。他找不到比我们更强的剧本的,起码以组里的人员配置来看。”

“……”

确实,射命丸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道理,甚至深思熟虑的。但……她还是会给我带来很大困扰。

这时,我接到一则私聊。一看,是花椰菜。

 

花椰菜:前辈刚才可太凶了

夜航:啊这啊这……

夜航:唉算了……对不起……

花椰菜:没关系,前辈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花椰菜:群里我来应付吧,前辈不用担心。哦对了,写得很棒哦,晚上我们再一起讨论接下来的步骤吧。

夜航:啊,好。

夜航:那晚上见。

夜航:啊对了……还是谢谢你。

——“切。”

似乎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嗤笑,但抬起头时,射命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晴天,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正是出门的好时机。

轻车熟路地溜进了附近的星巴克,打开笔记本就开始了工作。

而之所以选择星巴克,当然是为了蹭WiFi……

最近,我发了几篇“文学创作净化论”有关的文章,热度迅速上升。

打开微博,顿时,几百条信息就将我淹没了,看来我的“文学创作净化论”还挺受欢迎的。

但是我知道,现在被我的这番话吸引过来的,基本都是些“伪读者”罢了。不出所料,我的观点引发了他们激烈的争吵。不过没关系,我会用各种事例告诉大家文学的正统究竟在哪里的。

 

“哎呦,辛?真巧啊。”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

“这不是飞鸿吗?好久不见啊。”

 

飞鸿全名王飞鸿,霸气的名字下却有着精明的脑袋。他是我唯一还有联系的初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初中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自制的CRPG,我的剧本设计能力大概就是由此而来。除此以外,他还是一个游戏高手,初中时玩《帝国时代》可以用四个弓箭手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恐怖如斯。

大学时他因为财政短缺差点交不起学费,还是我把当时的生活费全都给他才勉强让他渡过难关。后来他这小子一路绿灯顺利毕业,反而我大学上一半就没了,命运无常。

不过我们的友谊却一直保留到现在,因为我帮过他,他一直以来都非常地照顾我。最近他成了一名专业记者,就在附近的电视台工作,偶尔我们就会在这里碰面。

 

寒暄完毕后,飞鸿凑了过来。

“你今天没睡醒?昨晚上又干啥了?”

“写东西呗,剧本。”我叹了口气,索性把刚才发生的破事儿都和他说了。当然,我没提射命丸的事。

“嗯……”飞鸿若有所思,然后得出了结论:“这怎么看都是你自己不对嘛。”

“这剧本全都是我改的我怎么又错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我承认我确实有冲动的地方,但是我把剧本写好了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飞鸿一巴掌拍了下来。“首先,这剧本本来就不是你的,你能乱改吗?还有,就算你要改你也和人家好好商量商量啊,哪有直接骂人的?”

“他那样的人,根本就商量不来的。”

“人家是社长,社长,你知道啥叫社长么。给你发钱的,你就得按他的意思来。你不要钱啦?”

“飞鸿啊你是了解我的,我啥时候稀罕过钱了?”

“那你有本事别来星巴克蹭网啊。”

“啧,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实话,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还不如趁早溜了呢。”

溜了……是啊,我也想溜了。

“但是……我已经把这个剧本接下来了,绝不能半途而废。”

“你啊,就是——贱。”飞鸿点了两杯咖啡放在桌子上。“你就这么下去,迟早药丸。”

“不可能的。我可是真正的文学创作者,我的精神是不死的,不灭的,绝不会被打倒的!”

 

和飞鸿又闲扯了半天,眼看咖啡店里人逐渐增多,我也就收起笔记本回到家。

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出来,我和飞鸿拌嘴也已经习惯了。

 

——“一看你就出门和别人撕逼去了。”

射命丸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躺着写东西。

“撕逼,撕逼,你才就知道撕逼。”

我也有点无聊了,距离晚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白天实在是没有心情工作。

射命丸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那?开一盘?”

“来来来,今天打到天荒地老。”我即刻应战,打开笔记本电脑就让射命丸坐到身边。

 

所谓“开一盘”指的是开一盘《英雄无敌3》,这是个经典游戏。我虽然不擅长即时战略,但对于回合制游戏却得心应手,这款游戏支持热座,可以本地多人互相伤害,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的老爷机能带得动它……

我使用蜥蜴人,而射命丸则使用亡灵阵营。在热座模式下,所有一切战略都是阳谋,规划与预测就极为重要。回合慢慢地过去,我的野牛队与射命丸的吸血鬼大军鏖战许久,终于让我抓住一个微操优势,在滚雪球中占据了主动地位。

 

——“没了没了,不打了不打了。”

射命丸也是明白人,果断认负。

“这场复盘不错,估计可以投稿。”

我回忆了一下细节,没错,这场非常精彩,配上优秀的解说,一定又是个高质量视频。

 

离开大学后,我不得不寻找一些赚钱的办法,在视频网站上投稿就是一个方法。恰巧我和射命丸的厮杀颇为激烈,replay也很有看头,我就成了一名游戏up主。我的第一批粉丝就是这里来的,而后来我在微博讨论的“文学创作理论”等等,之所以一开始就有不错的热度,也是这群粉丝所致。

但是up主对我的财政并没有什么帮助,做视频不走流量,不吸引人眼球是没办法赚到钱的,我心知肚明,但我绝不会向“伪读者”屈服。我在小说网站里连载自己的传统奇幻小说,其原则就是——绝不媚俗。虽然订阅寥寥无几,但凭借着每个月的全勤奖,还是可以保证基本生活的。

就算生活再艰难,也绝不妥协。绝不能变成“伪作者”,这就是我的原则。

而且,我还要将我的创作理论传递给大家,这就是“文学创作净化论”。我要让大家知道,真正的文学是存在的,这就是我转战到微博去做的事情。

最开始,人们似乎不认我这个特立独行的人。但是真诚的话语终究能够感动人们的心,随着我不断的讲解与宣扬,热心地帮助人们解决创作中的问题,支持我的人也开始变多。而就在最近,我整理了从前一直都想说的很多话,也就是“文学创作净化论”。名字响亮,内涵丰富,我的理论一定能借由我的粉丝,借由微博这个平台发扬光大。

伪读者尚有变为真正读者的可能,但伪作者所写的文章却只能让人们变成伪读者。所以,以“鸽知章”为首的伪作者们自然是我的批判对象。每每想到这群伪作者还在草芥文命,我就怒从心头起,恨不得立刻就写出一篇文章痛批他们。

对我而言,写作,就是怒吼着战斗。热情地写出最真实的文字,才能将信念传递给所有人。

不过……旁边这只破鸟似乎从来也没这种感觉……

 

“现在还有时间写笔记你还真是悠哉啊!”

如我所见,射命丸抓着笔在悠哉悠哉地写着什么。

——“嗯?啊,我懂了,你要加油对吧。好!咳咳,那个……加油↖(^ω^)↗!”

“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吧!”

等等还有我刚刚好像看到了颜文字没错吧!

……

尽管射命丸从来也没让我看过她的笔记本,但我知道射命丸每天都在写什么。偶尔趁射命丸不在的时候,我就会去偷窥本子上的记录。不出所料,大多数都是以射命丸自己的视角记录外界发生的事情。还有一部分则是她在“幻想乡”里的见闻,这些记载与射命丸不时提到的关于幻想乡的信息被我系统地整合起来,变成了一套复杂的设定。

我把这些设定和我与射命丸文相处的故事一同放到了一个私人储存网站里。假以时日,等我成为了大作家以后,我一定要将这部作品写出来。

也正因如此,我绝不能妥协。不能堕落为伪作者,更不能放弃写作,我必须将那部作品完成。

怀着崇高的理想,我再次拿起键盘,为了我的目标而奋斗着。

……不过,等一等?

写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哦对,是的,靠。花椰菜!

 

赶紧拿出手机,果不其然花椰菜已经来了五六条消息了。

花椰菜:前辈?

花椰菜:前辈你没事吧。

花椰菜:夜航前辈——你不要死——

花椰菜:前辈你说句话啊

 

……

这人好像还挺萌的……

 

夜航:在的在的,刚才在写东西。怎么了?

花椰菜:啊,前辈没看到吗?

夜航:啊?看到啥。

花椰菜:啊……那个……

 

嗯?不对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而且三言两语说不清,肯定是剧本的事。

唉……毕竟只是一晚上赶出来的剧本,有漏洞太正常了。

赶紧翻剧本群,但今天的新消息似乎出奇地多,怎么都翻不到。

等等……翻不到?

我打开群通知,赫然发现“你已被鸽知章移出群”的消息。

心里突然一凉。

——“哎呦,事情好像挺严重啊。”

好死不死的,射命丸也来凑热闹。

“等一等,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呢。”

我冷静地分析问题。

——“还能怎么样,人家生气了呗。”

“也有可能是剧本太菜……”我嘀咕着:“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的生气了,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说的是事实而已,一个正常制作人必须去接受这种事实。如果接受不了只能证明这就是个外行。”

……这家伙从来就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不过我也觉得这事情不应该只是源于射命丸说了那些话而已,我赶紧私信鸽知章,打听情况。

 

但好像……真的只是因为射命丸的原因……

 

鸽知章:夜航,我真觉得你不适合写剧本

夜航:我剧本哪里有问题你可以直说。

鸽知章:你剧本我没太看,但是肯定不行

夜航:草你没看怎么知道肯定不行啊!

心灵感应吗!有这么好的东西给我一份啊!

这就是该死的伪读者!伪读者!

根本就没有仔细理解过作品,单纯凭借道听途说的刻板印象和自身的凭空想象就为一部作品定性。还一传十十传百,坑害了多少优秀的作品,传染了多少读者啊!

 

鸽知章:总之就是,你没法按我的要求写,我们现在也没啥好说的了

夜航:……等一等

鸽知章:你还要干啥……

夜航:那剧本怎么办?

鸽知章:花椰菜比你能写的

夜航:不是这个……等等?花椰菜?你让她一个人写全篇?

鸽知章:这你就不用管了

夜航:那,那剧本你要怎么办?重写吗?

鸽知章:不重写啊,这框还能用,我让花椰菜重新把人物设计一下就好了,我这边还有事,走了

 

喂,等等……

这句话最终还是没发出去,即使发出去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能暴露我的肤浅而已。

但是,这不对。这种事情不对劲,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我的剧本不行?不能按要求?花椰菜?框架?重新设计人物?几句话在我头脑里翻来覆去地旋转着,最终变成这么几个大字。

你他妈的就是个沙雕。

对,我就是个沙雕,我完全被涮了。我曾经发誓要救回的,为它费尽心机甚至几乎都要救出来了的那个剧本,现在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回到那个深渊去了。

不,绝不,这不可能。

但是就算我哭天喊地一百次,也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任何,用处。

网络世界的我。绝望,而又无力。想要改变,但却什么都做不了。

 

嗡——嗡——

有人在艾特我,我打开手机,是花椰菜。

 

花椰菜:前辈?你还好吗?

夜航:……

花椰菜:那个……要不然我再和鸽子说说?

夜航:不不不,不用了。千万别。

该死,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怎么可能回得去。

花椰菜:本来还想和前辈讨论的,这篇的设定真的很有意思。

夜航:唉……别说了。

花椰菜:啊,对不起对不起

夜航:……

花椰菜:前辈昨晚熬夜到很晚,早上还被叫起来了吧

花椰菜:那个,听我一句劝。前辈,现在就别胡思乱想什么问题了,精神状态这么糟糕的话,很容易出问题的

花椰菜:前辈,你在听吗?

夜航:在的

花椰菜:今天前辈就先早点睡觉吧,明天早上,再想一想应该怎么办。老实说,我也不觉得鸽子做得是对的……

花椰菜:现在,立刻,睡觉。明天早上我艾特前辈起来。

夜航:嗯……

花椰菜:不要回,也不要在其他群让我看到你

夜航:好吧,谢谢你,花椰菜

 

不知为何,打完这句话,我真的就关掉屏幕,放下了手机。

然后径直往床上一躺。

什么都不要想了,睡觉吧。

明天早上,会有人叫我起床的。

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就涌起一股暖流。

睡觉吧,睡觉吧。不需要考虑任何事情。

 

 

从前有一个小傻子。

他在小学总是受到别人欺负,因为他是那么地不合群,又是那么地特立独行。

还有就是,因为他总是会写出非常搞笑的作文出来。

“傻子!”别人这么说着,因为他写出的文字比小学生还要小学生。

“骗子!”别人这么说着,因为他总是在作文里“教”其他人怎么做事。

然而明明大家都不是那么做的,有时就连他自己也不是那么做的。

这个被他们称之为小傻子的人,却一直这么默默地忍受着别人的嘲笑。

毕竟,他从小就没听过任何一句赞美。他认知中所有的美德,并不是由人们展现出来的,而是书中所教授的。在学校能听到的,是来自同龄人的嘲笑,但是在家里能听到的,也只是无休止的争吵而已。

小孩子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们能够直观地分辨出别人和自己到底是不是一类人,随后,把前者看成朋友,而后者则看成敌人。

班级里最不合群,还会写做作的文章的人,就是他们的敌人。

这种事情小傻子心知肚明,他知道,在他们看来,“我”是他们的敌人。

既然他们都这么认为了,那他们,就是我的敌人。

 

 

嗡——嗡——

我睁开了眼睛,迎接着清风。

射命丸站在窗边,鸟鸣声洒满了屋子。

我想起了某些从前的事情,我的头脑已经好久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了。

——“想好怎么做了吗?”

“啊。”

我站起来,把前天晚上的资料整理好。

然后,从中间撕成两半。

“他们是敌人。”

毫无犹豫,斩钉截铁。

“对待敌人,就要斩尽杀绝。”

射命丸笑了。

——“好啊,这才是我的小辛嘛,你昨天那种萎靡不振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现在,让我们一起把这些不尊重创作的人都烧成灰吧。”

 

 

花椰菜:前辈你在吗?

夜航:在的哦。

花椰菜:那个,你还好吗?

夜航:好的很,超棒的。

花椰菜:真的吗?(思索)

夜航:嗯。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建议你去找别的组合作吧,这种草台班子没法待的。

花椰菜:这种事情是做不到的啦

夜航:但是结果就是这样,昨天的事你也看到了。

花椰菜:前辈,生气了吗?

夜航: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人建议你去其他地方吧,那先这样。

 

我生气了吗?没有。

只是我绝不允许别人将我的剧本乱涂乱改,虽说看他们那样子最终也不可能做出来什么东西,但还有花椰菜,我绝对不能让花椰菜在这个破玩意儿上浪费生命。

要结束这场闹剧,再简单不过了。这种草台班子一般只仰仗程序和美术,只需要将他们抽走,乌合之众就会一拥而散。

恰巧我在其他群见过组里的美术大佬,没费什么劲就搭上了线。

 

夜航:杨酱大佬你好,我是之前组里的编剧。

杨酱:是你啊,唉。我觉得这事儿吧还是在你……

夜航:是是是,我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我这次来其实是想问问你组里工作进度怎么样了?

杨酱:你们那边没整好,我也没法画不是?虽然现在画了几张背景,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而且我也不太会画背景。

夜航:背景不单独请个人来画吗?

杨酱:说是要请,但是一直也都没找到。

夜航:等一等,这项目立项多长时间了?

杨酱:有几个月了吧,我也是后来才加进来的。……虽然稿酬挺高,但是这个进度确实很emmm

夜航:也就是说都已经立项这么长时间了,但就结果而言几乎什么都没做吗……

杨酱:最近倒是有一定进展,但是又出了这种事情

夜航:再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对了,你知道程序那边怎么样了吗?我去问问。

 

从杨酱那里要到了程序的QQ,我第一时间联系到了程序。

 

胡适之啊:你好

夜航:是程序大佬吗?我是剧本。

胡适之啊:什么?

夜航:我是剧本,就是那个游戏的,昨天被踢出去的那个,我想问问程序怎么样了。

胡适之啊:啊这,昨天发生什么了?

夜航:草,你没看群?……算了,程序写得怎么样了?

胡适之啊:我早就不写了,你们得忙一阵子吧,我最近忙着考研呢。

夜航:不是……鸽子没给你什么计划吗?

胡适之啊:没啊,反正引擎都是现成的,我往里导入导入,修一下UI就好了吧。

夜航:……有,有这么简单吗?

胡适之啊:哎呀,放心。反正现在没我事,你们这边估计没好几个月也整不完。

夜航:……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胡适之啊:那我先撤了,等我考研完回来再说。

夜航:额……祝你考研顺利。

 

不出我所料,程序和美术的工程根本不对等。我装傻糊弄过程序这里,随后把消息记录转给了美术。

 

杨酱:啊?这主策怎么搞的?

夜航:项目管理似乎一片混乱啊。

杨酱:不过说到底确实是这边基础工作没到位……

夜航:基础工作有用吗?我昨天写了那么多东西,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直接pass了,这还怎么进行下去?

杨酱:……

夜航:大佬,你比我懂行业,你怎么看?

杨酱:同人里很多时候都是这种情况……虽然你昨天确实做得不对,但是果然这制作组本身就不行。

夜航:那你准备怎么办?撤了吗?

杨酱:唉,再说吧。如果没动静的话……

 

放下手机,我冲着射命丸比了个手势,

“ok,估计过几天杨酱也该走了。这下他们不可能进行下去的……等等你在干什么?”

射命丸飞快地敲着键盘,头也不回。

——“写文,看不见?”

“我知道你在写文,不不不……等一等你写的是啥?”

我冲过去定睛一看——微博草稿“文学创作净化论”。

“啊?这不是我今天要发的文章吗?”

——“是昨天,你昨天没发出去。”

哦对,昨天我本来应该把文章写完发出去的。讲的是注重外表和注重内涵的文章的区别,以及作者的态度问题。但是因为破事耽误了。

——“我帮你写完了,顺便还填了点东西。”

我仔细一看,射命丸赫然将“鸽知章”及其作品作为反面典型挂了上去,着重批判了“鸽知章”不尊重人物的伪作者心态。还写出了我所经历的事件以受害者身份表示抗议,附有我们更改过的剧本梗概作为正面例子出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列举出各种细节证明真实性,还讽刺了同人制作组项目管理混乱的普遍现实。

有理有据,信息密度大,讽刺力度强。但是总之就是很奇怪——

“这……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我刚才也只不过是想把美术逼走,让项目无法继续而已。但把鸽知章挂出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喂喂,一点也不过分哦。”

射命丸敲了敲我的脑壳,好疼——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让他们没法去糟蹋你的剧本,没法去创作吧。那么,你觉得把杨酱逼走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

“……”

 

是的,杨酱走了,他们还会招新的美术大佬,这种东西哪里都不缺。只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借由群众的力量去监督他们,他们才不敢继续滥用我的剧本,才不敢继续写那种粗制滥造的故事。

还有花椰菜,只有这样,花椰菜才能下定决心离开那个地方吧。就这么定了,我重新浏览了一遍文章,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登陆了自己的微博,以“辛文理”的ID,将文章发布了出去。

因为经常对新人作者进行诚恳教导,再加上毫不吝啬地表达对写作的独道见解,我在微博上也算是一个小V了。而如今文章刚刚发布,便有十几个赞发来。

哼。可惜,没有看内容就发赞的,终究是一些伪读者罢了,下次我得着重强调此事,一点一点改变这些“伪读者”们的阅读习惯,将他们变成真正的读者。

为了节省流量,我将微博关闭了。接下来几天时间,只需要继续考虑如何与微博读者沟通,以及坐看鸽知章那边的“好消息”就行了。

 

接下来的时间该干正事了,每晚都必须写自己的小说。虽然我有存稿,但必须养成每天写稿的好习惯,否则便会坐吃山空。如果断更,全勤奖可就没了。

……等等?断更?

……等等??!

——“啊对了,昨天晚上我想替你发文来着但是你发文自己设了密码,看来下个月只能吃土了。”

 

悲剧——天才作家辛文的一生,竟然就要这么草草收尾了。

在说到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来清点一下每月的收支情况。

每个月我的小说订阅大概可以得到六百块钱左右,每个月投稿的游戏视频大概能赚到三百块钱左右,而十六平米出租屋附带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总共差不多一千,而这少了的一百块钱怎么补呢?答案是我每个月会有六百块钱的全勤奖金。怎么样?每个月我还能结余五百块钱!超多耶。

多个屁,这五百就是我的全部饭钱了。

恰逢临近月末,也就是说……

悲剧——天才作家辛文将要穷愁潦倒死在出租屋里啦!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它发生啊!

都怪鸽知章啊草!我当初就不应该掺和这破事!

不行!我要自救!自救!

 

——“看把你慌的,成什么样子?”

偏偏在这个时候这只臭鸟还来刷存在感。

“你当然不慌了!……不对,还不都是你害的!”

然而射命丸用严厉的眼神把我顶回来了。

——“没写完稿子就呼呼大睡的人可不是我,用了一个晚上才想好自己要做什么的人也不是我。比起怨天尤人,还不如想想现在怎么办。”

“行,行,行!”我无能狂怒。

不过射命丸的话却让我冷静下来。对啊,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办?对了,附近的厂里经常会招临时工,而且都是些繁琐的工作而不是体力劳动……虽然身为天才作家的我去干那种事情的确有些掉价,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喂喂,你不会真的想出去打工吧。”

“那怎么办,人不能真的吃土啊!”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你去打工了,还怎么有精力看书,写文?该怎么保证每天按时更新?”

“这……挤一挤总会有时间的。”我只能这么说。

 

无视了射命丸的唠叨,我在写完了今天的连载之后,就出门去“人才市场”试试深浅。

周围大都是些打工人,言辞粗鄙,行为野蛮。我和他们可不一样,这无关乎金钱,而是他们没有明确的目标,挣到钱也只会用于物质享受。而我从来不奢求这些,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文学创作相关事业,将“伪读者”们扳回正道,这才是有意义的。

看到一个去印刷厂的活儿,我一马当先赶了上去,印刷书籍可是有意义的事情,是造福民众啊,就算来打工,也要创造文学价值!

 

然而——

 

“Why we are still here?Just suffer?”

三个小时后,我发出了一声悲鸣。

 

明明是早春时节,印刷厂里却热得像个蒸笼,还好我是个瘦子我不怕。但是嗡嗡作响的机器把脑袋震得七荤八素,本来我还打算思考一下剧情……算了,不思考也罢。一本一本书飞快地从机器里吐出来,身为打工人的我必须准确地接住它们并且放好——这听起来很轻松但我必须高度紧张,因为机器可不等人,稍有闪失就会演变成毁灭性的连锁反应,容不得一丝差错。在这种条件下别说考虑剧情了,连片刻的思考都不允许。……其实我也早有准备,毕竟是体力劳动嘛,累点是正常的。

但是……

但是这他妈的印的是什么破玩意儿啊!

就拿我现在手头这本《宇宙科学未解之谜x》来说,虽然我只看到了目录,但一眼望去全都是一些民间的谣言,传闻,网络怪谈等等等等,一点干货都没有。全书和科学压根沾不上边,都是哗众取宠的闹剧罢了,只有伪作者中的伪作者才能写出这种傻逼东西出来!

还有之前我看到的《重生之我是大总统》,《99个心理游戏》,《察言观色纵横职场》,《FBI档案》等等等等……

我已经快要烦死了……

中途出去洗了把脸,在噪音的刺激之下我一点也不显困倦,但是我真的累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在心中升腾起来。

难道我以后就要在这种地方无意义地消耗自己的人生吗?干着这种与伪作者无异的事情,为了一点钱财?以我自己的原则为代价?

就算没有触犯我的原则呢?难道这种事情值得我去投入自己的时间和生命?

不!不!绝不!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堕落至此!

我的时间和精力,不是用来浪费在这种地方的!我和这些打工人是不同的!我有只有我自己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我的时间只配花在文学与创作之上!

 

清晨,我终于回到出租屋。除了疲惫以外,还有愤怒,自责,怨恨等一系列负面情绪。

射命丸还在不亦乐乎地玩着《百战天虫》,怎么看都是故意嘲讽我的。

——“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别提了,糟透了。”我爬到床上,刷地盖好被子,准备学吸血鬼秒睡了。

——“怎么?不是说好了挤一挤总会有时间的吗?”

“别开玩笑了……我的时间可是很值钱的。”

射命丸笑了。

——“这不是当然的结果吗?因为小辛啊,可是把写作当成生命的全部的人啊。”

“这明明是你的原则吧。”

……不,虽然这句话确实只有射命丸在说就是了。

但是对于我而言就不成立了吗?

在我的生命中,除了写作以外,还有什么呢?

到底还有什么呢?

带着这个疑问,在清晨的阳光之中,我陷入了沉眠。

 

 

从小,我就没有朋友。

他们说,我很不好相处,他们说我很奇怪。

父母的关系也不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从来也没人照看过我。

在学校只能看到人与人之间冷漠的壁障,在家里则是无尽的空虚。

正因如此,我根本就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也不懂得别人到底会如何接受它们。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写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文章。

在那个大家都缺乏同理心的年纪,我没有办法和任何人交流。

在某个时刻,我接触到了“文学”这个概念。

起初,只是从家里的书架上随便拿了一本《莎士比亚全集》,看到了那位哈姆雷特王子的故事,他勇敢,机智,虽败犹荣。

我还看到了造化弄人的麦克白,纠缠不清的奥瑟罗,以及悲惨的李尔王。

在那个时刻,我突然发现了家中竟然有如此多的宝藏。于是,我开始了漫无止境的阅读生涯。

在这段日子里,我还发现了一点:文章,竟然能写得这么好。

可以让读者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可以从根本上重塑读者的道德和观念。

渐渐地,我学会了如何与别人接触,如何做一位高尚的人。

好的文章,一定是能够改变读者的。

从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我一定也要写出这么好的文章出来。

我的文章一定也要让读者脱胎换骨,如获新生。

 

但是——并没有用处。

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并没有用到实际上来,并没有人因此乐意与我交流。我也逐渐意识到了,他们终究是与我不同的。他们并没有知识,也不理智,仅凭外表与刻板印象来定义他人。

明白了这一点以后,我就释然了,并且再也没有与他们进行交流的意愿。

但我并没有放弃写作,我反而可以更专注地投入到写作之中。书柜上的书籍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字里行间的闪光还历历在目。而我在学校也不断地尝试使用我在书中所见过的几乎所有的方式去写作。

我的写作有一个原则:必须要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让读者接受它。

 

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在乎我洋溢在字里行间的那份激情。比起那些东西,人们更在乎冷冰冰的形容词,机械化的修饰语。

我当然不会就此放弃,但老实说,我的确一度心灰意冷。

而就在那个时候,她出现了。

她,射命丸,来自幻想乡的记者,文笔之尖锐,如同利刃,永远忠于本心的作者。

她明确地告诉我,是我写得太菜了。

她告诉我,绝不能放弃写作,绝不能背叛自己。

她告诉我,落笔,就要有赌上自己一切的觉悟。

她教给我写文章的技巧,如何能够最有效地阐明自己的观点,呼吁所有的读者,将胜燃的怒火灌注在笔中。

她还教给我,文章,不能只让这些书呆子们看到,而应该去更广大的平台,号召更多的人。

于是我听明白了。我头一次把文章发到网络之上。

那也是我头一次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赞同。

的确有人在看我的文章,的确有人在认同我的观点,的确有人受到了影响,的确……文章是能够改变其他人的。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有着改变其他人的能力。

有能力,也就有了责任。我必须肩负起改变我的读者们的义务。

我要让他们更加理智,更加热忱,更加正直,我要呼吁人们去拜读真正的文学作品,学到我所学到的东西,这就是我的使命。

在义务教育之后,我就与父母分开了,但后来不论是在高中,亦或是短暂的大学生涯之内,我都怀抱着自己的理想,不断地磨练自己的文笔,等待着重新去实现我的目标。

而现在,我正在为之不断奋斗,这就是我的一切。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时分,昨天忙了一晚上,肚子早就受不住了,赶紧打开一袋“老坛酸菜”充饥。虽然味道很差但胜在价格便宜,是吃土人的最佳选择。

射命丸不在,估计是外出取材去了。

边吃边打开手机,看看微博上事情发酵得怎么样了。

几百个回复把我淹没,我没想到这次看的人有这么多,想来想去也都是因为射命丸擅自写的那一段话了吧,不得不说,吃瓜群众还是多。

我大概浏览了一下,果然,大家都在对“同人”事件议论纷纷。由于我说得既诚恳又在理,而且我的剧本和原本相比也高下立判,读者们都非常支持我。

这就对了,只要有更多的人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能欣赏精心策划的剧本而对粗制滥造的剧本加以抵制,那么“伪作者”们就会越来越少,真正有意义的文章就会脱颖而出。

我注意到也有不少人在猜测究竟是什么作品,这就duck不必。毕竟我只是透过这件事情引出整个现象。我想针对的也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所有这类作品,最终的目的也只是教化读者而已,想得太多就不好了。

我简单回复了几句网友,随后就下线节省点流量。

 

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

……不。

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就是,我下个月怎么吃饭。

借钱是不可能借钱的,一是我从来都没什么朋友,二是也没面子,再者如果借的钱还不上,那就是恶性循环,总有一天会被吞噬。

这是原则问题,在人生中唯有紧紧坚守自身原则,才能够笔直地向前走下去。

至于打工,不,那是浪费生命。

从前我也考虑过去什么地方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我一直都很想当一个真正的编剧或者编辑。但是我毕竟没能从大学毕业,手头也根本没有什么已经完成的作品——拜托,网络上那些都不算数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我现在根本没法证明自己有能力去胜任工作,我一直都找不到这种机会。

至于直播什么的……我电脑光是打开QQ就已经很费力了。手机直播……不,我实在是没办法把现实生活暴露出来。

 

——“写文章然后投稿给自媒体怎么样?”

射命丸突然在旁边说了一句……原来你在的啊。

“如果有那是最好,但是大多数都是些噱头为主的自媒体罢了。至于那些比较专业的领域大多数我都不太懂……”

我还漏了一点没说:我比较擅长的文学领域,也根本就没有那种自媒体,毕竟没人喜欢看这些玩意儿。

——“去网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是什么啊……算了,这种事情之后再说,我们构思一下微博下一期怎么写。”

射命丸啧了一声,坐到桌子对面准备侃侃而谈,这时我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我一看,原来是花椰菜。

估计是组里的事情吧,我点开了私聊。

 

花椰菜:夜航前辈在吗?

夜航:在的在的。

夜航:是剧本的事吗?怎么样了?

花椰菜:不是……啊,那个,剧本的话,因为出了点事情

夜航:出啥事了?

花椰菜:杨酱大佬和鸽子好像有点矛盾,现在还不知道后续怎么样呢

 

不出我所料,这就叫从内部瓦解敌人。

 

夜航:……

夜航: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这个组不靠谱,继续耗下去肯定有更多破事儿,还不如尽早抽身。

花椰菜:……我已经答应鸽子了,不能半途而废啊。

唉!这人真是冥顽不灵!明明是一个有才华和能力的创作者,但就是要在这里浪费精力。

夜航:……算了,总之我话就放在这里了。……话说你有什么事?

花椰菜:啊对了前辈,HCG小说比赛开始征文了哦,前辈有兴趣来参赛吗?

夜航:啊?HCG……那个不是,之前那次……?

花椰菜:是的前辈,但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这次赛制都已经完全改过一遍了,而且优胜作品会有五百到两千块的奖金哦,要回来吗?前辈?

夜航:啊……我考虑一下……

花椰菜:好耶!

夜航:等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啊?

花椰菜:嗯……前辈的生活……很困难吧?

夜航:唉唉唉?

花椰菜:你自己说的哦。

夜航:啊?……什么时候?

花椰菜:之前前辈还在群里的时候。

夜航: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花椰菜:但是,是真的吧

夜航:说是这样……但是……等等?

夜航:这么说来的话,你之前说什么也要把我拉进鸽子那个组也是因为这个?

花椰菜:但是前辈也许不太适合剧本呢

夜航: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啊

花椰菜:阿巴阿巴,不管了,反正我已经说完了,我先走啦,拜拜!

夜航:啊,等等……

夜航:……

夜航:那个……谢谢……我会考虑参加的!

 

关掉QQ以后,我沉默了。

——“真的吗?你要参加那个什么什么比赛?”

射命丸凑过来,饶有兴致地发问了。真是的,思考被打断了。

“我这不是还在考虑吗。”

——“喂喂,你自己应该清楚那种比赛不可能讨到什么便宜吧。”

“你就这么讨厌比赛吗?”

——“明明你才是最讨厌比赛的吧?”

 

的确,正如射命丸所说,我对比赛从来都没什么好感。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先来简单地介绍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HCG是一家轻小说网站,知名度嘛,也就那样,有一批作者,没什么前途。其实我写的奇幻小说应该也可以被分进轻小说——毕竟这玩意儿就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算了,不提没用的了。总之,HCG经常会举行小说征文比赛,但是因为体量原因,参加的也大都是些熟面孔。

从前我刚离开大学那一阵子,也考虑过写轻小说,参加过一些比赛,也与HCG的一些作者有来往,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一些创作方面的问题。

但是后来我因为一次创作导向方面的冲突和HCG那些人闹掰了……

不必多说,又是射命丸干的好事,我也习惯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轻小说网站,作者?其实也就是那么些东西。

要么只求稳妥,每天只写一点波澜不惊的日常,看得能让人困死——偏偏还有人就好这一口。

要么就为了吸引眼球而不断神展开,为了反转而反转,整一些猎奇玩意儿来闪瞎读者的眼睛,实则内在却空洞无物——但偏偏好这口儿的人更多!

轻小说,不过就是另一种“伪作者”和“伪读者”之间的妥协罢了,我和这些人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而比赛,也终归是这种妥协的延伸而已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这群“伪作者”们的利益。

要想获得比赛胜利,要么,就用时下最流行的元素,写出一篇读者们爱看的故事,只求调动起读者们的积极性就可以了。而内涵?那是什么?比赛的胜利需要那种东西吗?

要么,就引经据典,使用不同高大上的风格装饰自己的文章,甚至原创出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出来——只求吸引读者和评委的眼球,让他们觉得“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一定大有学识”,从而便不去在乎文章到底有什么精神内涵。这种胜利更加为人所不齿,因为它只会教导出更多的伪读者来!

而那些真正的文学作品,不耍花招,只为了教化读者的作品,则多半讨不到半点便宜。这种比赛何其可悲?

在经历了几次失败以后,我也早就不想和这群伪作者们混在一起了。我和他们闹掰了以后,虽然偶尔还与几个作者相互联系,但再也没回去。

说来,我和花椰菜也就是在HCG认识的。

 

——“别想啦,不行的不行的。”

射命丸还在唠叨着。

“但是……花椰菜都那么邀请我了。”

——“去不去是你自己的问题,她邀请你你就去?她如果没来呢?你必须得靠自己。”

“但是,这明明是送上门来的……我试试也无妨吧。”

其实,我主要是看中了高额的奖金。如果能拿到它,我就没必要来回苦恼,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我知道,你想拿到那份奖金吧。”

“啊。”我应答着。

——“不一定能拿到哦。”

“我知道。”

——“想拿到,就必须和那些伪作者正面对抗哦。”

“我知道。”

——“即使如此也不一定能赢哦。”

“但也一定要试一试。”

射命丸笑了。

——“好啊,有志气,这才是我的小辛嘛。虽然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不过,让我们把敌人杀的七零八落吧!”

 

射命丸最终还是同意了帮我,于是我立刻开始行动。在更新完今天的连载后,我与花椰菜联系,由她牵线搭桥,让我重新回到了HCG相关的群里。

南风狩人:夜航?好久不见啊。

夜航:我回来参个赛。

 

这个“南风狩人”是HCG的一个编辑,本身也是作者出身,但实话说写得不怎么样。这个群基本就是由他来主管。

这人死板,教条,迂腐,就算是不合理的规则也要执行,而且毫不留情面。真正的作者处处受制起码有一半原因就在于他这种人。

 

冒抛瓦:怎么?天才作家回来了?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作”啊?

南风狩人:行了行了,别胡闹。

冒抛瓦:我没啊,我是真的想看看他的作品,离开这么长时间总得有点进步吧。

 

我懒得回复这人。这位“冒抛瓦”和我积怨已久,我们互相看不起对方的写作风格:他觉得我的文章文笔生疏,教条气浓,死气沉沉。说实话,他的文章的确没有这些毛病——但也仅此而已了。我承认冒抛瓦确实是富有才华的作者,文笔出彩,情感丰富……但是,都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一句话概括就是——冒抛瓦所写的,全部都是些只为了宣泄自己的情感的,看似很动人但毫无实际价值的东西!

写作,是要有明确的态度的!这种人,明明有天赋却不去利用,反而用高水平的垃圾养叼了读者们的眼睛!这种人,我此生最为痛恨!这种人,不配称之为作者!

如果我也有那种天赋,怎么会比他差?……但是终究我并不是靠天赋写作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努力超越他们,让读者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

 

此后陆续有许多人向我打招呼,其中有熟悉的ID,也有许多陌生的新人。我知道,这其中大都是些没有创作者自觉的伪作者罢了。

我回归HCG的事情掀起了一阵波澜,毕竟我在微博也算是个小小名人。更何况我之前还有过过节,很多群友们纷纷打探是怎么回事。

切,但是仅凭一家之言便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真相,与伪读者也无甚区别。尽管如此,但毕竟教化伪读者们就是我的义务。

 

夜航:什么?关于我的事情?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让别人讲给你?

冒抛瓦:?你自己搞的事,还不让我说?那你来说?

夜航:我说什么?去看消息记录啊!

南风狩人:行了,你们别吵架。比赛开赛了,都安分点

夜航:我没想吵架,我就是说明情况。

南风狩人:你少说句话吧

夜航:我先说好,我这次来,是为了拿到名次的,不是跟你们扯皮的。

南风狩人:那样最好

花椰菜:那个,话最好还是说得那么满

冒抛瓦:哎呀,夜航又要暴打我们啦!

……

 

实在是没有心情和他们闲扯下去,我来群里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得知比赛相关信息而已。

至于交朋友?别开玩笑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是朋友?这群伪作者们,统统都是敌人!不死不休!

——“怎么样?不是还挺好的?”

话说回来……

“你这家伙出乎意料的还挺安分的。”

——“不也挺好吗?你在外面不受气,我也没什么为你出头的必要啊。”

“不是这一回事……”

——“那么,你想好写什么了吗?”

“怎么可能这么快啊!”

——“那就快去想,身为作者怎么能停止思考?”

“你这个疯子……”

没错,我一直都知道。她就是个疯子。

不过,是一个能够督促我不断前进的疯子。

 

这次征文的题目并不算难,对我而言,题目的限制远远比不上我自己对于以理服人的追求所给自己设下的限制。这一次HCG似乎要更多地接受一些现实题材的作品,设下了诸多条件。但因为毕竟是轻小说网站,对于女主角也有一定的要求。综合而言,这也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题目。

嗯……现实生活?

嗯……女主?

——“嗯?你咋了?”

射命丸发觉了我在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

“没什么,真的,绝对。”

 

过了几个小时,我大致草拟出一份大纲。

射命丸看完之后,心情复杂(从脸上能看出来)。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年轻作家,他少年时与青梅竹马作好约定,自己一定要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作家。

于是他每天都冲着这个目标努力,他饱读名著,才华横溢,他对抗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愤世嫉俗。他收获过一些小名声,也遭遇过无数的坎坷。而在这之中,他一直回想起青梅竹马对于文学的渴望,以及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些督促着他前行。最终,他耗尽了所有的钱财,却在文学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但是,当他再一次见到青梅竹马时,却发现,青梅竹马早已泯然众人,无情地嘲笑着之前的约定。

他掉进了深渊,一切的意义都消失了。文学,这根救命稻草,他也抓不住了。他开始反思,他开始成长,他开始重新学着正常人的生活。

 

——“嗯……这是在写你自己吗?”

“不否认有借鉴成分,但是我想对于贫穷写手的日常,我还是很了解的。”

——“嗯……《约翰克里斯多夫》?”

“啊?”

我想了想,还真有点像。但是我真的没有一点借鉴它的想法,纯属巧合。

——“嘛……话说回来,你这根本就没写完吧。结局到底是什么?”

“我还没确定,不过……应该就是主角复归常人了吧。”

——“这可不对吧。”

“嗯。”

没错,这可不对。

“但是,文学的火苗,并没有熄灭。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傲然地扎根于内心深处。那些话,那些意志,那些曾经所坚持的东西绝不会消失。”

“总有一天,主角会回来的,带着他那永不磨灭的文学的心火。”

——“有意思,要直接说出来吗?”

“我还没想好,大概不会直接说吧。故事到我说的那里就结束了,但是,我会让大家都能感受到这个结局的。”

“所谓文学的意志,就是这样不死,不灭的东西。”

——“好啊,这个主旨不错,可以嘛!”

“但是,要面对很多抓人眼球的作品,这些可能还不够。”

——“没关系,我们只需要把道理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就好。让人们理解,让人们认同,文以载道,就一定会胜利。”

“好。”

我深吸一口气。

 

“那么,就开始吧!”

——“呦吓!就让我们用火一般的热情,去打动读者吧!”

 

于是,我,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

与射命丸之间,永无止境地厮杀。

 

转眼就到了下个月,如我所料,没有了全勤奖的加持,本就不多的生活费顷刻见底。幸好家里一切设备都还齐全,我可以用“老坛酸菜”、“三鲜烩面”等等储备粮应付过去。但这些粮食也岌岌可危,恐怕撑不了多久。

写作进度虽然理想,但因为每天都在想着比赛,我打“英雄无敌”也经常心不在焉,好长时间没什么好的投稿发布了。

至于每日的连载和我在私人网站上的日记和“幻想乡”设定稿,则一切如常。

鸽知章那边的情况,我也和花椰菜讨论过。似乎因为美术的生活费不协调和程序摸鱼,项目陷入了困境,目前正打算继续招人。也不知道他们看没看见我发的微博,没关系,就算他们做出来了,也不可能再采用我自己的剧本了。

微博方面,我继续不时地写一篇“文学创作净化论”,主要是推荐某些作品,或是批判某种现状。有射命丸为我把关,我的文章往往一针见血,看过的人无不点头称是,双手捧赞送上。我的粉丝稳步增长。

当然我知道,HCG,乃至于很多其他伪作者根本就不看微博。对于我的创作理论多半也颇为不屑,这是当然的——能躺着挣钱为什么要站着?只有跪着才能挣钱为什么还要站起来?但我必须代表正统作者,站起来!号召所有人站起来!人终究只有站起来才踏实!

 

在方便面肉眼可见的减少之中,我写完了这篇名叫《星火》的作品。

全篇所描绘的社会压抑,沉重,虚伪。而唯一的救赎就是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但最后这份梦也被无情地打碎。

可打碎了这份梦以后,主角迎来了再生。文学的星火也同样在湛蓝的天空之下闪闪发亮。

这就是灌注我所有热情的,我所能写出的最好的作品。

虽然仍旧局限在轻小说的范畴,但它比我以往的任何作品都要好。

接着,就是等待成绩公布的一段时间了。

而这是毫无问题的。

因为从小,我的作文就从不会丢几分,我从不会因为等待成绩发表而焦虑。

至于之前那几次比赛,纯属意外,是我还没进入状态,这次就不一样了。

我有信心绝对能拿头筹。

 

然而……

“什么?!”我看着HCG的官方消息,忍不住喷了出来。

优胜名单明明白白写着:《梨花》,《一只转转乐》,《16bit》,《无双妹抖》,《砰!砰!砰!》

无论看几遍,就是没有《星火》!

这不科学!

难道这些人竟恐怖如斯?我赶紧将优胜文章下载下来,大致地看了一遍。

《梨花》是传统小说的展开,描写了梨花树下的一家。厚重的笔法,感人的情节让我无话可说,心服口服。但是剩下这几个……

《转》就是一个无厘头的故事,不如说就是一个想到哪写到哪的公路片。除了因为太过无厘头导致情节有意思之外毫无亮点。

《16b》是穿越时空以16bit为单位传输数据的科幻歌剧。结构和逻辑都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主旨太过于简单,就是一个讲述“爱”的故事,格局也小,一看就是个程序猿写的……

《妹抖》就是传统轻小说了,兽耳萝莉妹抖,水平倒是还可以。

《砰!》讲的是一个好警察如何因为各种外力堕落成大毒枭的故事,其实故事线非常简单,起承转合处理得也差,但是似乎模仿了某些现代作家的笔法,让文章云里雾里的,仿佛磕了大麻,虽然很应景,但实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总而言之……我不服啊!

除了《梨花》我确实心服口服之外,其他写几篇我都不服!我超不服的啊!我哪里比他们差!

不行!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当机立断,我登陆了QQ。

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我也不客气。

 

夜航:谁是评委?

花椰菜:啊,夜航前辈

冒抛瓦:是夜航?怎么样,看你这样,估计是掰了吧?

夜航:行了,我找评委。

南风狩人:怎么了?什么事?

夜航:谁是评委,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选写几篇。

南风狩人:详细评委阵容都已经公布出去了……我就是评委,你有意见直接问我吧。

夜航:……

我该说什么?

南风狩人:……你是哪篇?

夜航:……《星火》

南风狩人:……啊,这篇差一点就能选上了

夜航:你觉得这篇哪里不行,哪里不如被选上的那几篇?

南风狩人:……第一,你写的太长了。

夜航:这算理由?

南风狩人:算,因为就算是评委,精力也是有限的。第二,你想写社会,但是对于社会的认知还是太浅薄,处于理想主义的状态。

夜航:我只是表达思想,又不是还原现实。

南风狩人:对,还有一点就是你的说教都溢出屏幕外了。你的第一人称描写馋了太多废话,太臃肿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这种文章的。

夜航:……看下去啊!你看完了吧!它写得不好吗?

南风狩人:写得好不好,和读者喜不喜欢看,和评委投不投票,不是一回事。

夜航: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好不容易用破笔记本打开HCG页面,评委都是些眼熟的名字……等等?

在评委席的最后还有一批特约评委……特约?

我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射命丸也凑过来。

 

夜航:鸽知章为什么也是评委?

南风狩人:他是特约评委。

夜航:我知道他是什么水平,你们为什么把他放进评委席?

南风狩人:特约评委是赞助我们历次HCG比赛的人,鸽知章一直以来都在帮助HCG,这次所有的经济赞助也都是他开销的。

夜航:就因为这种原因……就可以让他决定作品的名次吗?

南风狩人:特约评委的权重不高,主要还是我们为主。

夜航:不高?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没有被选上!鸽知章,我可是知道他喜欢什么东西的!

 

没错,就是兽耳萝莉……TMD!

 

南风狩人:夜航,冷静点,就算不是这样,你也选不上的。

夜航:你!你根本不知道我和鸽知章的关系!他不可能选我的文章的!……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针对我是不是!

南风狩人:别太过分了

夜航:无双妹抖……16比特,啊?!还有什么转转转!还有那篇垃圾砰砰砰!你知道吗!全都是垃圾!

南风狩人:……冷静下。

【您已被禁言24小时】

 

被强制堵住了嘴,满头怒火根本无处宣泄。

该死,草,妈的,我想骂人!

把手机扔下,转头就看见射命丸文正在用小本本记着什么东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样子。

……话说她这次出乎意料地很老实。

“……”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沉默,她看了过来。

——“怎么了?”

“啊……不,只是觉得你这次竟然没来帮我说话。”

——“因为小辛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啊,用不着我了吧。”

“糟透了。”

——“简直就好像被天花板砸中了呢。”

“他们针对我……这群……”

——“针对?你在说什么啊?”

“要不是用这种评委制度的话,我就根本……!”

射命丸噗嗤的笑了出来。

——“你还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啊。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说的吗?你来参加比赛,就要做好与所有伪作者为敌的准备哦。”

是的,我当时的确这么说了。但是那只是一个跟不成熟的口号而已,我没想到真的能变成现实。

——“现在这种结果,根本就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小辛啊,你当初来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赢吗?”

我是为了赢吗?

“不是,我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正统文学是能够战胜那些垃圾的。”

——“不对!”

哎?

射命丸的语气变了,我早该想到的,她从一开始就没在开玩笑。

——“就是为了赢!”

——“就是为了赢,小辛!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清楚吗?就是为了打倒那些伪作者,连同他们的作品一切,打倒一切!这样才能让读者们接受到我们的信息!”

——“这些人,是敌人啊!你在他们的比赛上想要打倒他们,值得钦佩。但是你现在就来我这里抱怨?”

我们的眼神对上了,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焰。

 

是的……不能抱怨。我早该知道的,从接受了花椰菜的邀请时,我就应该想明白这些事情了。

没有赌上一切的觉悟,就不应该下笔。

——“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了吗?”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我会告诉大家何为真实,不……我会让大家自己去找到真实。”

我绝不会忍气吞声。从前,我没有发出声音的能力,但现在不同了。

“我会战斗,对待敌人,就要斩尽杀绝。”

射命丸开心地笑了出来。

——“呵呵,这才是我的小辛嘛。这一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但是,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让我们一起把那些伪作者们的面具撕成碎片吧!”

 

我的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战斗。

与其他任何人进行交流,唯一的方式就是战斗。

就是驳斥,就是反抗,就是指引。

必须让他人接受自己所相信的一切,就必须将对方彻底击败。

所以,战斗吧。

只有意志的碰撞所发出的尖啸,才能告诉我自己存在的意义。

 

 

又过去了几天。

这几天里,微博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说大不大,毕竟它也仅仅是发生在一些轻小说作者圈子里的事情罢了。但说小,也不小,毕竟网友们最喜欢的就是围观,很多吃瓜群众都了解到此事。

事情的主角是一位名叫“辛文理”的用户,因为怀疑比赛工作人员渎职,便把官方HCG挂到了微博上,还附带了自己的文章与优胜文章的比对。

本来,这就是个写手之间的小小私人矛盾,但因为HCG是个比较有知名度的网站,且当事人“辛文理”在微博也算是小有名气,再加上“辛文理”在此前也挂过这次事件中的重要人物“鸽知章”,成功树立起受害人的身份。众多作者纷纷讨论起此事,引得大批吃瓜群众涌入。

HCG方面自然要加以辩解,但他们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只能含糊其辞。而“辛文理”抓住破绽迅速反击,一连发表了多篇文章,从各个角度分析事件与作品,将矛盾从比赛扩大到轻小说写作与评价本身。战斗烈度进一步扩大化,让更多其他领域的群众也纷纷得知。

虽然大体上人们偏袒于受害者“辛文理”,但此时,读者群体的讨论也热火朝天:微博评论区里支持《星火》的人很多,但也有不少人觉得其他几篇文章也不错。

 

“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抽出为数不多的一袋泡面,边煮边关注微博的动向。

——“不不不,你没发现随着阅读量增加,支持你文章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吗?”

“我当然发现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是了,随着根本就没接受过审美培养的“伪读者”的增多,我凝聚了心血的文章的吸引力,显然已经比不过那些短平快的垃圾了。再者,支持我的人中肯定也不乏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我的文章,仅仅是为了站队而支持我的伪读者。这两种人是我胜利的阻碍,也是我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

诚然,我的目的是让他们变成真正的读者。但现在形势瞬息万变,已经没有我慢悠悠地讲述传统文学的好处,让他们渐入佳境了的时间了。必须想个办法先将对手击败,将读者们拉到我这边才行。

 

可到底怎么办……

——“怎么办?你心里不可能没数吧?”

“我有数?什么数?”

——“梅里美,《卡门》”

“哈?”

的确,《砰》这篇文章的情节明显借鉴,不,是几乎照搬了《卡门》,所以才显得异常生硬,实在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是……这种程度的相似,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大家都会有这种情况吧……我不也是很像《约翰克里斯多夫》吗?”

射命丸啧了一声。

——“那么,你在想大纲的时候,有故意借鉴约翰克里斯多夫吗?”

“……没。”

是的,那还是射命丸提醒我的。

——“那这位砰的作者,有故意借鉴卡门吗?”

“……有。”

我无话可说,这是毫无疑问的,连掩饰都没有。

——“这种程度的不尊重作品,你能忍耐吗?”

“我……我不能,但,”

但是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但是!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任何作者都不应该犯的大错!你想要置之不理,就此揭过吗?”

没错……我不能。

而且,我还要赢得最终的胜利。

为此,我必须赌上我的一切。

“我不会。”

——“那么就战斗吧,小辛。让我们一起战斗,去赢得最终的胜利。”

 

起草,修改,重写,再修改……

随着争斗逐渐地激烈,射命丸也愈加参与到我的写作中来,她将我的文章一遍一遍反复修改,将每一个软弱的文字都注入澎湃的力量。

她是真正在用热血和生命写作的作家。

 

就在我家里最后一份老坛酸菜告罄,而我又不知道怎么办时,我突然接到一则QQ信息。

是……花椰菜?

 

花椰菜:前辈在吗?

夜航:啊?啥事……

花椰菜:那个……前辈现在手头还充裕吗?

夜航:啊?借钱吗……不要找我,我现在已经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怎么吃了……

花椰菜:啊……这样啊……

花椰菜:其实啊,我就是猜到了前辈估计快没钱了才来问的,前辈也真是的,没钱了也不找别人说一说。

夜航:我又没什么朋友……

【您收到一个红包】

夜航:哎?

花椰菜:和我说不就好了嘛              

 

红包?没错,是红包。

100元,不多,但对我而言实在是巨款了。

可是为什么?

 

夜航:等等,别这样

花椰菜:又不多,收了吧。

夜航:不是多不多的问题……

 

不,我绝对不能收网友的钱,绝对,绝对!

就算是帮了我这么多的花椰菜……也不行!

 

夜航:我真的不能收……

花椰菜:可是……

夜航:我还有点零钱的,我会自己想办法的,真的,我真的不能收……

夜航:我先下了……

 

我实在是没法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红包明天就会退回去了。

不行,我必须把一切精力放在写作上。

但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我会这么悲伤……

我想流泪。

而此时,射命丸依旧面对着笔记本的屏幕,飞快地看着稿子。

 

 

“辛文理”与HCG的冲突还在继续,本以为陷入僵持后,这件事将会不了了之,被新的热点所代替。但就在网友对作品的热情快要消耗干净时,辛文理却突然发表了另一篇文章,细致地指出了《砰!砰!砰!》抄袭《卡门》的真相,并且加以引申,对文章抄袭的现象予以痛斥。

这无疑是另一个热点,吃瓜群众又活跃了起来,纷纷去寻找《卡门》相关资料并且向其他人科普。也有人自觉去寻找其他获奖作品的破绽,比如《转》许多元素来自《恰尔德哈罗德游记》,而《无双妹抖》更是因为太过于杂糅而被集火。一时间,各个社区掀起一阵“文学潮”。

与此同时,自媒体也发觉了此事的热度和持续性非同一般,纷纷写出自己的文章分析此事,指责HCG的专业性,宣扬公平正义。

眼看事情越来越大,HCG最终只能道歉来平息,并且宣布此次比赛的名次无效,奖金将平分给所有选手。

当然,这么一分下来,每个人也就得到十几块钱而已,权当给一个交代罢了。

 

但是……我的战斗,还没结束呢!

以为道歉就能够算了吗?!

不!让你们道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细数你们这群伪作者的罪恶,让所有读者知道这种作品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绝不能让我的读者被伪作者危害!

每天写文已经成了我的日常,吃饭虽然只能靠着为数不多的零钱搞定,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为了节省网费,我依旧不时带着笔记本来往于星巴克的大厅。

我看着今天的微博,火冒三丈。

说《砰》抄袭《麦克白》就算了,说《梨花》抄袭《呼啸山庄》是个什么鬼?还一条一条分析?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啊。

这群伪读者真是可恨!自己学识少也就罢了,还误导其他人!我马上就开始打字,准备反击这群误人子弟的伪读者。但是这群人实在是太多,微博上到处都在发生这种事情,到底怎么才能管的过来!我知道了,我要再发一篇文章来澄清此事!

 

“呦,辛?”

我抬头一看,是飞鸿。一段时间不见,他又精干了许多。

 

依旧是要了两杯咖啡。

“辛,微博上那事儿,我最近也听说了。”

飞鸿直奔正题。

“哎,这事儿不用你管。”

“啧,你这傻逼,我也没想管。我就是告诉你,别做得太过火了。”

“这可是我自己的读者,我自己管。”

“什么你的读者,你以为看了文章就是你的读者了?我告诉你,我们媒体这行业的最清楚,永远也别想着去管这群人,他们是没办法控制的。你现在很危险。”

飞鸿是记者,他的话不像是有假。

……但是,我这边有一个更好的记者,射命丸。她一直以来都笃定地告诉我:是可以控制的。

“算了……不讨论这些了。”我摇了摇头。

“对了,我一直在纳闷,一般情况下你也没必要因为这点事就发这么大火。我猜猜……你这家伙,不会是,没钱了吧?”

“……哎?”

 

尽管再三谢绝,飞鸿依旧拉着我去吃了碗加州牛肉面,随后说什么也要来我家一趟。我实在拗不过他,他这人从来都是这样,刚得要死,不愧是记者。

但是有一个问题!射命丸怎么办啊啊啊!

 

虽然已经做好了赶紧让她跳窗而飞的准备,但最终还是没有用上。我和飞鸿到家了以后,屋子里空空荡荡的,看来这鸟人又出去闲逛去了。

“啊哈,山不在高,有仙则灵……”飞鸿一上来就给出了评价。

“去去去,我可是清贫作家。”

“哦豁,老坛酸菜,这可是好东西啊。”

“英雄所见略同啊。”

“嗯?英雄无敌3?你竟然是用这个电脑录像的?”

“东芝科技,天下第一!”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

突然,飞鸿的眼神落到了桌子上。

“嗯?这本子有点眼熟?”他拿起了我的笔记本。

……等等?不对劲!我自己的笔记本明明放在我自己的口袋里啊!

那这个不就是……

“哦?幻想乡?这是东方同人啊。写得还不错嘛。”

“啊哈哈哈哈嗝,我随便写写的。”我只能强作镇定打着哈哈。

草这臭鸟为什么这么丢三落四。

 

临走时,飞鸿突然递给我一个信封,它不厚,但是很实诚,因为这个大小……

我知道,里面装的全部都是红钞票,大概有两千块钱。

“我不能收。”我说。

“送你的,不用还。”飞鸿说:“当初没有你那两千块钱,我可就上不了学了。我怎么都没法报答你。”

“但是后来你把钱都还我了……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

对,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能依赖任何人。

“你啊,试着多相信一下其他人吧。钱你收着,大不了下个月还我就行了。”

……

最终,我还是收下了飞鸿的馈赠。

 

 

虽然我并不打算用这份钱。但有了资金,也就有了底气。我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微博上奋力搏杀,射命丸的帮助更使我如虎添翼。我一连发表了多篇文章,激烈但诚恳地纠正了读者们的许多误区,并指正不能陷入另一种谬误。同时,我对HCG,对全体伪作者们的声讨仍在继续,文学创作净化论也发表了许多新文章。

很多网友们虽然不太关心文章本身,但总体上非常支持我对伪作者们重拳出击。有些人与HCG素有恩怨,也有义士看不惯“鸽知章”胡乱评审,开始曝光出一些过往的黑料。起初是几个作者发文章讲述自己与HCG的恩怨,后来更多的受害者就随之而出,自媒体看到有这种新闻,大加宣扬。

一时间大家都在议论“辛文理”事件。

当然,处在漩涡最中心的我,必须岿然不动。我必须用自己的笔,自己的影响力,将读者们导向正确的方向。

 

我的战斗,还在继续。

射命丸已经在大幅度为我改文,没办法……毕竟我自己确实力不从心。不过,我也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到底如何能最有效地解决争端,转移矛盾,又如何能让事态发展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些,都是射命丸的拿手好戏。

很快,越来越多的事件被爆料了出来:鸽知章是个富二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曾经搞过许多项目制作但时常搞砸,圈子里也是个名人。现在又曝出他大学时曾拔屌无情,到处沾花惹草的消息,一时间成了笑料。

冒抛瓦是上海土著,家里没几个钱却喜欢飙车,称其“有灵感”,但因为巨额花费几乎败光家财,网友们对其一通口诛笔伐。

而南风狩人仅仅是因为资历比较老所以才攀上高位,本身写作多年也没什么成就。作者们对他的评价也都是古板,守旧,不懂得变通等等负面词汇。经过一系列添油加醋,他也变成了某类典型。

更不用说HCG本身了,网友们甚至开始提问“由HCG事件我们能看出来什么?”之类的问题。

 

当然,我完全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情。

我,辛文,清贫作家。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一点黑料,甚至大学时还因为贫穷而自力更生,我可是作家中的模范。

只有我这种严于律己的人,才能够在战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写下去,继续进行战斗!

 

不过最近和花椰菜一直联系不上,前几天我还想和她讨论一些文章的问题,不过也罢,和射命丸讨论也是同样。

我在星巴克不停地敲着键盘,与网友们进行激烈的辩论。

突然,一则QQ私聊打了过来。

我本以为是花椰菜,结果来者却让我吃了一惊。

 

南风狩人:夜航

夜航:我在,你有什么事?

南风狩人:夜航,收手吧,我们都撑不下去了。

收手?我为什么要收手?

夜航:你觉得这可能吗?

南风狩人:在网上整个对错也就罢了,但现在这已经影响到我们所有人的日常生活了。

南风狩人:已经够了,我请你不要再闹了。

夜航:闹?你们落到这种地步,归根结底不还是因为你们自己不好!

南风狩人:是,我错了,对不起!

夜航:你对不起有什么用?再说我现在早就不是针对你了,我针对的是所有伪作者们!你算是什么?

南风狩人:……

南风狩人:夜航,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夜航:你说。

南风狩人:花椰菜病了,很重,刚刚脱离危险。

夜航:啊?

南风狩人:花椰菜一直都有慢性病,她生活很困难,一直都只能拖着。

 

什么?

 

南风狩人:最近她没挣到什么钱,她的病发作了也只能忍着,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

不对,她明明之前还借过我钱来着。

……等等

不对!

那时的对话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

不对!不是借我!

 

她 本 来 是 要 向 我 借 钱 的!!

 

但是她最终却……借了我?

 

南风狩人:幸亏冒抛瓦离得近,开车过去送她去医院了,现在她刚刚脱离危险。

夜航:……可

夜航: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状态

南风狩人:如果你想问这件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的话,我想问你件事情。你知道《梨花》是谁写的吗?

夜航:是谁?不对……

 

是花椰菜!

 

南风狩人:对,就是花椰菜。她本来可以凭借《梨花》拿到第一的那两千块钱的。

 

但是成绩取消了……

取消了,是我把比赛给逼停的……

她明明和我一样,不,比我更需要那两千块钱,但是我却让这两千块钱消失了……

她明明可以不告诉我这个消息,增加自己的胜率的,但她还是告诉了我。

而且……

……剧本!

是我把本来能够正常完成剧本拿钱的鸽知章的制作组给……

靠,我都干了些什么。

 

南风狩人:我告诉你,不要以为这些事情和你无关,每件事情,每个人都息息相关,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南风狩人:这件事情我们也有错,我可以道歉。只是我希望,我真的请求你别再继续了。

 

南风狩人离开了私聊,我……乱成一团。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对劲,不对劲!

是我干的,确实是因为我……但是我并不想发生这种事情!我明明只是针对伪作者们而已!伪作者们都是敌人!……但是花椰菜却……

我拍了拍脑袋,打开了花椰菜的私聊。

 

夜航:花椰菜,你在吗?

夜航:啊……草。

夜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注意到!

【您已转账2000元】

夜航:这两千块钱是给你看病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够不够……但是……对不起,请一定要原谅我。

夜航:我错了。

 

我把飞鸿给我的钱全部转给了花椰菜,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给她的实质性帮助了。

啊,该死!只有我……什么都做不了!

冒抛瓦有车,鸽知章有钱,南风有广大人脉,他们都能帮上别人。但只有我……手握这么多粉丝,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躺在了床上就睡了过去。

但是有这么多心事,又怎么睡得着,很快我就醒了过来,头疼得要死,胃也疼,腿也疼……啊,该死。

一转头就看见射命丸依旧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神情戏谑而又严肃。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我问到。

——“如果你认为自己影响到花椰菜就算做错了,那你就太天真了。”

啊,她知道了,她当然知道了,她看过电脑了。

“为什么?我们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怎么样?从你落笔之时,就注定有无数人会被你所影响了,有的好,有的坏。这些觉悟,你难道没有吗?”

“不,我有。但是,我们不应该眼睁睁看着……”

——“看着?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你想要自欺欺人吗?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个花椰菜?”

“可是,她明明帮助过我!我不能再伤害她了!”

——“帮你?你让她帮你了吗?”

“我……”

我没有,我没有……

但是……不对……

——“身为作者,你要对抗的是他们所有人啊!除了纸和笔,谁也不能相信!你忘记了自己的原则了吗?”

不……这不是我的,这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事到如今你还在幻想什么吗?都已经做到如今这种地步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为什么还在关心这种无聊的事情!”

不,这不无聊……

——“小辛,你要改变的是什么?是那些伪读者啊!你不是为了这个目标才与伪作者们战斗的吗!到底是谁帮了你重要,还是你自己的使命重要!”

是!是我的使命重要……我不能依靠任何东西!但是……

但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在这背后,并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在帮助我……

一直都有……一直都有……

“射命丸,我真的不能这样……我必须要告诉读者,要克制了,我不能再往这个方向引导他们了。”

“来,让我把今天的文章改一改,我要加一些东西。”

 

——“可惜,今天的文章我已经发出去了。”

“什么?”

——“我帮你改完了,就这么简单。算了,小辛,以后还是我帮你发这些东西吧,在这段时间里,你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我……什么?”

——“帮助小辛,就是我的使命,你没法做的,就让我来做好了。”

随后,她就扬起翅膀,从窗子飞走了。

 

我……射命丸……

仔细想来,似乎一直以来都是她在鼓动我,直接地或者间接地惹出一大串子麻烦事来。

我一直觉得,她是正确的,她是纯粹的作家,她做到了我们没法做到的事情。

直到现在也一样……

但是,我却突然开始畏惧起她来。

她所做的,无疑是正确的。

但是正确……为什么,却这么令人悲伤。

令人难过,令人心碎。

 

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接到了一条短信,原来是飞鸿,久违的约了在星巴克见面。

我也满肚子心事,正好,飞鸿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

 

还是惯例的两杯咖啡。

“事情闹的越来越大了。”飞鸿面色凝重。“现在真的要变得难控制了,辛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

靠,我该怎么说?我也不想这样啊。

“我……这不是我写的。”

我终于实话实说了,十几年来我头一次将这件事情说出口,因为我信任他。

“不是你?”

“是我的一个朋友……就,和我住一起。”

“这?你从来没说过这回事。”

“对……唉!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你一定要听我说完!”

飞鸿点了点头。于是我们摆正坐姿,一个人讲故事,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听着,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年少的初中时光。

我从我与射命丸的相遇,讲到她的性格,她的文章,她的一堆破事,讲到大学,讲到剧本,讲到鸽知章,讲到HCG,讲到花椰菜……

本以为飞鸿不会相信这种奇怪的故事,但他一直听完了,若有所思。

“难以置信,原来一直有这么个人在帮助你干这些事情……不,可以说是教唆你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是……上次你来我家,拿到的那个笔记本,你还记得吧,那是她的。上面的东西,就是她写的。”

“笔记本。哦……那本啊。”飞鸿思考了一下,突然紧紧皱起眉头,慢慢的才放开。

“嗯,辛啊。”他慢慢的开口,欲言又止。“那个,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听好,那个笔记本上写的,都是你的笔迹啊。”

 

 

唉?

“你看错了吧,你还记得我的字?”

等等?为什么我要反驳?

这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到底是什么?

“一直没变,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玩过自己写的桌游吗?那种逗比一样的圆体字也只有你能写出来了。”

“我……啊哈哈哈哈。”

我为什么要笑?等等?这是搞笑的事情吗?

“对,对了……那个,你说到桌游了对吧,我和射命丸也经常玩桌游哦。哦对还有《英雄无敌3》,我发的那些对战视频,我的那个朋友就是她哦。”

“《英雄无敌3》本身就是一款支持热坐的游戏,理论上完全可以一个人扮演数个玩家进行对抗的。”

“开玩笑吧!谁会闲得那么无聊啊……”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不会这么考虑,但是你……你忘了吗?你初中的时候可是能一个人对着桌游规则书自说自话玩一下午的人啊。”

“可是……”

可是什么呢?我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话说回来,你的这个朋友,在其他人面前出现过吗?”

“这当……”

当然没有了……不要说在朋友面前,我甚至从来没有在屋子外面见过她。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单纯的神出鬼没罢了……

“等一等……等一等……”我开始慌张了。

我站起来,咖啡都顾不上喝了。

“不行,我得回去,我得回去问一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这绝对绝对不是真的,她在的,她一定在的,我只要问她,一切就都能清楚。

“射命丸!射命丸!”我一打开家门就大喊着。

射命丸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

——“干啥啊叫那么大声。”

“啊,太好了……”

太好了,你果然是在的,只要你在就好……

——“太好个什么鬼……你怕不是个傻子……”

“啊哈哈哈哈,没没没……那个,我有点想问你的笔记本……”

恰巧,这笔记本就在桌子上,我一伸手就够到了。

【不能去碰!】

为什么不能去碰?因为那是射命丸的东西?不……不对……

——“哇,你干什么啊,私人物品私人物品!”

“不不不我就看一下。”

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情就可以!没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记得第一页是……没错,在议论中学管理的事情,还有幻想乡的某些小插曲。我翻开以后确实如此,然后第二页是……第三页是……没错我都记得,那是当然,毕竟我可是都看过……

 

但是……我是不是有点记得太清楚了?

为什么连一点迟疑都没有呢?

我把笔记本翻过来,从后往前翻着,最后一页是HCG……然后是,星巴克?没错是星巴克。

等一等?我明明应该没看过这些东西的……

这些是?什么时候……

 

“射命丸……射命丸?”我想要问她,可我环顾四周,屋子里冷冷清清,哪有半个人影。

“搞什么鬼……”

我把椅子搬到桌子这半边,忧心忡忡地坐下。

 

……等一等?我为什么要把椅子搬到这半边?

 

为什么家里只有一个椅子?

废话,那是因为我们总会有一个人坐在床上写东西啊。

但这也不对啊,那我们是怎么玩《英雄无敌3》的?

……还有床,射命丸住在我家里也有十年了吧……

但是我总是一个人睡觉的,每天起来都只会看到她在打游戏什么的……

还有我吃饭从来也都只是一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

 

窗外响起一阵乌鸦的叫声,我急忙打开窗户,汹涌的北风灌了进来,把稿纸吹得满屋乱飞。

没有……人。

我向下瞅了瞅,下方就是车水马龙的夜市,夜幕将至,小贩们也纷纷准备开张。

……我心里突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从这里飞出去的话,无论怎么样都会被别人看见的吧……

射命丸几乎每天都出门遛弯,但是,从来都没有这方面担心……

冷风吹醒了我的脑袋,我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根本,就没有什么射命丸。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教唆。

全部,都是我干的。

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打英雄无敌,一个人在深夜里改稿,一个人嘲讽那些伪作者,一个人去对抗整个HCG,一个人引发了所有的事情……

甚至还一个人扮成两个人,妄图去推卸责任。

 

射命丸,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她本就没有存在过。

 

我慢慢地坐在床上,然后又躺了下去。

这么多事情,这么多我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事情……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想这么干的……

但是我没法去这么说,因为射命丸就是我。

全部,都是我的错……

似乎听到了什么破裂的声音,那一定是我的心……它碎了。

 

我该干什么……对,微博,我还要去看微博……

我还有读者,我还有我的文章。

我抓起手机,打开微博。我需要力量,我需要能继续前进的动力——我需要战斗的勇气!

但,今天的热搜……似乎有点奇怪。

 

“唉?”

这是,假的吧……

这是什么啊……这不是我的……

我在私人网站上保存的幻想乡设定集和射命丸的手稿吗?

这,到底是谁能找得到,又为什么要给发出来!

只需要轻轻一滑,评论就浮了上来。

 

没想到辛文理这么正经的人也会写这种东西啊

是动漫高手耶!

什么幻想出剧情啊,他不是最讨厌这种垃圾烂俗玩意儿了吗?

这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吧

果然是狗咬狗,大家都不干净啊

还有这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人还挺会YY的,自愧不如啊

 

等一等……你们不能这么说!这是射命丸的设定,我只是……

我只是……射命丸……就是我……

这是我自己写的东西。

但是……

 

唉,结合这人之前所做的这么多事情。可以说他就是个中二病+自大狂了,大家都散了吧。

本来以为他还挺有自觉的,但现在来看他还是太嫩啦。等到以后他就会发现之前的自己就是个小傻子吧。

 

小傻子。

小傻子。

小傻子。

似乎从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我才不是小傻子呢!该死,这群伪读者!我……我对于文学的理解,是你们根本就没法企及的!

我要写,我要写一篇文章!我要反驳!

……可是……可是到底应该怎么办?

可是我到底应该反驳什么?

对……射命丸,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可是,没有人回应。

她已经不会再回来了,随着我的看破,我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

我无法依赖任何人……

 

 

可恶……我要,站起来!我要找到我的键盘!就算我一个人也可以写的!我要把这群伪作者,伪读者都杀干净!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无能为力,心灵和身体的双重疲惫将我按在了床上,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们会来攻击我……为什么我没法站起来……为什么我要受制于这种孱弱的伪读者……!

 

他就是个傻子。

你就是个傻子!

我就是个傻子……我就是个傻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在出租屋的床上,我流出了许久未见的泪水。

可怜,弱小,而又无助……

谁来告诉我……谁来帮帮我……我该怎么办……

有谁吗……

花椰菜!

不……她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

飞鸿!

……我没法联系到他……而且我没法开口了。

南风!

他为什么要帮我……

啊!到底还有谁……!

但是没有人……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有人。

我从来,都不会依靠任何人。

 

“谁来救救我……谁都行……”

在床上,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随后,奇迹就真的出现了。

 

——“嘛,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一只手把我扶了起来。

——“想要成为大作家,只靠这种程度的觉悟可是不行的哦,小辛。”

她就站在那里。

“你……你怎么?”

难以置信。

——“哈?不是你自己叫我叫得和招魂一样吗?”

我说不出话来。

 

明明,她应该已经不在的,她应该随着我的发觉,永远地消失才对。

但是她现在又在这里。

结果……到头来,我还是要依靠她吗?

但是……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这个之后再说,你身为作家的记忆力,你似乎还不太够呐。”

射命丸从橱柜的最底层里面抠出来一袋东西。

那是,不可名状的扭曲暗绿色光晕……即使在世界末日也耀耀生辉的……

香菇炖鸡面。

“啊……原来是这样啊,世界末日要来了吗……”

——“来几次都无所谓,总之死不了。”

 

热腾腾的香菇炖鸡面,难吃,但是……起码我不会死了。

“也许它挺不到世界末日……”我摇了摇头。

——“所以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吗……我得去微博解释清楚……不对,我得先和HCG那边道歉……”

——“起码得一步一步来吧,这么没头没脑可赢不了那些伪作者。”

赢……赢吗,我还想赢吗……

“嗯……”

“话说回来……射命丸。”

——“哈?”

“你就是一个我想象出来的东西吧。”

——“嗯……看你怎么理解了,不过基本就是这样了。”

“直接承认了啊……”

——“你心里不都有数了吗?”

“那……这些所有的事情,也都是我做的了?”

——“这倒不能这么理解……不过,在外人看来也基本差不多吧。”

——“不过说实话也根本就没人见过我就是了。”

 

所以……全部都是我自己的想象吗?

为了逃避自己的孤独,去创造出了一个另外的人。

她和我一样喜欢写作,她强势,并且能够保护我。

我只有依靠她才能生活下去。

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真是,可悲啊……

 

——“那种事情,还是之后再想吧。”

“唉?”

——“你现在不是还有要做的事情吗?”

对……对啊。

不对!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只能依靠我幻想出来的人吗!

——“你有完没完!与其乱七八糟的瞎胡想,不如马上动起来!”

对……对,我现在就……去给南风发消息。

 

夜航:南风……我知道错了,我不再这么干了。

夜航:让我回去给大家道个歉吧,我们一起想一想之后该怎么把事情平了。

南风狩人:行。

 

等了好长一会儿,南风终于把我又拉进了HCG作者群。

沉默,沉默。没有人说话。

 

夜航:对不起,大家。我错了。

 

沉默,没有人说话。

射命丸也只是沉默地看着。

没有人说句话吗?没有人。我是个不该被可怜的人。

 

冒抛瓦:等到事情烧到自己头上才回来吗?

 

不是因为这个!

但是……我没法反驳这种事情。

 

冒抛瓦:天天在网上喊这个喊那个,现实里你能做些什么?

 

我做不了。

 

冒抛瓦:还去指责别人写的文章……别人怎么写关你什么事!

夜航:……

 

不……这我就,不同意了!

文章,就是不能……这么写的!

但是我没法说出来……

这种事情……为什么我没法说出来?

啊啊,从前都是射命丸文帮我说的。

我抬头看了看,射命丸只是看着,无动于衷。

是啊,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再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帮我了……

 

南风狩人:好了好了,夜航能回来就好,只要夜航回来,这事情基本就能过去了。

唉?

夜航:南风……

夜航:你,不恨我吗?我做了这种事情……

南风狩人:说没意见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总得往前看吧。

南风狩人:再说了……我是编辑,我不能……呵,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因为是编辑,所以就算是敌人也不能露出明显的敌意吗?

原来如此……原来什么都不懂的,是我啊。

但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

别开玩笑了!这种虚伪的人!即使对你好,你也能相信吗!

不,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夜航:那……其他人呢?你们还会让我留在这里吗?

冒抛瓦:只要你不再作出这种事情就行,群里随便我们怎么打。

 

冒抛瓦也会原谅我吗?

不!他没有!他明明就已经恨透了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没法和我撕破脸!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朋友!

不,不对……再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

 

南风狩人:对了,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哦。花椰菜也很期待你回来呢,虽然那是前几天了……我这边特意截了图,具体的你可以去查消息记录仔细看看。

南风狩人:图片。

花椰菜:大家还是去劝劝夜航前辈吧,他再这么下去,自己会先撑不住的。

夜航:……

夜航:谢谢大家……谢谢……

南风狩人:嘛,今天就先各自休息好了,养精蓄锐。然后明天讨论一下应该怎么办。

 

群聊又回到了以往的话题。

这次事件,似乎并没有给HCG造成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睡觉吧……睡觉……”

——“嗨?今天这么早?”

“话说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射命丸抬了抬眉毛,笑了出来。

——“啊哈……好像确实没我什么事了。”

——“那么……再见啦?”

“再见……”

她要离开了,是的,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真的要离开了。

——“小辛,开心吗?”

“……不,一点也不。”

——“这样啊,不过不要担心哦。以后的事情,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对,一定,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晚安。”

睡觉吧,明天总会比今天更好。

 

 

 

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于疲惫,我又睡到了中午……

一直放在床边的手机忘了充电,只剩几格了,我拿起看了看,发现了飞鸿的信息,随后它就彻底熄火了。

只能先把手机放在家里充电,去见飞鸿了。

 

还是星巴克,两杯咖啡。

“感觉怎么样?”飞鸿问。

“不怎么样……说实话,发生了好多事情,糟透了……”

“所以说,你的那个朋友,其实是不存在的对吧。”

“差不多……”我有点不太想提她。

“关于这件事情,我想到一个信息,有了一个猜测。不过……这需要你回忆一下。”飞鸿拿出了一个笔记本:“这个本子你很熟悉吧。”

“是啊,你怎么……”何止是熟悉……简直是太熟悉了,这就是射命丸给我的的本子。

“我想起来了,这个本子,是我们初中时候那个语文老师发给我们的,每个人都有一本,怪不得我很熟悉。”

“初……初中?”

“但是你,却有两本。你说过,这个本子很重要吧,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好好想一想。”

那个时候……初中,到底……嗯?

飞鸿,语文老师?作文?回忆在我脑海里迅速掠过。

啊,我想起来了。

我怎么会忘记呢……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从前有一个小傻子。

他……呵呵。他的故事已经不必多说。

他的小学在孤独和欺凌中度过,他发誓要和这群人划清界限,他一定要写出最好的作品出来。

到了初中,大家多半都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小心思,他第一次有了一些朋友,但即使如此,他也依旧将其他所有人都看成是敌人,他们傲慢粗鲁,不值得交流。他依旧在写着自己的文章,传达着自己的思想,随着他阅读量的提升,他的文章也越来越好。

这给他带来了好的分数,但是却并没有任何人喜欢他的文章,他一遍一遍地在想,自己到底哪里错了!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有一天,有一位和蔼的语文教师,这位老头儿只为班级代课了短短几周,却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临走之时,他为全班同学买了笔记本,作为纪念。

但他没想到,笔记本多了一本,这一本到底给谁呢?而最终,他找到了班里成绩很高,但并不受大家喜欢的那位同学,也就是那个小傻子。

他和蔼地告诉了小傻子,为人处事的道理。

“你的文章虽然很好,道理也是正的。但是啊,在社会上,正不一定就是好事。大家都知道你写的对,写的好,但如果你一直是这种观点的话,并不是好事啊。”

他把多余的笔记本送给了小傻子,小傻子头一次听到了别人真诚的话语。

啊,原来是有人理解我的。原来大家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大家都在理解我吗?

但……这却比责罚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可是为什么……明明大家都理解我,大家明明都知道我是对的!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何为对与错,却要默许错误的存在,要打压正确的思想!

这个学校……这个社会……难道就是这么虚伪的东西吗!

头一次,他的信念将要崩塌。他本来打算将生命献给文章,但他动摇了。

他几乎堕入凡尘。

谁来告诉我,谁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的意志……我的文章!

 

但就在那时,她出现了。

——“你没有错!”

“唉?”

——“写自己坚信的东西,有什么错!”

——“写文章,为了正确的观点本身,有什么错!”

——“把自己的全部生命投入到创作中,有什么错!”

他转过头,看清了来者。

那是射命丸文,幻想乡的记者,文笔之尖锐,如同利刃。

她有着漆黑不详的暗翼,她纯粹地只为了文章而活。

她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但是……仅仅因为那三句话,他就认定了。

她是他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是啊,我为什么会忘记呢?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就是我和射命丸的相遇,从那个时候起,她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引导我。

根本就不是因为孤独……纯粹是……为了贯彻……

 

“我……想起来了……”我用手捂住了脸……

“就是那个时候,我把她创造出来的……”

“这样啊,那我的猜测,基本就是对的了。”飞鸿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射命丸文本质上,应该就是你自己对于写作的意志。”飞鸿说:“因为我可知道你这个人,辛,你啊,是个很难拒绝别人,自己也很难下决心的人。所以,你就创造出一个射命丸的人格,去间接地替你做这些事情,这样你就不用犹豫——反正都是她替你做的嘛。”

“我……”

 

我是个,这么弱小的人吗?弱小到不敢亲自去做,只敢幻想出一个朋友来自欺欺人。

我……真是太差劲了。

 

“至于具体表现应该就是像你说的那样,虽然你觉得是对方在教唆或是亲自干的,实际上真正动手的都是你自己。”

“是这样……”

“嗯……不过,这其实也不完全算坏事。毕竟,正因如此你才能坚定地在文学上走下去嘛,你之前那几篇文章的话语,啧啧啧,我都写不出来。”

我说不出话来。

这是好事吗?

“再说了,反正现在一切都已经明了。你也可以自己控制事态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赶紧把烂摊子打理好,这对你而言不难吧,我也来帮你。”飞鸿说着,拿出手机:“来,我给你分析一下微博上的情况。”

是……确实,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但是,我对于其他人的伤害……早就无法挽回。

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必须,迷途知返,必须去做点什么。

突然,刷着手机的飞鸿脸色变了。

“……辛,你昨天晚上,发了什么?”

 

“啊?昨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发啊。”

我在睡觉啊!

“不不不,你看这个……”飞鸿把手机伸过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辛文理”,不是我是谁?昨天晚上更新了一篇文章,把HCG群里对读者不满的消息记录都挂了出来,并且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痛斥表里不一的作者,还说,今天下午自己就要直播,对之前所有事情做一个全面的总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飞鸿也懵了。

我大惑不解,这是高仿?不对,高仿没这么多粉丝。是谁把我号盗了?不对,那他也不可能有消息记录……到底是谁?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升起。

 

“是……射命丸!”我叫了出来。

对……只有她,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全素材把文章写出来。靠,怪不得我手机莫名其妙地没电了!

“射命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飞鸿问。

“她回来复仇了……这就是她的目的……”

我知道的,我最了解她。

“她,就是要把所有伪作者……灭干扫净!”

“这下麻烦了!”飞鸿一拍桌子:“这篇文章发表出来以后,局势就又乱套了!”

不行,我绝对不能再让她胡作非为了!

我必须要阻止她!我必须!

我呼的站起身。

“你要干吗?”飞鸿问。

“回家。”我拿起笔记本就走:“我要和她当面谈谈。”

“你疯了!现在在这里待着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这解决不了问题!我必须把这件事情彻底了结!”

“草,你以为你自己能战胜得了她?万一你没成功呢?那不是正中下怀!”

“没有不能成功的说法,她是我创造出来的,只有我能解决她。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只能由我自己来解决!”

不顾飞鸿的劝阻,我夺路而出。凉风吹在我的脸上,我知道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十一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就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窗边,黑色的羽翼展开在她身后,仿佛从久远的过去就一直矗立在此处。

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就是我,她是随我一同来到房间的。

从前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现在也一样……

但是终究,要互相厮杀。

 

“射命丸。”我说。

——“辛。”她说。

 

随后,我们共同地,吐出了那个字。

“文。”

——“文。”                                

 

是的,我们都是文。

我们是一体两面,我们都是将所有的生命献给文章的人。

 

“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是哦。”

“还有之前,那些我本不想表达的东西,说出来的话,也都是你加上去的吧。”

——“是哦。”

“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

她很奇怪地看着我。

——“这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目标吗?”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一直以来都想问了,对,没错!明明我的目标只是教化读者吧!根本就没有必要整出这么多事情出来吧,但为什么,你每次都这么极端,难道不这样就没法完成这个目标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以来都是在帮你完成你自己的目标哦。”

“我都说了就算不这样难道就不行吗!”

——“不行哦,呵呵。小辛可能还没意识到吧,你自己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你说什么?”

——“人啊,是会被各种外力所干扰的。就好像你啊,一会儿花椰菜一会儿南风的。如果只看你现在所想的东西,那每个人的内心恐怕都是天马行空吧。”

“……”

——“你以为自己想要教诲伪读者们,但那只是你如今的想法而已。你现在的想法和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可能是完全不同哦。”

“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对,让世界上所有的伪作者消失。将他们杀干净,这样才能救出所有伪读者。”

“我才没那么想过!我才没有你那么极端!”

——“不,你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的,我比你更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清楚。你还记得你文学创作净化论的草稿吗?”

“……”

 

是的,我的愿望的确是这样的。

我想要救出所有的伪读者,我想让所有伪作者下地狱。

所以……射命丸……不对,

我才做出了这种事情吗!

 

——“不是哦,目前和你又没什么关系,全都是我干的。但是以后你也一定能够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的,就像我一样。”

“怎么可能变成这样!就算我真的有这种想法,不过是些极端的……妄想罢了!怎么可能真的做到这种地步!”

——“那你觉得自己的文学创作理论就不极端吗?想要完成这种事业的人,就必须全力以赴,虽然你的理想很坚定……但行动力确实还差一些。没有我,你根本就没办法取得现在的成就。”

“但是……你也给我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但是你觉得很值,因为没有什么比文章更加重要。”

“……”                                              

 

是吗?没有比文章更加重要的东西了吗?

确实,在我的人生中仅仅只有文章而已,但是……

尽管我不在乎……但确实还有帮助我的人,还有被我影响的人……

 

“现在,有了。不……是我必须要有。”

“否则我就和你一样了。”

射命丸泄气一样摇了摇头。

——“算了……受到这种程度的影响也很正常了。但是,随着时间的经过,你一定会重新想起来什么才是你真正的目标。”

“没有那个必要……今天,我就要结束这一切。”

——“啊哈,说得挺好听,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呢?”

回到家之前,我早就想好怎么阻止她了。

“昨天到现在,你不可能还有时间写稿。也就是说,下午直播的稿子,你现在根本就没写出来吧。”

——“是啊,不过还有整整两个小时呢。这期间写出一篇大纲来岂不是易如反掌?”

对,我就猜到了。她只有这个时间才能用来写作。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会写一篇道歉信,把我所做过的一切都坦白出来。”

——“道歉信?那种东西……你真的能写出来?”

“可别小看我,虽然我没写过,但我可是辛文!两个小时写出这种东西不在话下!”

——“不……不是这个意思。”

 

射命丸突然变了脸色,一副关切的目光。

——“我只是很奇怪,你写这种东西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当然是阻止这一切!”

——“你写了,就能阻止这一切吗?小辛啊,你自己应该清楚吧,在网上翘首以盼等待着事情后文的那些人,可都是群伪读者啊。”

——“他们可丝毫也不关心具体内情,不关心你受到了怎样的对待,不关心你下了怎样的决心,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念头,把你们这群人的努力当作笑料啊!”

“……”

——“还有那些伪作者们,只是用你和HCG之间的恩怨情仇当作热点,添油加醋,大赚特赚啊!你要向这群人解释,去把自己的丑闻当作他们的食粮吗!”

 

我沉默了。

是啊,在网上,充斥着这群伪读者们,哪里都有……微博,贴吧,知乎,无处不在。

昨天我发表的文章一定都炸开了花,一定有各种根本不了解内情的伪读者在肆意传播着错误的信息。也一定有各种自媒体正在疯狂地炒作来吸引眼球吧。

而这些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两个小时之后的直播——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是一场狂欢。

这就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伪读者以及伪作者们。

他们是我永远的敌人。

 

“但是……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什么?”

“我是伪作者……我为了达成我的目的,写下了我根本不想写的东西。”

——“……”

“我也是伪读者,我甚至都没注意到我给身边的人填了多大的麻烦。”

——“够了。”

“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怜悯。”

——“够了,这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这么认为。但实际上,如果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情,也就不会有自责的情绪。”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啊!我……花椰菜……南风……飞鸿……这么多人……”

 

“我怎么可能用幻想蒙蔽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对此视而不见啊!”

我抬起头来。

 

“我要打倒你!射命丸文!”

我拿起了属于我的那个记事本。

——“你真的要和我打吗?我这个由你创造出来的,文学的化身。”

“我必须打败你!”

——“即使——”

“没有即使!我必须打败你!”

射命丸笑了。

“呵呵,有志气。这才是我的小辛嘛。虽然结果是固定的……但是,多么开心啊!失败以后的胜利,往往才更加地可贵吧!”

 

于是,我与射命丸之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我清楚,这应该,就是最后的战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步履维艰。

我实在是无法下笔,无法将自己的过去公之于众,无法把我最好的朋友写在自己的笔下。

只要一想到那些读者的评论,仿佛就能看到他们的表情,那是如此的可憎。

我写不出来,我是写不出来的!

我,比预料中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

 

一转过头,射命丸那边倒是运笔如飞。

脸上还一直挂着笑容,她是多么地开心。

 

仔细想来,射命丸似乎一直都是这么开心。

无论是在QQ和别人吵架,还是发文怒斥,亦或是普通地写小说。就算是热血冲天的对话,她也能写得笑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啊……对她而言,写作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不,不是写作。那是她与其他人的交流,由写作来完成的交流,去影响他人,去尝试改变对方看法的交流本身,就是快乐的事情。

她沉醉于靠文字改变他人的快感中。

她是真正的作者,她是真正为了写作而生的人。

 

那是当然了……

因为她就是我那样创造出来的。她就是我那幼稚而不成熟的写作意志本身。

幼稚,不成熟,但却坚定……

我真的,能够战胜她吗?

 

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写?

我陷入了沉思,几乎能够预感到这沉思只会持续到永恒。

但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很遗憾,我,写完了哦。”

“什么!”

这不可能……明明还有一个多小时!

啊!她竟然能够这么快吗!

——“你输了哦,小辛。等一会儿,就看我来发挥吧。”

“等一等……不!我还没……”                          

 

写完。这两个字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输了,毫无疑问地。

如果有旁人在窗前窥视,只能看到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对着一篇已经写完的草稿,和一篇只打了开头的废稿吧。

继续,还是停止……我选择了继续。

我败给了射命丸。

 

——“这不是当然的吗?因为小辛根本就写不出那种东西来啦。”

“你……!”

——“当然,我也写不出来的。你不要忘了,我可是从来不会写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出来的哦。”

——“啊啊,所以小辛也写不出来。这就是小辛的原则啊。”

——“我们这种人,终究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

“不!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

“我和你不一样!”

——“我们当然不一样,但是成为我,不就是你的目标吗?正因如此你创造了我,每当你自己心志不坚定的时候,你就会把我叫出来,让我去替你处理问题。”

——“你以为这是为什么呢?这当然是因为你觉得我才是对的,你自己没法做的事情,就交给我这个正确的代行者去做。这些事情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

我没有忘,确实如此。我就是个这么懦弱的人,懦弱到不敢自己去面对问题。懦弱到需要靠想象中的人来帮忙。

——“而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呢?诚然,很多事情因为我而搞砸了,呵呵,不过说实话这也是你的选择。然而更多的时候,你会取得胜利,并且让自己更加强大。对于写文方面的执着和影响其他人的能力都更加地出色,是我们一路携手才能走到今天。我们今天能够号令这么多读者,能够有这么多资源全都是因为我和你的努力。”

——“你还在担心什么呢?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们是能够控制得了这群读者的,只要你听我的话,不去管那些闲言碎语。”

……

这话不假,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就是这么疯狂的一个人,她能做到!她真的可以做到!

但是……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呢?”

因为我不能这么做……我会伤害到其他人!

——“你只是不想伤害到你的朋友而已……呵呵,你可从来都不在乎那些被你伤害的无名无姓的人。”

……

 

我无话可说。是的,这是虚伪。

但是这……是错的吗?真的是错的吗?

——“在这种话题上扯是非观就太傻了,你完全没必要纠结这些。我早就说了,如果你不把其他人当成朋友,就完全没必要有这方面的担心。在文学的道路上从来都没有朋友,一切都是敌人。不论是读者,伪读者,作者还是伪作者。”

——“统统,都是敌人。”

——“为什么,不试着这么想呢?”

……!

 

是啊……

如果,我能像射命丸这样思考的话,恐怕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吧。没有朋友,只有敌人,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全力以赴地厮杀。射命丸会在我背后永远地支持我,她的文章,她的意志都会如同坚盾一般让我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我能接受她的话,恐怕我的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这才是最为安心,最简单,更是我最希望达成的结局。

我伸出了手。

 

不……不行!

“他再这么下去,自己会先撑不住的!”

谁在说话?

我怎么可能撑不住,切,射命丸怎么可能输!

不对!是谁在说话!

“没有意见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总得往前看吧。”

有意见就说出来啊!

不对!

“在群里,随便我们怎么打!”

这是什么应付人的话啊!

不对!

“小辛,开心吗?”

开心啊……当然……

不对!

我!一点都不开心!

 

梦,碎了。

我一把甩开射命丸的手。

“变成这样,我才不会开心啊!”

 

射命丸尴尬地挠了挠头。

——“嘛,基本上……也就是这样了吧。”

“我怎么能放弃我的朋友们啊!他们,每个人……就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在帮我!如果连这都要放弃的话,我还怎么开心得起来啊!”

我一把抢过手机。

帮帮我……谁来帮帮我!除了射命丸!

啊!没有人!我就在昨天……背叛了他们……

我把他们的好意,全都扔到了垃圾桶。

握着手机,连接着世界,却什么都干不了。

 

不!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结局!

我想要的是《约翰克里斯多夫》的结局……而不是《哈姆雷特》的结局!更不是《卡门》的结局啊!

还有什么办法吗!

 

——“嘛,这也都无所谓了。你已经输了哦。时间也快要到了,打开微博吧。”

 

我打开了微博。

虽然,在那一瞬间,我还是期盼着奇迹出现。

看到主页的时候,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随后悲伤地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奇迹,有的,只是人们的所作所为。

 

《哈姆雷特》真是部好作品,这种结局也不坏。

 

我把手机平举到射命丸眼前。

“你输了哦。”

 

十二

 

——“这是……什么?”

“王大锤,飞鸿的账号。”

射命丸的目光变得很严肃,手里的稿纸也攥紧了。

 

就在刚刚,另一名微博名人,记者“王大锤”,也就是飞鸿。发表了一篇文章,以“辛文理”朋友的身份,把辛文理事件不为人知的暗面揭发了出来。其中最为震惊的,就是辛文理原来一直有严重的妄想症,堪称精神病态,所以才会做出这么多极端行为。黄大锤示意读者们不要听信辛文理的极端言论,并且科普了很多辛文理文章中煽动民众的技巧。

一时间,众人震惊。

 

“你输了。”

我又说了一遍。

是的,她输了,彻彻底底。

——“被……背叛了吗。”她喃喃自语。

“不……不是背叛。”我摇了摇头。

“不是背叛,而是——信任!”

 

只有最真诚,最信任我的人,才能在这种时候与我团结一致。

他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是战胜不了射命丸的,他也知道我究竟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不惜诋毁和抹黑我,也要在我直播之前将我揭发出来。

我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帮我做到了。

 

——“这就是背叛!”

“这不是!”

——“这就是!如果没有这种朋友,如果只靠自己,就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愕然了,我分明看到了射命丸眼里的熊熊怒火。

我承认,我害怕了。

——“我早就说了!朋友什么的!根本靠不住!所有人都是敌人!你为什么就不懂!”

我……

 

看着怒发冲冠的射命丸,我突然之间有点懂了。

在我那段被人欺凌的时间里,我的确是没有任何朋友的。孩提时代的大家,都十分单纯,只会把其他人认作是朋友——或者敌人。

而射命丸,或者说那个小傻子的世界里,没有朋友,她会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视为敌人。

她认准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她真傻……

 

啊,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呢。

我也……真傻……

 

“射命丸……”我想要安慰她。

——“……我还没输哦。”

“什?”

——“我还没输呢!”射命丸一把将稿纸摊开,继续写了下去。

“你要干吗?都这样了!”

是啊,飞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网友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了,这还怎么继续?

 

——“打败他不就好了!”射命丸怒吼着,发出了战斗的口号。

“你……”

——“我只要证明他说得不对不就好了!这种事情……轻而易举!”

她……她要逆势而为吗?她……!

她有这个能力……毫无疑问的。她有!

但是她为什么?

 

——“小辛……怎么能被这种人暗算!倒在这种地方!”

小辛……?

“你为什么……还要为了我去战斗啊?”

——“因为小辛是特殊的啊!因为小辛是真正的作者啊!”

射命丸越说越急,她几乎都要把嗓子扯出来了。

 

“我……特殊?”

我是特殊的吗?

 

——“不然,为什么小辛能把我创造出来啊!只有真正的……真正热爱文学,把全身心都投入文学的人,才能创造出我来啊!”

“我……我怎么会是特殊的?”

——“你就是,一直都是!我就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才陪你走到如今!怒吼着去战斗的小辛……最帅了!怎么能让你在这种地方倒下啊!”

 

啊……是这样吗……

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吗?

她一直都把我当成那个……小傻子。

也只有小傻子,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纯粹而天真吧。

 

但……那终究。只是短短一瞬罢了……

我们小的时候,都曾有过这种想法……都曾抱有纯粹的决心……

但是直到长大后,才发现自己被无数的物质包裹住,离当初也越来越远……

每个人……都是这样。

没有人,能永远纯粹……

我也……不例外……

射命丸,她眼中的我,是多么地完美无缺啊……值得为之尽心尽力,付出一切……

但是啊……

 

我终究,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我早就……变了。

不是什么文学天才,什么清贫作家。

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啊,多么悲伤的事实。我几乎不敢承认。

但……就是这样的……

 

——“小辛,是不需要朋友的!小辛……有文学就够了!”

她还在说这种话……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越沉重一分……

这种闹剧……该结束了……

我自己惹的祸……我必须自己解决……

 

“射命丸啊……”

我疲惫地伸出手机。

“射命丸,你一定不懂吧。”

随后,以飞快的速度,按下了注销用户。

 

是啊,她怎么能懂?

她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背叛了她。我对不起她。

 

一切,都平静了。

纸也不在震动,风也不再吹拂。

“都结束了……”我说。

一切都结束了,随着“辛文理”丑闻被曝光而注销用户,这场关于“文学”的闹剧,终究也会走向终点。

伪读者,伪作者,一切都结束了。

 

“对不起……”

——“没关系的,小辛不需要道歉。”射命丸小声说。

——“这都是你的选择啦。”

“对不起……我……”

我让你的心血都化为一旦……

 

——“不,小辛。我还没输哦。”

“啊?”

为什么,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知道,小辛只是走错了路,我一定会帮助小辛走回来的。”

……!

“你?!”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不认输?为什么?”

 

——“因为,我是小辛的文学啊。文学,是不死的,不灭的,就如同湛蓝天空之下的星火一般……永远,永远也不会消失!”

——“再见了,小辛,我一定会帮助你的!虽然这次是你赢了,但是,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永远,永生永世也不会放弃你的。”

 

射命丸张开羽翼,就如同往常那样,打开窗子飞了出去。

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的后颈不知为何,挂满了汗水……

射命丸没有消失,她还会回来的。

我浑身发抖。

 

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态。

但是……起码……这个事情解决了。

暂且……算是赢了吧。

我疲惫地躺在床上,突然之间,泪水夺眶而出。

我背叛了射命丸,我背叛了文学。

我背叛了自己……

我会下地狱……                      

 

 

  • 星巴克,两杯咖啡。

 

“你知道……哈姆雷特的故事吗?就是……和雷欧提斯比剑那一段。”我问。

“啊,我知道。”飞鸿说:“这是初中课文啊。”

“说起那一段的话,一般人都会想国王是多么阴险狡猾,或者是哈姆雷特是多么高傲磊落吧。但是……我当时问过一个人,你猜他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是‘丹麦剑术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你当时问的是我。”飞鸿哈哈大笑:“我当时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对啊……你看,竟然有人真的会考虑这种问题。”我苦笑着说:“而且……你看,你也绝对不是那些……伪读者。我竟然才意识到这些问题……为什么我从前都没有想到……”

我自嘲地笑起来,笑得像哭。

 

“别说这些啦,都过去了。”飞鸿安慰着。

“过去……过去……怎么可能过去……你知道吗?我从昨天开始发誓自己不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但是……这才过了不到一天啊,我就忍不住……想要继续拿起笔了啊!”

“我这个……废物。”我只能这么咒骂:“我会下地狱……我一定会,下地狱!”

 

“咳咳,这种事情等几十年再考虑也不迟。”飞鸿清了清嗓子。“你不如做点事情把这些东西忘掉。我这边,有一份活儿,写稿子,不难,你做不做?”

“啊?”

“月薪不高,四千,没啥福利。但是你小子的话,肯定能上去。”

卧槽?四千?巨款啊!

“啊?不是……等等?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不愿意?”

“可是我没学历啊……而且我工作能力也……不行的吧,怎么可能行。”

“你可别在这扯。”飞鸿一巴掌扇我脑袋上:“你自己行不行,我比你清楚。还有这位置是我介绍的,不用学历,你来还是不来?”

“我我我……”

“赶紧的。”

“我来!”

“哼,这不就结了。记得把那两千块钱还我,还有这些天的咖啡钱!咱们亲兄弟明算账!”

 

于是……我就这么突然地开始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尾声

 

一个月后。

 

如我所料,HCG事件很快就迎来了尾声。锤也锤完了,瓜也吃完了,群众们又一窝蜂地跑去看其他热点了。

至于HCG本身,反而因为这件事涨了不少知名度,点击率大增。

虽然不知道南风和冒抛瓦怎么样了,不过花椰菜通过鸽知章的资金援助,顺利的康复了,现在正紧锣密鼓的进行鸽知章的游戏制作,估计很快也就能发售了。

辛文理消失了,夜航也不见踪影,B站也少了一位英雄无敌3的up主。不过,这都是一些根本翻不起波澜的小事罢了。

 

当然……我还没消失。

我现在已经快要被累死了()

草啊,我要告这报社压榨新人——

 

看到今天的excel,我拍案而起!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完成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东西!为什么啊!我要执笔!我要写大新闻!我要写完之后回家玩《英雄无敌3》!我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东西上啊!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我发出了悲鸣。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一声轻笑传来,我望向窗边。

她就在那里,羽翼随风飘荡。

啧。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予以反击。

——“切。”

没继续接下去,这傻鸟没上当,失策,失策。

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就一展翅膀,往窗外飞出去了。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她消失的那片蓝天,陷入了沉默。

 

是的,她,我的朋友,来自幻想乡的记者,射命丸文,并没有消失。

她是永不熄灭的文学之火,她一直在注视着我。

她一直认为我是特殊的,她一直想要改变我,想要让我贯彻那文学的道路。

因为她是我创造出来的小傻子。

如果我有一丝的懈怠,就会被她抓住机会,拽回那与全世界为敌的深渊。

 

她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我不能跟着她走……

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终究是要抛弃过往,睁开双眼看世界。

怎么可能永远地活在幻想里,怎么能自绝双目。

怎么能一直靠着身后的朋友活下去。

 

所以,我要拒绝她。

我要永远地与她战斗,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看着今天的excel,我默不作声。

开始吧!开始战斗!

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接下来的战斗——只能靠我自己。

1、3、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