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海棠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夏日的尾巴要来料理这位导师兼老友的后事。妖怪山报社的前主编射命丸文被一辆爆胎的汽车生生撞到了半空,在ICU中躺了两天,宣告不治。现在射命丸文静静躺在花丛中,她的嘴和笔再也无法挖苦任何人了。
追悼会上到场的全是新闻界的新老面孔。有泣不成声痛哭流涕的,有面似死灰强作豁达的,也有窃窃私语交新朋友的。一个老编辑拍着大腿痛骂这天杀的热浪,让路上的车轮爆胎,进一步开始谴责温室效应工业排放跨国资本……最后这位老先生被泪水呛得喘不过气来,几个后辈扶着他到角落里去了。
果悄悄环视了场地一周,没看见文的亲戚,甚至她的孩子也没有及时赶回。
灵堂里回响着维塔利的恰空舞曲,小提琴声撕心裂肺。这倒不是想法前卫的司仪淘汰了锣鼓唢呐,而是射命丸已经自己挑好了歌单。要怎么离开,她安排得比果想象中的还要明白。但果还是觉得葬礼上放这首曲子实在是过于造作——倒也符合文的风格。按照安排,果捧着相框,迈着沉重的步子,将射命丸文的黑白大头像双手放在灵堂台面上,慢慢退后。
主要是出于礼貌,果注视着遗照中文的面容。但她突然发觉这女人就是死了也要吝啬自己的笑脸,紧接着一串回忆撞进她的脑海,不禁让她对着文的目光哑然失笑——幸好场上没多少人真的看着她。
姬海棠果小心地下车,她离开了出租车带清新剂气味的空调冷气,站在马路旁的空气中,登时觉得呼吸困难。烈日炙烤下,柏油路上空的气流都在颤动,发出无声的号叫。她的目的地在五百米外的那个小区,但司机不想开进小巷子里,只在大路的匝道把她放下。
再热自己也要融化了。幸好今天没穿高跟鞋,果踏着小碎步,匆匆赶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她背靠玻璃门缝中溢出的冷气,拿出一把花遮阳伞撑开,这才敢重新出发。因为太阳直射一刻钟,她的脸上就会涌上一层暗沉的斑。她身上穿一件白色衬衫,黑紫条纹的长裙拖到脚踝,那衬衫上还绣着街道文化活动的纹样,幸好远远看去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纹,要不然果是不好意思把它穿出来的。
热。果发现自己低估了老城区的热效应,地表附近浊热的空气仿佛改变了长裙内衬的成分,让她感觉双腿之间钻进了一条急躁的小狗,毛毛剌剌的,还很烫。仅仅是看她现在的样子,没人能想象出姬海棠果也有过穿抹胸热裤上街的时光,可惜那段日子已经回不来了。她感觉自己的反应力正在和自己锐利的目光一起涣散下去,记忆力正在和自己高耸的乳房一起松弛下去。但她还不至于太老吧?还差两岁才到五十。
街上人很少,毕竟现在是工作日的上午十点。果加快脚步,朝小区门口打瞌睡的保安点头微笑,便被放了进去。
穿过烈日下坚持疯玩的孩子们,果拉开一座单元楼暗绿色的铁门。那铁门曾有过门禁,但也已作古,一拉就开。果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拾级而上,看见几层楼门口的鞋架,便知道这里的租客又换了几茬。“真有她的……”果用手给脸扇风,“现在还不搬走吗,好歹换一个体面点的小区……”
上到顶层,果对着一扇门轻敲三下。
一时没有回应。
“文大主编?”果拉长了嗓音叫门。她应该不会睡到这个点,然后买菜也早该回来了才对。更何况她们是约好了的。
德彪西的钢琴曲从果的腰间传出,是她包里的手机在响——也只有手机不离身的她才敢放任自己的爱好,用这种有气无力的旋律做铃声。“喂?”果看见来电显示是射命丸文,不假思索地接通了电话。
“果果呀……”电话那头文的声音可怜兮兮的。
“啊?!你还好吧文前辈!”果也不顾对方叫自己小名了,她一听便知道文有不小的麻烦,直接导致了肉体莫大痛苦的那种。
“还活着,死不了。但你得等我一会,我要过来给你开门……”文的声音被疼痛压成了薄薄的一条线。隔着屏幕,果还能听见文手肘触地哒哒的响声。
“你趴在地上?”果想象出来了。
“对啦,我现在是匍匐前进,爬到门口来给你开门,还要给你打手机。你说我这种精神要不要给我颁个奖。”
果的脑海里闪过千种可能,最后问:“你摔跤了?”
文含糊了一声,当作承认。她不断倒吸着凉气,和果说明道:“大腿抽筋,从椅子上摔下来,然后还把脚扭了……幸好身子还能动,丑死了。我现在准备给你开门,那之后就轮到你来救我了——嘿,呀。”
门开了。
射命丸文仰面朝天,在姬海棠果面前软绵绵地躺下了。她呲牙咧嘴的,脸上挤满了来自痛感的苦笑。“哎哟……”她的右腿僵直在一个特定的角度,让她要用两只手扶着才能好受一些。在这个角度上,果能清楚地看见她发根处生长出来的白色。
果有些手足无措,毕竟躺在她眼前的女人大了她快二十岁。要是弄出了二次伤害,她下半辈子都会在内疚中度过的。“你没有骨折吧?”她蹲下,但不敢碰文。
文可怜兮兮地望着救星,身体扭动给她让出一条进屋的路。她说:“右大腿抽筋,左脚踝扭了,然后肩膀还真有点疼,动不了了……除此之外别的地方好像不会痛。”
“家里有药吗?或者我找个冰袋?”
“冰箱里正好冻了块肉,昨天买的,你拿它过来吧……哎呦,你快去……”
忙活半天,文终于被安置在了沙发上,左脚踝敷上冰猪肉,右腿由果来按摩,算是捡回一条命了。果问要不要带文去医院看看,文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含糊过去了。
“好些了吗?”
“好不少了。”
果擦了把汗,半嘲弄地问她说:“文大主编,你怎么知道要开空调了?”墙上空调机嗡嗡运转,送下冰凉的灰尘气味。
文回答:“我前几天看新闻,看见好几个家里不开空调的人得了热射病,热得死掉了,所以不敢不开……”不开玩笑地说,这个城市的夏天是要夺走人生命的。尤其是文住在顶层,楼顶没有隔热,太阳隔着一层水泥肆无忌惮地传输热能,更让夏天的这间屋子宛如蒸笼一般。虽然前几年在楼顶上架起了一层黑塑料布,但聊胜于无。文这个年纪的人似乎就是这般的坚忍顽固,不肯离开这间屋子。果之前不肯在夏天来她家里做客就是因为这个。
果环视这间二房一厅,摆在客厅墙壁中线上的不是电视机,而是一个比人高的玻璃柜子。里面四层放满了各色奖杯,都是射命丸文作为记者、主编时拿的各类奖项,从大到小,材质有铜铁金银,形状有花鸟走兽。她不肯搬出去,生怕磕坏了哪怕是一个花纹。柜子内是找不到一粒灰尘的,因为她每周末都要抽空擦一次,实在没空,就命令她先生洗了手后谨小慎微地擦一次。但三天前两个人离婚了,男人很快搬了出去,今后如何照料它们,还悬而未决。她儿子也已经到国外去了,似乎是娶了个洋媳妇,五年未归。以后文可要怎么抹到最高一层啊?果想象不出。
二十年前这间屋子就是这样的陈设了,今天除了换了餐桌布之外,几乎没有变动。但果又听说,城市更新计划很快就要推进到这一片,把这片沉寂已久的地皮翻炒起来。不过按照文的性子,把这些奖杯蚂蚁搬家一般,慢慢转移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果看见了客厅中央那片狭小的空地。空地上放着张椅子,底下躺着张板凳,总之都不是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的东西。果问文情况,文回答:“今早我发现灯泡坏了,我便爬着椅子上去把灯泡换下来。但我右腿踏上椅子,一用力站起来,大腿就嘎地一下抽筋了。我摔倒在地,崴了脚,肩膀也撞得很疼,好像现在也不太能动。”两米七高的天花板对她而言突然变得无比遥远了。
“写成新闻吧。”果建议道。
“好啊,标题可以叫‘本报主编与今日受地板袭击,热心记者姬海棠女士出手相助’之类的……不对,是‘前主编’了。”
“退休了还是安分一点,怎么不等我过来帮你呢。”
文把目光移开,不说话了。
果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从手提包里拿出今天她要带给文的东西:“来,你看!”果拿出一块水晶纪念牌,上书:“妖怪山报社编辑部纪念主编射命丸的功绩与贡献”。
“好呀!”射命丸文仿佛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发起光亮,一把将那宝贝从果的手中夺来,锁在自己怀里,也不怕棱角。她忘记了肩膀的疼痛,像怀抱着新生婴儿一般温柔细腻。但触电般的痛感很快又凝固了她的表情,让果默契地从她手中接过射命丸文职业生涯中收到的最后一块奖品。
文指挥着果,让她用丝手绢把纪念牌擦拭一通,再安置在玻璃柜中。看着她的背影,文问道:“你儿子上大学了没有?”
“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已经大二了。”果淡淡地答。
“抱歉抱歉。”文双手合十,嘴里咕哝着,“上大学是好事……在省里吗?”
“在省里。”
“在市内吗?”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不细看是没法察觉的。
“不在,要坐城铁回家。”
文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放完了纪念牌,果觉得沉默的空气在将她挤出这个屋子。但在她想出离开的借口之前,文先开口了。她用颇神秘的口吻和神色对果说:“今天喊你来不止是要拜托你帮我送这个过来。我本来还有件事要情拜托你的——不是安灯泡,也不是送我去医院。”
果坐回文身边。
“你的摄影功力应该是过关的。”文打量着果。
“毕竟有文大主编亲自指导。”
“你现在去我房间,把我的相机拿出来,我要你拍几张相片。”
相机拿出来了。它陪射命丸文走过了几乎全部的职业生涯,快门上的黑漆都快被磨得干净。射命丸把它放在自己怀里,喃喃道:“我今早急着装那个灯泡,是因为我觉得如果灯不亮,房间里的采光总有点问题,还是得重新安上的好。再喊你去拿什么打光设备来就太浪费了,这种事情也没法大张旗鼓……”
果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文想在这个小地方拍什么相片。
文没有接着解释,而是让果捡起掉在地上的灯泡,踩着椅子换上。果顶着好奇心照做了。她也花了些力气,小心地接近那二米七的天花板;屏住呼吸,用手打开卸下灯罩时的灰尘,换上,重装。
文在这时用轻轻的声音问果:“果,我从二十二岁便开始当记者,到今天也有四十余年。期间趟过清水浑水,摸过白手黑手。奖也拿了,主编也当了,大家也都这样感激我了。我在老家给爸妈弟妹盖了新房,还有一个很出息的儿子。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听见这个突袭性的问题,果差点从板凳上晃下来。思索良久,她才缓缓回答:“您的人生几乎称得上圆满了。”
文又说:“果,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如今也有自己负责的专栏了。我是什么话都愿意和你说的。”
果的手停下,呼吸也要中止了。
“我从机关部门、商人黑道中全身而退,其间少不了人给我挡刀;当上主编,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在编辑部里搞派系搞得成功。我修了房子,却时常数年不曾返乡;教出了高材生,他却不想认自己有这个母亲;就连我男人,也是因为我撺掇他买我朋友的股票,在暴雷破产之后和我离婚了。你觉得我又做得怎么样呢?”文平静地将这些经历一一道出,却让果心跳加速。
果最后回答:“我觉得,您做到问心无愧,就是好的。”
文呵呵地笑了。这一刻她全身的骨肉都在微微颤动,像一个真正的老人。干燥的笑声在空调房里回荡。
果用不甚熟练的动作装起了灯泡灯罩,从不稳的组合体上下来。她打开开关,看见乳白色的灯光无声亮起,射命丸的脸色也明朗三分。
姬海棠果越是不明所以,便越是心虚。她鼓起勇气单刀直入:“我们要拍什么照片呢?”
“不着急。”文继续指挥,让果进房把粉底和乳液拿出来,给她化妆。“一点打底的就够,我也不是小姑娘了。”接下来,她又让果给她整理头发,问她是把头发扎起来好看,还是散下好看。她还让果去帽架上把她的那顶八角帽拿下来,给她戴上。果这才发现文今天穿好了白衬衫和西装外套,戴上帽子,射命丸文便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锐利刻薄狡诈的目光似乎又要从帽檐底下射出。但文比起二十年前果初见时,面孔上已经留下了太多沧桑,如今果又看见她这副模样,鼻头竟有些酸酸的了。
“我要给您拍照,对吧?”果已经明白了文的意思。她有点犹豫,她刚刚铺的那点粉对于文的容颜还是太少了。
“有镜子吗?”
果从手提包里拿了一面小镜子出来给她,她只是瞥了一眼,便将它收起,笑道:“就这样吧,也行。”她好像努力说服了自己对现在自己的形象满意。
射命丸文抬起目光,竟对着手足无措的果大笑起来了。果憋红了脸,想说几句气话但又不敢。她的笑声里没有一点收敛和负担,良久才渐渐停歇。文坐直了身子,像在对果演讲:“果啊,我很可怕吗?”
果的确在怕,但她并不恐惧文。她知道可怕的不是文本人,而是潜伏在她背后,将至未至挥之不去的存在。
“果果,拿起相机吧。”文用的是请求的语气。但果还在迟疑,也许是空调年老力衰的缘故,她此刻竟流下汗来。
文慢慢拉平西装外套上的褶皱,说:“我上个月刚做的体检,身体一切都好,昨天我还爬山回来,现在这点小状况也对我影响不大——但没有人能否认,果果,就是我自己也不能否认,射命丸文已经不再年轻了。今天我能在摔跤后捡回一条命,但要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呢?没人能向我担保了呀……
“所以我想趁早留下一个影像,留下几张照片,趁我还算好看,还能昂首挺胸,还有气力把眼睛睁大。到时候就拿这些照片,给那些小家伙们留念。这样她们以后看见我的时候,还能感慨我的形象够好,就是妖怪山报社主编的样子。只是这一次稍有失算,现在我已经没有气力爬到天花板那里了,本还该再早一点的……但现在还不太晚。所以,得拜托你了。”文又正了正帽子,但帽子的位置早就没有差错了。这更像下意识地自我安慰,也可以顺便盖住自己的眼睛。
姬海棠果深吸一口气,点头答道:“我明白了。要怎么拍,都随您交代。”
“正好这面墙还挺干净。”文回头确认了背景,尽力坐直身子,让果开始拍。拍完她坐在沙发上的正面像,文特别让镜头拉近了自己,让她拍了个标准的大头像。最后,文让果拿出房间里有轮子的转椅,将自己搬到椅子上,挪到玻璃柜前。快门一响,她也和自己或肮脏或清白的荣誉同框了,她的脸上几乎也映着它们的光,黄的白的,色彩斑驳。在所有的照片中,只有靠着玻璃柜,文才露出她的笑容。就是那张大头像,也是还原她采访时的神态,嘴角倔强执拗地撇下去,眼光里还有刀。
拍完过后,文看着相机屏幕,最后只是点点头,没有删掉一张相片。文看着照片中在灯光下闪光的奖杯,喃喃自语:“这样谁都记得住我了。”三天后,果洗出了照片,看见文的目光刺破了塑封,直冲她来。她故意把自己的目光半掩在帽檐下,让人不得不去仔细看她的眼睛,并遭遇她的欲望,听见她永远都在某个角落里呼喊:“看着我!记住我!”一如她写了半生的新闻稿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拍照结束,果帮文把出租车叫到了楼下,搭她去医院检查拍片。检查出文的肩膀没有骨裂,只是软组织挫伤。但果还是把文摁在医院休息了半天,等到她敷完药,能拄拐走动后,才目送她乘出租车消失在城市耀眼的夜色里。上车前,文有些难为情地对果微笑,求她说:“今天我摔倒的事情你别告诉别人——今天我和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全都不要说出来啊。”果笑着回答:“文大主编,从来都是人家这样求你的。”文没有回嘴,只是苦笑。她含糊着道别后,啪地关上了车门。
果到今天还记着文在街灯下苦笑的样子,她怎么也没料到这竟是见到文的最后一面。她本还担心射命丸文的生命会因为那个她够不着的天花板而减少,结果到头来却和它没有分毫关系。
姬海棠果总觉得自己在告别前不应该挖苦那个老女人,那个怀抱着深沉的欲望与遗憾的老女人,挖空心思保留住自己的光芒与体面的文大主编。但她搜肠刮肚,总是翻不出适合那一刻的词句,能让她重新对文说出来。最后她只能让它变成一团淡淡的愧疚,淡淡的嘲弄,时刻萦绕、牵挂在自己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