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鲁汶大学的约瑟夫·雅克托教授和巴黎的雅克·朗西埃先生。


“读书乃体察撰者灵魂之事——吗。嗯,让我想想……”

你见过那些因地震被困在倒塌的房屋里,数日水米不进,被解救出来后因为饱食过度、饮水过度而不幸暴毙的人们吗?人都是需要粮食和水的,但是过多却会致命。对于普通人如此,对于稍高一些儿地位的人来说,他们会额外需要黄油、牛奶、橡子咖啡;地位再高些的人,便需要烤肉、蔬果、香料和茶。无论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这一铁则都不会出错。

尽管如此,不同地方的人,享用的食物也是不同的,正因各地的物产不尽相同。让·雅克·卢梭曾经提起,热带地区物产丰隆,人们拥有远远多于日常需要的食粮,因此最适合实行君主制,教每人都拿出一些富余的食粮献给君主,如此美美与共,国家太平①。卢梭的这番话和他所说的很多话一样,早已被他自己检讨过。与法兰西隔海相望的不列颠,却充分贯彻了这一理念,在热带辽阔、肥沃而充满野性的土地上,积极开拓着维多利亚女王的殖民帝国。

爱丽丝正怀抱着一只通体洁白,但耳朵、面部、四爪和尾巴却是棕榈树皮一般棕黑色的暹罗猫,登上重达一千八百吨的“东方号”远洋邮船的甲板。这只小公猫是1862年卸任的印度总督坎宁爵士带回英国的,被爱丽丝颇为亲昵地命名为“卡尔”。她踏上的这艘蒸汽远洋邮船正从伦敦港启航。东方号邮船正是半岛与东方蒸汽航海公司(P&O)在1840年开始运营马耳他至亚历山大港航线后跨世纪的一艘远洋班轮,从不列颠到埃及的航行只需要十五天②。1860年代,P&O的航线就延伸到了香港和上海。
爱丽丝在剑桥三一学院结束了法语和古典学的非正式学习后就立刻筹备前往魂牵梦绕的东方。父母一开始对她一个人旅行到那么远的地方颇为担心,直到玛格特洛伊德子爵首先屈服于女儿的苦苦请求,拜托了在P&O公司的朋友,为爱丽丝安排了搭乘东方号班轮前往埃及的旅行。那大概是十九世纪末,陶菲克帕夏统治埃及的时期。
爱丽丝乘坐的这艘东方号,尽管对近东来说前所未见,之于统治海洋的不列颠帝国而言,远不能算作数一数二的大船。船总长约莫百米,并无后世远洋邮轮那样宽敞而奢华的大厅与包房;一切都好像是夜幕上被逐渐撕开了小小的切口,透出背后耀眼朝阳的点点星光来。接驳船吐着蒸汽离开船舷时,伦敦港挤满了从美国、俄国、印度和更远的澳洲航行而来的船只,整片泰晤士河口的海水笼罩在茶叶、豆蔻、丁香、花卉和谷物散发出的淡橙色香气之中。
东方号从伦敦南下渡过英吉利海峡,沿大西洋东岸穿过英属直布罗陀后,经停马耳他,穿过东地中海抵达埃及的亚历山大。旅程的大半在冬春温和而湿润的地中海上度过,一袭白衣的水手们显得轻松不已。
“玛格特洛伊德小姐。”身后一个小而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爱丽丝回头一看,是个身穿黑白正装的小服务生。他看起来也是二十岁光景,身高不过五呎半,手脚纤细,眉目间却有着老者才会有的云翳。若不是爱丽丝耳朵灵光,他的声音就淹没在蒸汽机隐约的嗡嗡声与大海持续不断的低吼中了。
“不好意思。请问您有什么事……?”卡尔随着爱丽丝的声音转过头来,张开了嘴,像是警惕,又像是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利的犬齿。
“玛格特洛伊德小姐,您不记得我了吗?”小服务生双眼中的云翳散去了些,“我们在伦敦见过一面,不是吗?我是安托万·德·维古的孙子呀!我祖父曾经向坎宁爵士询问过前往近东的事情,我们就是在那时候见面的。”
“原来是这样啊!你就是维古的小安东尼?你怎么在这里?”
爱丽丝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法国年轻人。两年前他们打过照面的时候,曾经在少年跟随同乡路易·德赛·德·维古将军踏上埃及土地的安托万·德·维古还没去世。那时,他们一家在伦敦生活已经有三十年了。终于接触到曾经在海外任职的坎宁伯爵的老安托万,满心热忱地想要再次回到埃及,走访德赛将军到过的地方。因此,他带着孙子特意登门造访卸任印度总督不久的坎宁爵士。恰巧爱丽丝一家亦在爵士家做客,两个年轻人就这么见面了。
“那么,玛格特洛伊德小姐,你是为什么来的呢?”
“我吗?说起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如你所知,我还在研究世界各地的人偶……那些德国的瓷人偶,我已经看腻了。洋娃娃也一样。我正好想问问你,法国是不是有一种名叫Gygnol的人偶?”
“啊,Guignol,小姐。那是给小孩子看的罢了。”
“这样啊。总之,我是要往埃及去寻找人偶的。听说从埃及贵族的陵墓里,发掘出了一些有魔法的人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爱丽丝这么说着,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独自坐上前往埃及的远洋邮船。是为了曾在《埃及记述》上看到的那些宛如幻梦一样奇妙的景象么?是为了自己对人偶的执着而想要探寻那画满了未知符号的神奇陶偶么?大概是的吧。但她仍然感到不安。并不是因为钱不够花,也不是因为害怕会有危险——或许,会遇到什么更奇妙的事情。人对未知的东西保有的那种好奇与恐惧……啊,会被当成女巫的吧,对这些异国的怪东西分外关心。开心起来吧,很快就要到埃及了。爱丽丝这么想着,放下心来。
再次相见的两个年轻人不由得攀谈起来。小安托万在远洋邮船上做工的几年以来,不知见过多少跨越辽阔的地中海,前往撒丁、两西西里、埃及和叙利亚的官员、贵族、军人、使者和商人,也不知见过多少诸如澳洲蛋白石、埃及金饰、中国彩瓷、桑给巴尔木雕等等来自东方的珍奇宝物。于是爱丽丝或是微笑,或是惊奇地听他讲述着一件件从旅客们口中听来的神奇故事。她在约克郡庄园里那颗大橡树树荫下的十年光阴,此时好像飞散在弥漫着的阿拉伯水烟里一样;光怪陆离的故事,也让舷窗外夜色里青黑色的海天,仿佛披上一层橘红色和紫色的丝缎。不知不觉间,餐厅里的客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回到客房了。
“哎呀,都已经这么晚了。”小安托万看了看大堂内的挂钟,“我也该下到休息室去了。玛格特洛伊德小姐,你不回客房去吗?”
爱丽丝抚摸着因为感到无聊而眼神迷离的卡尔,“船舱里的人终于都散了,我感觉很清爽。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去甲板上看一看吧。”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吧。夜间的大海还是让人害怕。”
爱丽丝和小安托万登上了甲板。这晚风浪平和,令人愉悦的白噪声充斥在甲板下方潮湿的海面上。不像闪烁着群星的粘稠的夜幕,大海显得格外柔和而驯从。爱丽丝小心翼翼地走在微微起伏的甲板上,船体击打水面的嚓嚓声和海涛声不断流入她的耳中。海上静谧的夜,让她想到小安托万讲过的海怪的故事,又想到奥德赛遇到的海妖塞壬。也许就在下一刻,他们两个就会听到从海面上传来摄人心魄的歌声,然后跳到甲板下面殒命吧?
虽然有这样让人悚然的念头,爱丽丝却丝毫不觉得害怕,只是不停地让视线随着前进的邮船在隐约可见的天际线上航行。小安东尼不知道爱丽丝在想什么,只被她专注的神情感染,静静伫立在通往甲板的台阶尽头,没有靠近。
沉浸在渺茫的海天之中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爱丽丝忽然感到有水珠迸入了眼睛,一下子低头眨起眼来。那不是海水,更像是雨水。不待爱丽丝做出反应,更多的雨水落下来,打湿了她那条白色的丝质披肩。雨水从她金色的发丝上滑落,落到她的眼睑、脸颊和嘴唇上。她转身走入船舱。
“玛格特洛伊德小姐,你还好吧?我叫你的时候,你整个人像是被定在那里……是晕船了吗?”
“没有。我没什么事情。我从前还没有见过夜里的大海呢。”
小安托万耸耸肩。“那么,我就先回下面的甲板去了。晚安,小姐。”
“晚安。”爱丽丝把未尽的余韵埋在了舷窗外无边的夜色里。
爱丽丝回到铺着青蓝色相间地毯的客房里。床铺很窄,但铺上了绒布床单。房间里似乎是燃过线香一样,有着木春菊和山茶花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被这股花朵的香气缭绕着。卡尔舔了舔背上的毛,蜷缩在舱室的一角,渐渐睡着了,发出难以察觉的鼾声。月光从没有拉上的窗帘缝隙里透过来,在房间的对面拉出一道长长的乳白色的光幕,浮尘在那光幕里慵懒地翻飞着。大海深沉地陷入了月光的摇篮之中,宛如一轮明镜流光四溢。打在墙壁上的月光,让爱丽丝想到在莱斯特郡见到的那座乡间教堂。那儿只有大门可以照进来一片阳光,正打在受难基督像脚边的一片地板上。圣三位一体的圣子基督。嗅着充满异国气息的花草香,爱丽丝不由得想起约克郡静谧而可爱的田野,那儿穿着南京色土布的农妇搬着奶罐,孩子们在苹果树上嬉戏,每个人的身体里充满了鲜活而光明的能量,病痛与诅咒永远不会降临……
爱丽丝怀疑自己中了邪,义无反顾地与她那样美好的家乡暂时地诀别了。月光像是受到召唤一样,隐去了她洁白的身形。
暮春的地中海西风渐歇。数日之后,在水鸟绕着船舷飞舞的某个早上,水手们在舰桥上高声呼喊,升起了入港的旗帜。船就要在亚历山大港靠岸了。
亚历山大城是由亚历山大大帝在征服埃及后,于“埃及的一隅”所营建的新都。埃及当地人因此将它称为“拉-科迪特”,意思是“新建的那城”③。亚历山大建成之时,法洛斯岛还没有成为大陆的一部分,仅有一条名为“七斯塔迪翁”的狭长的海堤和城市相连。斯塔迪翁是希腊长度单位,即所谓的“希腊浪”:据希罗多德所述,一斯塔迪翁合约600希腊尺,七斯塔迪翁总计不到0.8哩。海堤以东就是大亚历山大港,法洛斯岛东侧便是著名的亚历山大法洛斯灯塔。
落成时的亚历山大城道路纵横、屋舍俨然,很快成为整个东地中海最繁华的城市之一。14世纪摩洛哥的传奇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极尽浪漫地形容了亚历山大在千年后,经过阿拉伯人的征服仍旧光鲜不改的样貌:“她是个防守严密的堡垒,也是个热情好客之处……高贵是她的居所,优雅是她的品格……她是颗闪耀着乳白光泽的珍珠,是位用光鲜的嫁妆打扮起来的隐居的新娘。荣耀寓于她超然的美丽。她凭借地处东西之间的中转位置,将那些被其他城市所分享的卓越美好之处全部结合在自己身上。”
随着时间推移,海堤两侧逐渐被填平成为陆地,法洛斯岛也和大陆连为一体。靠近亚历山大的麦里乌湖,也在黄沙的侵略下,从十九世纪初时广达近300平方哩的水域萎缩到了如今的100平方哩。在更古老的古典时代,麦里乌湖以一种被埃及人称为“海米”的酒闻名④,当真是个水草丰美的沿海胜地。爱丽丝乘坐的邮轮上的人们远远望向这片大湖的时候,视线所及却只剩下黄沙莽莽与其间如泪滴一样的一抹天青色罢了。
就好比曼涅托在他的《埃及史》里掺杂了希腊神祇的名号一样,亚历山大城自建成以来便同时充斥着埃及与希腊这两大东地中海最具代表性文明的气息。自海上看过去的亚历山大,除了闻名世界的法洛斯灯塔早已荡然无存,那些在阳光下散出洁白光泽的民宅和夹杂其中的棕榈树、残破的方尖碑、康苏尔广场上的喷水池,尽皆历历在目。任谁看到这样光彩照人的城市,也不难理解“印度航海者”科斯马斯笔下那神秘而令人向往的异国情愫,究竟是来自于何处吧。
邮船靠在岸边后刚刚放下踏板,就有一群穿着各色花纹的长袍,围着头巾的本地商人围成一圈,争先恐后地向船上的贵客们推销那些永不出水的鎏金钢笔、烟嘴堵住的水烟壶和没有装包的碾制红茶,一匹匹布料更是凌乱地堆放在码头的货箱上。爱丽丝对这些嘈杂视若无睹。她似乎不仅生来就有一副惹人怜爱中显出忧郁的五官,一身自持中显出空无的性格,而且还相对应地有一种特殊的,能让一切谄媚之人自觉感受到忌惮与敬重的气场。
“玛格特洛伊德小姐,请等等我。”小安托万在后面叫道。爱丽丝刚刚提着行李踏上码头,回头一看,小安托万此时已经换下了黑白色的侍者服,穿上了和阿拉伯人一样的白色长袍、罩裤和布鞋,头上裹着红色的头巾。
“哎呀,安东,你……?”
“您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辞职。——对,我辞职了,我现在想和你一起去埃及的腹地去看一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引导着我一样,他说:‘如果你这次不去埃及的话,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完成你祖父的愿望了。’就是这样。”
“是这样吗。那倒也好,安东,你肯定很熟悉埃及的吧。”
“没那么熟悉,但是我会说一点当地的土话。找个向导来吧。”
炽热的太阳晒得卡尔不住地用后脚蹭着脖子上的毛,发出呼噜呼噜的抱怨声。
“卡尔也晒得受不了了。玛格特罗伊德小姐……我去给你找身行头来吧。”
根据爱丽丝在邮轮上所计划的,她和半路上阵的小安托万会沿着尼罗河三角洲向南抵达开罗;之后,乘船溯流而上,经过孟菲斯到上埃及,直至到达阻隔了埃及与瓦瓦特之地的第一瀑布。在那儿,为了纪念罗马皇帝图拉真而修建的图拉真亭正静静伫立着。这会儿,爱丽丝正戴着小安托万从一个大胡子阿拉伯商人那里买来的木髓太阳帽,抱着蜷缩在披肩下的卡尔,等待他找到合适的向导。
爱丽丝打量着路过的每一个人。这些人几乎都行色匆匆,有着黝黑的皮肤,穿着宽松的长袍,亦或是赤膊上阵,只在腰间围着一块亚麻布。如果有那些从容不迫,悠闲踱步的人,就几乎一定是穿着体面的风衣与长裙的欧洲人。爱丽丝用一种半是悲悯,半是好奇的眼神打量着那些满头大汗的伙夫,突然间看到了一个正靠在货箱边喝茶的人。
那人虽也是伙夫打扮,却不慌不忙,手拿茶杯茶碟,不时啜饮一口,显得与他的同事们格格不入。再仔细看,这人的皮肤虽然也被北非的太阳晒得黢黑,底色却不同于浅棕色的埃及人。再看那平坦的脸颊,几乎可以断定他是个东亚人。
“你好。”爱丽丝走上前,怯生生地试着用英语向他打了招呼。
“哦,这位小姐,你好。”这个人也会说不太流利的英语。他见到爱丽丝衣着得体,想必是位富家小姐,连忙放下茶碟茶杯,正色回道。
“真是打扰了。我只是很好奇,请问您是哪里来的人?不是埃及本地人吧?”
“我是中国人。我从中国来,来做工。”这人笑着答道,露出洁白的牙齿。
“中国人呀。”爱丽丝略略有些惊讶,“那么,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做工呢?”
中国人的脸上露出了难堪的神色,“这真是很难说的一件事。我从中国的京畿道来。您一定知道的,京畿道那里有长安城。我还在读书的时候,我的父亲去世了,母亲让我出来找工作,养活自己。我读完书就到了南京做生意。在南京的日子很不好过,生意失败了。之后,一艘外国船来到那里,我自愿上了船,想要来到西洋找更好的工作。我很有力气,也能吃苦。”
中国人似乎口渴了,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口,“船长是个英国人,小姐。他说,他会帮我安排工作。我在船上做水手,来到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应该就在今天,又或者明天,船长就会带我们向西去。”
爱丽丝耐心地听着中国人磕磕绊绊地讲述他的故事,“你离开中国这么久,生活得怎么样?你不想家吗?我听说,中国人都很恋家,非常重视故乡。”
“大多数人都是那样。我在这里做工,很辛苦。但是船长给我们钱。我有东西吃,有东西穿,还攒下了十几个先令。我的母亲大概已经去世了。我没有家可以回,因此希望到外国走一走。等到我老了,再回到中国去。”
中国人说到这儿,一扫脸上的沉闷,“小姐,你听说过我们中国一个旅行者的故事吗?他叫杜环。”
“没有,请讲吧。”
“杜环是唐代的一位军官。他曾经随着唐朝的大将军高仙芝,和大食人作战。唐军战败后,他被大食人俘虏。后来他游历了泰西诸国,见到了许多中国人不得而知的奇景。勤恳工作许多年后,他回到故乡写下了他的故事。我想,有这样一位伟大的榜样在,我走到哪里去也不担心。”
杜环从怛逻斯城出发,途径撒马尔罕、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一直到罗马人所说的毛里塔尼亚,随军游历的故事,爱丽丝从来没有听说过。自从第一位巴勒斯坦商人跨过何露斯之路,来到埃及王都孟菲斯开始,欧亚大陆和非洲的历史渊源便已经在人类的泥板上留下了日渐模糊的第一道刻痕。只是千年的风化让这泥板随刻痕一起消失,最终埋在了数十英寻深的漫漫黄沙之下。至于中国人所说的榜样,究竟是指杜环远在他乡仍然兢兢业业的勤恳,还是说他甘于忍受寂寞,接受并沉浸在那无与伦比的exoticism中的原始热情呢?
爱丽丝点点头:“希望你能够早日回到故乡吧。”此时此刻,她没法想到其他合适的话语来祝福这位勇敢的探险者。
中国人抬了抬嘴角。“我们中国人讲‘落叶归根’。但是西洋人似乎和我们想的不一样。我和一些西洋人谈过,他们反而把身体看作束缚灵魂的外壳。我感到很好奇。也许他们说的并不全错,如果真是那样,我的灵魂也会在我死后飞回中国吧。”这段话异常流利。说罢,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鸣笛启航的明轮货船,眼中放出令人振奋的光芒。爱丽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极海天一线之处,有一群海鸥正盘旋在水面上空啼鸣。长堤对岸的白色屋舍,恍惚间变成了多佛海岸的石灰崖壁,沉浮在苍灰色的海中,和爱丽丝湛蓝的瞳孔融化在一起。
“埃及人把人的灵魂的一部分看做是鸟儿,但这儿的太阳太过毒辣了。小姐,你要小心一些。”中国人说完这句略显怪异的话,放下了茶杯,将它们收拾进了随身的一个帆布袋子里。那袋子沾染了机油的污渍,边缘还有不少线头,任谁也不会把它和茶联系在一起吧。
“啊,小姐,你要到哪里去?要到苏丹去吗?”中国人忽然转头问道。
“我还不清楚,也许是吧。我要沿着尼罗河到南方去。”
“那么,请拿上这个吧。这是我在明州所得,叫做佛手,是中国的特产。”中国人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形如火焰,色如黄金,略略看去又极像一只佛教壁画里捻指作态的手的水果。“埃及的太阳太过毒辣了。这种神奇的水果不宜食用,但气味芳香,也不会腐烂。只是拿着它,人就会神清气爽,绝不会中暑,或者产生幻觉。”中国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口气一变:“它真是个宝贝,看着它就好像回到了中国一样。我也许已经用不上它了。”
爱丽丝接过这颗散发着不可思议香气的水果。一时间四周的温度似乎下降了,面颊上的汗珠也停止了流动。捧着这佛手,爱丽丝几乎可以感觉到蕴藏在它仙境一样令人称奇的金色外表下,像春日初融的溪水携着落花与碎冰,那汩汩流淌的清凉,顺着自己的双手流入身体,再从每个毛孔散发出来,蒸腾到骄阳炙烤下的大气之中。这清凉宛若一阵来自兴都库什山的遥远峰峦之中,摒去了硝烟气味的暴风,席卷半个亚洲大陆之后,越过红海而来的一缕微波,同酣畅的歌声一般强而有力,令游子驻足且顿生欢怡。
伫立良久,爱丽丝才把佛手收到怀里,打算用随身物件向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国人回礼。一抬起头她才发现,中国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余货箱上一圈深色的茶杯渍印;那茶渍很快在阳光下干涸、消失,一点儿也没有留下。
尼罗河三角洲到了近代,已经尽是耕地和近海的半咸水潟湖,只剩下了罗塞塔河、门德斯河两条注入大海的支流。一千年前,洁白的沙滩自西向东绵延近两百哩,自布陀城到塔尼斯城,随处可见芦苇和莎草丛生的湿地,以及繁星般点缀其中的农田。爱丽丝、小安托万和其他来到埃及猎奇的欧洲游客一行人,在埃及本地向导阿马图拉·阿布·鲁亨·阿卜杜拉·伊本·喀亚里亚的带领下,从亚历山大城往东南去,避开拥挤的罗塞塔河,前往门德斯河搭船溯流而上。
船不消说,是艘专门供游客搭乘的蒸汽动力游船。爱丽丝莫名为这艘通体洁白的蒸汽船感到忧郁:船不过是载人用的,这时候风力又强,为什么不搭一艘轻快安静的帆船呢?
但平稳的蒸汽船也别有一番趣味:踏上洁净的木甲板,倚靠在船舷边时,视线可以顺畅地越过湛蓝色的河面,直抵生长着茂密苇丛的岸边。丰水期的时候,暴涨的尼罗河会一直淹没两岸宽达数哩的土地。此时水位尚低,河畔裸露出即将收获的耕土和绵延不断的草丛,渔民用苇杆编织成香蕉形状的小舟打鱼。剩下的尽皆是像波兰的大平原一样不断延伸的青绿色。天际线前方,或可见到丛生的姜果棕和密密排列着的土屋。自亚历山大城出城不过几十哩,爱丽丝就已经深深地体会到这片异国的土地带给了她何等奇妙的印象。
尼罗河上如梭子般来往的三角帆船就像海鸥,盘旋在长着苇草和莎草的多佛海岸边。小安托万在不远处和阿马图拉·伊本·喀亚里亚以及其他水手们聊天,聊他的家乡——法国中部的小城维古,聊城堡、田园和传说故事,聊九三年和三二年那里或大或小的风波,时不时爆发出愉快的笑声。
“啊啊,多么令人惊异的国家啊,高兴起来吧。”爱丽丝一边抚摸着卡尔一边想,“小安东曾经提起过‘Guignol’,那种里昂人的人偶。为小孩子们表演人偶戏什么的,简直和安东现在不着边际的谈天没什么不一样。用充满幼稚、媚俗甚至暴力桥段的戏剧来吸引观众,总感觉是对人偶的亵渎呢……”爱丽丝想到了曾经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巴伐利亚出产的瓷人偶,有着白如凝脂的皮肤和精心裁剪的套裙。虽然以厌倦那样的人偶为由来到埃及猎奇,爱丽丝却还时不时想起它,好像出征的士兵挂念着老家村口那颗高大的橡树。
爱丽丝·玛格特洛伊德的父母,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姓名是何、详细的身世几何了。他们大概是约克郡古老的玛格特洛伊德家族的后裔,后来搬迁到莱斯特郡,在那里和年少有为的托马斯·B·麦考利结成了朋友;也因此,玛格特洛伊德一家才能认识同在印度的坎宁爵士,颇具才情的小爱丽丝也才得以破例在1881年前就进入剑桥三一学院旁听;她并未对这个长着络腮胡,初看令人惶恐的麦考利先生有多么深刻的印象。事实上,正是他站在了那些东方学家们,以及爱丽丝,或有意或无意追求的exoticism的对立面:一边为受难的黑奴谋求自由,一边以弘扬教化为名使异国的传统教育成为了历史。这些暂且不表。
爱丽丝的父亲出身不凡,曾获领和第一任哈利法克斯子爵查尔斯·伍德领地相邻的一块子爵领地,但已经没有人记得究竟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他虽然和其他贵族式的父亲一样面容冷峻,爱丽丝却并不怕他,他也格外地在私下宠爱她。不只是巴伐利亚的瓷人偶,中国的丝绸、印度的簪花,都曾经是他送给爱丽丝的生日礼物。爱丽丝的母亲是当地一位极有涵养的布料商人的女儿。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留意教她补衣服、做衣服,为洋娃娃编织各式的套裙和大衣。
“妈妈,陶瓷和丝绸都是中国来的,中国在哪里?”
“中国在很远很远的东方。”
“比俄国还靠东吗?”
“是的,我亲爱的,比俄国更靠东。”
“比埃及还靠东吗?”
“是的,比埃及还靠东。埃及有很多鸟儿,有游隼、红脚隼,他们在春天和夏天会从很远很远的非洲飞到中国去。”
“中国有什么鸟儿呢?”
“有鹤,亲爱的,还有杜鹃、戴胜和漂亮的孔雀。”
“中国人是什么样的呢?”
“中国人就像这瓷娃娃一样,是白色的,穿着各种丝绸的衣服。”
母亲宛如春莺啼鸣般悦耳而温柔的声音,已经为还没有读过《马可·波罗游记》的小爱丽丝的心中染上了一层天青的底色——那是异国的色彩,书上用它来形容波斯的珠宝、印度的大湖和“有如远古冰层中片片裂纹密布的”中国碎器⑤。曾经母亲给她讲述的那些或真或假,或惊奇或凄婉的东方故事,爱丽丝也几乎全不记得;惟有这段对话还时时回荡在她脑中,随之而来的是自童年起便生发出的一种化身为隼的愿望:红脚隼展开它那斑驳花色的羽翼,如鸣镝般从布尔人的奥兰治,途径地中海,一直飞到遥远而璀璨的中国去。
自己的父母简直是世上最完美的。她时常这么想,但是今天,她决定远行。
爱丽丝的思考被一阵更加嘈杂的争吵声打断了。离开船舷回到甲板上,只见一群埃及人围在一个面色发白的欧洲游客身边。那人捂着肚子,表情十分痛苦。
“他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爱丽丝问一旁的小安托万。他只是摇摇头。
“小姐,”阿马图拉·伊本·喀亚里亚转头说道,“我是基督徒,本来不相信异教的神明……我猜这个可怜虫应该是受了本地异教神的惩罚。我们问他是不是之前吃了尼罗河里大个头的鲶鱼,他点头,说是吃了。”
“还有这种事?”爱丽丝听得一知半解,“这该怎么办?”
“本地的河神发起脾气来,就是这样的。根据异教的故事,鲶鱼们曾经吞吃过冥王哈迪斯的肉,于是人们都传说用黑色的连枷打人的后背,再喂下去罗望子根,就能破除这症状。”
说着,阿马图拉就找来一根绑着黑色牛皮的小鞭子——长相颇像连枷——敲打那游客的后背。随行的向导赶忙端来一碗罗望子根熬的药给他喂了下去。不过两分钟,那欧洲人的脸就由白变绿,又由绿变红,“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团白色粘稠状的浆糊。爱丽丝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卡尔也受了惊,喵地大叫一声。
阿马图拉摇着头,和其他埃及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小姐,”他说,“一点儿不错。中了邪的人治好后,吐出来的肉都是这样白色的粘液。现在他没事了。”
小安托万点点头:“祖父来到埃及的时候,没听说过有这种离奇的事情。阿马图拉虽然是主的信徒,也没见过有本地神找他的麻烦。就单单是近来这些欧洲游客,时不时碰到这样倒霉的事情。哎呀!”
“最好不要让咱们碰到。”爱丽丝嘟囔着说。
“不用太过担心了,小姐。您是举止得体的客人,不管发生什么,主都会保佑您的,印沙拉。”阿马图拉双手微合。“我们在到达尼罗河分流处的时候,会先沿着门德斯河顺流而下,先生们,”他随之宣布道,“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个鲜有人问津的远古遗迹。”
布巴斯提斯坐落在门德斯河以东,业已消失的贝卢西亚河东岸,是曾经“南方王子行省”的首府。自二十二王朝的开创者舍顺克一世在此建立王宫后,布巴斯提斯在下埃及持续了两百余年的辉煌,一时间风头无两。其后随着波斯人征服埃及,布巴斯提斯也渐渐衰落下去。这个名字最早出现于基督教的视界里,大约是在罗马帝国埃及管区奥古斯坦尼卡省的主教座名册中。当然,希罗多德对它在公元前525年左右时,尽管衰落却仍风华绝代的相关描述可能更加生动:
“别处的寺庙纵使比布巴斯提斯的更加宽敞或是奢华,但却无一像它这样令人感到舒畅。详情俱列如左。除入口以外,整座寺庙都被水环绕:两条运河的分支一直延伸到寺庙的入口,两两不相连通。每条河渠都有百尺宽,两岸长满了树木。回廊有六十尺高,装饰着精美的雕塑(可能是凹雕),高九尺……寺庙四周是高墙,同样装饰有雕塑。围墙内是丛生的高大树木,环绕着一座置有巴斯特神像的大型建筑。”⑥
布巴斯提斯的巴斯特神庙坐落在城市中央,俯视着河岸和东侧的故国遗迹。紧靠它的有古王国时期国王佩皮一世的神庙、中王国的王宫和新王国的大墓地。生、死、人、神在此交汇,经过了两千年尼罗河水的冲积,大多都被掩埋在黄土之下,只余曾见于希罗多德笔下的那些残垣断柱。
走下汽船,一行人跟着几头优哉游哉地踱步的骆驼向古城遗址走去。从阿拉伯村庄——现在叫做泰尔巴斯塔——望去,辉煌一时的布巴斯提斯完全和周遭黄色的沙地融为一体,只有稀稀疏疏的枣椰树点缀在地下尚有水源的角落。这天的太阳少见地温和,爱丽丝怀中的卡尔舒服地打着瞌睡。
夹杂着沙粒的风缓缓吹过地表。爱丽丝抬手压下木髓帽的帽檐时,忽然听到风从东边送来一阵嘈杂的叫声。这叫声听不真切,似乎是什么人正受着可怕的折磨,发出痛苦的哀嚎。小安托万眯着眼睛朝东望过去,阿马图拉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哎呀,啊——!我的命好苦啊!”叫声变得清晰了。似乎像是一位老人在哭诉。爱丽丝抬起头,眼睛不停眨动着,想要上前看看究竟。阿马图拉一手拉住了她的长袖。
“小姐,如果你要去看看的话,我们得和你一起去。”
小安托万也点点头。留下看管骆驼的人,几个人沿着道路来到了荒漠边缘的一处蓄水池旁,那里正蹲坐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老妇人。
爱丽丝走近了,发现那老妇人十分瘦小,恐怕就算是站起来,也比尚是青年的她和小安托万还要矮上几吋;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发出阵阵或大或小的呜咽声。这样好一会儿,站在老妇人身边的爱丽丝才缓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您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那妇人像是被壁炉溅出的火星燎烧到,猛地发起抖来,回过头看着爱丽丝。这下爱丽丝也像被火烧到一样往后跌坐在地上,哑然失语——那老妇人竟然长着一张猫的脸盘!阿马图拉也猛地一惊,旋即从腰中抽出了防身用的短刀。
只见猫脸妇人立刻平静下来,她那虹膜像青金石一样深邃、瞳孔缩成纺锤样的两只眼睛里,似乎透着莫大的悲悯,死死地盯着吓得不轻的一行人。
“哦——哎呀!啊!我看到你们,感觉好受多啦。真是可怜的人啊!”她似乎没有敌意,只是自顾自地扯着嗓子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挪,朝着一行人背对的那片布满土丘的旷地走去。“哎呀!真是可怜的动物们啊!你们一定以为自己是人吧!小姐——你,小姐,你是英国人,对不对?啊!我可知道啦!你们英国人……你们以为自己是人,矢志不渝地为那些动物们才趋之若鹜的东西奉献终生……尽管如此,你们还要引以为荣啊!”
爱丽丝觉得莫名其妙。那猫脸妇人继续絮叨着,在沙地上留下一串猫的脚印。“孩子被丈夫咬死,这就是我的命。你们知道吗?这就是命运哪!”她说着将两只锐利的爪子一样的手从罩袍中猛然伸出,直冲吓傻了的爱丽丝扑过来。阿马图拉猛地把右脚后撤,手持短刀向前突刺。还没等刀刃碰到老妇人的身体,她鼻翼的翳动和骤然紧皱的眉头就明白地表现出她闻到了什么令人极度不悦的气味。
“啊——!主啊!这是什么可怕的植物气味!你真是灾星啊,小姐!你真是灾星!执迷不悟的人哪!”猫脸妇人似乎被爱丽丝身上的气味逼退,咒骂着走开了。她走着走着,随着风沙吹过后背,竟然一步步开始下沉,直到一阵狮子蓬乱的鬃毛在风中凌乱似的黄沙,将她的身影彻底卷入那片沙丘的地底。
“这老太婆,每天都来这儿干这些事情吗……执念真深啊。”惊魂未定的爱丽丝听到一句嘟囔,竟然是从自己身体里——不对,不如说是从卡尔——嗯?她低头看去,卡尔正在烈日下舔着自己的毛发,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小姐,”阿马图拉将短刀缓缓入鞘,“看样子我们是遇到‘蜜巫’了。”
“那是什么?”
“蜜巫是本地的土话,应该就是‘猫’的意思。也有人叫她们猫灵的,总之都是一种东西。上帝啊,这些可怜的家伙大多是害人性命的魔鬼,不过也有少数是无害的幻象。除了这样没入地下以外,还曾经有飘到空中、随风飞走的蜜巫。以往她们会在日出日落时出现,没想到今天会在日当正午的时候碰到。……这次您算是捡回一命吧。居然能够毫发无损,真是太幸运了。不知道您身上是什么让这恶魔那么恐惧。”
爱丽丝缓缓掏出衣兜里奇形怪状的佛手果。“她方才提到植物气味……是这东西吧?竟然还会派上用场,真是意想不到。”
“不可思议的水果。”小安东尼心有余悸地盯着佛手,没有接近。
阿马图拉皱皱眉头,双手合十,不住地念诵盼主降福的祷告词。
“安东啊,”爱丽丝把双臂靠在游船的栏杆上,眼睛直盯着沉向地底的夕阳。
“怎么了?小姐。”
“不用叫我小姐——我想,你来埃及,有什么想干的事情么?”
“只要我在这里走了一遭,就算干完想干的事情啦。我们现在可是要一直走到阿斯旺呢。祖父曾经最远也只到了那里。”
“嗯——不,我是说,难得来东方一次,你有什么想干的么?只是你自己希望做的事情。”
“父亲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我想做的事情。怎么了,小姐?”
“没什么。”爱丽丝一刻不停地摩挲着卡尔脖颈后的毛发,让它止不住地发出抱怨的呼噜声。
“小姐来埃及,我记得是想要寻找神奇的人偶吧?在船上的包房里,好几次看到小姐摆弄着带来的那些提线木偶出神呢。”
“嗯。……再多讲讲你们里昂的那种木偶吧——叫做Gygnol,对么?”
“Guignol,小姐。听父亲讲,那东西本来就是在革命时候出现的……除了政治讽刺和各种奇怪的滑稽剧情,噢,还有些打戏……似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无套裤汉们很喜欢看!你大概不会对那么俗气的东西感兴趣的。”
“是这样嘛……”
“天快黑了,小姐。”
河上的风吹拂过两岸的田地,发出沙沙的声响。爱丽丝打了个寒战。“那我们回去吧。”
智神托特在亡灵之地曾这样做——打开四方的门,不让它们阻挡四方的风。
希腊人将埃及的鹮头智神与担当神使的雄辩之神赫尔墨斯相关联,也因此,鹮头神托特灵魂的居所被称为上埃及的大赫尔墨波利斯,以和下埃及的小赫尔墨波利斯相区别。幽默的是,长期被科普特人和他们的欧洲基督徒信胞们认为是文化侵略者的阿拉伯人,反而传续了埃及人最早对这片圣土的称呼:荷穆努,也就是“八神之城”⑦——在成为埃及鹮的乐园之前,居于两河之间的荷穆努是八柱神信仰的都城。希罗多德并没有对这个既不如三角洲富庶而美丽,也不如底比斯壮丽而雄奇的古老神国有引人注目的记载,自余八位双双成对的创世神灵站在丛生着一人多高苇草的河岸之上,遥望千年之间梭行的白帆。
后来,赫尔墨波利斯短暂地在二十二、二十三王朝之际成为了地方诸侯的都城,托勒密王朝灭亡后,又成为了罗马帝国安提诺埃地方大主教区的一个下辖教区。再后来,雕刻着英武人物的立柱大厅被弃置,如今只留下十二根立柱,尚存斑驳的彩画,日复一日迎接来自游客的目光和大漠的风。
爱丽丝一行人在赫尔墨波利斯附近的村庄下了船。骆驼行走不过一个钟头,就可以直抵黄沙的边缘,昔时赫尔墨波利斯城址所在。城墙是正方形的,中央占据三分之一大小的是托特神庙,除十二立柱大厅之外,尽皆被时光埋藏。
汽船在这里补给柴火和食材。爱丽丝不胜酷暑,又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倍感担忧,于是决定暂时留在十二立柱大厅悠长而祥和的荫蔽下休息。小安东尼和其他的欧洲游客则沿着石板小道探寻附近古老的墓地。晴朗的天气已经持续了数日,像倒映在海面上那样被自身的炽热烘烤得不停飘忽着的太阳,疲倦地将黄金似的光线投射在大地上。地平线两侧尼罗河和那条向北注入法尤姆的莫埃里斯湖的支流,在阳光下好像打开的银色门扉,赫尔墨波利斯便是从这门扉之中喷涌而出的一股黄色的风。
爱丽丝倚靠着凹凸不平的立柱基座,摘下木髓帽轻轻为卡尔扇着风。后者把四肢摊开,耷拉在爱丽丝的胳臂两边,不停眨着眼睛,发出不满的呼噜声。爱丽丝机械地摇动着手腕,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来到埃及最初的目的——寻找神秘的人偶——不错,她在船上的时候从阿马图拉那里听到,已经有欧洲来的考古学家发现了相当数量的那些东西,大多都是陶土烧制而成,涂着精致的颜料。但是那些东西似乎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难道说是其上的魔法力量没有被唤醒?爱丽丝不由得怀疑,那些古朴的陶俑是否和母亲不厌其烦地帮自己穿戴整齐的小瓷娃娃一样,只不过是又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艳俗趣味品。
就这样纳罕着,爱丽丝的眼皮渐渐阖上了。舟车劳顿数日以来,她难得地做了那么一个梦。梦中她正在像家中大堂一样四壁贴满格子花壁纸的房间里,坐在一张红丝绒布面的沙发上。房间极尽奢华,大理石的壁炉上摆满了各样彩色的瓷瓶,面前的茶几上则是一件件银质的餐具和鎏金的骨瓷茶具,窗子拉上了碎花的窗帘。一切摆设应有尽有——除了没有门,奇怪。母亲正在一旁背对着她,面对着靠墙的一张长长的台案。卡尔在房间里烦躁地走动着,一切都显得温馨祥和。妈妈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一言不发。
房间里的空气像冬天燃烧壁炉时在火焰上翻腾起伏一样,不断从天花板向地板回流涌动。一切都静谧极了,让人昏昏欲睡。卡尔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着它把嘴闭上,“呀————”它的喉咙中陡然窜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爱丽丝吓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母亲仍然在台案边鼓弄着什么。爱丽丝想要走上前去看清楚,却发现无论她走到母亲的哪个角度,她的身子都会缓缓转向与视线相背的方向。正在纳闷的功夫,窗帘呼啦啦一声打开,一只通体洁白的鹮鸟出现在窗台上。刺目的阳光无情地穿过鹮鸟周身每一片羽毛的每一根茎叶,化作千百道银色的尖针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迎着光的爱丽丝看不清鹮鸟的样貌,但见阳光逐渐把那灰色的身影熔化、吞没……
“小爱丽丝,危险!”
偶尔出现在绿洲和河岸边缘的埃及鹮盘旋在空中。奇怪的是,它并没有立即掉转方向前往猎物众多的芦苇丛,而是一圈圈地绕着十二立柱大厅,眼看着离爱丽丝越来越近。被梦中父亲的一声断喝惊醒的爱丽丝心有余悸地望着这只奇怪的鹮鸟。只见它振动颀长的双翼降落在距离自己不足十呎的沙地上。
爱丽丝好像是被吓傻了。她死死地盯着这只注视着自己的鹮鸟,卡尔蜷缩成一团,贴在她的胸口。鹮鸟歪着头像在表达善意,随即伸长脖子开了口:
“你好,远方来的旅行者。不要害怕,请把身体的上下部分分开吧。”
爱丽丝本以为这是热晕了产生的幻觉。可下一秒,鹮鸟黑得发亮的长喙就勾到了她披肩的一角,让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小姐,不要如此惊慌。恶意无法从我身上寻到。我只是奉伟大的魔法师那内非卡达之命,前来引您去到他的宅邸一叙魔法人偶的事情。”
爱丽丝渐渐定了神儿,面露难色:
“可是,我还要在这里等着我的同伴回来。我本来不是在这里,而是要去底比斯寻找那里出土的魔法人偶而已。”
“不,小姐,底比斯的人偶们都是陶土制成的劣等品。那内非卡达的魔法人偶是用象牙和彩色玻璃制成的。他们有奇特的神力,能够自由地思考、交谈。”
听到这话,爱丽丝望望天际线上无人,硬着头皮答应了鹮鸟热切的请求。鹮鸟点点头,将翅膀用力一振,东西南北四方霎时间卷起一阵狂风,直吹得黄沙弥漫,遮天蔽日。卡尔惊慌失措地嚎叫起来。爱丽丝用力拉下帽檐,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耳边呼呼的风声和沙粒摩擦的声音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鹮鸟明亮的啼鸣:
“我们到了,小姐,您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爱丽丝睁开眼睛,身后仍然是无边无垠的黄沙,而一扇黑黢黢洞开的大门出现在眼前,不时有寒气从中冒出。她怯生生地后退了一步:这处地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贵族陵墓的甬道,而非显赫之家的宅门。
“小姐,您还在等什么呢?魔法师那内非卡达并不住在地上的宫殿,小姐。冥王只有死后再次苏生才具有了掌握生死的能力。您保证不会有危险,小姐,跟我来。”鹮鸟说着缓步走入长长的甬道。
爱丽丝踟蹰着抱着卡尔跟了进去。甬道内部光线虽暗,墙上却仍有数不清的油灯,照耀着高高的平顶和两侧精美的壁画。这些壁画或描绘渔夫捕鱼,或描绘皇宫的守门人,美轮美奂。只是脚下的路颇陡,又堆积了厚厚的尘土,走起来很不舒服。走了约莫一百呎的路,出现了另一座更加高大的门扉,以大肚的埃及式立柱撑起,门额上用金箔和各色宝石装饰着华丽的花纹,一点儿也不像墓室。
“这里是?”
“这里就是那内非卡达的住处,他在里面等着您呢。小姐,我就在这儿。”
爱丽丝穿过门扉,来到一间四下点着松明的宽敞的柱廊。柱廊大厅正中是一张乌木桌子,桌子后端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埃及男人。这想必就是那内非卡达了。他的四周环绕着数十位一丝不苟的仆人,有的手持仪仗扇,有的端着果盘,有的盘手站立,等候吩咐,有的正和其他人窃窃私语。那内非卡达见到爱丽丝,首先开口说了话:
“欢迎您,伟大绿海上来的旅行者。我听说您是为了魔法人偶而来。您都想知道些什么呢?请坐吧,女士。”话音刚落,一个仆人为爱丽丝搬来一张乌木制成、象牙雕饰的矮椅。爱丽丝做到桌边,双手放在膝上:
“魔法师先生,我想要了解使得那些人偶能够自由运动的道理。这到底是虚假的神话传说?神迹?还是确有其事,只是世人没能完全明白背后的科学?”
那内非卡达咳嗽一声:“女士,在亡灵之地,魔法人偶是能够自然而然地活过来的。生灵们自己的生命能量‘卡’被传递给死者,同时也附着在那些人偶之上。至于在人世间,女士,魔法师们只不过会用一些小小的伎俩来操纵人偶:他们抛出一部分自己的卡,使得那些人偶拥有行动的能力,会走动、跳舞。然而到头来人偶会在耗尽卡之后停下来,魔法师也没法在人偶开始行动后改变主意。”
“就像发条玩具那样。”
那内非卡达好奇地挑起了眉毛。“虽然我不清楚什么是发条,女士,不过对,就好像某种玩具一样。”
“我听说您能够使得人偶自己产生意识。我想知道,他们所想的和您所想的永远一样吗?难道他们就不会意识到自己被您操纵着吗?”
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在游走于那内非卡达脸上的皱纹之间时,融化在怜悯的声音里了:“不,不,女士,魔法人偶主动意识到自己被操纵着的可能是很小的。”
“为什么?魔法师先生。”
“女士,我的女士,人类优于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而我们埃及人又优于我们以外的人类。那些活着的人类尚且如此,让毫无生命的土偶相信自己无处不在的智慧又有什么困难的呢?”说到这儿,那内非卡达得意地挑起眉毛,“拙劣的魔法师,会消耗他自己的卡来变出骗人的小把戏。而我,我们这些魔法师,我们让那些人偶相信自己拥有智慧。”
“可是,你们除了用魔法让没有生命的东西活过来,又该怎么让他们听命于你们呢?你们不是让他们相信自己拥有智慧了吗?”
“女士,你知道的,普天之下不缺这样的人:他们受了领主的命令,因为自己和领主亲密无间的关联——神啊,当然,一般而言是由金子和谷物铸就的关联吧——而把他领主的意思分毫不差地据为己有。他的领主渴了,他便觉得天气确实有些热;他的领主感觉身体抱恙,他便提出这住宅里确有邪灵在作祟。”
爱丽丝用怀疑的眼光再次打量起那内非卡达。对方缓缓地点了点头,“伟大的先哲哈鲁杰德夫这么讲:‘一善可见万善,一毫可见浩渺。’⑧使人偶们能够走动、劳作、感知的也许正是我的魔法,可他们自己的想法和我毫无干系——我要承认!我并不是万能的,我需要他们帮我做些我所不及的事情。他们了解了这一点,自然也懂得他们并不像我一样掌握魔法的力量,然后呢?他们便和那些诚服于自己领主的仆从别无二致了。啊,女士,尽管如此,他们还要引以为荣哪!”
回音还在柱廊里飘荡之间,那内非卡达的周身倏地腾起一阵蓝紫色的迷雾,像舞台上那些表演消失戏法的杂耍演员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爱丽丝定神再看的时候,周围空无一物,除了松明仍然发着长明的光,哪里还有什么仆人们的影子,四周的地面上只是散落着黑白两色的跳棋棋子罢了。
埃及鹮像捕鱼归来的鹭鸟那样踮着脚,毕恭毕敬地走进了昏暗的墓室。
“小姐,墓穴里阴气太重,纵然魔法书寄托着墓主人的灵魂能量,久居于此怕也会给您的元气招致损害吧。”它的语气与其说像好意的劝告,不如说是人处在剧目终焉之时若有若无的挑逗意味。“我要留在这里守护四方之门。您快点离开吧——不然要追不上您的朋友们了。就在这儿,快,快点吧。”
鹮说罢长鸣一声,向着洒下飞舞的黄金的甬道口飞向天空。
爱丽丝揉了揉眼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拖着脚上的靴子从墓穴的甬道里走出来。身体被沙漠刺眼的阳光照射到的一瞬间,天际线上一线绿油油的姜果棕和一艘白色的汽船就出现在爱丽丝的眼前。她一路小跑,眼看着向她挥手的小安东尼和阿马图拉越来越近——直到她感觉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了沙地上。所幸沙子十分柔软,并没有伤到哪里。
爱丽丝挣扎着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黄沙,突然发现口袋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回头看,金灿灿像火焰一样的佛手果正躺在她背后的沙地上。正不待她伸手去拿,只听得一声长啸,随即一只通体银灰,双脚赤红的阿穆尔隼兀然从晴空中俯冲而下,用尖锐的爪子一把衔起佛手,向着遥远的东方悠然而去。
爱丽丝一时间动弹不得,眼睛直盯着那飞向东方的隼鹰,看着它拍打着翅膀,孤傲的身影在日轮下一点点变淡、变白,整个天空也随之转动,好像多佛海边不停冲刷岩石的白浪……
“爱丽丝小姐?”
“小姐?醒醒,小姐!”
爱丽丝睁开了眼睛。
“小姐,你醒啦!阿马图拉!小姐醒了,快点把茶拿过来吧。”
“小安东尼?”爱丽丝惊讶地看着眼前额头上渗出细汗的年轻人。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我们都担心坏了,假如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可怎么和令尊令堂交代哪。”
“发生什么了?”
“小姐,你果真是热糊涂了。从亚历山大出发之后不久你就中暑昏过去了,任那几个阿拉伯人用了什么祛暑的偏方也不见苏醒,只是心跳和呼吸还在。我们不敢怠慢,于是一直像这样等着。怕又是什么邪灵作祟吧。”小安东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啊……这样么。怎么会呢?我明明有带着……欸?”爱丽丝朝衣服口袋摸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您想起什么了?”
“在亚历山大,有个中国人送给我一种可以祛暑的水果……颜色像黄金,形状像火焰,怎么会不见了呢?”
“真的有这样的东西么?我一直都没有留意到您拿着啊。”
爱丽丝茫然地看着小安东尼,慢慢地耸了耸肩。“嘛……或许那个中国人是在故弄玄虚吧。也可能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了。或许吧。”她把双手放在鼻下,分明还有若隐若现佛手的香气。
“所以,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尼罗河上,小姐。我们马上就要到泰尔巴斯塔了。”
爱丽丝扶着额头轻叹一声,“那不就是我才去过的地方嘛。”
人类并非是依靠食物和水就可以持有生命的物种。
时至今日,那些为了向小孩子们论证“人们应该各司其职”的寓言家们,会不会已经编出了这么一则故事?舞台上的人偶拼命想要挣脱人的操纵,却发现失去了操控的自己寸步难行——最后,人偶从孩子们的欢笑之中寻找到了生命的快乐。这些寓言家们或许更进一步已经从寓教于乐的故事中获得了人生的意义吧?既然如此,他们还要引以为荣呢!
“……就是这样。”
“呼啊——很精彩。感谢你啦,爱丽丝小姐。”
“你只是想听这些有的没的么?(笑)”
“这怎么会是有的没的呢。我原来以为,所谓作者注视着读者是什么言灵的具象化呈现呢……真的好恐怖啊。再想想看理解成思想就安心多了呢。”
“所以你才会来找惯于把意识注入人偶的我嘛?”
“嗯,没错。”
“大概也是因为小铃可以不经掌握就读懂各种语言吧。那种事情什么的。”
“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呢。”
“我想是幸运吧。‘我思,故我在’,小铃是灵魂的转译者啊。”

“只可怜作者已经不在了呢。”

“诗人没有创造出诗
诗在那后面的某个地方
很久以来它就在那里
诗人只是将它发现”

① DuContractSocial(《社会契约论》)1762,Jean-JacquesRousseau,chezMarcMichelReyàAmsterdam,Livreiii,ChapitreviiiQuetouteformedeGouvernementn’estpaspropreàtoutpays.
② AHundredYearHistoryoftheP&O(《P&O百年史》)1937,BoydCable,publishedbyIvorNicholson&Watson,London.
③ AnEgyptianHieroglyphicDictionary(《埃及象形文字辞典》)1920,SirE.A.WallisBudge,Knt.,F.S.A.,publishedbyJohnMurray,Albemarlestr.,London,Volumeii,iiiNamesofCountries,Districts,Localities,Cities,Towns,etc.
④ AnEgyptianHieroglyphicDictionary1920,SirE.A.WallisBudge,Knt.,F.S.A.,publishedbyJohnMurray,Albemarlestr.,London,Volumei,iEgyptianDictionary.
⑤ SomeChineseGhosts(《中国怪谈》)1887,LafcadioHearn,publishedbyRobertsBrothers,Boston,TheTaleofthePorcelainGod.
⑥ Historíai(《历史》)430B.C.,Herodotus,BookIIEuterpe,ChapterCXXXVIII.
⑦ AnEgyptianHieroglyphicDictionary1920,SirE.A.WallisBudge,Knt.,F.S.A.,publishedbyJohnMurray,Albemarlestr.,London,Volumeii,iiiNamesofCountries,Districts,Localities,Cities,Towns,etc.
⑧ KleineÄgyptischeTexte(《短篇埃及文献》)1984,W.Helck,OttoHarrassowitz,Wiesbaden,DieLehredesDjedefhorunddieLehreeinesVatersanseinenSoh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