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纯属虚构。

 **本文致敬詹姆斯·乔伊斯的《阿拉比》

 

中学的侧门对面是一条小巷。小巷的名字很洋气,叫做爱尔兰路,据说79年为了纪念与爱尔兰建交时改的名。不坐公交车上学的时候我就从小巷里穿过去。小巷两侧是土褐色的砖瓦房,窗子上蒙着黑色的塑料袋,生锈的卷帘门紧紧闭着,不知道有没有人住。地面铺的砂石浆裂开很多,又积了尘土,一下雨就变成泥水地。这种时候总会有一个老师等在侧门口,让学生们把鞋底蹭干净再进去。

 

正门就不同了。正门的两侧有报亭、文具店、书店和一家叫做“潇湘情”的带包间的餐厅,家长请老师吃饭专用。更远处还有许多单间屋子门面的小饭馆,以及隐藏在其中的网吧。虽然去年报纸上就说网吧要查身份证了,但是那家网吧还是随意放中学生进去。班上胆大的男生叫它“小黑吧”。除此之外,清晨和傍晚的时候,正门还有人推着三轮自行车和铁皮桶卖鸡蛋灌饼。但是由于晚上接学生的小轿车以及拉活的出租车越爱越多,正门变得堵塞无比,便引来不少城管驱赶这些卖小吃的贩子。

 

我家离学校不远,因此除起得太晚之外大多走小巷到侧门。班级里的同学没有和我同路的人,他们要么是坐公交车或家长送到正门,要么住校。听别人闲聊时说,我们学校的学生和隔壁中专的学生曾经时常在小巷里约架,还曾经出过人命。传言头头是道,具体到某个墙角从下往上数的第六块砖上还留有血迹。我去专门看过,并没有,倒是沾着不少变灰的口香糖和烟头烫出的黑痕。

 

入冬之前,我看到爱尔兰路小巷里的卷帘门掀开一扇,一个打耳钉染着黄发的社会青年在搬着大小箱子。后来那扇门外面挂出塑料招牌:“影音动漫。”招牌上还画了一个漫画风格的女角色,黄色头发麻花辫,头戴巨大的黑色三角帽,穿着黑白相间的裙子,眼睛大大的,还拿着一把扫帚。我不清楚那叫什么,只记得和小时候电视上看过的《龙珠》和《圣斗士》里没见到过,倒是有点像曾经音乐老师给我们放过的《魔女宅急便》。不过也不是很像。经过那扇门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但是没敢扭头,只用余光扫了里面。就算是白天里面也开着灯,摆放着很多装光碟的盒子和四方形袋子,还有色彩艳俗的小开本杂志。塑料包装互相反光,亮闪闪的。黄发青年自己坐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赶紧走开。我觉得父母不会让我用家里的DVD播放器看这种光盘。冬天的时候,每个人都穿的很厚,小店也加装了玻璃门,不再是开放式的,这更抑制了我尝试进去的意愿。偶尔会看到一些学生在店里看着什么。但是人不多,人一直不多。

 

我没把小店放在心上,仍旧是每天上学,学习,放学,写作业。偶尔我会去校图书馆看看书和杂志,比如托尔斯泰和马尔克斯,比如《科幻世界》和《小说月报》。我觉得看这些的自己很成熟,暗自欣喜。但是我没有在图书馆遇到过我想与之聊天的人,比如,班里的学习委员。学习委员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她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却不枯燥而是十分开朗,课间时常能听到她和几个女生的小团体传来笑声。我从来没有和她坐的靠近过,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她是住校的。有时,在上完最后一节课,我收拾书包时,能看到她趴在桌子上休息。夕阳会把她的头发染成红色。

 

上课时,我偶尔会故意答错老师的提问,引起全班的哈哈大笑。接着我会偷偷地扫视一下,看看她是不是也在笑。有时候在早自习,我能从脚步声判断出楼道里下一个来的人就是她。有些人走路慢,有些人走路一顿一顿,有些人走路喜欢拖拉鞋子。她走路时则有前脚掌摩擦的低音。在集体活动的时候,她说话的声音对我来说也十分特别,总能从嘈杂的环境里过滤出来。我很希望听见她说起我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过。

 

开春的一天放学后,我意外地在动漫影音小店里看到学习委员的身影。那时她身披一条显眼的围巾,在店里选看着什么。我确定那就是她,于是鼓起勇气,第一次推开小店的玻璃门。

 

店主看了我一眼,含混地打了声招呼。我紧张地点头致意。我几乎没认出没有染发和耳钉的他,这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四有青年。学习委员转过身,略带惊讶地叫出我的名字。她一开口我便更加慌乱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问我是不是也看日本动画,或者是动漫,我已经都不清了。我好像告诉她我是最近开始看的。她拿起一本杂志,问道:

 

“对啦!你知道东方吗?我最近特喜欢。”

 

那本杂志叫做《动感新势力》。封面上写着“东方Project特辑”。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窘迫地快要失去知觉。

 

忘记怎么回答她了。只记得她又告诉我,下周末我们附近的省城里要开“漫展”,是我们全省里第一次有这样的活动。她说她特别想去,不是为别的,就是去看东方相关的“拷斯”和“摊位”。我暗暗记下这几个名词,然后说道:

 

“去呗?为什么不去呢?”

 

“我那天有竞赛班啊,哎。真想翘了。”她抱怨她根本不喜欢化学竞赛,说那个老师讲课无聊。然后又说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下次之类的。

 

“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去看看呀。”她突然对我说。“不只有东方,还有其他各种动漫相关的东西,据说什么都有。我看网上说还有日本的社团呢。比这个盗版店好多了。”

 

店主不满地咳嗽了一声。外面天色渐晚,街灯打开。我说:

 

“我那天没事,要是能去,一定给你捎点东西。”

 

“是吗?那太好了!说不定我也翘课去呐。”

 

她说完就告辞离开,顺便买了那本杂志。我假装还在挑东西,等她出门后,也买了同一本杂志。离开小店,我向学校的方向望去,她正在往回走。在街灯的衬托下,我觉得她的步伐特别轻盈。一直到人影消失在侧门内,我才转过身,望反方向走。

 

那天之后的时光过得飞快。我每时每刻都在走神,想着我,学习委员,东方project,这几个主题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命运。我把那本专辑翻到书页都烂了,还去“小黑吧”里使劲搜索东方project的相关信息,为此晚归还挨了一顿训。我的练习簿上不再复写数学公式和语文的古诗,而是歪歪扭扭地画着东方里的角色——灵梦、魔理沙、辉夜公主。我又去小店里买了一张《雷电六合一》,里面附带烧录着《东方红魔乡》,同时才发现那个小店的照片就是魔法使魔理沙。

 

我又答错了老师的问题,但这回不是故意的了。我详细调查了那个漫展的时间和位置。下周六,上午10点到下午5点,省文化宫。我没有机会再和学习委员说话,但是没关系。我有种预感,去过漫展后,我们会有很多话可以说。

 

在网上我发现了许多喜欢东方project的爱好者。尽管我不敢注册发言,但是这一切让我相见恨晚。我一直认为这种与学习无关的娱乐是不该大张旗鼓讨论的,但却发现,许多人竟然为此奉献莫大精力,创作优美的文字和图画。他们都在写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又从属于“东方”的世界观下。我从没想到“故事”可以被这样建构。简直太吸引人了。

 

我真的对东方入了迷,幻想着漫展是怎样的风情,是怎样的热闹,是怎样的刺激与崭新。学校生活本来和呼吸一样正常,突然间,却让我感觉极端烦闷和无聊。

       

更棒的是,父亲在周六正好要去省城看爷爷。这样我就不用做三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只要到省城再倒车就好。我扯了个谎,说美术老师要求学生去看周六参加文化宫的画展。父亲都没放下报纸,对我说:

 

“行,行,可以。”

 

周六起床之后我却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了。他留下一张纸条,说他去单位有临时事,下午再去省城。他还说今天家里回来人修空调,让我在家等着。

 

没办法,我只能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一边翻着那本《动感新势力》,一边焦急地盯着单元楼下方的入口。今天的天气异常高温,太阳把水泥地面晒成金黄色。我想象着学习委员已经去了漫展,还有那些cos成东方角色的少女们,一起聊天,谈论着最喜欢的角色、最喜欢的cp。我仿佛看到一个童话一样的国度,一场过于缤纷的梦境,一个——幻想乡。修空调的人还没来,汗水打湿了我的衬衫。马上就要一点钟了,假如现在去长途汽车站,我还能勉强赶上。但是我看着父亲留下的纸条,始终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我告诉自己:只要父亲回家,他开车只要一小时就能到。我可以让他把我直接放到文化宫。

 

还有时间。一点。两点。三点。

 

太阳被云层挡住了。我知道漫展仍然在进行。仍然在进行。我能听到那熙熙攘攘的声音。我们身处同一个世界,同一条时间轴线,但我们的空间坐标是如此的不同。这就是我与幻想的距离。这是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父亲打来的。

 

“对了,我到单位之后,小刘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今天不来修了。”

 

他应该很早就到单位了。我一字一顿地问今天还去不去爷爷家。

 

“我们单位正在聚餐。今天就不去了。明天去吧。什么?哦,文化宫?不就是个画展吗?哪天去都行。”

 

父亲挂了电话。他完全忘了这件事。我抓起钥匙,打开抽屉,取出我所有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冲出大门。太阳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炙烤着大地。我一路跑到学校正门,打上出租车。我告诉司机去省城,他怀疑地看着我。我告诉他我去看亲戚,还拿出皱巴巴的百元大钞给他。司机嘟嘟囔囔地启程了。他说这么长的路不打表,直接给他一百五就行。

 

我盯着手表指针。指针毫不留情地一秒一秒移动,划出完美的原型。四点十分、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五点。天色慢慢变低沉,太阳又缩回去了。司机说文化宫门前不好停车,把我放在了街口。我交完车费,一溜烟下车向文化宫跑去。意识到自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之后,我又放慢脚步,整理衣服和头发。

 

我看到很多人从文化宫门口走出来。许多人身穿奇特的衣服,蝴蝶结,短裙,长筒靴,长筒袜。在灰蒙蒙的文化宫大街上,这些色彩十分跳脱。散步的老头老太们向这些年轻人投去不可思议的眼神,还窃窃私语什么。

 

我走进文化宫。人已经不多。大门口卖门票的人都在收拾篮子了,两个制服过大的保安看了看我,让我直接进去。“忘拿东西了?”一个保安对我善意地说。

 

漫展在地下一层。空调机还嗡嗡响着,空气中却始终有种说不清的怪味。大部分的摊子都在收拾了。几个戴口罩的男人把一张印着动漫少女的画幅从墙上卷下来。我的旁边走过一个cosplayer,我认出那是《火影忍者》里的某个角色。那个人的头发用发胶固定成几个夸张的尖角,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在捡垃圾。我紧张地环视还在流连的人群。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学习委员的身影。来的人大多数是背着书包的男性,有像是小学生的人,还穿着校服,也有看起来已经成年的。他们都是一小队一小队,手里拎着纸袋子,说的话我能听懂每个字,但是组合起来却完全陌生。

 

我来到标着“东方project”的一个摊位前。一对穿着相似卫衣的男女坐在长桌后。女性带着口罩,男性则把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桌子上摆着很多光盘。我走到他们面前,不知道如何开口。男的看到我,指了指光盘,用极快的语速说:

 

“左边二十五,右边五十。”说完他转过身,摸着女人的手,小声说着什么。那女的在椅子上摇啊摇,靠在男性身上。

 

我尽量避免看那两人。低头选光盘,盘盒上全是日语,一点也看不懂。我又算了一下回程的车费,发现只够买一张二十五块的。我随便挑了一张封面上画着灵梦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学习委员会喜欢这张。我把那张递给对方。

 

“这张五十。”

 

他不耐烦的指了一下。我才发现所谓的左边原来是指桌子最左边的几张碟。显然大部分二十五块钱的都卖完了。我看着剩下的几张,上面的角色都不认识。那男的有些不耐烦,又和女性开始亲热。我不敢继续,窘迫地快步走开。

 

保安走进地下大厅,开始把人群往外赶。几个中年人,像是文化宫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像是欣赏动物园的动物一样看着人群。我低下头,发现地板上有被踩平的口香糖。突然大厅暗下来,原来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开始关灯。我抬起头,突然看到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和白披肩的cosplayer。

 

是爱丽丝!我认识这个角色!是爱丽丝·玛什么的,姓氏还没记住。但是我知道这是个东方角色。她应该是东方的爱好者。我兴奋地向她走了几步。她没注意到我,拿出一瓶矿泉水开始喝。我看到她显著的喉结。她是个男性,手臂上还有许多毛。他开口用我们本地的方言粗声粗气地和旁边的男生们说着什么,几个人哈哈大笑。

 

我失去勇气,随着稀疏的人流离开大厅。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我用二十块钱买了一份很好吃的麦当劳,然后打车回家。父亲还在外面喝酒,省下了我解释的力气。周一我没有和学习委员说任何话,她也没有问我,仿佛那次对话没有发生过。后来,我偶然发现她不再看《动感新势力》,桌子上摆着的变成《最小说》。

 

夏天,学校附近掀起了保护学生、抵制不良影响的专项整治活动,正门的黑网吧和爱尔兰路的动漫影音小店都被迫关门。我走过小巷的时候,看到卷帘门被放下锁住,招牌被扔在一边,上面全是裂纹和污迹。看到招牌上的魔理沙,我的心里突然很难受,又很气愤,某种黑灰色的东西郁结在胸口,很久才消失。自那天后,我再也不走这条小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