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神社的地下室有一个标有禁止进入的小门。当魔法使爱丽丝来神社玩的时候,她总是被那扇门所吸引。不过她从未一窥究竟。说起这个门的来历,还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

 

爱丽丝成为魔法使多久了呢?大概很久很久了。在幻想乡的结界建立之前,她就在云和山另一端的大陆上游历了。她的身体不再变化,生命的能量变为神秘的魔法力量,维持着夕阳少女的容貌。她还是人类吗?答案是否定的。她记忆早就暧昧模糊,难以厘清了:她可能曾是个普通的乡下少女,生活在冷峻的岛国;但有些梦中她又觉得,自己从小就来历不凡,周围充斥着恶魔和法阵;有时,她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过去,也许只是那本包罗万象的魔法书创造的产物。

 

外界的魔力渐渐衰竭,于是她来幻想乡定居了,同时改进自己的人偶技术。爱丽丝为什么要制造人偶呢?不如说,如果不做人偶她要做什么呢?她没有思考好这个问题。在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她有时会思考这个问题,但没有一次能够得出答案。爱丽丝暂时得出结论:人偶是她的存在意义,做不出更好的人偶,她也不需要存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的人偶,一切的目的都为这个刻入本能的目标服务。也许,爱丽丝也是个人偶。

 

有人告诉她,这个想法太偏激了。是一位巫女和她搭话的,这位巫女看样子就是负责维护这片土地的人。巫女是人类,她已经并不年轻了。爱丽丝提议为她制作一个人偶,将巫女的时间凝固下来。可是,巫女婉拒了这个提议。她并不认为人偶能够做到什么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相反,身为人类的她有着人偶永远也没法具有的机能。

 

巫女的腹部渐渐膨胀,是新的生命。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一年,两年,十年?对于爱丽丝来说,她不需要用睡眠来计算时间的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都只是低头与抬头的一瞬间。巫女成了她铭刻时间的标准。一个黑发的小女孩出现在爱丽丝的小屋外,她和自己的母亲年轻时很相似。看到小女孩与人偶们活泼的嬉戏,爱丽丝明白过来两者的差别是如此之大。是灵魂,巫女告诉她。灵魂区别了生命与人偶,这是任何一本魔法书都讲过的,也是任何一位魔法使都心知肚明的。可是爱丽丝却始终有些疑惑。记不清自己过去的她,灵魂是否还在呢?如何确定自己并不是一个制作精良的人偶呢?她曾经认为灵魂只是记忆的累积。可是,这位刚出生不久的少女身上散发的生命之光,却强烈的印证了生命的存在。和爱丽丝一样,少女也不记得很多事,但她的灵魂确实存在。爱丽丝思考着这些问题,皱纹慢慢地爬上了坐在她对面的人的脸庞。与她一起喝茶的巫女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可是已经明显的衰老了。人类就是这样,也许生育就是将一部分灵魂分割了,那么剩下的死亡也就越来越近。

 

爱丽丝的第一个朋友就这样因为病痛和虚弱离开了人世。她的女儿继承了维护者的职责,整天解决幻想乡内的各路麻烦。新巫女的年龄并不大,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女。巫女从小就在爱丽丝的膝前玩耍,她在某一天懂得了这位姐姐与自己的母亲有某种不同,并不会衰老。当然,在幻想乡里,这种角色并不罕见。但对于巫女来说,爱丽丝是特殊的,她就像母亲的妹妹,也像自己的姐姐。爱丽丝并不爱说话,只是有时会探讨些人偶、魔法和灵魂之类的事情,巫女给不出什么新鲜的答案。她有种感觉,这些问题爱丽丝早就问过自己的母亲了。她没有自信给出更好的答案。有一天,离开魔法森林之后,望着黄昏刻在大地上的影子,巫女想:如何才能让爱丽丝幸福呢?

 

爱丽丝不是人类,她已经活了很久。巫女想,也许在长久的时间里,爱丽丝已经经历过幸福与不幸。爱丽丝追求的是什么呢?自打记事起,她就看到爱丽丝不断地在制作人偶。制作人偶是爱丽丝的生存方式,她不仅使役人偶为自己劳动,有时她也会去帮助人类村民,或者给小孩子们表演人偶剧。那么,如何帮助爱丽丝制作更好的人偶呢?她反复思考这一点,却得不出答案:显然,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和技术。巫女不懂人偶,也搞不清楚爱丽丝魔法的原理。她去研究,去请教具有知识的稗田家、去寻找其他魔女…虽然掌握了越来越多的人偶知识,可是随着眼界的拓宽,巫女越来越不知道如何帮助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就在踌躇的时候,时光过去了。爱丽丝变得深居浅出,极端孤僻、不与人交流。爱丽丝的人偶已经非常精巧,几乎与人类没有半点区别,让人想不出还能如何改进。巫女拜访爱丽丝的时候,对方甚至很久都不发一言。巫女感到,爱丽丝越来越像人偶而不是人类了。

 

也许这正是爱丽丝作为魔法使的归宿。但是巫女的心中却涌起了波澜。爱丽丝的面容依然年轻,可是内心却渐渐死去的事实,让巫女想起了自己过度衰老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害怕那种恐怖,那种无论如何努力、如何紧握对方的手,也无法阻止体温渐渐流失的绝望感。爱丽丝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式样古朴的茶杯,蓝色的眼瞳却望着某个遥远的位置。爱丽丝?你在听我说话吗?没有回答。爱丽丝,你还在那里吗?你的灵魂还在那副身躯之内吗?

 

某一天,爱丽丝不再动了。她的屋子和庭院依然整洁,因为魔力不断驱动着人偶们去整理一切。爱丽丝已经完成了使命,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到一切,剩下的只是活着,除了活着之外什么也不需要做。

 

巫女忍住泪水,把爱丽丝和爱丽丝的一切放进了一扇门。一扇写着“禁止进入”的门。她留下了一个人偶,这个人偶具有和爱丽丝一样的容貌。巫女告诉人偶,她叫做爱丽丝。

 

人偶没有反应。人偶只听主人的话,她没有记忆,只有行为准则。

 

巫女将人偶带到了魔力最强的地方,魔界。她把爱丽丝寄养在这里,让人偶充分吸收魔力的滋润,使其在某一天能够自给自足的行动。巫女的话与贤者的庇护还是有几分份量,在魔界,人偶受到了公主般的待遇。

 

人偶睁开了双眼,她依然不太说话,对外界的反应依靠预先设置的指令。可是渐渐地,她也拥有了好奇心,她去与恶魔交谈,与天使战斗,阅读藏书,吟唱歌谣。

 

巫女已经老了,她将那本书托人送给人偶。拿到书的人偶终于了解了何谓人偶,不久之后就主动离开了魔界。

 

人偶在人类的世界中流浪。英格兰的山丘,法兰克的农田,莱茵河畔的石头城堡,再到布加勒斯特的尖塔,她见识了许多许多。她也开始制作人偶了,仿佛这是她的使命。当然,她做的很烂,与活灵活现的人形还差得很远。不过,一步步来,总会有结果,总会制作出完美的人偶。这就是她思考自己生存意义的答案。漫长的时光过去了,记忆机能又出了问题,可她对于自己作为一个爱丽丝的存在不曾动摇。

 

某一天,在看着月亮慢慢从天空中滑下时,爱丽丝感到了悲伤的感情。在同样的月光照耀之下,一位年老的女性离开了人世。她没有儿女,四周围着熟识的妖怪等非人。

 

在云和山的另一端,爱丽丝有了感情,有了人性,可某一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灵魂。对于人偶师来说,也许这是无法避免的。外界的魔力越来越衰弱了,她选择搬入幻想乡。

 

在幻想乡,她遇到了年轻的巫女,还有魔法使、妖怪、仙人。幻想乡十分地热闹,让她的心也跳动了起来。制作人偶不再是她唯一的目的,活着似乎具有更多的含义,她还没想通。

 

有一天,在一个春风微寒的清晨,她遇到了前来记录的稗田家女儿。爱丽丝做了自我介绍,却发现对方的表情有所异常。

 

“怎么了,稗田小姐?你记得我的事情吗?”

 

“…没有,爱丽丝小姐。”对方沉吟许久,方才回答,“我相信,我们是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