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爱的奥尔良人偶

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失踪了。

在幻想乡多数知道她的人心中,爱丽丝就是位典型的社交恐惧症患者,一年到头基本都宅在魔法森林里那白墙蓝瓦的小洋馆中,只在庆典时才会偶尔出现在人里,表演一些人偶剧——她操控人偶的本事固然高超,许多年过去新鲜感也不复存在,尽管她每次都会演出不同的剧目,让人偶说些像是古典戏剧中的台词。剧目完全视她心情决定,有时平淡欢乐有时晦涩抑郁,但总之,她连同她的才艺在大众眼中都并非不可或缺。就算听说她不在家中,人们也多半会说,她肯定在忙自己的事,担心她就像担心幻想乡会被海浪卷走一样可笑。

所以当奥尔良人形——魔理沙心想第一时间没记起她名字是否有点失礼——慌慌张张来通知魔理沙关于主人失踪的消息时,魔理沙只是慵懒地应了句“多半是去找魔力材料了···等等?”

“哦,天呐!我去人里找了一回,那些人类不仅毫不担心主人的下落,还把我当成猫狗一样的玩物!幸亏我逃了出来,你知道刚才有多可怕吗?我差点连棉花都漏了——”

“我亲爱的奥尔良人形,你再用这种腔调说话,我会把你扔进壁炉里一把火烧掉。”

于人形而言超可怕的威胁。奥尔良一屁股坐倒,沉默了。魔理沙打量着这家伙——作为人形而言外表无甚特殊,但她似乎有了“生气”?她难道拥有了灵魂吗?而且她音色如夜雀般动听,不像是那个阴沉宅女用腹语术伪装的。最关键在于她身上没连着丝线,说明上门求救这一连串行动,都是她凭独立意志完成的。换言之她已不仅仅是人形了?爱丽丝并不通晓制造灵魂的魔法吧?

“我先确认一件事。你不是爱丽丝吧?”

“主人不见了,我替她担心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骗你!”奥尔良气得鼓起了腮帮。

“所以你现在拥有独立人格?因找不到爱丽丝来向我求救?她对你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的记忆中缺少了一大块,”奥尔良甚至挠起头来,尽管手短够不着,“只记得前些时候她心情一直很不稳定,又哭又笑的,现在她失踪了,我怕···”

魔理沙接受了奥尔良已经拥有灵魂这一事实,尽管仍有诸多好奇,她认为确实该先找到爱丽丝本人。

“她消失多久了?”

“两天!我在家里醒来时发现主人不见了,以为她是外出办事,等了一天多,忍不住去人里寻找,无果,就想到来找你。你是主人最亲近的朋友,所以——”

奥尔良急得快哭了。就连它沮丧时的语声都好似莺啼婉转,待此事了结后真该建议爱丽丝带着它去人里合唱才对。虽然以前爱丽丝演人偶剧时就用它的形象出声。

“才两天而已,别太慌张。我先带你回家,没准她也到了呢。”

爱丽丝一直在研究人偶术,但拥有灵魂还能说话的人形不像是她有能力制作的。前些时候找她时没看出端倪来,突然就获得技术飞跃了吗?魔理沙觉得不会如此简单。

魔理沙乘扫把很快赶到洋馆,时值黄昏前夕屋内却黯淡无光,爱丽丝该是不在。魔理沙点燃蜡烛,环视室内,见器物陈设都收拾完好,地面也刚清扫过。若是简短出行爱丽丝不至于将各种常用工具规整摆好,她可能真出远门了。有整理的余裕说明没危险,但她去了哪里?

“我猜她确实远行了,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有可能。”魔理沙总结说。

“我不信!主人她不会一声不响就抛弃我的!”

确实这不像爱丽丝的行事风格。上海蓬莱等诸多人形都静静躺在窗台边,爱丽丝没带任何一个走。魔理沙虽然不担心她人身安全,却想着至少弄清她去了哪里也好。

“如果她没成心隐瞒,我会在这个位置找到···”魔理沙从书架边缘抽出一本小册子,“她的日记本。虽然知道我有时会翻后她就不怎么写心情了,但安排总会记的吧···”

“去人里采购。”

“失眠。开药时遇上了帕秋莉。”

“找风见幽香。”

“圣白莲又来信了,好烦。”

翻来覆去,近日的记载竟然就这几条,尤其“风见幽香”数字歪歪扭扭,不知爱丽丝为何能手抖成这样。虽没有更多情报,但找这些人询问该能有所得。

“主人该不会不要我了吧?魔理沙,我好怕!如果她一直不回来,我不就孤独一人了吗?”

奥尔良坐在窗台边抹泪,像个被遗弃的委屈孩子。

 

贤者之石

“兔子护士,这手术不要紧吗?八意大夫刚才说要锯脑壳?光疼也该疼死了吧?”

“您好,请谨遵医嘱,去手术室躺下。相信师匠的医术,她会让您康复的。下一位!”

铃仙身穿白大褂坐在柜台后,值班轻车熟路。最近永远亭新进了一套外界的医疗器械,永琳的说法是尽管她包治百病,但了解外界先进技术成果也不错。她一次心血来潮便迫使铃仙一起加班加点忙了半个多月,安装完仪器与配套设施,接上电,永远亭总算作为现代化医院开张了。仪器是相当新鲜的玩意,乡民们何曾见过这种往里一躺就能滴滴滴朝外吐信号,将所有身体指标化作数字的铁皮家伙,纷纷上门尝鲜,想着万一能查出个听都没听过的病来,还能在永远亭多留些时候,多瞅瞅铃仙小姐——总之铃仙近来一直顶着黑眼圈值班,心情很糟糕。

“是帕秋莉小姐啊···请坐!等下?您看起来是不是有些···额,变矮了?”

就算魔女也不会凭空变矮,铃仙只是硬生生把“胖”字咽了回去而已。离上次见面有些年头了,这期间帕秋莉经历了什么?她已经膨胀到判若两人的地步了。

“呼···呼···差点死了。好累。”帕秋莉把折叠椅坐出了嘎嘎声。

“您是来查什么的?不过事先说明,对您这种贵客,永远亭是要正常收费的,与那些人里居民不同,”铃仙递过张服务列表,“您看看这些项目——”

“最近我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容易犯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半夜还有烧心的异感。各方面都很奇怪,我是得什么绝症了吗?”

“我觉得您的‘病因’还挺一目了然的···”铃仙尬笑,“总之做一遍检查吧。”

不多时帕秋莉拿着体检单返回,铃仙一看差点把刚喝的茶全吐了。

“两、两百斤?虽然从外表能有所察觉,但这个数对您的身高来说太大了。比上次见面您起码胖了一倍,您究竟做了什么?”

“我就是看书,研究魔法,除了必要的生活起居,没出过图书馆。”

“那就是吃太多了吧?我不知道究竟如何暴饮暴食才能令您体型发生这种变化。虽然也可能和内分泌失调有关系,但主要原因该是没管住嘴。肥胖会导致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增加您心脑血管疾病突发的几率,脂肪还会向肝脏堆积,久之导致肝硬化···正常人一定要尽量避免这些。您是魔女,虽不会因肥胖致死,身体逐渐恶化也不好。”

“都怪蕾米,说见我天天看书辛苦,就安排了专门的供餐,二十四小时送到图书馆···”

“可嘴总长在您自己身上吧。蕾米莉亚是宠您,所以您该自己注意啊。按您的起居习惯如果不注意节食,体重是降不下去的。”

“你们一定有吃下去就能燃烧脂肪的药物吧?能给我开点吗?”

“请用健康的方式减肥!”铃仙推开“患者”的小胖手,“从自我约束做起。等会师傅会为您制定具体的瘦身方案,现在请到旁边暂候吧。下一位!”

“蝴蝶梦丸,这个月的份。”爱丽丝顶着黑眼圈来到台前,一脸郁郁寡欢。

“爱丽丝小姐,请暂时等候。师匠说您再来开药时要与您面谈些事,所以···”

爱丽丝似乎睡眠不足,精神恍惚,摇摇晃晃在帕秋莉身旁坐下,目不斜视,凝望地板。

“爱丽丝小姐?我建议您也做一遍体检,免费的。您似乎状态不太好···”

没得到应答。爱丽丝像熬了十个通宵一样魂不守舍,许久才摇了摇头。魔法使就算再病弱也不会死,铃仙便不好再劝。

“喂,爱丽丝!没认出我来吗?”虽然很尴尬,帕秋莉还是愿意与熟人打招呼。

“···啊,是你。”爱丽丝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没对帕秋莉的发胖作出反应。

帕秋莉对爱丽丝的生活素有所知,这位人形使一直致力于研发使人形获得灵魂的魔法,将其视作实现自身价值的事业,但这显然不是她能胜任的,不谈其原理上的实现难度,凭空制造灵魂需要大量灵力,而爱丽丝灵力并不丰沛,她需要不时求助于别人才能获得灵力原材料。帕秋莉出于情面赠予她能储存灵力的贤者之石,方便她去向大人物借——帕秋莉本人也借过她数次,但后来被蕾米莉亚劝阻了。对大人物而言灵力是源源不绝的,但资助爱丽丝的研究本身是一种徒劳。蕾米希望借此令她认识到现实与自身才能的极限,不要再瞎折腾了。

帕秋莉有些同情爱丽丝,但也逐渐倾向于同意蕾米的意见。大妖怪们没有义务一直“资助”爱丽丝的研究,毕竟她无法以任何方式偿还,且在屡次赊欠中人也会逐渐失去尊严。爱丽丝并非那种为了生活乐意卑躬屈膝的人,自矜自傲反倒令她在妖怪间名声不佳。若她债台高筑却又一事无成的消息在乡内传开,不知会引发多少笑声。

“帕秋莉小姐,最近心情如何?生活中可曾遇上任何烦恼吗?”铃仙忽然搭话了。

“为何这么问?我在红魔馆生活非常舒心啊。你看我像是有烦恼的模样吗?”

“人在烦恼时可能会倾向用进食来解压,越胖越吃,导致多种疾病缠身。对这类人应首先做心理疏导。不过既然您并不属于这种情况,自我约束就更重要。心宽体胖也是存在的嘛。”

“该是这样吧···近来我确实对自身形象不太注重,因为宅居也没在意的必要。”

压力使人肥胖,但爱丽丝依旧清瘦秀气如人偶般。两人生活条件几乎天差地别;帕秋莉是蕾米的眷属,在红魔馆养尊处优,爱丽丝却一直清贫如洗。扪心自问,帕秋莉并不认为自己对幻想乡、对这世间做过多少与生活条件相符的贡献;所以出身未必决定一切,但很重要。

“帕秋莉,能再借我些灵力吗。”爱丽丝忽然低声说。

蕾米说过迁就是自私的爱;帕秋莉想不能继续支持她的研究进行下去了,只要原材料告竭,她就只能停止折腾,安心睡觉了。帕秋莉想让她从这种求而不得的苦行状态中解脱出来。

“不行。你该好好休息了。”纵然这么说,帕秋莉觉得她还是会向别人求助的。

一只蓝发兔子护士拿着项目表来到爱丽丝面前推销:“爱丽丝小姐,永远亭推荐您进行一次全方位体检哦?毕竟您气色很糟糕。不少患者来时认为自己很健康,做完检查都哭丧着脸回去了。人无法及时认知自己身体中的病变,早查早预防哦。”

“佩克拉,她做体检免费的。”铃仙提醒说。

“啧,付不起体检费吗。那就算了,”那兔子瞬间变脸,“反正魔法使不会死,不查也没事。”

“别对病人说失礼的话!”铃仙呵斥,而佩克拉发出了魔性的四段笑后自辩:“佩克拉只是喜欢美丽的泪水啊。”

爱丽丝哭了?铃仙见她眼中似乎闪着泪光,想出言安慰;没想到她忽然起身离开,任铃仙怎么喊也不回头。铃仙想追上去挽留,见帕秋莉摇头便只能坐下。等永琳出来商量吧。

“···师匠会收拾你的。”铃仙无奈。佩克拉毫不反省,反而开始向帕秋莉推销体重计。

 

花鸟风月、啸风弄月

“这次来太阳花田又是为了何事呢,我可爱的、孤高的、清贫的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

绿发赤眼的四季鲜花之主悠闲坐于茶桌旁,她身后是随傍晚凉风轻舞的太阳花丛,花丛上方一轮夕阳正欲隐入地平线下;不远处洋馆屋檐下传来隐约风铃声。

爱丽丝欲言又止,犹豫一时,取出了两颗贤者之石。

“求人时总该拿出诚意来,对吧?”幽香跷起右腿,以手支颐,斜视来客,嘴角上扬,“话都不愿意说吗?拿出这两个可笑的玩具来,我可听不懂你的心声哦?”

“我···想再向你借些灵力。”爱丽丝从嗓眼中挤出的声音,细如蚊蚋。

“实验又失败了吗?又将赊欠来的灵力用光了吗?”幽香以指节轻叩桌面,挑眉笑问,“研究数年一无所得,你也该明白自己的能力无法胜任此事了吧?”

“已经到关键阶段了。只需再有一点灵力支持研究,我就能获得突破,为人形造出灵魂···”

“所以就算万一成功了,你想过如何偿还吗?向我这里,其他借过你灵力的人那里?”

“我会让人形为你高唱,诵诗,让你的美貌与幽雅之名传彻幻想乡,让她侍候你左右,整理房屋,修建草坪、照顾花田,让她成为你生活舒心的源泉。”

“制作出有灵魂的人形,你却要让她为你还债吗?你要强迫她成为我的奴仆吗?”

“我也能亲手做这些,只是···这未免缺乏新意,大概不能令你满意。”

“换言之,你为了还债也只能做这些平庸的日常活计吧?我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你的提议毫无意义。我热爱隐居的清净,无需有人常伴左右。你还有别的任何方式还债吗?”

金发少女于晚风中沉默了。夕阳在她脸上投下太阳花盘巨大的阴影。

“我可怜的、倔强的、落魄的爱丽丝啊,”风见幽香终于站起身来,“即便要低声下气地求助于我,你依然想借到灵力对吧?此刻你可曾后悔?你拥有数一数二的出身、得天独厚的才能,却痴迷人偶术,不修灵力,落到了隐居异国、看人眼色的窘迫地步?”

爱丽丝皱紧了眉头,咬牙多时,方才挤出一句“不后悔”来。

“缺乏底气呀!”幽香反唇相讥,“就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跟随你母亲静心修行的话,现在即便面对我你也能挺直胸膛。你究竟在追求什么?人偶术究竟好在哪里,让你自甘从山顶坠落,成了在山涧岩缝中挣扎求生的小树?”

“人偶术就不行吗···”爱丽丝皱眉,“人偶术为世间增添色彩,一定就比灵力修行差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幽香与爱丽丝擦肩而过,在她身旁放声高笑,“没有灵力你在幻想乡寸步难行,做个不起眼的研究都得四处求人,债台高筑——其实灵力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也清楚你完全还不起,那么问题很简单,为何我要一再帮你去做毫无意义的事?我不是圣白莲,我刻薄、冷漠又自私,我不助人为乐,光是看到你这毫无自知的模样,我就幸灾乐祸到做梦都能笑醒!

“‘自知之明’,何等高贵的品质,可惜你并不拥有。你执着于可有可无之事,为其宁可自欺欺人,无视身为妖怪应该立足的根本,终于自食苦果。你是神绮的女儿、她亲手制作的最美丽精致的灵魂,但用错地方的天赋就像误入沙漠的河流,再瑰丽如镜的河面最终都会化作浑黄丑陋的湿泥,仅此而已。‘人偶术就不行吗’?与深厚的灵力相比,人偶术确实毫无用处,而被人偶术束缚人生至今的你更是荒谬可笑!还不愿放弃吗?还不愿自认平凡吗?还想证明什么吗?还想令我刮目相看吗?”

“人偶术是使我生活获得乐趣,并能沉浸其中之物,我并不想通过它证明什么···”

“你眼神中满是不甘,你嘴角边挂着无奈。若人偶术真能令现在的你乐在其中,你何至如此精神萎靡、郁郁寡欢?”幽香长靴轻舞,转回爱丽丝面前,“这样的‘爱好’真能令你快乐吗?虽然我一直无法理解,能请你试图让我理解人偶术好在哪里吗?”

“人偶术是‘美’的。用丝线操纵人形做出复杂动作,甚至同时操纵多个人形表演剧目,是文学、美术与音乐之美的结合,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看来这种‘美’为你带来的更多是苦涩啊。让我告诉你真正的‘美’为何物吧!”

幽香举起阳伞,随手向太阳花丛上方射出一管魔炮;光柱瞬间轰穿远方山头,半空中传来一声尖叫,落下半截冰精的残躯来。

“琪露诺!你没事吧?”大妖精抱住还在冒烟的腰身深情呼唤,泪眼婆娑。

然而不过片刻水汽便汇聚过来,琪露诺长出了上身,恢复如初。

“大酱,你哭什么?”

“琪露诺能没事真是太好了!”

目送两只笨蛋妖精于月色下离去,幽香笑道:“你明白了吗?琪露诺不懂什么文学、美术和音乐,她只是个笨蛋,她甚至不知道惧怕我,就在幻想乡四处漫游玩耍,无忧无虑,她比终日忧劳、不得安眠的你快乐上太多了!

“不满自身,有所追求。从你能力不足,却产生这执念时起,你就注定无法快乐了。”

风中隐约传来了抽咽声,但幽香回头看时,爱丽丝却还站在那里。

“无论如何都想借到对吗?”幽香摊手笑道,“硬要说偿还的手段,你也有。”

植物根须破土而出,瞬间将爱丽丝手足捆住,生拉硬拽,扯成了大字形固定。

“真是张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的精致的脸。只可惜因为灵力不足,就连这可爱的身体都无法自保。人偶术,实是锦上添花的无用玩物。你该不会是去人里演人偶剧时受人观望就能获得鼓舞的、容易满足的可悲女人吧?他们都是冲你去的,谁在意你演什么。我上街买趟花肥,都能遇见十个想催眠你的人。”

“不要污蔑那些观众!你知道些什么···”

“格外惹人怜爱的哭腔呀。不过你无需为今日的经历悲伤难过;从在魔界相识起,我便在意着你。我用言语对你百般折辱,或许是因为我本身性格恶劣,而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曾经天真地偏信着什么,如今正为那时的执拗还债,我只是让你明白这个道理而已。”

幽香纤长的食指拂过少女脸颊,向身下划落,最终停在了难以言说的部位。

“我羞耻的、哭泣的、挚爱的爱丽丝啊,太阳花田依然欢迎你来。”

金发少女咬牙忍耐,热泪顺下颚滴落,滚烫的、咸湿的,不甘地,渗入草地,消失无痕。

 

蝴蝶梦丸噩梦

爱丽丝第一次听说圣白莲的名字,是在人里的街道上。【从魔界来了位僧尼,据说她神通广大,一夜间就筑起了偌大的寺庙,开始宣传佛教】,爱丽丝得知了这样的传闻。除了魔界这个不算陌生的地名,那个人的一切于她而言显得无比遥远。圣白莲会是一派领袖,会坐在与幽幽子、八云紫等人平齐的位置上主导幻想乡未来走向,她这种大人物是不会与爱丽丝产生交集的,所以无需去了解;继续过好独居生活就够了,爱丽丝这么想。

她对与魔界扯上关系的人有着复杂的情感,不愿了解,不愿结交,似是凭本能回避着伤心地。爱丽丝像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猫,因此她格外不擅长应付千方百计想提供帮助的圣白莲。

两人初次见面是在某个清冷午后。先前白莲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神绮的女儿独居在魔法森林,便设法用书信取得了联系,说明了想要结识的心愿;爱丽丝不想见她,便在信中委婉表达了这一点。白莲又写道,自己受神绮所托,想要了解爱丽丝近况,如果她生活中有任何不便之处,都可以在信中说明,命莲寺可提供帮助,这令爱丽丝愈发对她心生疏远,甚至在信中直接写了“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这种话。这令白莲更是困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终于在十封信件石沉大海后,白莲担忧爱丽丝是否出了状况,便只身前往魔法森林;她很快找到了人形洋馆,敲门后得不到应答,忧心忡忡,便只能强行闯入。爱丽丝静静躺在地板上昏迷着,她身旁散落着白色药丸、绣花针、各色线头、边边角角的碎布料,厨房里堆积着数天未清洗的碗碟,室内弥漫着霉味。

爱丽丝过度服用了蝴蝶梦丸。被永琳救醒后她依旧精神不振,令永琳亦不知该如何管教她,只能托白莲先送她回家。白莲便亲手将洋馆打扫干净,洗碗晒衣,还给爱丽丝烧了洗澡水,将她收拾的干干净净,变回了精致的金发人偶模样。

爱丽丝说她在研究赋予人形灵魂的魔法,即用灵力为其制造灵体。白莲说这并非爱丽丝能胜任的研究,不谈其技术难度,光灵力损耗爱丽丝就负担不起。爱丽丝说自己可以向帕秋莉等人处借来灵力,无需为原材料担心,只需攻克技术难题就好。白莲说那么技术上有眉目吗,就算是幽幽子等终日在冥界与灵魂打交道的大人物所做的也仅仅是安排他们从哪里来上哪里去而已。凭空制造灵魂,除非能聚集信仰,再经某些至今都未能弄清的变化,灵魂才会拥有独立人格,总之从零开始是无计可施的。爱丽丝说即便没有眉目她也会继续研究。

白莲说那你回魔界向神绮请教不好吗?你母亲肯定懂这件事,魔界也更适合灵力研究。爱丽丝忽然生气了,说你为何总要问这问那,我既然身在幻想乡就会自己想办法,绝不会去求助神绮。而你一直在自以为是地“提供帮助”,我不需要,我不喜欢你,你是大人物,你该去开宗教会议,而不是来发霉的森林洋馆里打扰我。白莲说,我与神绮是熟人,受过她托付,来乡里时要多多照看你。你精神状态不好,可以去寺里听我讲经。你的研究不太像能成功,又影响生活,会吃蝴蝶梦丸上瘾正是焦虑过多、压榨想象力的表现。不该糟蹋身体。

爱丽丝用长枪人形包围了白莲,神情凶狠地扬言送客。白莲只能逐渐后退,声称研究遇上难处时可以请教自己,缺乏灵力也可以来要,这些善意都被爱丽丝咬着牙回绝了,超人最后被清瘦少女一掌推出了洋馆,大门在她身后关得震天响。

白莲难以理解爱丽丝的敌意;她一直渴望提供帮助,真心想让爱丽丝走出困境;她虽然不理解人偶术被爱丽丝视为生命的意义何在,但她想尊重爱丽丝的选择,只是到头来,爱丽丝甚至不肯给她无偿提供灵力的机会。白莲听说过嗟来之食的典故,清贫者有清贫者的骨气,不会接受侮辱性的施舍,所以她一直极度注意对爱丽丝的说话方式,却还是被拒绝了。

或许白莲本身过于圣洁、耀眼、温暖,就像春阳;尽管刻意收敛自身光芒,还是会灼伤鼹鼠脆弱的眼睛。她的微笑,她的言辞,她的心意,正常到令爱丽丝作呕。

从此爱丽丝彻底断绝了与白莲的书信交流;不想辜负神绮的嘱托,又不想刺伤爱丽丝敏感的心,白莲只能拜托魔理沙不时去洋馆查看;魔理沙自然应允,但爱丽丝决定要做的事,她也阻止不了。爱丽丝执着地要做出点“成果”来,却一方面拒白莲于千里之外,一方面向红魔馆,甚至坏脾气的风见幽香借灵力,魔理沙就是难以理解这一点。

但话说回来爱丽丝若稍稍懂得变通、乐天知足一些,她又何至于与母亲闹翻,离开魔界。

 

久远之梦

“你是说,主人对圣白莲的敌意有相当一部分是源于她母亲神绮?”

“嗯。线索到命莲寺这里就断了,再无任何记载,而且这几人近些天都没见过她···”

“母女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令主人执意出走,远走他乡,隐瞒身份?”

奥尔良相当苦恼。

“我也算是主人的‘女儿’对吧?是我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以至于要被抛弃吗?这与主人童年时的经历类似吗?魔理沙,请告诉我!”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你能否理解···但我与爱丽丝在魔界时就相识了。至于现在的我为什么是人类,这不重要,不过我确实稍懂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魔理沙肩托奥尔良走出命莲寺大门。天色已晚,前方街道上灯火亮起,又是个热闹的夜。暂时没有头绪,魔理沙便决定去人里转转,寻找线索,顺便讲述往事。

“那时的我名叫雾雨魔梨沙,和师父魅魔在魔界修行。魔界存在于这星球上方的某个异空间中,周边延伸入无边宇宙,星光也能正常透入。总之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一片悬浮在大气层外的巨型大陆。从宇宙深处不时会有难以名状的邪恶生物飞临魔界上空,它们自称伟大种族,拥有支配时间与空间的邪能,要统治这个星球。不过我们通称那些长着触手与膜翼、在黏液与泡沫中匍匐爬行的丑陋生物为克苏鲁。灵力不足者与他们接触时会感官失常,深陷幻境并发疯癫狂,所以对抗克苏鲁是魔界人日常生活的一环。

“好在魔界有神绮大人与我师父保护,应付克苏鲁轻松写意。就算他们如流星雨般坠落突袭,师父也能一挥手将他们全部击杀。神绮大人更是大家心中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基本上克苏鲁的入侵就像小妖怪对人里的骚扰,成不了气候,甚至很难伤害到人类。

“神绮大人和我师父是魔界最受尊敬的人。我被师父收入门下,不仅随她修行灵力,还受她百般照顾,产生了类似母女的亲情。神绮大人见状便研究起了制造灵魂,很快她便摸索出了方法,造出了爱丽丝。初生的灵魂也有逐渐学习、开化、成熟的过程,神绮大人非常宠爱幼时的爱丽丝,视她为掌上明珠···不对,那时的爱丽丝大家都喜欢。”

“那主人岂不是在做着与神绮大人类似的事吗?”

“区别在于神绮大人是天才,有无尽灵力为基础,制造灵魂只需动动脑筋就成功了。”

“但主人是神绮大人亲手创造出来的,应当拥有与她类似的资质吧?认真修行就可以···”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灵魂一旦产生了自主意识,神绮大人便将她当作独立的人格来尊重、养育,不会再通过技术手段粗暴修正其性格之类了,或者该说,神绮大人可能也没弄懂灵体形状与性格的关联,随手修改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影响。总之神绮大人将她当亲生孩子养了。

“神绮大人任爱丽丝自由成长;魔界不时会有各种奇人异士经过,他们会带来人间的各种新奇玩意,爱丽丝便充分接触了那些文化精华;无论文学、音乐、美术,或者更有趣的事,她都有所涉猎,并产生了浓重的兴趣,并因此开始向往人间。

“后来爱丽丝稍稍长大了,神绮开始督促她修行灵力,带她亲眼目睹了数次克苏鲁入侵,试图让她理解魔界之所以长治久安,全是因为有自己与魅魔这样灵力深厚的保护者在;爱丽丝作为她的女儿,也该努力修行,逐步成长到神绮之女该有的样子。

“爱丽丝却对枯燥的修行提不起兴趣,时常心不在焉,趁神绮大人没注意就跑出去玩,那时她很喜欢看魔界剧场里的人偶表演。这样修行肯定难有进步,神绮大人对她的消极抵抗非常恼火,爱丽丝是她亲手雕琢出的精致灵魂,就算天赋不如她自己,也远胜常人,但她进境完全不如稍稍年长的我;虽不在意攀比,神绮大人认为爱丽丝玩物丧志、误入歧途了。她尝试让爱丽丝明白灵力的重要性,告诉她灵力代表实力,威望与地位,待修行有成后想做什么都可以,但爱丽丝就是不喜欢。记得那时母女二人吵了很多次,我从来没见过温柔和蔼像所有魔界人民母亲的神绮大人会那样发脾气,甚至口出恶言···当然,按照人类的标准看很文雅了。但或许女人一旦生气,说话时很难避免尖酸刻薄;神绮大人斥责爱丽丝将精力全部浪费在了人类玩物丧志的消遣上,那对她成长毫无益处,会让她逐渐意志堕落,精神萎靡,无法到达与出身、天赋相符的高度。再者,修行灵力也并非完全枯燥无趣,熬过前期苦行,待有所积累后,就能理解到自如运用灵力的妙不可言之处。其实神绮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但爱丽丝就是不愿听,她将母亲的约束视作对自身爱好、观念的粗暴否定,愈发叛逆。”

“后来呢?主人就离家出走了?”

“应该是,毕竟我跟着师父修行,没法一直留意她的家务事。该说她们不愧是母女,性格都挺类似,吵起架来谁都不肯让步,但直到某一天,神绮大人忽然缺席了克苏鲁退治,师父和我才意识到她们或许发生了某种大事。据师父说那天神绮大人坐在魔界大陆边缘的一块岩石上偷偷抹眼泪,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最后还是被师父好劝歹劝才带了回去。几天后爱丽丝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神绮大人好些日子都没说话,师父偷偷告诉我爱丽丝去了人间旅行,或许不会再回来了。我就不在神绮大人面前提及此事,心照不宣了很久。

“可能那天她们母女俩又吵了一架,神绮大人最终心软,并答应了爱丽丝离开魔界。我是无从得知了。不过这些事,全部都是前世‘雾雨魔梨沙’的记忆,与我没什么关系。

“喂,你怎么沉默了?我所知道的都说完了,口干舌燥的。该你说两句了,奥尔良。”

魔理沙从人形少女脸上看出了迷茫、忧虑与自责,猜想她是否想起了自己与爱丽丝相处间的某些细节,并因此而责怪起了自己,便微笑着安慰道:“放轻松,爱丽丝是魔法使啦。”

人里夜市,灯火辉煌。魔理沙忽然停住脚步,前方是寺子屋,祭典节日时这里会搭起舞台上演节目,孤僻如爱丽丝也不时在此表演人偶剧,用她后天练习过的多变声线为多位人形“演员”分别配音,或诵诗或歌唱,若能获得观众们叫好,躲在幕布后的她会面露难以掩饰的笑意。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展露开怀笑颜的时刻,那时的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知她还不会回幻想乡,在这里一如既往地表演剧目,放声高歌?灯火里魔理沙恍惚看见了她的影子,下意识追了上去,待光晕消散,她才发现自己只是认错了人。

“灵梦?你怎么会在这里?”

 

乙女文乐

“爱丽丝姐姐又来人里了!刚才在舞台附近看到她背剧本!”

“这次要表演什么呢?可别再是《奥瑟罗》那种了,我想看《辛白雷》——”

“想看福斯塔夫后来的故事啊!没有福斯塔夫,亨利五世也好!”

灵梦诧异看着一群学龄孩童兴冲冲谈论着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外国人名朝寺子屋方向跑去;祭典将近,爱丽丝将会演出新的人偶剧;灵梦对她所演剧目内容并无兴趣,因为那多是来自西方的古典文学,不过见见朋友倒挺好。爱丽丝毕竟是祭典时才会出现在人里的罕见风景。

寺子屋门前确实搭起了舞台。放学了,教室门已经关闭,灵梦从窗边走过,果然看见那金发少女正站在讲台后背诵台词,她的语调抑扬顿挫,从台词中凭空生出饱满情感,将其倾注入配音中,一人上演整部剧目;灵梦并不清楚她这次要演什么,但显然她会一如既往获得成功。

灵梦忽然发现窗台内侧放着的人形似乎正好奇地看着自己;这人形是爱丽丝演出时经常使用的“老戏骨”之一,额头前绣着块马蹄铁般的装饰物,名叫奥尔良人形;灵梦不懂其中典故,但奥尔良刚才的眼神似乎有一丝灵性?定睛再看时,灵梦又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疑神疑鬼。退一万步讲,就算人形有了灵魂,只要爱丽丝能管束她们,就没问题。爱丽丝似乎在进行这方面研究,若她能有所成果,在洋馆里“生”下一窝小人形,她孤僻的性格也能有所改善吧。

“鸟兽伎乐”组合登台了。响子伴奏,夜雀高歌,舞台周围坐满了观众,他们挥舞着一切轻便器物,随歌声与鼓点发出狂热的喝彩声。夜雀的本音天籁般婉转柔美,但她又能胜任摇滚唱法,于多种声线间无缝切换,气息悠长,唱功着实了得。见台下众人山呼海应的热情模样,灵梦都有些动摇了,想悄悄走到观众席边缘伴随那起伏人浪一起宣泄热情。

这便是音乐的魅力吗?两位小妖怪论实力在幻想乡泯然众人,但她们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人们的喜爱,缩小人类与妖怪的界限,让相近的灵魂共鸣,说是收获了信仰也不为过——至少比那整天凭颜值招摇撞骗的守矢巫女货真价实多了。【音乐】、【艺术】的美能直击灵魂。

奥尔良人形似乎移动了?灵梦发觉她不知何时坐姿转向了舞台,布片缝制出的简陋双眼中似乎闪着向往的光。这孩子是真能动吧···?还是说夜雀的歌声甚至感动了布偶?

爱丽丝依旧枯坐教室中加深对剧本的记忆,似乎外面的所有热闹都与她无关。灵梦反倒担心起人偶剧的前景来,若爱丽丝一上台,观众便走开大半,她心情必然很难受吧。

夜雀唱了一首又一首,甚是投入忘情,直到预定曲目唱完还恋恋不舍;在观众的热情挽留中她还是不得不离去,为爱丽丝空出舞台来。

金发少女终于走出寺子屋,登台亮相了。一些观众开始起身离去,但也有慧音、小铃这类求知欲旺盛之人到场;爱丽丝的场次相对冷清,但留下的观众都会安静看她表演。

“从前在那欧亚大陆的最西端,岛国英格兰与对岸的法兰西因争夺利益,世代为仇。

“法王腓力七世说,贪婪的英国人侵占了我的国土,他们贩卖商品,榨取利润,却又一毛不拔地将财富送回英格兰!他们脚踏法兰西的土地,呼吸法兰西的空气,饮取法兰西的泉水,却要榨取法兰西的油脂,吮吸法兰西的骨髓!为了我的人民,我必须收复佛兰德斯!

“英王爱德华三世说,哟,腓力,你这贪得无厌的老狐狸,夺走我在法兰西的继承权后又打起英格兰的主意,你声称为了人民,却只想将那流淌着牛奶与蜂蜜的丰饶之地占为己有,好为卢浮宫铺上三层阿拉伯地毯,你穷苦的国民出入鸡栏羊圈,满身粪土霉臭,忙碌终年,仍难温饱;你的谎言令我嗤笑,你的贪欲令我不耻!

“两位国王令下,双方士兵交战多年,战火燃遍法兰西国土。黑死病横扫过境,留下尸横遍野,用瘴气阻绝了战火蔓延,腓力山穷水尽,只得示弱求和。但爱德华年老后,被年轻的法王重创锐气,双方不得不再度停战议和。

“打打停停数十年,直到新任英王,杰出的亨利五世上位,在阿金库尔完胜三倍于己方的法军,从而近乎荡平法兰西国土。于是英国人在征服的土地上重征赋税,令贫苦的法兰西人民生活更加水深火热。法国王室偏安于南方的半壁江山,危在旦夕。

“久受战火摧残的法兰西人民终于忍无可忍:贪婪的英国人敲骨吸髓、无能的法国王室武德衰落,驱逐侵略者、解放这苦难的国土只能靠自己!于是名为贞德的少女挺身而出,她一马当先,率军冲入被重重围困的奥尔良城,鼓舞士气,击退英军。”

扮演贞德的奥尔良人形适时出现了,她手提骑枪,胯下坐乘烈马,所向披靡。灵梦没发现她身后有任何丝线牵连,愈发好奇她是如何行动的,打算之后私下问问。

“贞德领导法兰西连连大捷,成为英国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污蔑她为妖女,千方百计要除掉她,最后终于买通奸细,俘获了她。落入敌手的贞德坚贞不屈,坚持自己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获得了上帝的赞许。英国人对她的圣洁、英勇、无私心知肚明,他们甚至无法为她网罗罪名,只能玩弄诡计,骗不识字的她在一份认罪书上签下名字,然后堆起火刑架,将她围绕在柴草中间用烈焰灼烧;她手持十字架呼唤上帝,至死都心如赤子;围观者无不愧疚泪下,英国人将她焦黑的尸体再次投入火中彻底烧成灰烬,扬入塞纳河。”

现场鸦雀无声,有女孩低声抽泣起来。灵梦为贞德的惨死叹息之余,悬在嗓眼的大石总算落地了;就算气氛截然不同,爱丽丝的节目同样也触及了观众的灵魂。【腹有诗书气自华】,遑论是旅行外界数百年、可能亲眼见过贞德的爱丽丝。

似乎很久没和她说过话了。灵梦转身走向街角的团子店。

待灵梦带着两份糯米团子回到舞台时,观众已几乎走散了;爱丽丝正坐在场边收拾演出道具。

奥尔良人形坐在一群参演人形中,气质格外与众不同。

“演出辛苦了。这次的节目我恰好能听懂呢。”灵梦笑着递上一份团子。

灵梦是少数几位被爱丽丝接受的“朋友”之一,至少两人能在人里同行上一段距离。

“奥尔良的形象是参考了贞德本人吗?”

“算是。”

“为何忽然想起要讲与贞德有关的故事呢?我的意思是,你的表演很好,但她的故事挺悲惨,与祭典的气氛有些不合适吧?大家喜气洋洋地过节,却要为几百年前的人悲伤落泪···”

“因为···她就是那么好啊。我尊敬她,想着哪怕有任何方面能企及她一分半毫就好了。”

“真的吗?”灵梦略觉诧异,“在我印象里你不像会对这种非常正面、阳光的人产生同感。”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谁都会有想成为英雄的时候吧···”

“那就从现实做起啊。比如新来的几方势力领袖要开什么宗教会议了,虽然我不太懂她们想折腾什么,你可以来看看,别一直窝在魔法森林,各种大人物都得认识认识对吧。”

爱丽丝摇头叹息。

“我只是修为粗浅的魔法使,你说的世界不属于我。”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爱丽丝静静看了灵梦片刻,沉默着转身走入夜色中。

 

星屑幻想

“我不担心爱丽丝会出事。不过既然你们这么好奇,就用这个试试吧。”

魔理沙心急火燎地飞回人形洋馆,耳边回响着灵梦的话语。从灵梦处得到了奇怪的魔法道具,据说能重现一段时间内发生在某个地点的往事;多半是八云紫送的玩具,魔理沙无暇多想。奥尔良一直沉默,不知她在担忧什么,但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灵梦赠予了一瓶蓝色砂晶。魔理沙抓起一把,将其撒在爱丽丝惯常工作的方桌上;她鼓起腮帮一吹,令其扬至半空,居然真从其中瞥见了爱丽丝的身影。有戏!魔理沙立刻试图向一瓶散沙中注入灵力,只见那无数蓝砂扬起又落下,循环往复组成光幕,交互摩擦间甚至能还原声音,将当日场景完美还原在魔理沙眼前,就像一块电影屏幕。

只见爱丽丝对贤者之石施法,将其储存的灵力转入奥尔良体内;持续传导一时,贤者之石逐渐黯淡下去,其中灵力该是耗尽了;爱丽丝如释重负,精疲力竭的她将下颚搁在桌面上,侧眼看向奥尔良。

“我···能说话了?”奥尔良音色极其古怪沙哑,像是破布砂纸互相摩擦。

“嗯。我完善了你的灵魂,至少现在,你已经具备了正常的感官,以及必要的交流能力。很苦闷吧?产生自我意识许久,到今天才能自由出声表达心意。”

“···”奥尔良打量自己由布料缝制成的并不灵巧的身体,看起来并不算开心。

“怎么了?对这身体有何不满吗?抱歉呀,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为你增加装饰。”

“主人是说,我就一直只能依附于这具躯体吗?”

“只能慢慢想办法。你是我从无到有制造出的简陋灵魂,拥有意识、视觉听觉,能说话已经逼近灵体机能上限了。因为是天生有所缺陷的灵魂,想要改变现状的话,就得努力修炼,寻找增强自身灵力的办法。”

“主人的意思是存在让我变强的方法吗?该怎么做?”

“前景不容乐观。你的灵魂很小,而感觉、心智、说话与行动能力都要占据相当大的部分。你灵魂上可供雕刻修改的部分已经很少了,如果将这部分留给‘成长’或许可行,但还是···”

奥尔良黯然。出生伊始就知道自己天分低人一等,任谁都难以乐观。

“我会寻找改进的方法,但很难给出空头承诺···毕竟光是让你拥有心智就让我绞尽脑汁了。说话功能也不是必须的,当你学会写字后,我就把说话能力从你灵魂上‘擦去’,留出更多供你发展的空间。”

“发展···主人是说,我必须变强吗?”

“是啊,目前的你作为小妖怪都太弱小了。灵体强大起来,才能做到更多事···甚至有朝一日修得人身。只有变强,之后的事才有可能成真。”

精力衰竭的爱丽丝就静静趴在桌边与亲手打磨的小小灵魂说话。作为魔法使她或许一生都无法拥有人类意义上的孩子,但成为人母的感觉究竟是特别的。人造灵魂确实天生有缺陷,但从无到有的最艰难过程都挺过来了,只需肯耗时间,修修补补总能让奥尔良逐渐完美的。虽然这意味着继续借来灵力研究,为了奥尔良都是值得的。爱丽丝想要奥尔良与众不同;乡内有不少阴差阳错产生自我意识的付丧神,但奥尔良需要比她们都强大,都聪明,如此方能在出人头地,至少不要再像爱丽丝自己一样被瞧不起了。

“奥尔良,你怎么了?”察觉到她闷闷不乐,爱丽丝问。

“以后我就不能说话了吗?”

“写字交流是一样的。应该说学会读写才是更聪明厉害的大人啊。”

“不变聪明厉害就不行吗···”

“变强是一切梦想与未来的基础。我不希望看到你因灵力不足而在将来受人冷落欺负。”

奥尔良沉默了。爱丽丝将她的失声当作默认与接受,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但即便是现在的你也已经与众不同,能用这身体做很多事了!你能够凭自身意志行动,就能方便我在表演人偶剧时增添演员数量,做出更多高难动作,让表演更加精彩,这样不仅能在人里收获更多好评,你也会成为明星,聚集人气。我们的剧团就能发展壮大,我能提升人望,这样可以吸引更多大妖怪的兴趣,她们会乐意借我灵力,我就能持续让你变强。虽然这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也未必全会如计划进行的顺利发展,但只要走对路,未来可期。

“你是我最用心的作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有所成就的。”

奥尔良只是个初生不久的简陋灵魂,她的发展上限在哪里尚难以断言,但展望未来令爱丽丝对生活重燃热情,她起身于屋内翩然起舞,最后在窗前停步,抬眼看向那一弯冷月。

“我可能···不是很想这样。”

爱丽丝回首望去,见奥尔良似乎躲避着自己的目光,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这是最稳妥最现实的安排。不愿意这样的话,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唱歌。我想拥有像米斯蒂娅那样婉转动听的歌喉,我想加入她的乐队。”

“···是因为先前看了她的演唱会吗?”爱丽丝皱眉,“那没什么意义。米斯蒂娅的专长就只有唱歌,平时她的工作是经营烧烤摊,每天光收集处理食材就要花上许多时间,开业后也得忙到午夜之后,一天都没几个钟头休息,自身又是弱小妖怪,在巫女面前抬不起头,在大妖怪眼中更是卑微如蝼蚁···你只看到她唱歌的光鲜,却不了解她实际生活的辛苦。”

“可是她唱歌难道不好听吗?上百观众随节拍应和鼓掌都是假的吗?这样不就够了吗?我不想变成哑巴,我也讨厌现在我说话的音色,我不想变强···我只想拥有更好的歌喉。”

“奥尔良,你涉世未深,很多这世间的道理你还不懂,我明白,所以你要理解我的苦心,我是为你好!灵力是妖怪的立身之本,变强后你想做这些都不迟,所以现在应当收敛心性,把基础打好,对吧?”

“可是我该修炼多久,才能积累足够灵力呢?我该如何修炼?主人,你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却希望灵魂天生有缺陷的我取得突破吗?”

“我有个人原因,而你不同···基础不足,更该将有限的努力与才能朝正确方向集中!”

“如果主人真是为我好,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我出生,让我现在因要取舍于其它灵魂最基础的能力而左右为难!变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所有人都终日惴惴不安、力求上进,他们谁又能平静怡然地生活?平凡就不行吗?夜雀小姐那样的小妖怪也凭歌声光彩照人,她的观众,更多是普通人类;人类没有灵力,生老病死不过数十年,他们不也那样生活着吗?”

大概是因跟着自己出演了多次舞台剧,刚获得言语能力的奥尔良就格外能言善辩,至少她的思辩能力已经达到一般文化人的水平了,这点算是爱丽丝言传身教得好;但此刻见她如此义正辞严地反驳自己,爱丽丝只觉血涌上头;明明自己所说全是肺腑之言,明明自己只想为她好,她为何就是不听?涉世不深时就该虚心听取长辈的意见才是!

“你太不明事理!我已经说过了吧?你灵体过于窄小,容纳【心智】【感官】【运动】【言语】的功能后空间就所剩无几了,得留下供【成长】的空余,而不是浪费到精修【歌唱】这无意义的功能上!”

“主人将我制造出来,就是为了随心所欲地操控我吗?以前让我演人偶剧,现在又逼着我做不喜欢的事···我本是你的操线人偶,若你执意要这么做,那我无法反抗。”

爱丽丝气到发抖,一掌将奥尔良在桌面上按倒,拈起绣花针就要对她灵魂进行最后的雕饰。擦去【言语】,留出足够大的区域刻上方便吸收灵力的纹路···只有让这个区域存在,奥尔良的灵体才能维持未闭合状态,才有缓慢成长的可能;最重要的是,她就无法说出那些毫不懂事的幼稚话语了!

“看来你的灵魂还不够健全,需要我继续修正···”

“若你只想让我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应该把【心智】也一并删除。”奥尔良说。

啪嗒。

银针坠落于桌面,悄然滑入缝隙中。

原本持针的右手定格于半空中。爱丽丝直视静静躺在面前的奥尔良,眉眼间戾气逐渐融化作悲哀,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忽然以手掩面,低泣声几不可闻。

 

魔神复诵

爱丽丝匆匆穿行于魔界大陆边缘。远离结界笼罩范围,此处深入无垠宇宙,空气愈发稀薄。魔界人不会死,但不摄入充足氧气会导致呼吸乃至行动困难,在野外落单可能会被陨石或克苏鲁生物击中出事——这是在魔界人都心知肚明的安全准则。

她奔走多时,空气已极其稀薄,脚步声通过足底传至鼓膜处,在体内震荡回响,音色甚是沉闷古怪。前方便是魔界大陆边缘,从那里失足坠落的话,便真会飘入宇宙空间,无法返回了。

此处几乎是生命禁区。爱丽丝四下张望,终于发现了岩石边缘那孤独的背影。

神绮静坐于一块独自延伸入太空的巨石末端,身影几乎完全隐没于银河星光中。

“神绮大人,您找我?”爱丽丝在她身后远远站定。

“你来了。”神绮没有回头。

“没想到您会在这种地方约见我···应该有重要的话想说吧?”爱丽丝语声中满是警惕,“但如果您还是来找我吵架的话,我不会示弱!”

“我···累了。不想吵架。你也不容易。”神绮依旧怅望星空,语声萧索。

“那么您是···想通了?答应了我的请求吗?”

“你见过不少从人间来的能人异士,知道那里与魔界各有不同,有蓝天白云,绿水青山,花鸟鱼虫,才子佳人,但也有尔虞我诈、生老病死,有强大又脆弱的人类。因此你应该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了。在亲身造访人间之前,它肯定是比实际更美好的。”

“我当然明白,但我也知道,人类在有限生命中能创作堪比璀璨繁星的艺术杰作。生活着这样伟大种族的人间,肯定值得我去游历。”

“但那同样是充满危险的世界,存在着诸多强者,你凭借人偶术勉强能在普通人中自保,但无法获取强者的尊重。想去人间游历的话,还是再多准备些时日,提升自己为好。”

“您又在拐弯抹角逼我修行吗。我的答案您也该心知肚明了。”

“就算已经心知肚明,我仍会这样劝你。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想让孩子变好,这是身为母亲该做的事。”

“按照您想要的样子改变就是变好,我知道的。”

神绮沉默了很久,爱丽丝也就咬住下唇杵在原地,一言不发,想知道她耐心耗尽后,是否会如往日般控制不住情绪开始责骂,不如说这样发展才令爱丽丝更习以为常,顶嘴回去就是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找你来这里说话吗?”神绮忽然说。

“···不。”爱丽丝想她该不会想看自己呼吸困难的窘态借机嘲笑吧。

“这里已在魔力结界外,无论陨石还是克苏鲁生物,都能近乎毫无阻拦地降落。没有结界防御,应对它们冲击的难度会成百上千倍增加。我不在的话,附近都非常危险。”

宇宙中不存在空气,而声音传播需要介质,否则住在星空深处的魔界民早就会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巨响震聋了;魔界总是那么宁静,因此当爱丽丝听到无尽怪声,窸窸窣窣,连绵不绝从星穹中传下时,她立刻意识到有大祸临头了。

星光忽然黯淡下来。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大片阴影,爱丽丝细看才发现那是只身形极其宽广的神秘生物,其紫色体表布满隆起的尖疣状腺体,还有无数奇形怪状的飞虫伴其左右,正飞速降临。

“克苏鲁一族侵袭魔界屡次全军覆没,这回派出了巨兽利维坦,企图一举获胜。”

利维坦于虚空中低吼,它张开全身腺体,吐出绿色虫孢如流星雨坠落;飞虫一并振翅降下,直取暴露于结界外的母女二人。

“爱丽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神绮指向那遮天蔽日的利维坦级巨兽。

“在这世界上除了亲生父母,没有人会处心积虑为子女好。”

一道刺眼白光于神绮食指末端激射而出,瞬间轰穿利维坦厚达数里的腔体,星光从空洞后重新透入,碎肉于虚空中炸裂,连带绿脓浆水化作宇宙尘埃弥散。

“虽然看起来轻描淡写,但若我与魅魔袖手旁观,魔界定然难以对抗克苏鲁入侵。大家能平安生活,绝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多数时候我们在他们察觉之前就将入侵者消灭了。不要将命运托付给所谓神明的垂青,那毫无用处。”

神绮挥动食指,将指尖射出的光箭如支鹅毛笔般舞动,划过之处无不土崩瓦解。

“人间有名为‘山峰’的存在,其横亘连绵,阻绝道路,令人烦闷。但若能登至山顶,一览方圆百里景色,便会豁然开朗,甚至通透彻悟···攀山本身确实疲累乏味,但若能坚持登顶,开阔眼界,一切努力便会有所回报。你可以说自己对那些都不感兴趣,但至少也该尝试登顶一次,去看看不同的风景才好···你七彩斑斓的人生,不该被视野限制!”

千万飞虫孢子竟一并朝神绮涌来,尽管被光箭波及便会化作尘埃,它们依旧悍不畏死,冲出同伴尸身碎成的血舞继续冲锋,仿佛哪怕能让神绮衣角沾上一丝污秽便算取胜。

“【魔神复诵】!”

神绮身前虚空中浮现无数法阵,瞬间白光暴耀如超新星冲击,轰穿虫海。待神绮收术,光柱消失时,爱丽丝看见魔界大陆上空飘扬着尘埃如雨;那只利维坦被余光波及,同样炸成齑粉,但在消散的前一瞬间,爱丽丝分明看到神绮用光箭在它体表刻下的漂亮文字。

“我的女儿‘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

爱丽丝转眼看去,见不知何时神绮已站起身来,静静看着自己。她身后是浩瀚银河,星落如雨。

“如果你有我的一成强大,你对‘兴趣’也会产生全新认识。这样说你明白吗?”

今天的神绮与往日不太一样。她只是在尝试最后一次说服爱丽丝而已,就像如果爱丽丝继续坚持己见,她也只会叹息然后接受现实。

“世上有您这样的英雄,也有受您保护的普通人。只为兴趣而活便不行吗,自甘平凡便不行吗?我只是您不经意间创造的渺小灵魂,我没有您的凌云壮志,您的厚望我担当不起。

“因为有太阳在,我们才能在这个星球附近生活。但更靠近太阳的水星与金星却承受不住它过量的光热而化为焦土,过犹不及,这是您教过我的知识。

“我们大概只有离开彼此,才能重新审视对方,与这段关系吧。”

随后爱丽丝继续蠕动嘴唇说了些什么,但语声并未顺地面传入神绮耳中;她只是从唇语中读出了爱丽丝不肯说出声的心意来。

“我爱您。”

面无表情的爱丽丝转身离去。神绮悲从心中来,仰天躺倒在冰寒岩石上。

她看见那璀璨星河扑面而来,一道流星正巧从天幕中央划过,又匆匆消失在视野外。它从哪里来,又要上哪里去?为何要离开温暖的母星成为浩瀚宇宙中一名过客?它也在追求什么吗?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