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是和魔理沙一起离开幻想乡的,她们这么做自有苦衷。

适应现代社会后,爱丽丝找了一份正经工作。她在上海市杨浦区的一栋十六层高的办公楼里,这里离五角场地铁站很近。爱丽丝所在的公司位于第七层,一出电梯,墙壁上刷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很受小孩子喜欢;这是因为公司对面是一家叫“复英”的幼儿教育机构,不过这机构和复旦大学没有任何关系。有时候,“复英”的人会拜托爱丽丝去他们的小办公室里充当外教,毕竟爱丽丝有金色的头发和蓝金矿石般的眼瞳,她便会站在角落里微笑的点点头。她倒是不需要幼教机构的钱,作为魔法使,她不愁吃穿。她只是喜欢看看人类的小孩子。

爱丽丝在仿木办公桌上摆弄着小小的人偶。桌子上放着乳胶、木刻刀、尺子和圆规、有机玻璃、乙烯喷枪。她知道,这些精巧的模具在下周会被发往义乌,由那里的工人在油漆味很浓的厂房里进行批量生产。工人们挑出残次品,把剩余的分批包装,再发给各地的实体仓库,最终流向许许多多的商户。无论是义乌当地,还是其他城市的旅游街,都会有嗑着瓜子的摊贩用大喇叭循环扩音,然后再以三倍成本价以上的价格出售。她甚至在上海的徐家汇也见到过。那是去年的冬天,她和魔理沙手挽着手走在徐家汇的田子坊里,被别人是做两位来自西方的游客。实际上她们是从东边一点点的日本来这里的。

爱丽丝的智能手机响了,来电提示就像水面上的鲨鱼背鳍,划开了显示屏。

她摘下手套,点开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名字,爱丽丝迟疑了。

“喂?”说话的是魔理沙,爱丽丝的爱人,“你是谁?”

“是我,爱丽丝,”她用日语回答,“爱-丽-丝。”

“爱丽丝?”电话里的声音说,“哦,我看手机上最近一个通话是这个号码。你在哪儿?”

“在人偶公司上班。”她回答。

“是大阪的吗?”

“不,莎莎,是在上海。现在我们都在上海。我们是五年前来大陆的,从横滨出发。”

“我不记得。”魔理沙用怀疑的声音说道。魔理沙得病了,人类的医生说是阿兹海默症,但又说,她本应还没到发病的年龄。

“纽约在哪儿?”爱丽丝问。

“纽约?”魔理沙的声音变低了,她好像受惊的野生动物,警惕着周围的敌人。“纽约?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吗?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因为她在附近。她要干什么?她是妖怪吗?”

“她会帮你,莎莎。”爱丽丝尽力耐心地回答。纽约是她新做的人偶,就是为了照顾魔理沙而留在家里,会做些料理、扫除等简单的活儿。大概已经三个月了,魔理沙依然每天都要打电话来问她是谁。

“她的皮肤很黑,”魔理沙说道,“我不记得见过这样的人。她是人偶?那她是蓬莱的朋友吗?”蓬莱是爱丽丝最早制造的人偶之一,也是爱丽丝和魔理沙离开幻想乡的部分原因。现在,蓬莱已经是完全的自律人偶了,她生活在北京。

“她们没见过,”爱丽丝回答,”你饿了吗?我可以让纽约给你做点吃的。她最擅长的汉堡怎么样?”爱丽丝希望魔理沙能像以前一样回答:她是个和食主义者。

“我不需要吃饭。”魔理沙说,“我的扫帚在哪儿?在香霖店里修理吗?”

“是的。”爱丽丝说,她希望用这个借口结束对话。

“不对,”魔理沙大声说道,“你在撒谎。有人偷了我的扫帚,还有我的八卦炉。就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偶,我能看出来,偷东西的家伙我再熟悉不过了。”

“莎莎,别着急。”爱丽丝说道,“咱们一起吃午饭怎么样?我这就回去。扫帚和八卦炉的事我来解释。好吗?莎莎?”爱丽丝看了看公司墙上的表,已经十一点了。对她而言,早退不算什么大事,但她不想在魔理沙焦躁的时候回家。

魔理沙挂了电话。

爱丽丝看着手中发热的智能机,稍微愣了愣神;然后赶紧推开桌子,一把抓起公文包。

 

和人类少女一样大小的纽约站在公寓一楼的单元门口。这里有许多信箱,杂乱停放的自行车,还有墙上刮不掉的小广告痕迹。爱丽丝故意将纽约的容貌按照东方人雕刻,头发也用了最常见的发圈和单马尾;但因为人偶的材料是黑檀木,所以她看起来有点像非洲人。好在位于杨浦区和虹口区交接的这个小区人称“小洋房”,外国人很多,所以纽约也不算多么引人注目。

“主人,魔理沙小姐跑出家门了。”纽约一见爱丽丝就开始汇报。她是不完全的自律人偶,有自己的记忆,这是爱丽丝离开幻想乡之前学会的技术。

“……唉。”爱丽丝轻轻探口气,从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纸人。这个纸人其实是定位魔法,能够确认魔理沙的位置。爱丽丝又拿出了平板电脑,打开地图软件,又把纸人放在平板上。很快,纸人脚下的地图开始不断变幻,最终锁定到小区另一侧的角落。

“非常抱歉。”纽约深深地鞠躬,发丝拂过,她脖颈处的球形节点露了出来。

“不怪你。魔理沙如果用出魔法,你也没办法呀。”爱丽丝说道。

爱丽丝和纽约一起跑向了纸人所在的位置。除了跑步动作有些太过规范,纽约和人类看起来几乎没有两样。爱丽丝曾经希望魔理沙能喜欢上她。

魔理沙在某栋高层公寓楼旁的草地上。一般来说,这是小区用户遛狗的地方。爱丽丝很庆幸,今天是工作日,又是白天,不会有人看到这个金发的姑娘脱下裙子蹲在草地上的样子。在魔理沙身后是一圈低矮的灌木,在她的面前则点缀着凤仙花,还有百日菊。在阳光下,爱丽丝能看到魔理沙裸露的大腿,还有草地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魔理沙!”爱丽丝喊了出来。

魔理沙挥挥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莎莎,”爱丽丝稍微平静了点,她动动手指,让纽约去拿卫生纸。“莎莎,你在干吗?”

“在魔法森林上厕所,给蘑菇们施肥。干什么大惊小怪,爱丽丝?”魔理沙回答。要不是爱丽丝已经习惯了魔理沙的这些出格的举动,她已经不会训斥对方,也不会气得流眼泪了。

在这一刻,爱丽丝觉得这一切都必须结束。她下了决心;比当初离开幻想乡还大的决心。

 

从五角场地铁站到11号线还挺麻烦。最近的路线要换乘4次,依次经过海伦路、世纪大道、龙阳路和罗山路。如果走只换两次的路线,则要先在10号线坐到老西门,再自8号线的东方体育中心换乘。爱丽丝选择了绕远,她不赶时间,她是专门等待末班车。况且,从龙阳路到罗山路的16号线简直是人挤人,大量住在浦东新区的劳动者们会坐这条线来上海市中心上班。爱丽丝的汉语还说的不好,她不擅长在上下车的时候拜托别人让开路,这导致她总是没法在人多时下车。

11号线的终点站是上海迪士尼。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有一条废弃的地铁线。在迪士尼公园建设之初,地铁公司曾经提出过修建从迪士尼到浦东机场到直达路线,方便外地专门来公园的游客。不过,在修建了一小段后,这个方案预算问题被市委叫停,那段11号线的延长路段也成为了废线。

在晚上十点半的末班车后,爱丽丝等来了废线的地铁。地铁比一般的短,只有三节车厢,车厢上也没有任何涂装或广告。爱丽丝走了进去,很快,地铁启动,昏黄的灯光时断时续。爱丽丝看到八云紫出现在她对面,用阳伞杵着地,手里握着车顶吊下来的拉环。不知为什么,紫偏偏不坐旁边标着“老弱病残孕”的空位。

“爱丽丝。”紫说道,“你还是来找我了。准备回幻想乡吗?”

“告诉我魔理沙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爱丽丝盯着对方回答。

“她老了,”紫说道,“对于人类来说,那是自然的反应。我应该告诉过你,她的脑子里产生了污秽,用人类的话说叫做β淀粉样蛋白。这种东西聚集在她的大脑中,损害她的记忆,损害她作为人类的存在。”

“为什么我的魔药治不好她?”

“当初你们离开的时候我也提醒过,”紫说道,“魔法在外界不一定有用。现在已经不是明治时期啦。”

“如果回去…”爱丽丝的小声说。

“回去需要什么,你很清楚,爱丽丝。”紫回答。

爱丽丝知道紫想要的是完全自律人偶的制作方法。当初,就是因为她拒绝把制作方法交给紫,所以才逃出了幻想乡。魔理沙是主动陪她一起走的,爱丽丝也是那时才知道,魔理沙爱她。而她早就爱着魔理沙了。

“魔理沙和我的事无关。让她回去不行吗?”爱丽丝试着问道。

“她是自愿和你在一起舍弃了幻想乡的。”紫回答。

爱丽丝知道的确如此。如果魔理沙此刻不是被锁在家里,而是能够神智清醒地在这里,她也不会愿意一个人离开。

地铁窗外映出飞速后退的星空。

“你的回答是什么?”紫说道。

“我不知道你会拿我的人偶做什么。”爱丽丝缓缓地说。她其实隐约知道紫要做的事。

“简单来说,”紫说道,“为自律人偶注入记忆,用它们替换相应的人类,渗透进人类社会。”

“我不喜欢这样。”爱丽丝说道,“人类和我的人偶都不该遭受这样的事。”

“好,”紫说道,“那你就依靠人类去治疗那个姑娘吧。”

地铁到站了。

 

“治愈阿兹海默症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医生解释道,“但是我们只能治愈病症,没法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患者。现在,患者的大脑中有很多腐蚀出来的空洞,就像被虫子咬过的奶酪。”医生故意用了一个西方式的比喻,可能是因为眼前的两位来客都是金发的西方人。“用一种特殊的酶,可以刮掉大脑中的阿兹海默区域,这是世纪初就有的技术。而我要说的新实验是:我们可以向大脑注入健康的干细胞和一种灭活的病毒碎片,这种碎片可以刺激细胞分化。还记得五年前的新冠病毒流行吗?”

“记得,”爱丽丝说,一边拉住使劲想躲到她身后的魔理沙,“当时我和魔理沙刚到上海,足足被隔离了半个月。”

“当时发现新冠病毒可以让已经分化的细胞恢复干细胞性质,重新分化和构筑器官。当时的研究是针对肺部的,后来这项技术被运用到神经元细胞和胶质细胞,用于重塑大脑。”医生一边说,一边点击鼠标。电脑屏幕上的演示文档却什么都没动,然后一下子蓝屏了,Windows系统显示出一个抱歉的笑脸。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对电脑又拍又打,显得有些狼狈。

“那个式神怎么了?”魔理沙紧张地说。

“那是电脑,莎莎,”爱丽丝握住魔理沙的手,说道,“我们买过的。”

她们两个人在位于静安区的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这里的神经内科在全国排行第二,仅次于北京的协和医院。

“总之,”医生把他手下的实习医生叫进来修理电脑后,总结道,“我们可以修复大脑,用新的组织代替受损的组织。但是失去的记忆是不可能回来了。”

爱丽丝想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用将一艘船的全部零件用新的材料替换一遍,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她不敢下定论。但是她还是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小区草地上的事,还有这两年来许许多多的事。对她最重要的人慢慢地变得陌生,就像一个暴躁的、没有行为能力的人被塞进了魔理沙的身体。

两年前,魔理沙也是在这里,由这位医生确诊的阿兹海默症。可是现在她似乎完全不记得这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宽身板中年人了。魔理沙也许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带着某些魔理沙习惯的女人。

两年前魔理沙还会安慰爱丽丝。

“我不觉得我会真的变成傻老太太,”魔理沙说道,“我是魔法使呀。”

“可你还是人类。最近你经常忘事……”爱丽丝当时还流眼泪来着。

“我从小就丢三落四。别这么紧张,”魔理沙说道,“我们都需要放松一下。去一趟西藏怎么样?我想去看看那里的星空,听说很漂亮。也许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好了呢。”

魔理沙看起来满不在乎,像是不把自己的健康当一回事。不过爱丽丝知道魔理沙只是不想让她难受,不想让她认为这都是因为陪着她逃离了幻想乡的原因。爱丽丝知道魔理沙总是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内心会思考很多事情。

“别哭啦。”魔理沙离开医院的时候说。

她们去了一趟西藏,包括拉萨、日喀则,还在林芝的高山森林里看到了会用巫术的雪人。后来,魔理沙的病情还是越来越重。

 

医生尝试说了几句日文,他自称在京都大学做过访问,但他的发音很难懂,和那些看动画学习日语的人差不多。爱丽丝还是让他说汉语,她的智能手机可以进行翻译。

医生拿出塑封的单子,开始介绍手术和相关药物价格。她们作为外国人,没有政府的保险,一切费用都要自己出。两百万,至少要两百万。爱丽丝明白,她得卖掉在上海的公寓。虽然她作为魔法使,对现代社会的生活没有什么要求,但是没有房子住也是不行的。她算了算,那间60平米的小公寓大概能卖三百万。还剩下一百万,也许可以在离市中心远些的地方安个新家。比如,浦东新区,她想到了16号线离那些挤在罐头车厢里的人。

爱丽丝决定给蓬莱打个电话。

“我以为魔理沙小姐没有这么严重。”蓬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病情在半年里恶化了太多,”爱丽丝说道,“我也没想到。”

“需要我回来吗?爱丽丝小姐?”蓬莱是唯一一个不会叫爱丽丝主人的自律人偶,这代表她能够完全不受束缚地活着。爱丽丝费了很多心血才让她达到这一点,是她的得意之作。

“不用,你应该呆在你生活的地方。”爱丽丝回答,“你才刚刚开始工作。”蓬莱在一家报社当编辑,同时,她也会写自己的小说。她已经在《十月》和《北京文学》之类的刊物登过一两篇小说了。爱丽丝在制作蓬莱时,完全没想到过写作会是她的兴趣,也没有预料她能够熟练地掌握中文。然而,蓬莱通过在人类社会的生活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这令爱丽丝和魔理沙都非常开心。

爱丽丝偶尔会想,如果上海也能来到外界,会选择做什么。会像以往一样当个女仆吗?会选择开家花店吗?亦或者成为厨师?很难说。这世界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上海已经永远失去了它们。在离开幻想乡之前,上海在与紫的战斗中被完全破坏了。现在她的碎片一定是在紫手里,紫却解不开自律人偶的谜。紫是很伟大的妖怪,但爱丽丝才是最厉害的人偶师。

“我正在写的小说叫《人形之舞》,”蓬莱说道,“大概五万字。这次我想投到面向青年人的杂志上去,他们应该会喜欢这种带有幻想色彩的文章。”

“没人比你更适合写这个了。”爱丽丝回答。“完成后先发过来看看,我很期待。”

“没问题!”蓬莱的声音一下子变大,然后又减弱回去,“要给爱丽丝小姐看的话,有点害羞。”爱丽丝能够想象,在千里之外,一个拿着手机的少女脸颊微微变红。就像人类一样。蓬莱,她的蓬莱,头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爱丽丝对蓬莱讲述了重塑手术的事情。

“……也就是说,魔理沙小姐的大脑会变成新的……至少一部分是新的。”蓬莱说。

“很大一部分。”爱丽丝说。

“她也许不会记得您了。在治疗之后,她不会再是你我认识的那个魔理沙小姐。”

“她可能不会是魔理沙了,但至少她会是个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人。”

“我可以飞回来,”蓬莱说道,“请让我回来帮您吧,爱丽丝小姐。”

“不,”爱丽丝说道,“我只是想对别人说说这些话。你好好地照顾好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蓬莱。那样我会好受一些。”

“爱丽丝小姐,”蓬莱的声音变得很严肃,“请别担心我。我非常珍惜您赐予我的一切。很抱歉,没法帮上忙。”

“那就好,”爱丽丝觉得自己的又要哭了,每次给蓬莱打电话她都是这样,“你忙吧。”

“如果你想让我来,随时给我电话。”蓬莱说。

爱丽丝想在声音哽咽之前挂掉电话。“我知道。”她回答。

“我永远爱您,爱丽丝小姐。”蓬莱说。

爱丽丝知道蓬莱能听出她在流泪。

 

“你是谁?”魔理沙坐在塑料质感的诊断床上,问道。

“他是你的主治医师。”爱丽丝对魔理沙解释。一旁的医生没有听懂,他尴尬地微笑了一下。

“我没病。”魔理沙说。

“只是检查身体。”爱丽丝说。

魔理沙穿着方便检查的大T恤衫,T恤上印着粉色的卡通猪,看起来非常像个不修边幅的女游客。她的脸算不上漂亮,没什么西方人的立体五官特征,脸有点圆,还带着一点孩子气。可是爱丽丝一直看不够这张脸。很久以前,她还住在森林小屋里时,魔理沙来夜宿,爱丽丝会一边在炉火前缝补人偶的衣服,一边看着魔理沙的睡脸。现在这张脸却满是不安和敌意。

“我们来这里太久,天都要黑了。”魔理沙说。

“现在才刚下午,莎莎。”爱丽丝回答。这时,几个护士走了进来,推着小车,把上午验血和X光的报告递给医生。医生看完报告,点点头,又检查了一下装着各种针管和药瓶的推车。

“我见过你。”魔理沙说,她看到推车,声调都提高了。

“是的,我们两年前见过,女士。”医生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爱丽丝做了翻译,可魔理沙却听不进去。

“你想杀了我,”魔理沙说道,“你想给我下毒。”

“不,莎莎,”爱丽丝说道,“他是医生。他来帮你解决记忆方面的问题。”

“瓶子里是对付魔女的毒药,”魔理沙说道,“我很清楚。是紫派来的杀手。”

“那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爱丽丝安慰道。为什么魔理沙这么紧张?是因为医院的环境太陌生了吗?

“要不要换上病号服?”医生说,“我们一小时后就可以开始。或者,再等等也行,等病人的状态好一些。”医生非常有耐心。毕竟,这是一场价值两百万的手术。

“你们想伤害我。”魔理沙不住地说。爱丽丝在尽量安抚她。不过,爱丽丝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确是在杀死魔理沙。那些酶会毁灭属于魔理沙的记忆,知识,性格,谁知道呢。

魔理沙站起来,看起来想出门,可是她又坐下了。重复几次后,医生示意爱丽丝先拉住魔理沙。“没事的,女士。”医生说,他从推车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针管,然后迅速注射在魔理沙的臂弯静脉处。爱丽丝记得,之前的演示说酶应该是通过脊柱注射的。

“好的,在这里躺会儿。”医生引着魔理沙躺在诊断床上。魔理沙什么都没说。

“不是应该在后背打针的吗?”爱丽丝问。

“是的,”医生回答,“我只是想舒缓病人的焦躁情绪,所以注射了些能让她安静的东西。”

“可是你没有提前和我说明。”爱丽丝说。

“哦,这是正常的,”医生说,“为了保证一会儿的脊髓注射顺利。你看,现在病人很顺从。”

“顺从。”爱丽丝跟着翻译软件重复,她本应该抗议的,医生给魔理沙注射了药物,可却不告诉她是什么。这本应让她感到不安,但是现在魔理沙顺从的样子却令她长舒了一口气。顺从听上去很好,很不错。“是安定吗?”爱丽丝问。

“是一种专门针对阿兹海默症病人开发的新药。绝大多数现存的镇定剂都会进一步加深阿兹海默症病人的焦躁情绪。”

医生在填写电脑上的表格。爱丽丝走到诊断床边,看着魔理沙。魔理沙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莎莎,”爱丽丝轻声说,“放心,你的病马上就好了。”

“我得了阿兹海默症。”魔理沙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我变得很暴躁不安。我能感觉到。”

偶尔,魔理沙会说出像没有得病时一样的话。爱丽丝的心仿佛被握紧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脊髓注射用的是侧躺的姿势。医生和护士在魔理沙膝盖和脖子处放了垫子,让她没法轻易翻身。爱丽丝也嘱咐魔理沙保持侧躺,魔理沙只是呆呆地配合。

一位女护士卷起魔理沙的病号服。胸罩在之前换衣服时就解下去了,爱丽丝能看到魔理沙的后背露出来,一节节的脊柱若隐若现。魔理沙的身体比她记忆中的小。

医生带着乳白色的手套,像是盲人一样摸索着魔理沙的脊柱,然后用黑笔在某个位置打了个叉。“请告诉病人,会稍微有点刺痛,然后背部会感到麻木。这都是正常的。”爱丽丝如实翻译了,魔理沙只是回答:“噢。”

医生和护士又用黑笔做了些记号,然后互相用上海话讨论什么,翻译软件听不懂。然后,医生拿出一只粗胖的注射器,刺入魔理沙的皮下,停留了数秒,慢慢地把药推了进去。爱丽丝看到魔理沙微微弓起了身子,脊柱更加突出了。医生把针头拔出来,交给护士,护士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然后,医生又在不同位置打了三针。魔理沙什么都没说,但是发出了一些低沉的呻吟。

医生说:“好了,注射已经完成了。但是病人继续要保持侧躺,至少一个小时。”

“她会头疼吗?”爱丽丝问,“那些……药物会进入她的大脑,对吧?”

“不会的,理论上说,坏死的神经细胞被清除时不会传递任何痛觉。这个过程需要大概一个月。然后你们再回来,我们继续下一步疗程,注射健康干细胞和灭活病毒。”

爱丽丝看着魔理沙。她想象着那些酶进入魔理沙的大脑,将灰绿色的污秽从粉白色的脑子上刮去。就像被虫蛀的奶酪。她记得谁说过这句话。然后,被清除的地方会出现空洞,脑脊液填满这些大大小小的空洞,就像海绵吸满了水。可怜的魔理沙。爱丽丝想摸摸她的头,但又放弃了;她不想打扰她。

 

爱丽丝搬到了上海南边的新场镇。这里的房子都不高,一排排的,公寓楼里的电梯数量少,还小得可怜。很多人在楼道里养狗,爱丽丝只得每次都用魔法让它们安静下来。这里的房价比杨浦区便宜一半(但都是毛坯房,需要装修)。卖掉房子、交完治疗费后剩下的一百万,正好可以用五十万在这里付个首付,再用十万装修,买来的房子还比原来的公寓宽敞不少呢。

“我想回家。”魔理沙说道,“这不是我的沙发。”

“这是主人新买的沙发。”纽约说,她正在泡茶。魔理沙不想坐在爱丽丝买的赭红色沙发上。爱丽丝第一次自己主持装修,品味不算很好,家里搞得花花绿绿的,连各个房间都刷成了不同颜色。好在她也不需要邀请朋友来做客。

“为什么我的床不在这儿?”魔理沙哀求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她们不会再回去了。爱丽丝已经辞职。每天从新场去五角场太远,另外,她也想多陪着魔理沙。她在附近的新场古镇找了份工作,那里是个旅游景点,她作为翻译接待外国游客。不过,新场古镇没什么名气,所以需要她的时候很少。她在古镇的一个小摊子上看到了自己设计的人偶,摊主介绍说,这是上海老工匠制作的海派娃娃。爱丽丝被逗笑了,这是她最近不多的放松时刻。

爱丽丝也带魔理沙来过新场古镇。这里的游客少并不奇怪,因为除了一条复建的水巷作为旅游街外实在没有看头,既没有园林,也没有寺庙。不过,魔理沙似乎还算喜欢这古镇旁边的一个叫“鹤坡园”的小公园。“喔——喔——”魔理沙似乎在唱歌,但爱丽丝实在听不出调子。

爱丽丝看到鹤坡园的石头上刻着几行字,原来,这里曾经有名为鹤坡镇的贸易大镇,在中国的南宋,也就是公元十二世纪前就存在了。然而,十三世纪时蒙古人占据了中原,并将鹤坡镇北侧的华亭县升格为松江府,设市舶司,最终一直延续到现在,成为了上海市。而繁华一时的鹤坡镇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留下些许书本中的痕迹。

爱丽丝想,也许上海原本应该是鹤坡。但消失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

凉风从河面上吹来。鹤坡园紧邻着大治河,这是上海最大的人工河。

魔理沙伸开双手,叉开双腿,摆作一个“大”字,吹着凉风。她开心地摇摆脑袋。

“你喜欢这里的风吗?”爱丽丝问。

“喔——喔——喔——”魔理沙没有回答,依然在唱着。

 

晚上,爱丽丝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阿兹海默症的患者睡得不多,以往爱丽丝在夜里经常能发现魔理沙起身四处走。爱丽丝是魔法使,其实她不用睡觉,只是最近实在太累,她也经常会倒在床上起不来。

爱丽丝发现魔理沙去了厨房。这间公寓是开放式厨房,放着冰箱的餐厅和摆着碗柜和水槽的厨房是连在一起的。魔理沙正在从冰箱里拿出一碗晚上剩下的炒饭,里面有豌豆、鸡蛋和火腿。因为家里忘了买保鲜膜,所以用锡纸盖着碗口。这是纽约做的;现在纽约正在休息,恢复白天运行需要的魔力。

“想吃点夜宵吗?莎莎,我帮你热。”爱丽丝说。

“我能做。”魔理沙回答,她的声音很自信,把碗放进了微波炉。

“微波炉热不透,我用魔法吧。”爱丽丝说。

魔理沙不解地看了看她,好像爱丽丝说了什么荒谬的话一样。“我会用微波炉。”魔理沙说,她合上微波炉门。

“那就用微波炉,”爱丽丝道,“但是要先把锡纸拿出来。锡纸不能放在微波炉里。”爱丽丝记得刚来外界的时候,魔理沙的确犯过这个错误。当时她们还在大阪,引燃的微波炉吓得三辆消防车赶到公寓门外,警笛乱响。

魔理沙开始按键,设定时间。

“你不能那么做,莎莎。”爱丽丝说道,她想去打开微波炉门,却被魔理沙推开了。

“莎莎,”爱丽丝说道,“不行。”她再次伸手,却又被魔理沙挡住。

“不用你管。”魔理沙说,她紧紧盯着微波炉的面板。

“上面还有锡箔纸。”

“和那没关系。”

爱丽丝拽住魔理沙手臂,想至少先把她拉开。魔理沙转身看着爱丽丝,她的表情很生气,就像以前看到了必须退治的妖怪。她抽回胳膊,然后狠狠地挥出一拳,打在爱丽丝脸上。

魔理沙不算很强壮,但她也是个历经战斗的人。爱丽丝被狠狠地打倒在地。

爱丽丝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她也参与过弹幕的战斗,但一般人不会打中她。她是操纵人偶作战的类型。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被直接打中是什么时候了,她也不记得自己的脸曾经有过这么痛。爱丽丝躺在地上,看着魔理沙按下微波炉的启动按钮。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嘴唇发热,她尝到血的味道。舌头也被咬破了,所有的感触加在一起,让她的头一阵阵眩晕。

微波炉的里面旋转着,并开始闪光。魔理沙看起来很困惑,她全神贯注的看着微波炉,好像是一个在分析问题的学生,或者观察星象的天文家。她一点都没看爱丽丝。

微波炉发出强烈的电弧光,魔理沙后退几步。紧接着,房间跳闸,除了里面还在发光的微波炉,一切都没入黑暗之中。

爱丽丝支持着站了起来,这时微波炉已经冒烟了。她勉强用出魔法,唤醒还休息的纽约。纽约什么都没说,她冲进房间后,立刻抱起微波炉跑下楼。纽约会想办法处理的,她是自律人偶。爱丽丝不确定微波炉是否还在燃烧,她只能看到里面有一团红光。然后她打开窗户,让烟尽快散去。最后,她才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漱口,把血水吐出来。

魔理沙站在餐厅的桌子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

“回去睡觉。”爱丽丝说。

对方没动。

爱丽丝知道魔理沙只是饿了。她能怪她吗?魔理沙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魔理沙以前也是个爱着急的人。有时候她会变得很生气。可爱丽丝知道,她认识的魔理沙绝对、绝对不会这样打她。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爱丽丝说道,“在家里等着。”她拿上钱包,反锁住门,前往小区门口的小卖店。这是她发现住在中国的一个好处,就是无论哪里的便利店都会开到很晚。

爱丽丝在小卖店买了两个蛋黄肉粽。温热的,刚从电饭锅里拿出来,有粽叶的清香,能化解咸肉的油腻。“你的脸没事吧?我们这有碘伏,还有纱布。你这是——”小卖店老板看起来很惊讶。

“我没事,”爱丽丝用中文回答,“我摔了一跤。”

回去的路上,她碰到了处理完毕的纽约。明天早上,附近废品站的人会发现门口多了一个烧坏的微波炉。

爱丽丝和纽约回到家,纽约推回电闸,灯又亮了起来。爱丽丝看到,魔理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冰激凌的盒子,还有小勺。她在兴致盎然地挖着吃,衣服上和沙发上都沾着冰激凌。

“主人,我会帮魔理沙小姐清理的,”纽约说,“请您快点治疗自己吧。”

这时,魔理沙扔掉了冰激凌盒,自己含着勺子,晃悠悠地走进了卧室。冰激凌盒子扣在木地板上,融化的青色液体渗入了缝隙。纽约赶紧从厨房抽出抹布,开始清理起来。

魔理沙曾经是个邋遢的女孩,爱丽丝明白。但她会这么做吗?她会把冰激凌撒得到处都是,还乱扔在地上吗?不知道,幻想乡里只有冰沙,没有冰激凌。爱丽丝见过魔理沙和琪露诺一起在神社吃冰沙,魔理沙吃得很慢,没有一点洒出来。后来,妖精们恶作剧,也是魔理沙用魔法帮助灵梦收拾的屋子。那个魔理沙和现在的魔理沙有共同之处吗?也许有。她们有某种看不到的关系,身体相同,内在却让人无法看透。魔理沙是什么?是往昔记忆的集合体吗?所以没有了记忆,她也就不存在了?爱丽丝这么想过,也这么说过,但她其实并不确定。

她突然想拥有读心的能力。她想看看魔理沙的内心,是不是已经千疮百孔,所有的珍贵的东西是不是都已随着病变组织被酶清除掉了。

爱丽丝碰碰自己的脸。依然很痛,痛得她暂时没法使用魔法。也许刚才听老板的话买点碘伏是好主意。纽约一丝不苟地执行清洁程序,餐厅渐渐干净了。卧室传来魔理沙的鼾声。魔理沙以前会打鼾吗?爱丽丝突然不敢确定。

她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可以明天早上吃,她想。月底会进入下个疗程。然后再要经过三个月,新的细胞就可以修补好魔理沙的大脑。

至少不会更糟了,爱丽丝想。

 

在月底前一周,她们在医生的介绍下去了一家浦东新区小门诊部,做完麻醉后取出一些骨髓细胞。这些冷冻的骨髓会被送到华山医院,挑选出可用的干细胞,并针对灭活病毒的进行调整。这些细胞会组成新的脑组织。

麻醉解除后,魔理沙的心情很差。她明显感到很痛,尤其是尾椎上穿刺的地方。她甚至没法保持平衡,站不起来。那几天,爱丽丝一边小心和魔理沙的拳头保持距离,一边照顾她,喂她药、稀粥,帮她擦身体。爱丽丝不想让纽约冒险,如果人偶被打坏了,修起来也是很麻烦的。她现在可没有那个精力。

月底,她们回到华山医院进行干细胞和灭活病毒的注射。程序和之前的酶几乎一样,在背上打了几针。爱丽丝觉得这和她印象中人类的手术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很多灯泡的聚光灯,也没有柳叶刀和止血钳,更没有血肉模糊的场面。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科学进步。

纽约在地下停车场等着他们,她坐在一辆二手的长城哈弗旅行车里。纽约最近越来越能干了,她已经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在外面打工赚钱。这辆车也是她买的。爱丽丝觉得不久后,纽约也能像蓬莱那样成为完美的人偶。

魔理沙坚持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没办法,爱丽丝只能帮她扣好安全带,自己坐在后排。

车子飞速行驶在南北高架路上,很幸运,没有堵车。魔理沙降下车窗,凉风猛地灌进车内。已经十月份了,天气已然变冷。窗外,能看到黄浦江的江面白蒙蒙的一片。

“关上窗户,好吗?”前排的风吹到后排,让爱丽丝感觉冻得刺骨。但是风在车厢里乱卷,她自己都有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喔——喔——喔——”魔理沙在唱歌。

“魔理沙小姐好像很开心,”纽约大声喊道,“主人,要关窗户吗?”

“算了吧!”爱丽丝也喊回去。

“喔——喔——喔——!”魔理沙把双手方向,紧紧扣住座椅底部。这个动作让爱丽丝有些眼熟;是的,她想到了,是飞行。在幻想乡的天空翱翔时,也是这样的大风吹来;在雾之湖上空盘旋时,也是这彻骨的寒冷。

大风吹乱了魔理沙淡金色的长发,麻花辫一晃一晃地飞舞。就像在空中骑着扫帚。

“飞得快点儿,爱丽丝!”魔理沙曾经无数次这样朝气蓬勃地对爱丽丝大喊。魔理沙是飞行专家,可以与天狗媲美,爱丽丝赶不上她。

“等等我,魔理沙!”爱丽丝总会假装生气地说。

“喔——喔——喔——!”魔理沙高兴地唱着。

 

大脑重塑的疗程已经开始近两月。每当魔理沙变得急躁,爱丽丝就会带她出去,坐旅行车兜风。为了不麻烦纽约,爱丽丝自己也弄了个国际驾照,当然不是正规的。她的护照、签证、病历等等都是用魔法伪造的,魔理沙和人偶们也是一样。她承认帕秋莉教给她的这个类似狸猫的变化魔法挺管用。

可惜她不懂能够让魔理沙恢复的魔法。

魔理沙在沙发上拼积木。这套塑料积木是医生给的,他说这可以用作早期恢复性训练。果然,魔理沙经常会去玩,还摆成各种形状。爱丽丝注意到魔理沙总是想把积木拼成一个接近圆形的多面体,就像八卦炉一样。可惜,在逃离幻想乡的时候,八卦炉也在战斗中失落了。

“爱丽丝,”魔理沙突然叫道,“爱丽丝,过来。”

“莎莎,怎么了?”爱丽丝放下手中正在雕刻的人偶(她打算拿到古镇上卖的),走过去问道。

“我的头痒。”魔理沙说。

爱丽丝赶紧围着魔理沙转了一圈,捋着她的金发,确认没有什么蚊虫小咬,也没有哪儿起了疹子。

“是里面,”魔理沙说道,“我的脑子里长了虫子。是蜈蚣,或者蜘蛛。”

魔理沙说的都是魔女常用的药材。爱丽丝用手背贴了下魔理沙的额头,正常的温热,没有发烧。

“脑子不会有虫子的,莎莎,”爱丽丝说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只有头,”魔理沙说道,“里面痒。”她微微皱着眉头,头轻轻晃着,好像在驱赶一只缠人的蜜蜂。

爱丽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医生从来没说过复健期间会有这种情况。应该打个电话吗?可是爱丽丝不擅长和别人用电话沟通,特别是语言不通的人。

“疼吗?”爱丽丝问。

“不疼,很痒。”魔理沙回答。

也许只是细胞在生长。在填补那些吓人的、海绵一样的空洞。毕竟,这个治疗是实验性质的,有什么预料外的情况发生也很正常。爱丽丝最终决定给魔理沙泡杯茶,魔理沙只尝过一口就放下了。

为了让魔理沙镇定下来,爱丽丝拿出自己的智能机。魔理沙自打从医院回来后,一直都对手机很感兴趣,有时候她能玩一下午,东点点西点点,玩那些自带的小游戏。她暂时还没学会从线上商店下载。

爱丽丝打开手机的相册,翻到最久远的照片,也许有十年了。那是她们刚刚从幻想乡掏出来的日子,爱丽丝买了第一款人类制作的电子产品。之后,她每次换手机,都会把所有的照片复制到新手机上。爱丽丝觉得人类能够如此方便的记录发生过的景象,实在太神奇了,她不忍心舍弃任何一张照片代表的回忆。

“看到了吗,莎莎?”爱丽丝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是你。你第一次用手机照相。我们离开幻想乡后,先到了长野县的善光寺。那时还是旅游淡季,人很少。你跨过护栏,去摸了供在殿里的密佛佛像。”爱丽丝自己都快忘记当时的事了,不过看到照片又想了起来。

“嗯,嗯。”魔理沙点点头,但爱丽丝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了那张照片。她还在被自己脑子里的感触所困扰。

“然后我们去了北海道。这是从青森到函馆的渡轮,你用我的手机拍的。”爱丽丝说。

“渡轮,嗯。”

“这是蓬莱。你看到了吗?当时她还不像人类,我们得用布蒙着她。”

“蓬莱,上海。是你的人偶,爱丽丝。”

“是的。来,看这张,也是蓬莱,她——”

照片里,蓬莱穿着连衣裙,站在一片盛开着小黄花的田地上,对镜头开心地微笑。阳光透过连衣裙,能微微看到身体曲线;蓬莱亚麻色的头发披散开来,看起来和人类少女别无二致。蓬莱……蓬莱这是在哪里?爱丽丝想不起来。她看看照片的时间戳,大概是八年前,那时她们在哪儿?茨城县的鹿岛神宫吗?好像不是。是在岩手县来着?还是在山梨县的果园里?八年前,那时候蓬莱已经能够完全自律行动了,没错。爱丽丝记得有一天,每天都早起打扫的蓬莱睡了懒觉,完全忽略掉程序的设定;她变得和人一样了。当时魔理沙还嘲笑爱丽丝:“原来完美人偶就是会睡懒觉啊!明明是完美,为什么缺点反而多了呢?”爱丽丝懒得对这家伙解释什么是人偶和人工生命。那是哪天来着?那是很重要的一天啊,爱丽丝却记不得了。

人类没法记住所有的事。当然,能做的这点的人类爱丽丝倒是见过,但那种生活并不轻松。爱丽丝也没法记住很久以前的事了。比如她成为魔法使之前,只有一点点碎片还在脑海里。她记得自己的母亲温柔地抚摸自己的面颊,她则调皮地拉着母亲的灰白色长辫。她记得小时候自己有本书,从不离手,就像自己的好朋友。但是现在她早就不记得那本书去了哪里,具体又写了什么。

有多少记忆才能定义一个人的存在呢?

爱丽丝凝神盯着照片上的蓬莱,蓬莱也对她微笑着。脸,嘴唇,眼瞳,鼻翼……组成这幅笑容的每一个元素都是爱丽丝亲自设计并雕刻的,可是蓬莱的笑容却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美丽。是爱丽丝定义了蓬莱吗?还是蓬莱成为自律人偶后定义了自己呢?

爱丽丝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偶师,可她暂时还没弄懂这些事。

“西瓜。”魔理沙突然说道。爱丽丝愣了一下才明白,魔理沙说的是照片中,蓬莱背后的天地。在黄花、青草和绿叶之下,隐隐地露出布满条纹的西瓜。

原来是在瓜田。爱丽丝感觉自己想起一点点当时拍照的情景,却又想不起更多了。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

“这是谁?”魔理沙问。

“是帕秋莉。她偷偷溜出大结界来看我们,把她累的够呛呢。”爱丽丝不太敢相信魔理沙彻底不记得帕秋莉这个人,她们曾经那么熟悉啊。“看到了吗?我们和她一起在药店,买人类制作的哮喘药。”照片里的帕秋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魔理沙似乎没什么兴趣,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房间。“我想回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一会儿就回家,”爱丽丝回答道,“等你的头不疼了。”

“我不疼。我要回家!”魔理沙到吃晚饭之前,都一直吵着要回家的事。

 

蓬莱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出现在公寓门口。她的样子和爱丽丝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副年轻人里流行的无镜片眼镜。

“爱丽丝小姐,真是好久不见,”她微笑着说,爱丽丝从笑容中感受到了夏天的温暖,“我把年假都用了,我实在不忍心继续用电话联系。”

爱丽丝非常感激蓬莱,她必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回来就好。我这里也挺好的,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有纽约在帮我。”

“您好,蓬莱前辈。”纽约身穿米色厚毛衣和天蓝牛仔裤,鞠了一躬。“初次见面,我是纽约人偶。”

蓬莱的眼睛扫过这个她的同类。“你好,纽约,叫我蓬莱就行。”纽约点点头,接过蓬莱的行李箱和她厚厚的羽绒服,去为她收拾房间。蓬莱在电话里开过“像以前一样让我站在人偶架子上睡就行”这种玩笑,爱丽丝自然不会当真。

爱丽丝希望她能把这里当成家。

蓬莱小心地走到正在看电视的魔理沙旁边。“魔理沙小姐,我是蓬莱。”

今天魔理沙的状态不错。“你是爱丽丝的人偶。我们是朋友。”她转过头,回答道。

“你和爱丽丝小姐一样,是我的主人,也是朋友,魔理沙小姐。”蓬莱说。

“我们一起看电视吧!”魔理沙说。

“好的。”蓬莱坐在魔理沙身边,顺手整理了一下褶皱的沙发套。电视上是中央电视台的少儿频道,正在播放一部以中国的妖怪为主题的动画片。爱丽丝偶尔也会跟着魔理沙一起看,她发现中国的妖怪和日本的妖怪虽然有共同之处,但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中国的妖怪都很像人类。

“是《西游记》啊,”蓬莱说道,“我最近也在读原著。”

“是孙悟空。”魔理沙说道,“他很厉害。”

“没错,他是齐天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蓬莱回答。

看到蓬莱和魔理沙能够正常聊天,爱丽丝终于松了一口气。

蓬莱是回来过元旦的。顺便也过了个圣诞节,不过爱丽丝和魔理沙都不太在意这个宗教节日。当然,在中国,圣诞主要是一个消费的节日,宗教意味很淡。

圣诞节那天,蓬莱去附近的家乐福采购一番后,亲自下厨。她曾经是爱丽丝手下厨艺最好的人偶,现在的手艺也没有退步。正宗的烤火鸡,猪肉酥饼,蒜蓉焗虾,还有巧克力杏仁蛋糕和柿子布丁。此外,蓬莱还做了很多蘑菇料理,比如魔理沙最喜欢的白酱蘑菇汤和清蒸木耳。爱丽丝觉得自己有一千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料理了。

“蘑菇在这里,”爱丽丝盛了一碗白酱蘑菇汤,递给魔理沙,“趁热吃吧。”

“我不喜欢这个。”魔理沙说,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肉饼。

蓬莱看起来有点惊讶。“魔理沙小姐?那个白酱汁是日本进口的。蘑菇也是你喜欢吃的口蘑。”

“我不喜欢蘑菇,”魔理沙说,推开了爱丽丝放在她面前的汤碗,“味道很怪。”

蓬莱看了看爱丽丝,好像在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吗?

爱丽丝摇摇头。

魔理沙把猪肉酥饼掰开,吃光了肉馅,剩下饼皮。然后,她又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火鸡肉。她看上去很喜欢油腻的食物。

“慢点吃,”爱丽丝说,“别噎到自己。”她把冷掉的蘑菇汤喝了。

晚餐结束,魔理沙又吃了点自己最喜欢的冰激凌,然后由纽约带着她一起去小区的空地上里看物业公司搭的圣诞树。那棵树是假树,用水泥和钢丝上漆做的,还系着很多绿色的涤纶叶片,中国人叫这种材料“的确良”。据说这个小区每年都会用这颗圣诞树,平时在仓库里放着。现在树上面还搭了灯线,一块接线板被拽到不远处的自行车棚下。有些老人推着婴儿车在附近歇息,手机里还放着喜庆的音乐。

在家里,蓬莱收拾好了碗筷,又把垃圾分好类,装在黑色的大塑料袋里。她还是像原来服侍爱丽丝的时候那样,干起家务来得心应手,从不出错。

爱丽丝也想帮忙,但蓬莱只是让她坐着。

“你觉得……魔理沙她怎么样?”爱丽丝问。

“挺健康的,吃了不少,”蓬莱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但是看到魔理沙小姐这么……这么像小孩子,有点奇怪。”

“她以前也挺小孩子气的。”爱丽丝轻轻地说。

“是的,爱丽丝小姐。但是不太一样。”

“嗯,不太一样。”

爱丽丝意识到如果继续这个话题,气氛将会无可避免地走向沉重。她不希望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蓬莱也和自己一样被魔理沙的问题缠住。毕竟,现在是节日。

“蓬莱,你在北京怎么样?”爱丽丝问道,“住在哪儿?”

“狼垡,”蓬莱说道,“在城南的大兴区。和紫禁城的距离……差不多就是从这里到外滩的距离吧。”

“很远啊,”爱丽丝说道,“上班方便吗?”

“我在报社上班嘛,”蓬莱说道,“经常外出跑,时间也自由一些。其实我在星巴克用笔记本办公的时间比在办公室还长呢。”

“那就好,”爱丽丝说道,“你也在咖啡厅写自己的小说?”

“是的。对了,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一会儿请爱丽丝小姐看看我新写的《人形之舞》,然后提提意见,哈哈。”

“我可不懂小说的事。”

 

爱丽丝看完了蓬莱写的小说,里面的各种汉字词语对她而言有点吃力。好在原作者可以站在一边随时进行解释。这是一个人偶爱上另一个人偶的故事。人偶之间会相爱吗?爱丽丝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蓬莱这样的完美自律人偶,拥有自己的情感和记忆,那么爱上主人以外的某人似乎也不奇怪。人偶之间呢?她们的爱情又会是什么样呢?蓬莱写的很真诚,也很炽热,有些桥段让爱丽丝的脸发红。人偶也会理解这些事吗?大概是会的,蓬莱写道,多亏了厉害的人偶师。

爱丽丝觉得写出这篇文章的蓬莱比自己更厉害,她没能提出任何修改建议。

 

元旦一过,蓬莱就回北京了。中国人没有新年参拜的习惯,他们用的是月亮历新年,不像日本人用公历过古代的节日。爱丽丝注意到纽约似乎不太想让蓬莱离开,尽管前者什么都没说,但是爱丽丝有这种感觉。她不知道纽约有没有看《人形之舞》。

蓬莱给魔理沙买了一部新手机,这样她就不用总是玩爱丽丝的手机了。

在虹桥火车站,爱丽丝和蓬莱道别。她让蓬莱别担心,魔理沙的病情已经在好转。

动车出发的时候,爱丽丝一个劲地挥手,直到看不见动车的影子。

 

“你在康复,”爱丽丝说道,“我真的很高兴。”

“嗯,我好多了,”魔理沙说道,“我能记住很多事了。”

已经是细胞注射后的第四个月,正值中国的春节,两人站在新场古镇的小公园——鹤坡园里。魔理沙依然很喜欢这里,只是她不会再张开手臂一惊一乍地迎风唱歌了。

魔理沙每周都要前往当地的门诊部做三次恢复理疗。内容很多,比如触摸墙壁上的各种东西,拼装比较复杂的机械,绕桩跑步等等,总之就是尽可能调动所有的感知和运动细胞,促进思考。魔理沙总是累得满头大汗,也因此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比如,她不会再要求回家,也不会把冰激凌弄得一身。

不过,她还是不太爱主动说话。

两人走到公园中间的大石头那里。

“鹤-坡-园。”魔理沙一字一顿地读着。

“了不起,”爱丽丝说,“完全正确,莎莎。”

“嗯,”魔理沙回应,然后她试探性地说道:“我们在鹤坡园,在新场。”

“是的。”

“新场在上海,是中国的城市。”

“对。”

“我们来自日本,一个叫幻想乡的地方。”

爱丽丝点点头,这是她一直在对魔理沙重复的事情。不过,她暂时没有讲更多人类和妖怪之类难理解的东西。也许现在就是时候了。

“你真的好多了,”爱丽丝说道,“顺便一提,你是个魔法使。”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魔法使。”魔理沙重复。

“是的,你会使用魔法,比方说威力强大的光束。”爱丽丝补充。

“那不是真的,”魔理沙摇头,“世界上不存在魔法。”

“……谁告诉你的?”

“复健诊所的老师。我们会上文化课,还有作业呢。我的成绩很好,老师都表扬我。”

“老师说的不一定对。”

“手机里也这么说。”魔理沙掏出自己的智能机,用百度搜索了魔法二字。爱丽丝不必去看也知道人类是怎么写的。

“莎莎,”爱丽丝说道,“那就忘了我刚才讲的吧。”

她们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眺望大治河,然后便回到家中。这时外面零碎的鞭炮声才开始响起来,虽然上海已经不论外环内外全面禁燃禁放,但在新场这样的郊区还是有人耐不住性子。

魔理沙很快就睡着了。现在她和患阿兹海默症时完全不同,每天都睡得很早,也睡得很安稳。爱丽丝坐在床前,但是她不想看着魔理沙睡觉。她来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把音量设为静音。

纽约走到她面前,低下头,说道:“主人,我想对您说件事。”

“纽约?”爱丽丝有点惊讶,“你怎么了?”

“我觉得我生病了。我竟然产生了离开主人的念头,”纽约说道,“我一定是生病了。”

“告诉我,纽约,”爱丽丝说道,“你要去哪里?为什么离开我?”

“我想去找蓬莱前辈,”纽约说道,她抬起了头,“在圣诞节见面后,我就想和她在一起。”

爱丽丝点点头。“你没有生病。相反,你变得更好、更出色了,纽约。以后不要叫我‘主人’了,好吗?”

“是的,爱丽丝小姐。”纽约回答。

“很好,你可以收拾收拾必要的东西,想离开就离开吧。走之前记得和蓬莱联系好。中国是个治安很好的国家,不过你也要小心。对了,现在春节,车票不好买吧?”

“我已经买好了。”纽约说。

 

纽约离开后,家里只剩下爱丽丝和魔理沙两个人。

时光继续流逝,魔理沙恢复得越来越好。她就像一个在上海长大的本地人,普通话和上海话都很流利,出去买菜开车什么的也完全没问题。爱丽丝倒是不用出门了,一直闷在家里,每天看看手机和平板电脑,度过漫长的时间。

夏天的时候,魔理沙说:“我想上学,爱丽丝。可以吗?”

魔理沙通过复健和自学已经有了差不多中国的初中水平。她对唱歌很感兴趣,想去读位于松江的某所成人大学的音乐系。爱丽丝记得魔理沙以前是不爱唱歌的,但也有可能是她没注意到。

不过,魔理沙眼里闪耀的好奇心,倒是让爱丽丝有点熟悉。她支持魔理沙去上学,就像她一直支持着魔理沙从病痛里恢复一样。反正钱她还剩一些。

魔理沙去上大学了。一开始,她还住在家里;后来,因为每天去学校太麻烦,她每周的周中住在学校的宿舍。然后,她周末也不回来,偶尔带着一筐脏衣服回家,交给爱丽丝。爱丽丝会偷偷用魔法洗掉。

家里只有爱丽丝一个人,很安静。

魔理沙很少给她打电话,爱丽丝只能看看魔理沙的社交网站。魔理沙发了很多状态和图片,记载着她的第二次青春,有崇明岛的烧烤,有苏州的园林,有大剧院里的交响乐……

到了上海阴冷的梅雨季,无论晒什么都晒不干。这天,魔理沙和一个黑发的女性一起回到了家里。魔理沙介绍,这是她的同学,两人一起来迪士尼玩,因为玩得太晚了已经过了宿舍的门禁,就回家里住一晚(新场离迪士尼不远,地铁大概6站)。然后她又对同学介绍说:“这是爱丽丝,是我的朋友,在我之前生病时照顾了我很久。我很感谢她。”

魔理沙的打扮和她的同学差不多,长筒靴、丝袜和手镯,再加上一身很紧的黑色连衣裙,看起来很年轻。

同学热情地打招呼,可能也是音乐系的,她的声音很好听。爱丽丝也尽量应酬着。

同学看到了爱丽丝雕刻的一大排人偶,说道:“真漂亮!”

爱丽丝为她们做了顿晚饭,不过她的厨艺很一般,她能从她们的心照不宣的眼神里看出来。

两人住了一晚,第二天就离开了。

早上,有件怪事:爱丽丝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同学的名字。

爱丽丝想,难道妖怪也会得阿兹海默症吗?她记得八云紫说过,这种病的本质是大脑里的污秽。世界上没有污秽的只有月人;那么妖怪染上污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爱丽丝的脑子里已经有污秽,也是有可能的。

爱丽丝想起,前几天她有一次走到冰箱前,打了个喷嚏,就不记得自己原本想要拿什么。

爱丽丝决定开始制作一个人偶,让这个人偶在她发病后照顾她。

她想把人偶雕成魔理沙的脸。她握紧刀,倾斜刀面,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轻柔地划过木头的棱角,想把嘴唇修饰圆润,可刀锋却一划,伤到了她的手指。血滴了下来,爱丽丝吮了吮,强迫自己继续。可她越是雕刻,越觉得难受,最终狠狠地哭了一场,哭红了眼睛,把木刻刀、木方、乳胶、尺子和圆规……洒了一地。

 

 

条件:C-7、C-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