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丸·星

 

黑云压山,豪雨倾盆,桦木林间昏暗潮湿,风雷呼啸。

一人一熊,于杂草泥泞中对峙。

轰隆!轰隆!闪电瞬间映亮林间;那棕熊高约两米半,身形稍显瘦削,应是冬眠刚醒,出洞觅食,尽管如此它也绝非人类能独力应对的。

那人忽然压低身形,直冲棕熊面门;熊高声咆哮,挥舞利爪示威,待敌人靠近,立起上身一爪照脸拍去;那人身形一晃,竟原地飞身跃起,脚踏熊掌升上半空,空翻至它身后,腰间寒光一闪,匕首出鞘,自熊头顶砍落,受那人臂力与下坠之势加持,在熊背割开条从头至尾的血口。那人轻盈落地,就泥水一滚,回树下阴影中站定;棕熊皮肉受伤,疼得张牙舞爪,怒气上头,但听觉被雷雨声混淆,只能四顾咆哮。那人瞅准时机,再度从它背后快步靠近,脚踩泥水声传入熊耳中,它立时回身扑来!

那人手中忽然金光暴耀,极度刺眼,令熊不由捂脸躲避;那人再度单足跃起,从背后取下霰弹枪,一枪管捅进熊口,扣动扳机;火光四溅,青烟爆散,血肉四溅;熊被一击重创,却因剧痛发狂,合拢双臂欲还击,被那人极速开匣换入两发独头弹,按下扳机!

弹头裹挟着脑浆、骨片、血液与毛皮从棕熊颅后冲出,在后方巨树上溅出个血色圆环。

棕熊偌大身躯轰然躺倒的瞬间,云中又是一道闪电劈落,映得那人满头湿发如金。

“啪、啪、啪——”林中忽然传来鼓掌声。

一位黑衣军官在士兵伞下缓缓走来,他直视那人沾满血污的脸,由衷赞赏。

“合格了。恭喜你,一等兵寅丸星。”

                                  

                              战舰掠过那万里波涛

帝国的光芒闪耀永远

 

“呜——”

一艘客轮缓缓从牙山湾驶入逐渐逼仄的插桥川,像只水面游弋中的灰鲸,发出低沉长鸣。

光武八年,忠清南道,牙山市,唐津港。

客轮靠岸,所载从汉城来的诸多乘客列队从侧舷缺口处下船,散入港口各路。

唐津港附近皆是他国租界;牙山湾虽在汉城南七十多公里处,因自身水文条件良好,早早被迫开放,成为大韩帝国西侧国际交通、商业中心;各国在汉城设立使馆,在牙山占据租界,引入资本,建设港口,吞吐货物,运送客人。日本作为韩国实际意义上的保护国,在本地势力根深蒂固,行事骄横;但受制于国际形势,唐津港目前仍算公用港口,可停靠各国船只——包括一直与日本在韩国与清国东北争权夺利的俄国。

“客人,下船了!只剩你一个了!”侧舷处传来年轻水手的催促声。尚有一人翘腿安坐在遮阳伞下,正手捧一份报纸悠然阅读着。水手记得这该是位金发洋人,必然身份尊贵,是以没敢强硬催促;好在那人终于起身走来,他戴着副硕大的太阳镜,穿着身油光发亮的皮大衣,似乎颇为在意隐瞒身份。

擦肩而过之际,水手听到“啪嗒”一声脆响,原是那人顺手将报纸掷落在甲板上。

“呸,狗崽子!”水手轻声骂了一句,捡起报纸,根据折痕辨出对方适才浏览的页面;汉谚混杂的新闻内容对他实在太过难懂,一眼扫过,他只能读出自己认识的文字标题。

“日本……俄国……2月6日……断交?”

与小人物没什么关系的新闻;但这份报纸可以留下,也算是一笔微薄收入。水手将其卷好,正准备回舱室时,又听到一阵悠长汽笛声从后方传来。

一艘体表漆黑的铁甲舰从后方河道中央缓缓驶近,船头陈列着数门舰炮。它正像只浮出水面的杀人鲸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齿,发出酷似发现海豹群时的欢愉鲸鸣。                                       

川崎株式会社名下原捕鲸船“日新丸”号,航速14节,经军事化改造安装了四门152毫米口径舰炮,目前归属于日本帝国海军,因本身性能问题难在正面战场发挥用处,但用于执行某些特殊任务,运送兵员或近岸提供威慑就绰绰有余。帝国海军主要战力近期都开往了清国辽东,在与俄国对峙前线形成威慑,后方任务则由改装战舰执行。帝国海军属下还有不少这类战舰,但目前还停留在附近海域的只有寥寥几艘,并且聚集在北方仁川港。日新丸忽然出现在唐津港究竟所为何事——正常的军事调动?震慑本地亲俄势力?牙山距汉城不远,整体处于日本势力的笼罩下,虽是国际港口,俄国人掀不起风浪。

寅丸星摘下太阳镜,回首远望。日新丸正朝码头靠拢,甲板上水兵们来往忙碌,传递缆绳、呼喊口号、立正敬礼,为停靠劳作着。不知船上载着什么大人物,与星的任务有何关系;星远观片刻,转身走开了。无关任务的情报她无意刺探太多。

大韩帝国迟早会被日本吞并;虽然目前皇帝李熙还维持着对全国大部分行政机构的管辖,但日本人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帝国全境,如附骨之蛆;而星也是这渗透势力的一部分。

星掏出一张纸条,其上用日文、汉字与谚文标注了同一个地名,位于唐津港以南二十里。星需前往曾在大韩皇帝李熙手下任职的老臣文先生家中调查情报。这位老臣年近六十,从大院君改革时起便已在地方担任要职,施政能力杰出;然朝鲜国势倾颓,实非个别能人所能逆转。历经数十年政局动荡后李熙称帝,平衡列强在国内势力,终于从夹缝中为小小帝国觅得一丝喘息空间;文先生终于被召进京城任职,受李熙所托管理经济与外贸,本有一腔抱负,然则全国经济命脉早已被日本钳制,文先生空有才能,亦束手无策,又被朝中亲日势力勾结迫害,只能辞官回家。此人为平民景仰,有传民间潜伏的反抗势力东学党、活贫党等残余势力都暗中与其勾连,以其名号聚集士气,频兴暴乱反抗日本宪兵。

近来日俄谈判破裂,对峙前线局势紧张;为稳固对韩国的控制,日本驻韩军部大本营下达命令征召文先生重新进京任职,实则要将其收押监禁——六十岁老人能在监狱中存活多久,难以预估。然而征召令送到后不久,当宪兵上门“请贤”时,发现文先生竟然消失了。他致仕后本自孤身,许是猜到了征召令中深意,提前逃走了;但年老清贫如他很难独行瞒过各路日方耳目,此事背后必有民间叛党甚至国际势力作祟,若此人逃出国境,他极可能被流亡海外的民间组织奉为领袖;而星的任务便是抓住文先生,无论死活。

尽管星认为上头反应过度,这种老人已无几年遗寿,何必赶尽杀绝;但上级开出的奖励难以拒绝:在不被本地日本宪兵察觉的前提下,暗访找到文先生,并将其带回日方驻韩大使馆,星便将收获相当丰厚的一笔奖金。虽不清楚其中忌讳,星还是接下了任务。

二月初春寒料峭,前些天刚下过雪,刚出港市道路便泥泞不堪。星摸索半日,终于来到了文府门前。说是府邸,实则只是间夹藏在街巷中稍大的屋子而已。大门不翼而飞,围墙上写着“在逃犯人,检举有奖”的汉字,并用谚文标注;站在院门外能一眼看到黑魆魆的正厅深处,室内陈设早被日本兵破坏的七七八八了。

文先生消失八天了;日本宪兵早已在附近交通要道设下耳目搜查,迄今一无所获,因此可以猜测,文先生实则藏在了附近某地。若要远走高飞,最佳出路是乘船出海,但港口是日方势力最为盘根错节之处,就算想登上别国船只亦极度危险。

星需要这笔钱,但关于文先生的下落,她毫无头绪。

星来韩办事已有些年头,对这个国家的前世今生、自上而下的面貌有所了解:它藩属于清数百年后,面临西洋势力轮番冲击,不得不开放国门,却又逐渐被新兴的日本势力渗透,连朝政都被暗中把控;数年前日本兵甚至冲进皇宫烧死了皇后闵妃。日俄局势一触即发,一旦双方彻底决出胜负——李熙的皇位,乃至所有本该属于韩国人自己的权力便都会消散如烟。

可怜的大韩“帝国”,受外来势力与文化影响,鲜有属于自身的出色之物:从上千年前起便藩属于唐,引入大国语言为己用,为表示不依附于大国的民族自尊而发明谚文,然而谚文又难当大用,重要文件依然需要使用汉字书写来避免歧义。这个国家明明一直依存于大国,却又拥有着无必要的自尊心,实在荒唐可笑;那日本的责任即是将只属于东亚人的文明开化之风吹彻其国土,助其扫尽属于旧时代的一切落后理念,走向富强。

星在加入军部后,得到的“教育”一向如此,但她本人兴致寥寥;她在国内见多了底层工人,每天劳作二十个小时方能在工厂中获取一份微薄薪资;农民终年劳作,却存不下几成余粮。星真的挺庆幸自己搭上了军部这条大船,虽要常年在外执行任务,至少能赚到份还算体面的薪水,攒下点钱。

所谓文明开化、东亚共荣,至少在星眼中并不是伟大到能令她完全忘记白莲教诲的理想。

                                     

                    将被呼出的热气弄濛的玻璃窗

擦了又擦 也只能看见遥远模糊的浓雾而已

 

星忽然有些口渴胸闷,便伸手去摸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檀木烟斗及小玻璃瓶。

瓶底的黑色烟草只剩指甲盖大,不够星过瘾一回——得去补充存货了。

星吸食鸦片已经有点年头了。日本政府在国内坚决禁止鸦片的吸食与贩售,却在自身势力波及的弱国范围内广泛开设鸦片馆,榨取别国钱财;唐津港租界内自然也有日营鸦片馆。工作需要,星有时得进入类似场合,耳濡目染,加上心灵空虚、麻醉自己的需要,最终难免染上了鸦片瘾,日常随身携带烟斗与鸦片叶。鸦片确实有短期内令人身心愉悦、忘却烦恼的功用,但停药时会令吸食者精神萎靡、头晕耳鸣,产生多种幻觉,唯有再吸才能重获欢愉。一旦成瘾,人便不得不将收入完全投入到购买鸦片中去。销形蚀骨,遗毒无穷,鸦片是恶魔手中的刮骨尖刀——星纵使明白,却无法戒除。我不是凡人,就算上瘾,身体也能保持健康——星一直如此安慰自己。

“芳华楼”位于日英租界交界处,由日本人开设。这座外观横平竖直颇具西洋风格的鸦片馆不仅提供各式致瘾性药物,还收容了些风尘女子,兼经营皮肉生意,吸引各路人士驻足消费,又是国际人士刺探、交换情报的隐秘场所,老板经营生意收集情报两不误,这是相关人士心照不宣的共识;但也有单纯来解闷的商人之流。若无头绪,进馆坐坐没准会有收获。

二月的牙山很是寒凉,馆内生着炉火,温暖如春;一楼有公共吸烟区域,亦有额外收费的包间。掌柜是位秃了顶的中年人,用深色镜片遮掩着会说话的双眼;他必然阅人无数,能看出绝大多数来客的底细,但星不愿在此向他表明身份获取支持,毕竟任务性质特殊。星用手势要了根紫檀木大烟枪,点着后走入公共区深处;只见有六人或坐或躺,正舒适地吞云吐雾,其中有三名东亚人与三名西洋人,国籍不明,但只要听到他们开口便都可辨明——看眼神他们都正沉醉在美好幻境中,对周遭视若不见;合格的间谍会来鸦片馆,但不会亲自吸烟。

星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吸入那醇香甘甜的美妙烟雾。

放在哪怕五十年前,寅丸星都无法设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间谍。

距圣白莲被封入魔界已是八百五十年有余;她的门人在人间流落多年后,最终在信贵山朝护孙子寺安顿下来,相依为命。依靠国内的重佛氛围,朝护孙子寺平稳度过了数百年;源平动乱、南北朝、天下布武、德川幕府……遍历而不倒的朝护孙子寺,在新时代浪潮剧烈冲击下,终于还是衰落了。

明治天皇一纸神佛分离令,在全国掀起排佛狂潮;强迫还俗、禁足僧人、禁拜佛像、没收田地——朝护孙子寺每况愈下,落到了香客稀少、无人信仰的窘困地步。寺内失去稳定收入,人类僧侣或还俗或出走,而星、纳兹琳、一轮、水蜜诸人,便不得不考虑起寺与自己的未来。水蜜是船幽灵倒无所谓,另三位都需要吃饭穿衣——在人类社会生活了数百年,没法回去茹毛饮血,再者朝护孙子寺对白莲意义非凡,众人当年为了纪念她才来此安身,不能放任其衰败下去。

星仍记得寺辖田地被收归国有的那一天,寺内人类僧侣全走完了;这座千年古刹像个倒地饥民,还未彻底咽气就被扒去衣物赤条条扔在路边;天皇将名为信仰的食粮夺走,转交给膝下新欢神道教,于是它要饿死了。那天之后的半个月都在下雨,寺内几无存粮,众人只能聚坐在山门处的鸟居下,一起饿着肚子想办法。星说我们不如下山化缘,凭我招财进宝的好运气,大家应该至少都能混个温饱;纳兹琳则顶着死鱼眼冷冷说,外面世道变了,天皇下令后百姓也逐渐意识到了佛教的无用之处,靠化缘为生,怕是只能风餐露宿,更难积攒钱财用以振兴寺庙。一轮说自己不想看这座承载着白莲回忆的寺就此败落,想去社会上找份工作,攒点钱财。星与纳兹琳也同意了。

众人在社会上闯荡了一段时间;她们本相貌特殊,受人排斥,又缺乏学识,只能出卖劳动力;她们去港口搬过货,进工厂纺过布,街头卖过报纸;她们确实能比普通人多干几分活,但一年到头都攒不下钱。众人意识到,世道某种程度上又没变,以前的农民,现在的工人,都得替上头的贵族老爷和官僚商人卖命,才能勉强生活;以往大家住在寺里受供养,如今立场反转,她们才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曾如此优渥。

如今已不是拘泥于我佛慈悲的时候了。白莲本是变通之人,她若有知,也会默许弟子们为谋生而做出的改变。于是四人商定,去不同地方混迹寻找机会,谁若发达,就回信贵山修缮寺庙;无论做什么,必须遵守底线。于是大家各奔前程;一轮与水蜜西行去了九州四国,星与纳兹琳则北上去了青森乃至北海道;两人相依为命,娜兹琳靠寻物本事有时能赚点报酬,星靠运气也能有点进项,过了些年月,两人总算在札幌找到了间小屋安身;但札幌离故乡太远,两人已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活着——振兴寺庙的理想目前看来有些遥远,浮沉于明治年间暗流涌动的社会,光糊口都很吃力了。

终于某天星开窍了,认为自己既然天生金发,便该利用好这条件伪装成洋人,靠身份赚钱。那星离洋人究竟差了什么?自然是一口流利的西洋语。

星于是一头钻进了札幌农学院图书馆,寻找外语书籍。那时她囊中羞涩,为了进出图书馆不得不买了套体面的二手衣物,起初还多次被管理员拦下质询身份;当星解释自己只是天生金发时,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对方的眼神烧化,恨不得掘地三尺;但最终她还是厚着脸皮成为了图书馆常客。她学习态度认真,又爱惜书籍报纸,时间一久,管理员便懒得多看她一眼。她逐渐了解到,那些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洋人实际上来自世界各地,语言迥异;想学好任何一种对土生土长的日本人都相当困难。研究后星认定英语最具学习价值,而馆藏英文资料亦最多,便开始了一段苦学生涯。娜兹琳搜罗来废弃纸张,论半截买铅笔给星抄写字母;当学校里英语开课时,星便站在窗外旁听,从头学习发音,半年不够,就学一年,一遍不够,就再听一遍,如此终于熟习了英语——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当年若没有她的帮助,星不知自己还得在图书馆里埋头苦学多久。如今她究竟身在何处?已然功成名就了吗?

朦胧间星眼前现出了那个女孩的身影;她银发如雪,正站在图书馆门前的樱花树下微笑着朝自己挥手。星记得在札幌的初春寒意尚浓时,那女孩将得来不易的烤红薯掰开分星一半,两人合用一条围脖取暖——她的好令彼时的星自惭形秽,不知该如何报答她的恩情。

“寅丸君,今天有难得的口语课,一起去听吧?下课后我们再去对练发音!”她笑靥如花。

“可那是正规课程,我……”星为难,她并非在校学生,不能进堂听课。

“我帮你打过招呼了!我们就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不出声就行。没事就来吧?”

女孩笑着伸手作邀;她虽肤白胜雪,手上却青筋凸显,指尖与关节处还积着老茧,都是常年苦学、抄写资料留下的痕迹。与她相伴,星不得不经常反省自己是否还不够努力,这就是学伴存在的积极意义;既然她这么提议,星绝不能自暴自弃。

“那好,我们一起去吧!”星不再犹豫,紧紧握住她的手。

“啪嗒”一声,真实触感瞬间将星拉回现实。她发现身前站着位西洋绅士打扮的陌生人,不知为何他的右手正被星抓住悬在半空中,场面相当尴尬。

“Bonsoir,Belle Dame——”小胡子绅士深鞠一躬,优雅笑道。

原来是个法国人,不知他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注意到鸦片馆一角的陌生人。得亏星意识清醒,她若凭本能的力道防御,此人手腕怕是已被扭断了。星的法语比入门没强太多,她压低声音用韩语回应:“我听不懂法语。”

绅士的笑容稍稍冷却;他斟酌片刻,又凑近星身前,轻言细语:

“你的面孔相当陌生。初来乍到,想做的只怕不仅仅是在鸦片馆里沉醉吧?”

他神情轻松写意,将话题交还给星。此人话有弦外之音,但下一步商谈显然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进行。那数位瘾君子依旧蜷伏在属于各自的角落吞云吐雾,掌柜在柜台后低头看账;室内所有动静都几乎被屋外风声掩盖。星略一沉默,听绅士低声说:“去楼上包间一叙?。”

星决定看看情况,便随绅士上楼,再三回首确信此行未被任何人注意;两人来到二楼走廊最里的包间中相对坐下。窄小的房间一侧是红木门板,另一侧是窗,为保暖此刻正紧闭着。

“可以透露下你的身份及来意吗?”绅士说着搁下烟斗,轻轻敲出焦黑烟渣。

“烟瘾犯了当然是来这里。你在期待着怎样的答案?”

绅士目光尖锐了许多;星则继续抽烟,甚是心不在焉,以此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绅士显然有潜在需求,而她只需耐心等待。

绅士又说:“近期日本与俄国彻底谈崩了,本地日本对俄国乃至欧洲其余诸国势力的监视都加强了很多,半夜总有日本兵在租界外街道上来回巡逻,港口更被他们布满了眼线,就连正常乘船都会被各种盘问质询……只有英国佬不同,该死的英国佬!”

在围绕日俄关系的国际纷争中,英国站在日本这边,法国则与俄国立场一致,希望日本减轻对韩国内政的干涉。

“那你为何要找我密谈?你该知道,我也可能是英国人。”星换上英语,皱眉问道。

“我很会看人,一眼就看出你女扮男装,背景特殊。寻常人不会在吸烟时正襟危坐,还一直将右手搁在大衣缝隙旁。若我没猜错,你那大衣内侧口袋里藏着把手枪,对吧?”

实际上星的手枪藏在袖管里,不过绅士确实说对了不少。

“而且英国佬可没有能耐到培训女性特工并派到最前线来执行任务。无论你是俄国、德国还是什么国家的人,现在可以表明态度了。开诚布公,我们才好继续谈下去。”

此人谈及了日本对本地的管控,他的真实目的极可能与潜逃出境有关——有必要取得其信任,套取情报。星正思考说辞,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有人在用日语说话。

“是日本宪兵!”绅士与星同时反应过来;宪兵这个时候进馆要突击检查?极可能是直接冲正在密谈的两人来的。星牢记任务,不愿被宪兵盘问导致身份提前暴露,与绅士一对眼神,立刻开窗从二楼跃下;鸦片馆后是条小河,土质松软,星就地一滚,完美卸力;抬眼看时窗已闭合,绅士很快就要面对宪兵盘问了——以他的身份与口才必然可以完美应对,星只需安静离开现场就好。

星被突如其来的寒风灌得有些头晕目眩;药效消退竟如此迅速,难道瘾性又加深了?星的视野中腾起一片白色烟雾,她看不真切,只能摸着墙壁前进。没走几步她便腿脚发软,倚靠墙壁想喘息片刻,忽觉颈后一疼,应是受了重击;在她来得及转身看清偷袭之人前,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深渊中。

                               

下车时

青森车站矗立在雪中

 

“寅丸君?寅丸君?昨天学到太晚了吗?”

银发女孩以手支颐,笑吟吟看着身旁大梦初醒的星。

——我这是又回忆起了过去?那段有她相伴,清贫而充实的求学时光?

札幌的三月清寒如冬,农学院的学生们或多或少都穿着御寒衣物活动,而星只能裹着纳兹琳捡来的破围脖,终日蹲在图书馆一角看书。那时的星在社会碰壁多时,纳兹琳拾荒补贴家用、支持她学习,星因此格外珍惜机会,不敢分心走神;形似西洋人却又不通外语,使她无论走到哪都被用异类的眼光注视,遭人疏远,学生们同样将她当成怪人;那时的星颇为自闭自卑,认为自己身无长技确实不配与学生们交朋友,但她又清楚只顾低头硬学书本知识必定无法真正掌握英语。就在星心情最低落的那段时间里,银发女孩出现了。

星还记得那天被冻得难以握笔,不得不揣手取暖,等关节稍稍松动再继续抄写。她正怀疑自己的苦学是否有朝一日真能有所收获时,幸运便化身为那位银发少女来到了她身边。

银发少女将一个装满热水的金属茶壶摆在了星面前,笑着请她拿去暖手。她自称大神真白,同样在农学院学习外语,早就注意到了终日苦学的星,见星生活窘迫,早就起了帮她的心,直至这天终于找到了搭话的机会。星起初受宠若惊,不知她看上了自己哪一点,才会主动与被社会抛弃的自己结识;真白声称希望两人为伴,互相督促学习,星便稍稍安心了。

真白无法掩藏身上属于荒野的气息;星很快知道她是只来自择捉岛的白狼妖怪,因日俄前些年在边境的争夺,目睹了现代兵器的威力,意识到时代的剧变,便迁来北海道生活,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生活;她本想靠相貌或体力谋生,却总因发色与体味遭人疏远;头脑活络又自尊自立的她同样想到了靠学习改变命运。所以她格外同情境遇相似的星。

真白是星璀璨的白月光;她的微笑温暖而真诚,能帮星祛除困倦,重振信心;只要有真白坐在身边,星便会加倍敦促自己勤奋学习。起初两人每天约好清晨在图书馆门前碰头,互相监督学习一整天;后来关系逐渐亲近,两人便会在学到实在头昏脑胀时在札幌街道上游逛散心;有真白相伴的每一天都与失落和乏味无缘。

后来某一天,纳兹琳留下一封信后离开了。信中说恭喜星找到了中意她、照顾她的合适人选,希望星能早日学业有成,找到份体面工作,攒下钱财,就算一直留在札幌生活也没关系。纳兹琳要去别的地方寻找机会,有缘自会重逢。星心中相当不是滋味,想到以天下之大,重逢不知该等到何时。见星逐渐融入人类社会,纳兹琳不愿再拖累她,便主动离开了。纳兹琳确实能照顾好自己,但上千年的过硬交情理应不该轻易断绝。纳兹琳将自己在两人关系中放在了较低的位置,而星在与真白结识后逐渐忽视了这一点,这正是星最内疚之处。

真白听说后提议一起远行散心,拿出攒了许久的的一点积蓄,买了两张去函馆的火车票。

星还记得那津轻海峡萧瑟冬景色;寒风咆哮,海水连番拍击礁石,白沫飞溅。细雪忽降,点点缀入真白发丝中,令她愈发飘然若仙。

“寅丸君,现在心情好些了吗?”她轻轻掸落肩头雪花。

“纳兹琳比我精明多了,她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星凭栏远望,风浪中对岸若隐若现,“在她看来我才是更让人担心的那个。她若想走,没人能找到她的行踪。”

“你们毕竟交情长久,关系不会就此终结。我相信过些时候她自然会回来找你,若你放不下心,现在就启程去找她都行——但我应是不会陪你一起去的。”

“这本就与你无关,而且我想,留在札幌努力学习才更符合她对我的期待。”

“你是打算继续与我相依为命过活下去了?”

“……是的。和你在一起挺好的。”星迟疑片刻,这么说道。

“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还未从她离开的事里走出来吗?”

“我只是有点迷茫,不知如此学习到哪一天才能有所成就,以此谋生。凭我们两人的外表,想谋到份正常工作,实在有些困难……”

“这也正是我带你来函馆散心的原因之一。”真白忽然竖起食指,狡黠一笑;旋即她向西一指,星转眼望去,看见了一座伸入海域的半岛孤山。

“那是卧牛山,政府正在依山筹建一座军事要塞,之后会在本地募集兵员,征召工人。”

“你是说我们一起务工?还是当兵?”

“星,要不要一起去学俄语?”

真白忽然张开双臂,在延伸入海的碎礁上“翱翔”。她旋即转身,背衬白浪,挥手微笑。

“俄语?那可比英语难学多了吧?图书馆里资料不足,我们又得从头开始——”

“札幌新成立了一个‘俄语学会’,正在招收学员,似乎是免费课程,并且对特殊相貌有所偏向。我已经去打听过了,会社说他们非常欢迎我这种发色非黑的、长相还算不错的人!你也很有希望。”

“可他们免费培养我们,必然是有所目的的吧?”

“似乎跟军方的意图有关系,我猜学成后我们会被派去与西洋人交涉,伪装国籍办事。”

“是要去做间谍吗?”星蹙眉,“感觉入了这行会碰上很多麻烦事,还会牵扯出人命……”

“别想太远。你不是一直都想着攒钱吗?为军部办事,报酬肯定不会少。”

真白所言有理,为政府办事相当可靠,攒下钱才能改善生活,振兴寺庙;真白向来头脑活络,目的明确,敢于尝试,靠着她的指引星才能一步步走出泥淖,寻回信心。星没有理由仅凭直觉好恶去驳斥真白的念头。

“至少我们可以先去尝试对吧?若不对劲中途退出便是。如果确实可靠,前途必然光明。”

“是这样!”星终于下定决心,小跑过去,紧紧握住她早已伸出的手。

那便是星人生走向彻底改变的开端;时至今日,她仍说不清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虽然与真白逐渐疏离乃至讯息断绝,至少星自己学了不少本事,攒下了钱,除了终年奔波、染上烟瘾、要时刻保持政治警觉以免被权力倾轧波及外,还算可以接受。

然而真白不失温柔的劝说、无声而有力的督促,星都再也无缘消受了。

 

                                    四

                            看这一帮外国侵略者

                              在我国称王称霸

                              

星只觉自己迷失在了函馆海边的那条石子路上;海风呼啸,推起巨浪如墙,将寒意朝她劈头盖脸砸下,于是她惊醒了。

星发觉自己竟仍躺在适才晕倒的小巷中;初感没受外伤,她慌忙坐起,摸索全身:烟斗、小瓶,钱财,使馆开具的秘密身份证明,甚至还有一把以弹簧与手腕连接,平时藏在袖中的M1860柯尔特左轮——全都无恙。星迷茫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受人袭击过,又昏迷了多久;夜色已深,适才与绅士商谈的房间一片昏暗,不知他是否应付过了搜查。

按绅士透的口风看,他显然站在法、俄、韩这方的立场上,苦于港口布满日本人眼线,多半谋划着偷偷送什么人走,那人极有可能是文先生。趁深夜潜入法租界找找,多半会有收获;就算要辜负绅士的厚望亦无妨,不过是抓个韩国人而已。

夜黑风高,星专挑小路潜行,避开几波宪兵巡查后终于摸到了法租界附近——要说她为何能如此确定,全因法国人的贡税里教堂太过显眼;法租界毗邻俄租界,后方便是码头仓库与宽阔的牙山湾。若文先生真在法租界中藏身,在盯梢下他确实插翅难飞。或许本地宪兵早已意识到文先生的藏身之处,迫于国际形势无法入内搜查,才一直按兵不动?可附近街道上并无发现有人在埋伏盯梢——或许只是星想多了。

她先沿外墙攀上教堂顶部,从钟楼天窗翻入,轻轻跃入教堂内部;大概药效未过,她腿脚还有些麻软,差点摔倒在地。教堂内部漆黑无人,星贴墙缓步前进,找到墙壁上通往租界深处的侧门,闪身潜入。

法国在韩势力相对薄弱,常备宪兵二十名——星只了解这么多。她走入院落,见两侧各是一排三层高洋楼,黑灯瞎火,大概所有人都睡下了。若文先生亦藏在某个黑暗房间中,逐间排查实在困难;星只能逐扇窗窥视过去,月光难以照彻室内,看了几间却都空无一人。

星正摸着墙壁前进,忽然心惊;直觉告诉她前方某个地方出现了人的气息,但仔细去看却又毫无发现。错觉?星的潜入若真被察觉,她怕是要同时应对诸多宪兵围攻。妖兽体质在步枪子弹面前,比人类的血肉之躯强不了多少。

“你竟然真来了,看来我并没有看走眼。”

话音刚落,那法国绅士从墙边黑暗里走出,站在前方花圃旁朝星躬身行礼。

“你既会深夜来此,就说明你一定探寻着什么。我们双方手中都可能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想畅所欲言就得先表现诚意,比如自报身份,”绅士拈须,“我是法兰西驻牙山领事安东尼,那么女士你呢?”

“我是英国游客‘怀特·泰格’,虽然你肯定不信。”

“故意控制的低沉声线、女扮男装、厚实的皮革大衣……表面身份没有意义,现在你需要做的是说明自己的真实背景。诚然我现在需要帮助,但若你是敌人就两说了。”

“既然需要帮助,就不该如此咄咄逼人。你不会希望与我战斗的。”

“那真是遗憾,”安东尼自顾自地取出烟斗吞云吐雾,“显然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否则也不会见到张生面孔便搭话。但你既然肯站在这里听我说,就证明我们确实有达成合作的可能性。既是如此,你该能察觉我有难言之隐。”

安东尼想求助,却又怕一旦说出隐情而星变卦,去向日本宪兵报告,会导致他身陷麻烦,因此在得到星的诚心表态前不肯开口;且察觉有人潜入,他身为领事竟独自出面交涉,说明租界内人手紧张;就算星现在用死亡威胁他说出情报,恐怕也不会有人来帮他。

作为间谍不该在执行任务时产生动摇,但不知为何,星认为可以听安东尼多说两句;毕竟他颇有绅士风度,给予了星足够的尊重;这是这些年来她极少能体验到的。

“那我假设:你参与隐藏了一个身份敏感的人,暂时保护在租界里某个敌方,但你需要将其送去国外避难,而牙山港布满日本人的眼线,你找不到合适的船只接应。若你现在向我挑明而我又不肯合作,此事泄露出去,那人便会身陷绝境。所以你必须确认我的身份,才好商议后续。”

“若事实确如你所说,你会怎么做?”

“那人若是你的同胞,他大可不必如此躲躲藏藏,而是凭借国籍光明正大离境。若他是个俄国人,则会去俄租界躲避。我猜,他应当是位韩国人。那么在作出答复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你是法国人,虽论国家政治立场有所偏向,但为何要保护一名韩国人?”

“‘当为贫寒的人与孤儿伸冤,当为困苦和穷乏的人施行公义’。

“‘义人虽七次跌到,仍必兴起。’”

星凝视神情淡然的安东尼,虽未动摇,对他的动机多少有些敬意;与轻浮外表与身份相悖,此人似乎做着不合时宜的英雄梦,但他并不能代替上级给星发酬金。

为最稳妥地完成任务,此刻应虚以委蛇,声称愿意帮忙,套出文先生的藏身位置,稳妥方便,不会惊动可能在租界外候命的宪兵。但星隐隐觉得至少在这里,就算不合作,也至少可以回应安东尼的坦诚。

毕竟星还是很难理解一名法国领事为何会庇护韩国人——文先生已然致仕,无权无势,就算在民间有些名望,他在如今的大韩帝国内掀不起哪怕一丝波澜。韩国注定是大国角力的棋盘,这点从古至今乃至未来都不会改变。

“那安东尼先生是否考虑过我可能是日本人?这头金发能骗过不少人。”

“你现在要怎么做?出去向宪兵报信,让他们进来搜查吗?”

“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你可以现在领我过去,把那人交给我,亦或是——我逼你招供。”

“我本觉得你还算好说话,和本地那些日本宪兵都不一样……但我肯定不会束手就擒!大衣下面藏着枪吧?”安东尼迅速将右手按向腰间,“要比谁的枪更快吗?”

星忽然飞身扑来,身形势如疾电;安东尼刚拔出手枪,惊觉她已冲到面前。安东尼刚要扣下扳机,便被星双手紧紧按住大拇指,动弹不得。星一咬牙,双臂合力上举,以猛虎臂力夺下手枪一掷,扔上洋楼屋顶;安东尼未曾料到她力量竟远超自己,心下大惊,被星绕至身后裸绞,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你不是我对手,快些招供对谁都好!”星逐渐加大力道,令安东尼难以呼吸。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

“安东尼先生,你一个法国人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性命关头时说出来也不是罪过!”

“‘脱去暗昧的行为,带上光明的兵器!’”

安东尼始终毫不服软,一直勉力吟诵着教义,但终究经不住星的裸绞,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头一歪失去了意识。星将他平放在地,轻探鼻息——还活着。星多少松了口气:晕倒于安东尼而言反倒是种解脱,至少他不用面对肉体折磨的拷问了。

战斗至此都没有第三个人出面制止,法租界守备确实形同虚设了。星不愿横生事端,只想趁安东尼晕倒尽快找到文先生本人,亲眼见识能令一个法国人不惜冒险相助的他究竟特殊在哪里。或许他在韩国人心中有着类似水户黄门之于日本百姓的名望?

从教堂附近出发向北不到一公里便是月色下静静流淌,汇入牙山湾的插桥川,岸边是属于法租界的码头及仓库之类的建筑,其间房屋无数,若无情报一间间排查过去,不仅工作量极大,可能疏漏,还会打草惊蛇,引来日方宪兵的关注。若不从安东尼口中撬出情报……

星登上楼顶,拿出望远镜观察整个法租界;黑灯瞎火,几乎万籁俱寂,看不出任何端倪。

按常理推测,若安东尼确实将文先生藏在了法租界内,则他多半会将其安顿在靠近岸边的位置,以便一旦找到合适船只,能第一时间将其转移上船出海。可惜出海口两侧满是日本人眼线,那艘日新丸更是停在插桥川对岸,像只潜卧的湾鳄,监控水面上一切动向。

星忽觉毗邻岸边的那座建筑中有道昏黄光芒一闪而逝,立时警觉:看来自己猜想没错,该去那里走一趟。满打满算不到一公里,很快就可以到达。该立刻出发了。

                                     

进攻!

向仇视大日本的国度!

          

第一次没有门人们陪伴的盂兰盆节,对星而言有种极度特殊的感觉。

那时她与真白已进入俄语学会数月,因学习勤奋、进展迅速而倍受上级青睐,也就得到了一定补贴,足够她们提升生活品质;于是两人终于有机会穿上浴衣,参加庙会。两人漫步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买了点糯米丸子边走边吃。

远处市中心的烟火秀璀璨纷呈,星看在眼中,感慨在心。纵然自己的生活正逐步好转,但门人四散他乡,自己只能偏安札幌,将来大概还得根据军部的安排东奔西走,重逢该等到什么时候?虽说自己并没有另寻高就的本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寅丸君,将来你攒下了钱,会用来做什么?”

“我想回去振兴朝护孙子寺,不如说我出来谋生的主要原因便是这个。”

“故地情深啊。你可真是个念旧情的好人。”

“不敢当。毕竟那座寺是我生活了很久的地方,它对我意味特殊。”

“不过这世道会如何发展下去可说不准。帮政府做事,将来多半要去国外执行任务,届时你我都可能要终年在外漂泊,怕是再难回乡。各种事见多了,心态也会发生变化。”

“未来的事无法断言,我也并非心志坚定决绝之人,但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尽量回去的。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起走也行……寺里的大家不会介意多一个朋友的。”

“就怕那时候身不由己啊。”真白笑叹道。这时前方街道上方又腾起一朵绿色烟花,在夜空中央炸裂,迸出千万道清亮光束;真白驻足道旁,静静观看,眼中满是憧憬之色。

星见她看得心喜,稍一动脑筋,便有了个主意。她拉起真白向道旁僻静处走,说着“让你看个小把戏”,好奇的真白便跟了上去。

“你看这个!”星摊开手,掌中忽然出现一团光点,明亮如最新潮的白炽灯。真白吃了一惊,倒退半步,适应亮度后才问:“这是什么,魔术吗?”

“算是吧。这是我以往在寺里骗信仰的本事……那时我宣称自己有一盏神灯,其中射出的光芒能将土烧炼成宝石;其实光是我自己发的,所谓烧炼宝石,亦不过是拿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唬唬人而已。为了获取信仰和供奉,有时是得这么演戏。不过近年没什么人信了。”

“这本事可以在别的地方派上用场吧?稍稍动脑的话——”

“我不是通电的灯泡啊,”星苦笑,“没法维持很久的。以前我和纳兹琳经过东京附近时,曾在马戏团里呆过一段时间,表演时曾用过这本事。后来我们俩一商议,觉得演出很累,收入微薄,又没有地位,就离开了。”

星笑叹:“将来如果我在军部里不受重用,大概去军舰上当个传令兵也不错……你知道,船只碰面,都得靠水兵站在船头挥舞旗帜来传达意思。利用这发光的本事,我可以在风雨中传令也说不定。”

“如果进了军部最后却只能当海军传令兵,那倒是挺惨的……”“对吧,所以只是想想。”

俄语学会是日本军部挑选培养女性间谍的组织,星在第一堂课上便得知了。那时她极是动摇,想着成为间谍是否有违白莲的教诲,但听老师“谆谆教诲”后,她稍微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时代剧变,火炮面前众生平等,若非明治天皇英明神武,日本早已沦丧于西洋人之手。目前的政府虽然在治理民生上还有不少需要提高之处,但为国家办事总有法理上的正当性,白莲若有知,也不会反对星的选择——星唯有如此安慰自己,尽管她也明白未来正逐渐脱离她的控制。

真白就活得相当简单直接——她从择捉岛来,对所谓的大和民族本就没什么感情,加入军部做事仅是为个人前途考虑;她相当精明,为何相中并对星温柔始终令星疑惑。但总之,两人在俄语学会表现得相当出色,又因本就学过英语,顺利被军部选中,获取编制,开始进一步培训:口语、密码学、心理学……全方面培养间谍素质。也正是从那时起,星逐渐发现真白与自己大概,原本便是截然不同之人。

俄语学会的出色学生将以“名媛”的身份进入他国,凭借美色诱惑要员,套取情报。就算是为国效力,星唯独无法接受这种安排,于是她申请转行成为特工;不懈抗争后她终于获得机会,展示了出众的身手后,总算如愿以偿。出卖色相暗算他人,实乃佛门禁忌。然而真白却开始学习浓妆艳抹、欺骗男人——因为这样有机会结识更多达官贵人,赚钱更快,对此她欣然向往,还劝星回心转意。星没有答应,于是两人的人生轨迹自此便逐渐分道扬镳了。

星的生涯已与国家荣誉绑定了。捉拿文先生后,还有下次任务,反正凭妖兽体质这一行能做上很久;但凭现在的星,真还有回寺里见大家的资格吗?手染鲜血,吸烟成瘾……离开军部星将失去收入,没钱吸烟。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虽说对上级宣传的那套忠君爱国振兴日本的理论无法打心底深信不疑,星毕竟安于现状;继续当间谍挣钱至少不差。

不知不觉间星已赶到适才出现亮光之处;附近是属于法租界的仓库与码头,夜深人静,未见人迹,甚至没发现看守——法租界确实守备薄弱,那道亮光便分外可疑,但目前现场一片昏暗,该从何处找起?大概只有去前面的仓库中一探究竟——

星忽听一声枪响,电光石火间凭本能扭过头颈,子弹射入身后地面,崩起碎屑如雨。星立时就地一滚,狂奔向围墙下躲入阴影中,伏低身形,抬眼观察形势。袭击太过突然,枪声似乎是从高处传来的,前方疑似仓库的建筑高约三十米,莫非枪手正埋伏在屋顶某处?一击未中,他应是失去了星的视野,在确保能万无一失地命中前应都不会再开枪,以免枪口火光暴露自身位置。对手的枪法与智力都不容小觑。

脸颊上一阵火烧火燎的阵痛,原是被擦破了皮,血流不止,但这痛觉也刺激着星,令她集中精神思考对策:对方所持的应是步枪,准度与威力都凌驾星的左轮,双方若要对枪,星占不到便宜;好消息是仓库中竟藏着枪手,说明找对了位置。

想闯过这关多半得付出点代价,但又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免得引来日本宪兵注意。所以应设法避免枪战,如果敌人埋伏在屋顶,潜入仓库便能躲开枪击了。

星摸着墙壁悄然前进,不时抬眼细看屋顶情况。那段毗邻夜空不甚明显的边缘线平滑模糊,看不出任何人潜伏的异样,亦听不出动静。星趁机迅速摸进库房边缘,发觉其内部空间甚为宽广,但货架废料堆积如山,将地形分隔成了棋盘状,每堆货架都高耸如小山,阻绝视野,遮挡月光,令身为虎妖的星都难以视物。倘若这仓库中还藏着其他枪手,一旦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距离多半已近到了自己会被步枪子弹一发贯穿身体的地步。

法租界守备力量不足,安东尼极有可能将仅存人手都安排在了这里,或许还有自发前来护卫文先生的韩国义士。星不愿横生是非,但若这些人一定要阻拦她,她便不得不下狠手。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双方各行方便——毕竟凭一六十岁老人又能办到什么?

星正摸黑走入仓库深处时,忽听脑后空气中一阵细微振动声突刺袭来,惊觉瞬间几乎已冲到耳边;她慌忙侧身一闪,只觉一道冷风擦着耳廓掠过,屋顶缝隙中透下的丝微月色映出半截寒光如水,哪怕迟疑片刻,星此刻怕是已被削断喉管,血溅三尺!她立时贴墙站定,回首打量,只见昏暗中确实有个人形闪入货架后消失,不仅脚步极快,甚至没发出一丝声响。

仓库中竟还藏着剑术大师?就算屋顶上埋伏的那位枪手是法国人,这位剑士多半是韩国本地人,才会执着使用冷兵器杀敌,不然他适才悄无声息绕到星身后时只需开枪,必然比用剑更容易命中;难道他们甚至拿不出一把多余的枪?

不管暗处还藏着几个人,沿墙壁前进就好——那位剑士一击失手,没有任何机会再施偷袭;胆敢再接近过来,就将他一击放倒,死生由命。谁都无法阻挡星潜入仓库深处抓获目标。

她背靠墙壁继续前行,眼观两路,静心聆听,只觉室内万籁俱寂,竟完全听不到那剑士的脚步声;他既然要刺杀星,就必须赶在星深入核心区域前动手,然而他完全没在移动吗?

极速思考间星又即将走过一堆货架;她左右观望,确信没有危险,正要继续挪步,前方黑暗中猝然掠出一道寒芒,直冲她面颊横切过来!原来对手竟先一步埋伏在货架后,静候星自己靠近,利用视野盲区突下死手——星惊出一头冷汗,上身后仰,剑刃擦着她鼻尖掠过,这一躲实是险到巅毫,但肌肉记忆促使她瞬间反击,顺势后空翻弹起右腿,一脚凌厉踢中对方腰间。这贯注妖兽之力的一击常人难以承受,那剑士被踢得身形剧颤,险些原地跌倒,星便趁他疼痛,翻身跃起欺近他身前,牢牢抓住他持剑的手臂举起,确保他无法继续活动手腕,稍稍感受了下他的力量,知道远不如己后,正打算缴械抛摔裸绞一气呵成令其昏迷时,忽然有些动摇——这是位面颊瘦削、身体散发着汗臭土腥气的韩国人,他会在法租界深处出现就说明文先生十有八九藏身于此;他如此拼命,亦不过是为保护本国忠良……

她不过迟疑分毫,又听一声枪响,右肩瞬间剧痛撕心!剑士趁她受创失力,立刻抡剑当颈横斩,被嗅到血腥气红了眼的星当空咬住剑刃截停,左手抡臂上八分力,一记重拳轰在对手肋下,砸得他身躯凌空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重重摔落在凌乱货架中;他捂住肋下痛苦呻吟不止,就算斗志再足,被一拳震挫五脏六腑后,便不可能起身再战。

还藏着一名枪手;适才他见剑士被星近身控制,两人身躯极度靠近,仍能抓好机会,精准命中星的重要关节为伙伴解围——此人不仅射术精湛,心理素质亦是过硬!他既能射中肩头,便本应可以爆头杀敌,未能如此做是因为他适才的位置在剑士后方,虽说现在可能已经转移了,但无所谓,星已想到了破敌之策。

右肩情况有点糟糕……星猜测肩胛骨被打碎了一部分,已然行动不灵——再横生事端则难说是否还能顺利应对。她沿墙壁继续前进,算准步枪射速不足,枪手视线会被货架遮掩难以瞄准,想直接冲进仓库最深处一探究竟。至少适才她没听见其他脚步声,对方没有多余人手,否则他们会从开始就转移文先生。这是场心理上的博弈——潜伏于高处的枪手一旦发觉自己无法阻止星接近核心区域,必然会忍耐不住,先手开枪,那就是星的机会。

星冲锋片刻,很快隐入仓库最深处的货架后方;她是要绕开枪手的狙击直冲要害吗?脚步声继续响起,她的身形从货架后方蹿出——

“砰”,一声枪响,仓库内侧的承重柱高处火光一闪而灭,星的身躯应声扑倒——

锐器破空,暗室中一道寒芒忽闪,噗嗤一声,利刃入肉;梁上枪手闷哼一声,摔落在货架中。他正挣扎着从侧腹上拔出长剑,只见那恶虎般机敏狠辣之人已靠近身边;他还欲举枪还击,被敌人劈手将枪夺下,铛铛两声卸下所有弹药掷飞。双方实力相差太远,他虽悔恨,却又无计可施,疼得只能大口喘气。

“你们是将文先生藏在了后面的房间里吧?”星将步枪抛到高处,确保枪手一时间再难取回,这才问道。适才她冲入货架后,先将木架顺势掷出诱使枪手开火,确定位置后掷出从剑士处夺来的长剑,一念间决了胜负。

星的右肩已运转不灵,臂上失力,剧痛周而复始刺激着神经,出于现实考虑她很想下死手根除后患,但又觉得不该置此等忠义之士于死地。青年枪手面对强敌质问,五官因剧痛与愤恨扭曲变形,眉眼间满是憎恶、决绝与自责,却毫无惧色。

原来被仁人义士用仇恨的眼神瞪视是这种感觉……星心中咯噔一声。她看见青年瞳孔中燃烧着炽焰。

“想活命就赶快让朋友带你去找医生!”星只能这样警告。不该对阻碍任务,甚至伤到自己的人网开一面,身为间谍最要不得的便是心慈手软。饶是如此,她由衷希望这两人能知难而退,别再来拼命拦路,逼着她下死手;也希望前面别再有人埋伏,她的状态实在不妙。

她在仓库最深处侧墙上找到了一扇小门,静听确信无人埋伏后闪身钻入,爬上二楼,一道木门出现在面前——那位老先生多半正藏身其中,星极是好奇,便推开了门。

  

                                六

以我们的气魄和忠诚的心

不管有什么苦难和快乐爱国的心永不改变

 

这房间颇为宽阔,墙角摆着张孤零零的小床,一位老者正静卧其中,身上盖着白色被褥。

星竟一时生了退意,想着是否不该打扰老人休息,迟疑片刻,还是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她靠近床前,借月光看清老人须发皓白,形容枯槁,双眼空洞无神,怕是病魔缠身,极度虚弱,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了;也难怪安东尼病急乱投医,韩国国内已无文先生的立足之处,只能将他送去海外避难、就医……

“您就是文先生吧?现在我要带您去汉城交给日本人,这是我的任务——”

“我没法反抗。动手吧。”老人似乎被痰液卡住咽喉,语声极度含混不清。

“您不说些什么吗?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争取一线生机。以您的身体状况,落入日本人手中肯定时日无多。只要能离开韩国,前往清国或者欧美之类的地方求医,肯定还有希望,像您这样集威望与才干于一身的人,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为了这个国家哪怕跪地求饶也该设法保全自己,而我没准就会动摇……您不这样做吗?”

老者只是静卧看着晦暗的屋顶,一言不发,完全不正眼看星,无视她的言行。

在日本国内是受人敬仰的僧侣,与平民百姓相处融洽,在异国他乡却要一直承受刻入脊髓的憎恶;韩国人的切齿痛恨令星愈发失落。时代变化,佛教式微,她不仅失去了平稳的生活,人们的尊敬,这些年间,连相对平等的人际关系都不复存在。

也罢,既然选择成为间谍,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日本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韩国人会这么想理所应当。无论在异国他乡做了什么,回到日本时都当作旧梦一场便好。

但星又惧怕着,若有朝一日白莲返回人间,知晓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后,是否会像此刻的文先生般彻底无视自己。被当成野兽、恶鬼、无可救药之人看待了……星一直深陷时代的漩涡中,逐渐沉入海底;既然无法逃离,至少可以闭上双眼,欺骗自己。

——无需犹豫,你横竖都已堕落成了食人恶虎。完成任务吧。

枪声忽响,墙壁上突现一个弹孔,碎屑四溅,青烟升腾;星大惊,还未来得及回首,便听身后传来女子嘲讽声,甜糯若枣,绵长如蜜。

“真是精彩啊,寅丸君。多亏你如此能干,我才能顺利找到这里。”

星目瞪口呆;她分明看见,门口站着的竟是位身着纯黑海军制服、头戴军帽的银发女子。她以枪口轻轻向上一顶帽檐,露出张明艳不可方物的笑脸来。

“真白?竟然是你?你为何会在这里?”震惊一时,星终于回神问道。

“为何我不能在这里?”银发女子随手掷落军帽,散下银发垂肩如雪。她笑吟吟看着满脸血污的星,挑眉问道:“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备受器重吧?难道你不好奇,为何上级给你的任务中会有‘避开本地宪兵,将目标秘密带回大使馆’这种奇怪要求?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们会给你开出那么丰厚的条件?”

“……我确实没想过。难道有什么内幕吗?”

星不清楚真白的真正来意,想着趁尚有交涉余地,多套些话出来,方便交涉。

“使馆武官与驻韩大本营因权限重叠与待遇问题互相不服,屡生摩擦;近期上头有重用大本营权力的倾向,使馆为争取政治资本,就要抢占功劳;所以他们才会派你来抓捕重要逃犯。只可惜我对你的动向了如指掌,只需循着你的足迹,必然能有所发现;你确实挺有本事,然后——这个人,我要带走了。”

“所以你是大本营的人?你要抢走我的功劳?”

“是不是呢……”真白故作思索状,见星横眉冷目,颇为不悦,自己更是笑逐颜开,“我是否属于大本营并不重要。就算我也给使馆办事,我都会来横插一脚。”

“你有你光明的仕途,我只能刀尖舔血挣辛苦钱。我们往日无仇,你为何要相逼太急?”

“正因往日无仇,我才会耐心解释到现在,”真白摊手笑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看厌你那懵懂无知的蠢样了。”

真白的笑声与札幌求学时并无二致,但在星听来,感觉已截然不同了。

“这是我独力完成的任务,请你高抬贵手。我很需要钱……”星垂着头低声回应,她并非于心有愧,只是觉得时过境迁,真白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陌生人;双方目前在军中的名望与地位都已天差地别,星确实不想直面盛气凌人的她。

“要钱去做什么?去修那座年久失修的破庙?在札幌买房子?”

真白一声嗤笑。

“只是单纯去买鸦片,寅丸君?这些年你有没有照过镜子,瞧瞧你自己变成了什么鬼样?你真以为自己还回得去吗?心中真还有所谓的慈悲吗?别自欺欺人了。”

“我怎么用钱与你没关系……”星咬牙沉声,“想强抢豪夺的话,我绝不答应。”

“哟,你还想还手不成?寅丸君,好好估计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你没有本钱和我讨价。”

真白所言非虚,星右肩流血不止,力量不足,就算能逃出仓库,亦无法带着老人避开真白的追捕——两人俱是妖兽之身,差距不多;就算设法闹到上级那里,星亦无法争赢地位更显赫的真白。星一咬牙,斜眼打量窗户。开窗方向直面河岸,星甚至能看清对岸停靠的日新丸号。若现在背起文先生撞开玻璃逃走,有无机会?

“别动歪心思。你若想带这老头逃跑,我会瞬间将这把手枪中所有子弹打空。他会横死当场,你皮糙肉厚或许能活命,但也得带着一身弹片自己爬出去。”

真白将手指搭在扳机上晃来晃去,见星愈发紧张,便继续解释:“毛瑟M1896,德国人研制,问世不到十年,是目前性能最好的手枪之一,使用7.63毫米口径子弹,一枪便能在你胸口开个透明窟窿。明白吗,寅丸君?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次。”

“我好歹还算是使馆属下有编制的人,你真要一枪打死我?”

“若你还想抵抗,‘寅丸星于牙山执行任务时莫名失踪’,最后使馆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秘密出行,而我则肩负同样的任务。你我在此的相遇,没有任何人知晓。你甚至不知道我是紧跟着你到达牙山港的吧?你走下客轮,在码头上漫步时,我正站在日新丸号甲板上看得一清二楚。好了,寅丸君,你该滚了。”

老人一直平躺着,对两人交涉毫无反应;他自知时日无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见他如此坦然,星心下反倒生出种异样感来。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明明现在离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就算破财消灾,将来还能继续给使馆办事,但……

见星木立床尾一言不发,似乎彻底消沉斗志全无,真白嗤笑一声,走到床边直视老人笑道:“老人家,看你这模样时日无多,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到汉城,没准还能担任官职,亲眼目睹韩国在我们日本的治理下越来越好,真是人生幸事,对吧?”

“我已是半具冢中枯骨,此生唯憾未能看到大韩驱逐外国势力,独立富强的那天……”

“只凭你们韩国人可什么都做不到。这么老了还要做白日梦吗?”

真白笑着抬起枪口指向老人脑门;她并不执着于要将他活着带回汉城。7.63毫米手枪弹,一枪下去能崩掉老人大半个脑袋——

劲风袭来!星瞬间近身,按住真白手臂上举,吐气扬声,妖兽体质爆发,一记锁喉抛摔将她按倒在地,震起尘埃乱舞。星以膝盖死死顶住真白喉管,左手卡住她持枪手争夺,右手一抖,激出藏在袖中的左轮,直指真白面门。局势逆转了。

“我们无冤无仇,本不该闹到剑拔弩张。麻烦你别来插手我的事!”

“怎么,知道我独自前来后,起了杀人灭口的心吗?”真白挑眉笑问,“寅丸君,你的脾性我可一清二楚,就算我把脑门顶在你枪口上,你都不敢扣下扳机。怎么,试试啊?”

见星一时犹豫,真白低声咆哮,按住星无力的持枪手就要抢扳机;她身为妖兽同样怪力惊人,星知道自己右臂目前无法与她角力,便一狠心,稍将枪口从她额头上挪偏,扣下扳机;然而一声脆响后再无动静,左轮竟无法工作了!

星惊诧间被真白抢到机会;她翻身一顶,将星整个身躯凌空撞飞出去;星空中勉强翻身,双足蹬住墙壁卸力落地,抬眼看时,见真白已笔直站起,眼中闪着恶狼般凶狠的光。

“力量变弱了呀?染上烟瘾的病虎连狗都打不赢哦?”

真白竟没立刻追击,不紧不慢将手枪中所有子弹退下塞回小袋中——她在做什么?决定要亲手殴打星,怕星夺枪扫兴,就提前排除威胁?看来她确实对折磨星乐在其中。

“你不仅身体虚弱,连脑子都快被鸦片烂掉了吧?你难道没想过自己突然晕倒后出了什么事吗?醒来后没想过检查枪吗?你该不会以为是自己烟瘾上头才失去知觉的吧?”

原来当时是被她偷袭了?那一切都说得通,包括突然到场搜查的宪兵队……

“既然是你主动按下了扳机,就说明你已经做好了被我活活打死的准备了吧?”

真白竖起三根手指,平静倒数;数完三声,她身形闪出残影,星还未辨清其来路,耳边瞬间炸响一声惊雷,冲击波从太阳穴贯穿颅骨,在脑海中反射重叠出层层巨浪,震得她几乎当场晕厥,踉踉跄跄倒退数步,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银辉极速接近,下意识伸臂格挡时,又觉小腹一疼,险些一口将五脏六腑全喷出来;她强忍剧痛想近身抓住真白,再慢半拍,被抓住伤臂运劲一记势大力沉的过肩摔,身躯轰然倒飞出去,撞上墙壁才缓缓滑落。

“寅丸君?像你这样胸无大志,只会吸烟浪费生命,还不如跟垃圾一样早点进焚烧炉,对吧?”

星未曾想过体质已衰落到了这等地步;或许因为烟瘾发作,她有点看不清真白的动作,又连遭重击,若非妖兽体质怕是早已吐血身亡;但继续挨打亦非对策……

星翻身坐起,背靠墙壁调理呼吸。真白正站在空屋中央摘手套,怕是不把星打出脑浆不会收手;文先生依旧静卧。那两名韩国人在哪?虽然他们仍身受重伤,但只要还有行动力,应当还会在附近潜伏,静观室内战况,找到最佳时机出手……虽然以真白目前的状态,只要躲过一击,他们便毫无机会,但有没有靠他们扭转局势的可能?

“才挨了几下就倒地装死了?刚才不是挺神气吗?”真白缓缓走近,抓住星衣领将她身躯提起,直视她疲惫不堪的双眼,冷笑间又是一记重拳冲星脸上抡来!星危急中强振精神,身形猛沉,合臂抱住她左腿,起身便是一记抱摔,总算凭腰腹力量将她放倒,强压在身下。

可还有一丝令她收敛的可能?纵然被真白的蜕变与屡次折辱消磨尽旧日情谊,但她毕竟算是军部同僚、“日本人”,直接灭口超出了星的心理底线;只能先设法制服她。

真白怪力发作,挥爪朝星面门上撩来,星头晕脑胀,难以躲闪,只能稍稍偏头避过,被真白一爪撕开皮衣,在胸口留下五道血痕。剧痛钻心,星立时松手后退,她看见真白缓缓站起,指尖骤然伸长,解放了妖兽力量——不管星怎么想,真白确实杀心炽烈……

星低声咆哮,同样部分现出了虎妖真身;然而真白毫不畏惧,再度飞身冲上,步法极快,星只能背靠墙壁,挥臂招架利爪,凭妖兽体质勉强接招;真白见状立时走回床边,将尖爪悬在老人头顶,回首笑看;星大吃一惊:事到如今,文先生已然成了星自身尊严的一部分,就算事后仍是带他回去领赏,现在也得从真白手中护他周全!

星一咬牙,绝境中心头忽生一计,便开始在指尖汇聚光芒。

“怎么开始耍杂技了?”真白撇嘴讥嘲,“自暴自弃了?”

“我真的劝你别欺人太甚!”

星的喘息粗重,上身不住起伏;挨了真白适才那一阵狂摔乱打,加上体质因烟瘾弱化、肩伤,此刻她连正面搏斗都赢不了真白,隐藏底牌亦全被真白摸清,还有人质要护——战或逃,她都没有任何胜算,除非发生奇迹。

真白低声咆哮,于星周身穿梭猛攻,利爪在暗室中来回拉出残影,片刻间便将星的皮衣撕得七零八落,手臂上满是血痕;就算她再皮糙肉厚,在同为妖兽的真白手下亦撑不了太久。所以她为何困兽犹斗?认为自己还有丝毫胜机?可惜胸中恶气还未出够!真白先一爪直逼星面门,趁她招架间隙绕至身后,回肘猛撞星后心,震得她狂喷鲜血,身躯一颤,勉强站住,慌忙回身时,被真白再度轻松绕背,又是一爪撕开她背上皮肉,刻出五道血痕!

星被打到神志不清了?动作愈发迟缓,招架不及——不,更像是产生了幻觉,动作有些莫名其妙。这是星反败为胜的计策吗?但她用所谓“灵力”使出的小把戏除了照明毫无用处。

见星腿脚发软,体力已如风中残烛,真白决定尽快决胜,免得夜长梦多,便再度绕至星身后,抬手朝她头顶拍下——这一爪若是拍实,星怕是要被拍得颅骨开裂,惨死当场!

“砰!”

不知何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真白瞥见星猛然趴倒,才迟疑须臾,便见大半面砖墙被巨力轰开,瓦砾乱飞,她还未理解发生何事,视野便被光焰吞没,剧痛袭上脑海的瞬间,她彻底失去了知觉,整具身躯在冲击波中消散破碎。待声浪终于平歇时,呼啸寒风灌入半毁的仓库阁楼中,满地碎砖裂瓦,真白的身躯早已消失不见,军装碎片飘落一地。

星艰难从废墟中坐起;她看见整片深邃夜空扑面而来,两公里外的插桥川对岸,日新丸号湾鳄般静静盘卧,但在黑暗中昂起了它危险的头部。星没想到自己近乎异想天开的急智竟真起了效,适才她在窗前使用亮光挥舞信号,向日新丸号呼叫炮击支援,竟真得到了回应,一举逆转局势。真白的尸骸或许还藏在废墟下某个地方,星虽有些怅惘,却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了。

硝烟弥漫,遍地狼藉。当终于苏醒的安东尼在韩国义士的指引下返回现场时,星与文先生俱已不见踪迹;三人只能长吁短叹,翻看现场寻找线索,然而一无所获。      

冬夜月明星稀,时至后半夜天气愈发清冷。星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朝这个方向前进;地势缓缓爬升,她从疲惫中勉强回神时,发觉自己已来到了传说中的圣地——一显忠祠。

三百年前屡次击退日军、振兴朝鲜国威的忠武公李舜臣,殉国后灵柩被送回他的家乡牙山安葬,并立显忠祠受后世香火供养。朝鲜,蕞尔小国耳,多山少田,物产贫瘠,人民穷苦;因此比起神明他们更敬仰先哲先贤,世宗与李舜臣这等不世出英杰更如上天赐予这个民族的礼物,令他们纵然步履蹒跚,却总能在荆棘中开拓道路。但随近年日本势力渗透入韩,宪兵拆除了显忠祠的大多数陈设,如今当地只剩下空屋与几乎被磨平的墓碑,破败不堪。

“我想最后去一趟显忠祠,拜见忠武公。”

不知为何星答应了老人的请求,背着他夜行十多公里,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老人在墓碑前双膝跪地,艰难弯腰,遥拜冢中英魂;星在被露水沾湿的祠堂檐下坐下,一言不发。

真白已死,无人知晓文先生落入了星手中,现在星得考虑的是如何秘密带他回汉城;以星目前的伤势,要将老人连夜背回去有些困难;再者让风烛残年的他落入日本人手中,被迫为日本效力,于他而言会是更恶毒的惩罚吧?那拜完忠武公后又该如何处置他?

但到手的钱难以放弃;此次任务损失惨重,不能徒劳一场。星连戳眼窝提神,拿不准主意。老人直视墓碑,似在与冢中人心神相交,说的无非是山河沦陷、愧对祖宗之类……能在风暴前夕死去,对韩国人而言或许也算是某种幸运,无能为力,过不在他。

“我心愿已了,你可以动手了。”许久,老人说。

星走近老人身前,见他紧闭双眼,面容极是枯槁疲惫,心情愈发复杂;他是任务目标,是使馆用以邀功的对象,是引导民乱的危险分子,但他也是位能臣、爱国者,抛开一切立场,他还是位病弱老人。

星惧怕着“死不瞑目”;亲手杀人后,她总会将死者眼睑合拢,这样至少能令她认为自己未被对方“注视”着,便能继续藏身黑暗。游走在社会边缘,就可以浑浑噩噩生活下去……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这能给予星安全感。

——时至今日还想着什么走回正道吗?别再自欺欺人了,这些年还有谁正眼看过你吗?

“我受使馆所托,要带您回汉城交给使馆。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您——”

星试图靠关照之言缓解不安;只要拖过内心争斗的时间,就能心安理得带他走了。

“你作为日本人,就别说这些废话了。”

“啊……是的。您说的对。”星心想,多谢他如此决绝,才能帮自己下定决心。

“我们等下就出发……”她下意识将手伸向破损的皮衣内侧口袋。

 

                               七

                      只听到海浪波涛的声音

我也独自一人走上渡船

望著快冻僵的海鸥

掉下泪不禁哭了起来

 

“东乡舰队于2月8日夜袭俄旅顺要塞,俄方三艘军舰重创,两国正式开战……”

安东尼面前摊着一份《大韩每日申报》;他总算了解近日东北亚局势已发展到了何等地步。日本虽国力上升势头强劲,面对实力雄厚的俄国能有几分胜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哪方获胜,大韩帝国都将失去往日赖以夹缝求生的政治稳态,遭受更严酷的外国势力统治。

 “安东尼,我要去趟上海!”一旁腹部缠着厚厚纱布的青年忽然说,“无论哪边打赢,国内形势都很糟糕……得提前联系上在外事业有成的同胞们,争取他们的支持才行!”

“如果那人信守承诺,你目前没有案底,可以自由乘船出国。我来起草封信件,你带去法租界。重根,凭我的名声,他们会乐意接待你的。”

安东尼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在这个时代仅凭个人善心,什么都无法办到。日本人中亦不乏良心未完全泯灭之辈,譬如那位泰格女士;安东尼何曾料到,她会将文先生的遗体送回教堂,承诺不会泄密后悄然离去。她大概放弃了很多,从一名日本间谍的角度考虑,她已经相当有良心了。然而没有国家能凭少数人的良心发现走出困境。

大韩帝国大概将沦丧列强之手,永世受他国奴役吧……

 

星摸出小瓶与烟斗,为自己装上一小勺鸦片,自顾自吸食起来。

她还记得在函馆的那次重逢;远处卧牛山上工人来往如蚁,津轻要塞正处于紧张有序的建设中,天气清冷,港口处船只寥寥,街道上行人稀少,海风轻声细语;她在小洋楼下等候多时,数了二十九只海鸥飞过,忐忑着该如何面对真白。她想告知真白,自己通过试炼,已获取了上级信任,前途可期;她想见真白回心转意,对自己露出赞许的笑颜,就像札幌求学时那样;但当她亲眼目睹真白挽着位肥胖中年洋人的手臂将他一路送下台阶,挥着手微笑送别时,星仿佛听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事物撕裂的声音。

“特地来见我,有什么事吗?”直面星时,真白脸上的笑意瞬间褪了八分。

“我通过了考核,现在已经是一等兵了。将来会有更多执行特殊任务的机会,只要顺利,待遇与仕途前景都可以期待。”

“哦,一等兵啊……”真白斜眼打量星片刻,忽然扑哧一笑。

“那你恐怕得干上十年才能追上我现在的军衔。”

“……两码事。我想凭努力一步步前进,靠实打实的功劳升迁。”

“怎么,你是觉得我歪门邪道、不择手段吗?”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人。那个洋人是谁?为何会从你的住处出来?”

“英国领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我跟他两情相悦,颠鸾倒凤,也与你无关吧?”

“但你怎么会和那种人……”星极是痛惜,“我曾经认为以你善良知性的品格——”

“哪种人?寅丸君,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比他有可取之处吧?”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星终于按捺不住积蓄已久的怒气,一掌重重扇在真白脸上。

“一个会想到通过勤学苦练改变命运的人,不应该凭出卖色相和肉体走捷径……你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使你前些年的努力显得毫无价值吗?醒一醒,真白!你……”

“别自我感动了。”真白冷眼推开星。

“我就是我,从来没改变过。反倒是你不识好歹,明明可以像我这样顺从军部安排行事,省力省心,非要故作清高,以为自己德行深厚,就能瞧不起我。大家各有各的路走,你心中的那个‘我’不过是你自己臆想出的幻影,抱着她去醉生梦死吧。”

“这并非正道!出卖肉体纵使一时间收获颇丰,也会使你逐渐深陷进权力的沼泽中,去,染黑五脏六腑……我没有高人一等,只是觉得有必要规劝你!”

“回去吧,一等兵。”真白拂袖而去,登上石阶又回头加了句:“既然看不起我,就离我远点。”

星目送她消失在门洞深处,久久不能释怀,长吁短叹,最后只能无奈离去。

那之后两人还见过几次?往事被鸦片的香甜烟气笼罩,朦胧看不真切;星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自己染上烟瘾之事被真白得知,还被她指着鼻尖耻笑了一番;她说你寅丸星平庸无能,只会随波逐流,若无人牵引,注定会遍体浸水然后沉入河底;她不想再与自甘堕落之人浪费时间。

她说的没错。千年前有白莲,后来在庙里有门人相伴,数年前有真白——星确实是无人指引就会迷失方向,最后连本心都忘却之人;起初想规劝真白从良,后来却自己却因迷茫悔恨的心境,沉溺鸦片,出国杀人……大家都不过是沧海一舟,浮浮沉沉,谁又有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

现在,就连星近年间湿冷如雨夜的记忆中唯一一处挂着灯笼的屋檐,也彻底崩塌了。

                         

她正沉浸于往事,脸颊忽然一凉;她直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触碰了,抬眼看去,发现竟是文先生颤颤巍巍站在面前,扬起手掌作势要打;他横眉冷目,纵使病容枯槁,亦不怒自威。

“鸦片……是毒药。不要抽!”他两道白眉剧烈颤抖着,低声呵斥道。

这是见面以来,星头次见他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即使面对凶残跋扈的日本人追捕,性命危在旦夕,他亦能处之泰然,如今却因一个日本人抽烟而发怒了?

星顿觉心中一片空空荡荡,那生着火的烟斗僵在手中,青烟袅袅,香气依旧摄人心魄,她却脚下一软,浑浑噩噩跌坐在露水沾湿的软泥地中。她似乎看见往日跟随白莲修行的美好时光,同门相依为命的静好岁月,札幌图书馆中与伊人相伴的寒窗生涯。

本被缭绕烟气遮掩的视野逐渐清明,不知何时文先生已回到了忠武碑前,坐如枯松。

“文先生,您……”

星从泥水中爬起,腿脚轻颤着挪至老人身旁;她嘴唇蠕动,却再难发出声音,不知该作何言语,踟蹰一时,这才惊觉老人已阖目而逝。

她翻转烟斗,将鸦片倒入湿泥中,用鞋底狠狠碾压。香甜烟气终于消散时,她看见一道流星划过天穹,遁入了夜幕深处。

 

 

选项:A-1 、A-2、C-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