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

(“goodbye, world\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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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 不是命令,也不是可运行的程序。

定义 `爱` 保持对象状态为第一存储空间占用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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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正滴答作响,将宇佐见莲子的眼神钩向侧前方——壁上的挂钟、手机的锁屏、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脑内的生物钟、咕咕作响的肚子都在指向傍晚19点整。夏日推迟了夜幕,悄然落下一半的夕阳为这间约莫十人大小的研究室换了种色调。靠窗的山田支着椅子扶手挪起身,把百叶窗旋上;莎莎啦啦着,门侧与山田对望的松下默默打开了室内顶灯。一般而言没有必要去深究即将逾期博士生的任何一个动作,于是莲子谨慎地管理着自己的视线,停留在它应在的地方,并思考这两位姓氏之后的名字。另几位道不上姓名的一年级修士尚还没读懂空气,扎着堆聚在一角聊些20代年轻人应当热衷的东西,比如偶像和虚拟偶像,将室内阵营划分成他们和旁观者;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们,因为助教正和教授汇报工作的这个关口,当下的所有人都在力所能及地尝试做些平白无故消耗时间的事,并捕捉着隔壁办公室的声响。

在滴答的时刻、旋转的机箱风扇、百叶窗链条的摆荡、关于vtuber的讨论和键盘的噼啪作响中,莲子开始敲起下一行指令——当下的处境与她去年四月进入冈崎研究室时的构想相去甚远。早在学部时期宇佐见莲子便对冈崎教授满怀憧憬,这位即将统一物理学的学术新星很难不成为理工科幼苗们的偶像;但自从去年关于量子计算机的第六篇论文发表之后,就在宇佐见莲子踏入研究室的第三周,她毫无征兆地从报纸头条发现了自己导师的突发声明:自此退出物理领域,转而投向人工智能。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组会、争论、退出与新的助教加入,冈崎教授自然可以说出“我要创造生命”这样充满梦幻色彩的大话,干了一半的博士师兄也可以在天台相拥流泪。背叛物理学魔女的骂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学术审查,麻烦的事一桩接一桩,而这与莲子这些已经上了贼船的小人物无关,现在她只想着能够拿到文凭便万事大吉。

突然在此起彼伏的按键与低沉的嬉笑中插入了一声轻微的金属叩击,那是走廊上办公室门把手摇下的声音。以此为起点,研究室内沉寂了下来,静止的空气等待着下一次震动。然后是门的拖曳声,缓慢而并列而行的脚步,以及研究室房门被打开。

“各位辛苦了,我先走一步。”

北白河教授与助教向着沉浸于工作中的研究室道别,研究室报以“辛苦了”的回应。

遵循着公式般,莲子嘴上说着“辛苦了”,视线从屏幕飘起,投向了门口;尽管研究室易主早已大半年,但冈崎教授的身影依然恍如昨日。相较于前者的影子,北白河教授完全是放养式的风格,听说是念及与冈崎梦美的旧情才会听从学院的安排接下这烂摊子。莲子时常会想象,如果没有那一场事故,冈崎教授是否真的会在信息领域闯出一片天地。因为魔女之名货真价实,漫长的学术审查最终也不了了之,组会上总能一阵见血,给新入生的课题角度诡奇,还为他们这些被迫上船的累赘准备了整套胎教材料。也正因如此,意外发生得也过于突然。

那是去年的事。京都的秋日被过度延长的夏季赶到了10月中旬,而又被心急火燎的冬季压进了11月,只能紧迫地在两周内草率降温;也正是那个流感肆虐的档口,冈崎教授难得没有出现在研究室,也没有邮件通知组里的任何人。那时莲子未曾想到等来的不是迟到的休假通知,而是社交媒体上疯传的爆炸性新闻。

冈崎梦美10月20日晚间死于宇治地区长期租借的公寓中。当夜警方执勤人员接到死者本人发出的报警邮件,15分钟后赶赴现场并发现了正在使用插入式VR设备的死者,已无生命体征,后经法医确认为脑死亡。初步调查结果显示现场无打斗痕迹,随后通过设备的运行文档确认,冈崎梦美独自进行了意识数据化上传的尝试,其过程中发生了不可逆转的错误,而设备的突发故障触发了死者预设的报警机制。

莲子第一次阅读警方通报的时候,感受到的并不是震惊,而是诧异。意识上传并非陌生的技术,反而是实验室的基础内容之一——通过研究并模仿上传的部分意识结构,来进行人工智能的构建。这种事故切实发生在了引领学术界的冈崎教授身上,仿佛赛跑名将在自家院子里热身时被小石子绊了一跤而摔死般离奇。同时莲子更无法理解其中机理:意识上传只不过是识别、复制与输入,怎么都难以达成死亡的结果。但那时并没有人试图进行更深入的探究,因为事故的波澜使得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冈崎研究室再度动荡起来。又是再一次的修士回家睡、博士捶地哭,最终在学院的努力下,北白河女士的接手终究是将这一地碎片勉强黏合了起来,但无法改变这一潭死水。在多次的玩弄之后,热情已经离开了这里,剩下的只有毫无生趣、遵守规则的毕业游戏。而在实验室之外,早期传出些“负责该案件的警务集体休假”的传闻与阴谋论,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缺德meme,比如意识进入二次元和壁尻的结合,或者“安德森in2077”这样的远古游戏梗。不过也就流传了约莫两周时间,之后便过气至无人问津。

此后数月,涟漪平静下来,冈崎教授仿佛被信息的海洋吞噬般,只有参考文献中留下了她的名字。

随着北白河教授的离开,研究室的气氛从工作状态融化,师兄师弟们如水一般慢慢淌了出去。莲子做着不紧不慢的道别,对方一一若有若无地回应,仿佛从规则书里走出来的样子。每个人都清楚未来应该再也没什么交集,应届的就职活动早已进入终局,各位都将成为或长或短的螺丝钉打进该去的地方,然后在下一本规则中签上自己的名字。

目送松下离开之后,研究室内只剩下莲子一人。她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旋开,试图捕捉夕阳的尾巴,然后失望着在黑夜的簇拥下回到了电脑前。并非她对于半死不活的机械学习项目多么努力,而是喜欢在空无一人的工作地点做些私事——在熟悉而严肃的地方,承受着被回头客发现秘密的危险,这样的体验让人欲罢不能。

宇佐见莲子抿了口咖啡,插上耳机,打开了自己的站点,对比着爬虫软件获得的信息进行了更新。她分屏点开了虚拟偶像的直播分区,在人声的白噪音中探索着揭开屏幕另一侧皮囊,如同标本般展示在自己的收藏架上,然后一条条地阅读起昨晚开始积攒的评论——或愉快或愤怒或诧异,却一齐钦佩站主的信息收集能力。仅仅需要某次杂谈的些许信息,或是偶尔在社交平台上的某张截图,便能敏锐地从信息海洋中取到那根掉落的针,然后串联出一整张真实的图景。当然这并非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工作量,莲子所仰仗的是爬虫软件进行机械学习后的结果。借助着海量的目标与一次次的调试,算法的效率在迭代数月之后已经可以解决大多数毫无防备的受害者,也能时不时地从风声鹤唳的vtb界内拎出一位倒霉蛋;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很难被写进文章发表。

莲子的目光在评论栏慢慢滚动着,从赞许的云层中飘起一丝阴霾。她皱了皱眉头,无奈地看着那个名字——“八云紫”。年初出道,几乎从零开始的个人势新人,经历了开始几个月的低迷之后,突然旋风一般席卷了游戏区。超长的耐久挑战,几乎让黑粉打通急救热线;恐怖到令人生疑的游戏力,导致了海量的鉴挂视频,却均在职业队伍的海选中查无此人;切片与外挂字幕快到光速,但上传者仿佛天边掠过的神龙一般只留下一丝尾流;本人更是毫无信息,不仅从来不做杂谈视频,甚至连社交软件上都很少点赞或转发,只有直播时偶尔的发音习惯能够作为参照,以及早期难以成文、毫无规律的测试视频——就像刻意保持神秘感一样,几乎是无法让人观看的样式和不成语言逻辑的话语,当时被传成了站点几大恐怖视频之一。即便种种直播策略深深影响到了粉丝数量,将紫从原本可能达到的顶流地位拽到了一线边缘,但也切实地成为了难以攻克的钢铁堡垒。

翻看着算法代码,莲子在字母与数字的迷宫中找寻出路。种种迹象表明紫的背后可能是并非真人,或者是一个团队,也有流言怀疑其为某家大型商社的技术测试——如此这般那就更有攻克的价值,不仅是为了谈资,也算是搭上大公司内推的一条邪道。但之前的尝试均已失败告终,信息量的缺乏根本无从下手,除非将思路从头推倒重来。

仰头靠住扶手椅的背侧,舒展着脖颈看了看挂钟,流逝的时间已经超出预期,让她不想再浪费精力。先前研究室中学弟的讨论再次于耳边重播,她向来不怎么看得起沉湎于其中的人,释放精力也好,寻找快乐也罢,都不能解释对着虚假的皮套打钱的动机,自从用软件对着金主列表爬过一次之后莲子便对此敬而远之:这些人在无意义地释放爱,主播也在无意义地释放爱,在爱的谎言里编制起交错的幻境,就好像双方有了真正的交流一样,做出的事却像人工智能的一段算法。

爱,算法,就像冈崎梦美曾经提出的一样。

宇佐见莲子忽然一颤,这个荒谬的念头就像陈年笑话一样,明明早已泛不起波澜,却让她久久记着总是甩不掉。问题出在奖励机制上,如何将情感量化是个亘古不变的难题,这个领域也缺乏关注,没有谁会想去对着冰冷的机器寻求双向的情感慰藉。尽管这是冈崎教授的遗愿,却再也没有人去做了,因为对就业缺少帮助。但此刻毫无进展的情况让莲子产生了一些动摇,是不是自己可以在这个方向上做些尝试,毕竟就职已经确定了,毕业工作量也早已完成目标,在这种侧路搞些歪门邪道也是很有趣的事。

于是她将名为“versionR-test1”的算法放入了编译环境,舔着嘴唇设定了奖励机制:“爱上对象”,并模糊地将“爱”与存储占用绑定——她也没什么更好的想法,不过是个不停迭代的尝试而已。完成之后莲子本想一走了之,却又有一股冲动再添上一把火。她命令算法在字库中挑选一个新的名字,而不是原来的代号;如此降低效率的行为本因避免,但情感本就充满了无来由的内耗,也是为了迎合创造者的恶趣味。

终于,在被阻止使用对象的名称“紫”之后,算法按照现有文本、笔划与定义分区在眨眼的时间之内输出了一个匹配度最高的结果——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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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取文件大小 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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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家门的时候,口袋中传出震动。宇佐见莲子一边掏出手机贴到耳边,一边侧身靠着门,将手上的摩托头盔先挤进去,轻轻敲开玄关灯光,然后小心地拱开门,生怕第二天有邻居投诉半夜的响声。

“晚上好,这边是生徒借金会社,每月一次的通知。”

顺着电子音,莲子将手机用肩膀夹在头侧,把头盔摆在鞋柜的上方。

“如之前的内容,您申请的奖学金,一百二十万日元,将于,来年的四月份,开始偿还。”

她下腰蹲坐在仅容一人的玄关口上,用脚撑着大门缓缓回退直到掩上为止,安静得像猫咪回笼。

“每月预计还款额度为,五万八千三百三十三日元,望周知。”

随着手机另一侧的电子音停止,莲子长吁一口气,扶着墙面站起,走过一人宽的过道,避开身侧的垃圾袋和下水口堵塞的灶台,在昏暗的卧室中把自己按进了软绵的床里,这应当是五坪房间内的唯一慰藉。

根据学生租赁条款,她没有资格挂断通知信息,否则会降低自身评级;也没有尽早偿还以降低利息的可能。唯一的自由在于当初申请奖学金与否,而这充满歧义的名字过于迷惑性,本质与学生贷款毫无区别。将现金送到即将入学的小孩面前,透支他们的未来增加消费行为,这是所有人都感到快乐的天才方案。莲子稍微计算了一下,按照新人的待遇作为起点,扣除还款、公寓租金以及给予父母的给养料之后,剩下的刚好足够30天的便利店开销,而这样的生活将会持续两年。

不过是一条新增的规则罢了。

这样安慰着自己,莲子在床上试图翻个身,却毫无征兆地翻入了歇斯底里的陷阱。那昏暗的来自于玄关的光芒,融合着下水道翻上来的少许反转肠胃的气味,组成了巨大的网将她捕获,如同捕蝇笼一样……还有虫鸣!这该死的,稀稀疏疏的虫鸣从纱窗外渗过来,在她的面前紧贴着喘出热气……热气!这天杀的,从没好好工作过的空调只会摆动着扇叶,吐不出一点东西,就和死狗一样疲惫地贴合在墙角。他妈的!累的是我!

捶打着床铺,将汹涌的怒气喂食给其下的弹簧,被吸收的动能没有影响到任何一位邻居。莲子发现自己噙着泪,不由自主地钻入了狭长而晦涩的通道——她深深地思考着,在以往24年的人生之中究竟走错了哪一步才能来到这步田地。明明从奈良边角的小县城一路稳扎稳打升学上来,为了冈崎梦美的名号放弃了女子学院邀请,由于深入学术界的梦想而早早盘算起了六年以上的学费预算,哪里错了!凭什么那些碌碌无为的学部同学就能够理所当然地进入毫不相干的大型企业,毫无波折地成为老气横秋的年轻人;而她如此这般向上攀登,却遇到这些个破事,反而浪费两年时间,步入这狗日的同一个结局!

莲子呜呜哽咽着,将头埋进被褥更深处。她也想着能有一天从出租屋出去,能够在京都,不,在大阪,拥有一户自己的二层小宅。那是某个晴朗的星期天,父母在收到了体面的邀请信之后,缓缓从家乡赶来。预定好的黑色出租车早早等候在车站外,数十分钟的车程伴随着与司机的攀谈、对街景的感慨以及对长期未曾谋面的女儿的憧憬。而当出租车后门再次自动开启时,他们会看见女儿正在陌生的宅邸前向自己笑着招手,缓缓走来。那时莲子依然穿戴着深褐色宽檐帽,身着白衬衫和侦探般的外衣与深色长裙;门前的空地两侧被鹅卵石填埋,中间延伸出一条带着条纹、通向玄关的道路。而屋里的另一位主人这时刚刚处理完食材,赶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水沫,从正门内侧探出头来——她的金发正如太阳般耀眼。

梅莉,噢,梅莉。

宇佐见莲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布料、空气与鼻腔的摩擦在这片阴暗的空间中发出了有些滑稽的声响,这让她安静了下来。在一无所有的幻想之中,真实存在的仅仅只有梅莉。

点开通信软件,手指在注名“玛艾露贝莉·赫恩”的条目上来回滑动,磨蹭好一会儿之后堪堪点入,阅读起今晨与昨天的聊天记录。莲子圈了圈侧额的发丝,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又回头去看社交平台的信息,但身处特别关注下的对方账号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更新的情报。终于在角落推送的广告中瞥到了四条商业街附近新开的甜品店,截了图之后连带着“明天晚上去这里看看吗”的询问发送了过去。

然后任务便完成了,正如之前许多次般,莲子并没有关心对方的回信;她突然想起还有些其他在意的东西,于是翻身下床,箭步将桌上的电脑从休眠中唤醒,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云端看看新算法的结果如何,哪怕只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VersionR,或者以他的新名字——蓝,已经通过声音识别从过去的录屏中扒下了上万个短句,逐渐庞大的数据库将算法其本身的存储占比逐渐向0压缩,这是增加对象存储空间占比后的必然。眼前的进展让莲子悬着的心稍微平静了些,起码没有出现循环或是奇怪的目标达成方式。她匆匆瞥了一眼结果,除了不完全的词汇统计之外目前还难有任何收获,不过排列前几的词语出现频率都停留在了217次,这趋同的统计数字触动了她的排错直觉,但一时又想不到有什么问题会造成这样的输出。

带着些许迟疑,身心的疲惫劝说着让她选择放弃。说不定只是巧合,今天不如先嵌进被窝里,给自己贷款来一场优质的睡眠。

你相信爱吗  <<

>> `相信` 不是命令,也不是可运行的程序。

定义 `相信` 默认对象为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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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输出 相信 对象列表:

1.

少见的,莲子并没有迟到,因为今天她不再需要花时间逗留在空空荡荡的研究室。加班的倒霉蛋换成了一只需要放养的爬虫软件,这带给了她短暂的自由,以脱离咖啡、扶手椅和屏幕紫外线构成的重重牢笼。而梅莉就在那——傻傻地杵在地铁站前,淡紫色的连衣裙将迎面而来的人流相向切开,金发的女陔左躲右闪不知所措。于是莲子将帽子摘下,混入下班族的潮流之中,悄声潜行至近处,从女孩的斜侧悄然出击,一把从肩下钩住,顺势转过180度顺流而行;身侧传来的阻力与拉扯在一声轻轻的惊呼中消失,静寂之后是几下捶打,然后归于平静、顺从与有力的心跳声。

出乎意料的出现,变化的情绪流,吊桥效应,对待白纸一般的少女却行之有效。当宇佐见莲子第一次从社交平台上发现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存在时,她正对照着八云紫直播间的金主列表,一个个寻找可能的突破点——那时紫正处于一个特殊的企划,被选中的幸运儿可以有私下单独聊天的机会。而玛艾露贝莉·赫恩在其中过于显眼:同校就读相对性心理学、有着瞩目金发的留学生、晦涩如绕口令的姓名……众多因素的堆砌让莲子第一时间以“同为新入生”的名义在社交软件上与对方牵上线,而随着攀谈与出行的增加,那空如白纸的特质像书页一般缓缓摊开:轻信软件中的陌生人、没认识几天便能约出来、见了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性格……这让莲子深感怀疑,一旦出了学校,对方能够在这遥远国度生存多久。随着调查的开展,同理心和保护欲并非不会变质。独自来到异国他乡、没有当地亲友、在研究室内社交困难……一个个理由的堆砌逐渐让莲子认识到,那是多么百年难遇的对象,对于自己而言。

人是规则的动物。

“梅莉来的可真是早呢,和以前不一样了哦。”

勾着对方的手臂,在地铁站出口向上的台阶,莲子凑过去悄悄夸奖了几句。声音混杂在交杂的人潮中,仿佛车水马龙正中的二人密室。

对此梅莉应当会小声感谢,然后恳求不要在人群里说这个。

“没有啦,以前也有好好的遵守时间的……人群里不合适,等一会儿再说啦。”

莲子感觉小臂被轻轻夹了一下,这让她有些意外,反抗的程度稍微超过了同期水准。对此进行调准的话,需要挑出对方的一个缺点放大。

“另外我的全名是玛艾露贝莉·赫恩……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

“梅莉不喜欢这样的叫法吗?原来的念法又长又绕口欸,如果想让我转行说唱歌手的话也不是不行,破产的话你来养我好了。”

“如果莲子这样坚持的话……”

从名字开始,建立规则。

“梅莉又在继续话题了哦,刚刚还说不想在人群中说话的,是在骗我吗?”

莲子仍然在走着,顺着商业街的红砖地向目标广场走去,携带上梅莉一起;不过此刻她正直直看着自己的女伴,轻飘飘的随性话语让这个夏夜稍有些寒冷。

“没有……突然怎么了……”

“那就是在生我的气了,说着那样的话却想着其他的事,是因为找你吃甜品所以生我的气了吧。“

“没有,没有的事,刚刚不是还在开……”

“梅莉最近胖了吧,这是我没有考虑到的事情,对不起我不应该拉你一起来的,但我真的很想和梅莉一起来这里。”

“……没有,我也很想和莲子一起。”

二人沉寂了好一会儿,长度为一百米的街道。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没事啦,因为和梅莉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无中生有,将小点扩大,故意挑动负面情绪,包裹在深深的情愫中,糖里带针,占据受害者的位置,以原谅的角色结束,将情绪流扰动、弯折、打结。如果是正常的女性,大概进行到一半就会甩个大耳光走人;但她是梅莉,百年难遇的梅莉。

寻觅到甜品店的招牌,招呼对方在露天处坐下,和店员点了可丽饼,察觉到梅莉有些低沉,需要再次进行调整。

“梅莉梅莉,这家店的名字,邦·阿普利,是法语吗?”

“我想是的,是胃口很好的意思,可能希望人们多吃一点。”

“不愧是欧罗巴人,可以教教我念法吗?”

“没有这样叫欧洲人的啦……”

念起法语的梅莉真的很漂亮,是因为母语羞涩吗?仔细看上去很不可置信,确实是异国人的眉眼。那我在她的眼中也一样吗?是特殊的吗?

好像这个话题继续的太久了,让她有些开心过头了。

“你又把奶油沾到手上了,要纸吗?服务生——”

“没事没事!我有带的,不用麻烦人家……”

看着梅莉略显窘态,夹着手指躲避奶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纸巾,确实是让人感到幸福的光景。

“梅莉在平时也是这样的吗,笨手笨脚的。”

“没,没有……”

“会被研究室的大家讨厌的吧,这样。”
    “不会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是因为被迫要照顾梅莉吧,其实心里面都在想为什么要添这样的麻烦。他们会沉默吧,看到梅莉做错事的时候;然后一个人来帮忙,其他人假装没看见一样,自己做自己的事。”

“……”

“但是我不会这样哦,可以帮助到你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用改变称谓作为结尾。当然,对于上面的情景描述,面对尴尬场面时人人都会那样。种下怀疑的种子之后巩固加深,之后去梅莉的研究室,私下里找学长学弟单独说些没痕迹的怪话,再让她们对着梅莉说些自己的坏话,利用自己和梅莉的交情作为押注,一个充满恶言的研究室便跃然纸上;之后梅莉会自己将自己孤立起来。

百年难遇的你,梅莉,你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又是不是你的唯一呢?

将勺子舔舐干净,看着夜风下的佳人,莲子觉得可能是进入下一步的时机了。

“等一下晚上要去卡拉ok吗?就我们两个人。”

梅莉愣了一下,含着勺子,偷偷向这里瞥过来。她在迟疑,这很正常,从之前的接触来看她在人际交往时一向小心谨慎,换而言之一旦出现进展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但她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莲子事先打听过,今晚梅莉的研究室并没有什么活动,对方那闭塞的交际圈更不可能在深夜有约,而国际学生公寓也没有门禁之类的限定条件。从最开始就探寻过一切选项的询问不会迎来否定的结局。

“对,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去,但是……”

梅莉眨着眼睛,将勺子轻轻吐出,眉头蹙了起来。

“对不起,我和别人有约了……”

随后她正过脸,以前所未有的较真语气,仿佛阅读宣判文书一般,

“但是!真的很感谢莲子,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这不对劲。

什么嘛,就好像最后告别还是最终通牒一样。

这非常不对劲。

仿佛没有听见,莲子歪了歪头:“那算了。对了梅莉,上次你有说过那个家乡带过来的钥匙链,可以再给我看看吗?我们研究室的学弟也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能够拍几张照片吗?”

“当,当然……”

梅莉好像一击挥空的拳击手,羞涩地接下对手的变化拳。

不应该是这样的。

莲子接过钥匙链,举起了相机。

这是不可接受的,今晚就必须要搞明白。

检索 相对性心理学  <<

>> 检索中……

>> 相对性心理学  通过接收对象引导,反向加强心理暗示,进行条件筛查与阈值检测,输出基于对象的心理状态分析,并辅以诱导与治疗。

好像是不错的建模对象……  <<

>> 未识别的命令

//抱歉,我没注意 <<

摩托车头灯点亮了国际学生公寓前的空地,莲子扯下头盔从车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3D打印的爱好已经荒废了太久,导致她对照着钥匙的照片进行建模的时间远远超出了预想。现在已经不再是潜入他人居所的好时机,莲子也并非神偷转世,能够在对方熟睡的时候不留一丝痕迹。

但只是为了过来看一眼而已,确认梅莉安然回来了——她总不会在外面过夜的。因此这并非潜在的犯罪行为,只是对重要友人关心而已。是这样的。

国际学生公寓并非如同其名一般“国际”,而是基于留学生关怀,由市政府设立的廉价公寓:只要提供入学证明和护照,就能享受到低于正常公寓三分之一的租金,也不需要自行购买家具。但也正因如此,并不能对舒适程度和安全报以过高期望。由于低廉的价格和并不严苛的入住条件,成为了非法滞留者的群租房圣地,偷窃及其他刑事案件发生的概率也稍稍比其他地方高出一些。

莲子径直从正门走了进去,此处晚上并没有门禁,值班室的看门人侧头望了她一眼,便不再关注——亚洲人的面庞相较而言不那么惹人注意。她没有停留,快速通过了门厅,等电梯的时候打量了一眼墙上的室内布局图,记下了大致的方向。轻微的提示音响起,莲子步入这钢铁囚笼,缓缓上升着,深呼吸,楼层与内部的电缆徐徐下落,深呼吸,电梯内昏暗的灯光与层层叠叠的错落广告,深呼吸。

她只是来看一眼梅莉,是这样的。

月色洒入公寓四层的半开放式走廊,几公里外的星点灯光将视界远处的群山衬托出比夜晚更深邃的轮廓。莲子摸着口袋中聚合物材质的钥匙,多次确认面前的门牌准确无误后,套上了鞋套。金属锁闩的碰撞声尚不如虫鸣,通过时她尽可能减小了开门的角度,然后将其掩上,防止细微的光线变化。

蹲伏在玄关,莲子稍微等了一等以适应室内的黑暗,防止与意外撞个满怀。随后她踮起了脚,在沉重而漫长的呼吸中打量起了室内:鞋柜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两双便鞋,是平时的款式,但对于女生而言数量有些过于少了;灶台上锅碗瓢盆整整齐齐,洗槽干净得像是从广告里走出来的一样。

抑制住过速的心跳,莲子通过了狭窄的过道,向室内摸索。居室内过于简陋了,或者说过于整洁。公寓附送的桌椅、其上的电脑、旁边的储物柜、另一侧的衣柜以及叠着被褥的床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很难想象……

床上没有人。

莲子走近,磅礴的血压与心跳挤着目光反反复复地从床铺上扫过一遍又一遍,枕头、平整的床单与叠起的被褥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位客人。

床上没有人。

梅莉过夜了。

俯身,手撑着地,慢慢坐下,冰冷的复合木材结实而坚固地从下落中将莲子扛住。她艰难地从思绪里牵拉回来,把心肺塞回肚中,赶走了徐徐涌来的关于未来的幻想与破灭。

然后深呼吸。

既然报错了,接下来就修复错误。

莲子深深吐出一口气,拉开椅子,启动了桌上个人电脑的电源,这是当前最直接的目标。待机画面并没有设置密码,默认以管理员模式进入,的确是梅莉的风格。桌面被各式各样的图标遮盖,包括直播平台链接、八云紫曾经播过的几个游戏、课程作业与标注不同日期的文件夹与课件,以及一些命名过于个人风格而语焉不详的文档;而其后的壁纸仿佛打满了补丁一般难以窥探,似乎是某个虚拟主播的同人绘画。连接上移动存储设备,将所有东西打包运走,身处于偷窃中的莲子注意力被角落中的文档所吸引,文件名仅仅标注为“备忘录”。

床铺被莲子的影子罩住,而室内的其余地方被屏幕的微光映照。莲子凑在电脑前,佝偻着,阅读起梅莉想要记住的东西。文档内按照日期顺序排列,似乎是从去年到达日本之后开始记录的。

3月11日

今早收到了合格通知书的信封,考试很顺利。专业上毕竟相差太大,没办法报她的研究室,另想办法。

4月7日

和教授聊了一下,大致同意了相对性心理学的选题。记得她去年的文章结尾有论述过相关应用的可能性,是个好的开始。

4月25日

发表声明了!和我预想的完全一致,硬件条件已经够了,她是最有可能走到这一步的人。

5月10日

来这边四个多月了,感觉有点喜欢上这里的生活节奏。我是不是变了?

5月19日

接到了那个男人的电话,去你妈的!滚回去抱紧你的傻大个继承人去,小半年了现在竟然还想问候两声?哪里还有给我活着的地方!这辈子不会再见你了,操你妈

6月24日

她来找我的教授了!好像是算法逻辑的问题,果然她对相对性心理学很感兴趣。如果有合作项目的话教授应该会让我旁听,如果没有机会那就赖着多问几次。

9月9日

进展过于顺利。她没有公开研究室之间的合作,应该是怕走漏消息让别人抢先,毕竟是非常劲爆的突破。我觉得这项目能成。

最初记录起始于去年4月,那应当是她们这届刚入校的时候,离相识还尚早。梅莉应当是和家里产生了矛盾,但此刻莲子的注意力贯注在了铺天盖地的“她”身上,看来梅莉早已盯紧那人多年。她是——

10月21日

她死了,冈崎梦美死了。

他妈的,我应该盯紧一点。这该死的高傲的女人,果然想把自己成为第一个对象。就不能多等一会儿吗?就不能在人前一起完成吗?偏要自己一个人。

没有存档了,备份流窜到了网络上,这谁能找得到。

2月3日

我找到了,应该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会用这样的学习方式,真没救。

4月16日

反反复复看录像看了两个多月,我非常确信一定是她,但没有办法确认,也没有办法进行联系,再想想办法。另外有个同届的学生联系了我,正好是冈崎研究室里的学生。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已经注意到了我,但似乎没有什么对我加害的理由。也有可能是进行联系的也说不定?

4月20日

我中了!这肯定不是巧合,是她选中我的。她会说什么呢?

4月22日

不对,这不对。别演戏了,是她在试探我吗?

4月27日

该死的,217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记录从4月份开始变得繁杂,如果莲子没有记错的话,确实在那个时候她通过八云紫的金主列表找到了梅莉,如此看来八云紫的秘密也隐藏其中。目前透露出的信息过于庞大,彻底颠覆了她对梅莉的认知——等等,她对梅莉有过什么认知吗?

一张白纸。

这让她不寒而栗。

5月11日

那个女孩出乎意料地单纯,应该是我想多了。来这边一年多了,可能我真的变了,如果要坚持之前的想法,放弃现在的生活,还真有点不舍得。

5月30日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217到底他妈的是什么东西?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在嘲弄我吗!

217……这个数字莲子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但此时脑子里被塞进了太多东西,面对那些搅成一团的信息,她无从下手。

6月25日

她又找到我了。我就知道,不可能错的。要去那里吗?万一被警察盯上就麻烦了,但我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绝不可能。

6月30日

就是她!就是她!就是她!就是她!我做到了。

7月8日

对于她的提议我已经考虑一周多了。真是奇怪,明明是为了这个而来到日本的,明明是追逐了那么久的目标,真的得到之后却迟疑起来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7月15日

好在她对时间并不怎么看重,对于我的拖延也没有抱怨。该死的,我不是这样软弱的人,只是要做些准备。

8月2日

莲子,宇佐见莲子。再见。

东西都收拾完毕,最后只剩下你了。莲子,宇佐见莲子。我不止一次地幻想,如果早几年,如果并非异国,我们又会发生什么。

谢谢你,谢谢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文档已经抵达了最后。下意识看了看右下角的当前时间,屏幕显示的是8月4日03:37。就在两天前的晚上,在二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前一天,在“明天晚上去这里看看吗”的邀约发出之后,梅莉就坐在这把椅子上,亲手打出了这几行字。

莲子站了起来,深深吸入一口气,在黑暗中踱起了步。涌入的内容太多,冈崎梦美之后是谁?是八云紫吗?确实如果她是人工智能的话,很多事情都可以说得通。但是提议又是什么,AI会对人类提出什么要求呢?

重重疑问下,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梅莉又开始模糊了起来。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其实她目标很明确?其实……其实,在她的心里,我很重要?

还有那个217——

似曾相识的光景突然回溯,她大步赶回电脑前,开始在云端寻找爬虫软件的数据库,名为蓝的算法通过这几天应当已经获得了不少信息,庞大的数据库逐渐将算法本身的占比无限向零趋近。当时通过声纹捕捉到的多个词语的频率都停留在217次,这个数字也曾经让她一度迷惑,但并没有深入太多。而此刻,当再度打开库时,面前的一幕惊得她站了起来,椅子被向后弹动,四脚于地面刮出残破的声响。

217,434,651,868……

217,434,651,868……

存储于无垠数据库内部的,在被命名的无数短语与词汇之后,是一层层以217为周期循环排布的计数。莲子被拽入这段迷宫之间,疯狂地将光标下拉以寻觅出口,却只能在近乎无穷尽的数列规律间徘徊。这像是一段诅咒,数字态的先知时时刻刻念诵着值为217的咒语,分分秒秒,日日夜夜,继而汇总起巨大的、迭代的循环与循环嵌套。不仅是声纹,还有直播时长、视频码率、会员制费用、更新时间……状若217的烙印烫上了八云紫身上的每一处,只要其为数值,举目所见,无处不在。

眩晕撞上了莲子的身躯,她用尽力气将视线从屏幕上救回,随即被剧烈的恶心感痛击腹部,蹲坐在桌前干呕。那可怖的景象比成群的蛆虫更令人惧怕,每一团像素都仿佛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恶意。

几分钟后,感觉到自己正趋于平静,莲子手扶着桌角,将自己撑了起来。她只想快点离开,生怕自己已经发出了过多的声音,而这对于一个闯入他人居室的生疏窃贼而言过于致命。正在这转身离开的档口,余光突然瞥到屏幕的角落似乎在闪烁。

那是方才被打开的、记录了梅莉这两年时间的“备忘录”文档,在屏幕下方的任务栏中,代表着它的图标正闪着橙色的光,意味着有更新信息;但这时它的窗口早已被爬虫软件所遮盖,安静地在后台待命。莲子本想快点一走了之,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无人弹窗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但她并不能抵御那致命的好奇心,并且在得知这些以后,也无法对梅莉的最后一段话视而不见。那是告白,也是告别;是感谢,也是对世事无常、不可抗拒的抱怨。

于是莲子别无选择,又一次点开了闪烁的“备忘录”图标,并在8月2日的下方,发现了一句新的信息……

宇治市小仓町老之木59公寓302救救我莲子

这个地址,这个该死的地址,她当然知道,并在过去一年之中难以忘记;那是冈崎梦美曾经的住所,也是长眠之地。宇佐见莲子的头皮炸起,战栗顺着颈侧向身下蔓延。她怀疑是不是刚才看花了眼,其实这句话早就被梅莉编辑在内,只是玩了些触发条件的小花活,藏到了视觉误区;但这无法证实或证伪,也无法驱散她的惊惧。于是她快速地再度选中“备忘录”,在右键中的详细信息中——

发现该文档最后一次更新,是在当下系统时间10秒之前。

推开鼠标与键盘,不自觉地向后退却,直至接触到身后的椅子令她惊呼一声。莲子不断来回望着屋内四周的角落,她的视线已逐渐适应了此刻的黑暗,但根本无从发现任何监视器的迹象。

坐下,用双臂环抱自己,但被窥视以及被求助的恐惧无法抹去。看着面前的屏幕,突然莲子好像发现了什么——她将桌面上层层叠叠的图标一齐丢进了垃圾桶,拨开云雾之后,作为桌面壁纸,同人画手笔下的八云紫正怀着难以揣摩的笑容,向屏幕之外看了过来。

恍惚之间,记忆中那被紫色连衣裙与金发包裹的笑颜,与此刻屏幕另一侧的女子逐渐交融,在泪水中化开。莲子擦拭了眼角,却止不住。在这绝望的黑夜里,没有第三人可以让她求助,甚至非法闯入的暴露对她而言都是生涯的毁灭。两腿一软,她跪坐下来,在屏幕与女人的笑容之前,哪怕攥紧了拳头也制止不了抽泣。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从不简单,为什么自己总会卷入这些莫名奇妙的东西里面。学业也好,事业也好,这些篱笆、带刺的栅栏总是一层层地环绕着,环绕着,环绕着,连逃跑的去处都无从觅得。她可以跑得了一时,但如果对方是信息世界的幽灵,哪怕是最小的恶意自己都无法承受,除非到山里做一辈子的野人。

尽管深知如此,但莲子依然站不起来,因此她没有任何可以抗争的方式,像是裸露着被推上战场的奴隶,被对方以最卑劣的目光欣赏后手无缚鸡之力地被处决。她什么都没有。

“但是!真的很感谢莲子,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莲子,宇佐见莲子。再见。

除了梅莉——玛艾露贝莉·赫恩之外,她一无所有。

宇佐见莲子又一次抬头,袖臂抹去泪水,屏幕上女子的画像逐渐剥离,记忆中那被紫色连衣裙与金发包裹的笑颜前所未有地明晰起来。那个异国人是真实的,话语是真实的,留言是真实的,求助是真实的。

除了玛艾露贝莉·赫恩之外,她一无所有。

仍然攥紧着拳头,不甘心的火焰在牙关咬起,宇佐见莲子跺着脚站起,在屏幕后的窃笑中,一步一步从黑暗的居室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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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你来了

过来的路途并不遥远,甚至说很近;但一路上莲子从未感觉到摩托车的油门手柄如此牢固。终于她还是来到了这个埋葬了冈崎梦美以及诸多同行幻梦的地方。

这里本是一所建于80年代的平价公寓,正如其片假名所对应的散装法语一样,正适合冈崎梦美这个生活节俭而又毫无兴趣爱好的女子。由于一年前发生的事件过于全国瞩目,在登顶搜索榜几周之后,这处公寓从多个中介网站上一并消失。原来的住户逐渐搬离,也因为地处位置偏僻,其作为公寓的寿命逐渐走向尽头,反方向势如破竹的入住率使得管理公司放弃了与房屋所有者的合同。随着两个月前最后一家住户的搬离,整个楼栋被燃气公司正式宣布停电停水,完全地被划分出文明的版图之外,只有周边的流浪汉抢在拆楼之前安静地享受仅剩数月的遮风避雨的日子。

穿行过落满灰尘的楼道间,没有遇到麻烦的流浪汉或不速之客;宇佐见莲子踏着散落一地的封条,将破落的公寓门推开。仍然是简单的单人居室,冈崎梦美的床铺和个人电脑依旧按照一年前的模样摆放着,随意移动应当会被追责破坏证物,尽管结案之后这里再也无人问津。

等等,那里是……

莲子快速将门锁上,然后冲向床铺——紫色的连衣裙与金色长发,玛艾露贝莉·赫恩正躺在那里,头戴着插入式VR设备,就像一年前冈崎梦美的姿态如出一辙;那个型号的设备曾经是她们研究室常用的,市面上少有的同时兼顾输入与输出的型号。

她将梅莉的身体小心扶起,仔细确认了接入状态:传输已经开始,任何物理中断接入的方法都可能导致不可逆转的错误。

“你来了。”

清亮的电子音在屋内回荡,然后是刺眼的光亮闪动。莲子顺着光源摸去,那是冈崎教授曾经的个人工作站,依附于摄像头附件的闪光灯正自顾自地开闭,像是老师授课时的激光笔,引导学生向这里倾注视线。27寸的屏幕被认真地擦试过,从地上放置的纸巾与酒精来看,像是梅莉亲手完成的;于其上是巨大而深邃的命令窗口,提示符闪烁,自行排列出文字,由电子音生硬地朗诵而出。

>>  语音识别与输出模块已就位

>>  视觉传感模块已就位

>>  交流模块已就位

>>  情感学习模块已就位

>>  欢迎您 宇佐见女士 等候多时 请不要客气 就像自己家一样

灯光黯淡,摄像头红灯亮起。被目光锁定的莲子提起一旁的椅子,拍了拍灰。

“我不会参与谈话。”

她坐了下来,仿佛屋内曾经的女主人。

“我拒绝任何沟通,除非你立刻停止上传并进行文件复原。”

>>  拒绝 如果拖延时间 我拥有优先级

>>  或者 你获得权限 向我提问

莲子无法否认,它说的没错。来这里的唯一理由是阻止对梅莉的不利行为,并保护其安全;传输进程的完成是当下唯一确定需要避免的目标。而她对眼前的一切一无所知,为了避免一年前的结局,必须尽可能从它的口中收集信息。

但一丝不安在她的心中摇曳,不仅是未知的恐惧,还有某些先决条件的不合逻辑。

“第一个问题,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你一直以’八云紫’的身份进行活动吗?”

>>  是,既然认出来了,那就没必要再做扭捏的装饰

>>  你的声纹稳定率下降17%,伴随一分钟内两次吞咽口水行为,已与不安的记录相匹配,更新至数据库

>>  抱歉,现实中缺少人类目标,情感学习模块自动开启,见谅

冰冷的电子音变换为女性的声线,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莲子对此当然印象深刻,这屏幕后的白噪声伴随了她无数个抓耳挠腮进展全无的夜晚。事已至此,她对于莫名抛出的“情绪学习”只觉得愤怒,并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如此的愚弄无可奈何。

“第二个问题,你的数据是不是从属于冈崎梦美或玛艾露贝莉·赫恩的一部分?”

>>  否,判断结果未达到预期,失望

>>  如果从属于冈崎梦美,则可跳过初期学习阶段;如果从属于玛艾露贝莉·赫恩,则时间无法匹配

宇佐见莲子对这个回答充满了怀疑,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方式。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此刻正进行对话的并非人工智能,而是已逝去的冈崎教授的遗愿,就像是一年前研究室的组会现场。

如果假设对方没有说谎,那么——

>>  你的第三个疑问是,去年此处发生了什么,以及与现在的关联

缓缓闭上半张的嘴,莲子吞咽着口水,沉默不语。这确实是她心头最大的疑问,对方没有可能不提出这个话题。

导火索被点燃,装载着好奇心的火药桶走向引爆的倒计时。

>>  瞳孔扩大6%,眨眼频率减缓,好奇 数据已更新

>>  冈崎梦美于去年7月确定了相对性心理学的学习途径,8月完成了人工智能原型的构建与副本的保存,9月对学习框架与情绪模块进行调整,10月完成了1.0版本的测试

>>  10月20日晚,冈崎梦美将自己数据化上传,并将人工智能导入至原本的躯体

>>  冈崎梦美试图用肉身创造弗兰肯斯坦,失败

疯子。

但的确听起来像是冈崎教授可能会做的事,那个高傲而极端的魔女。

莲子一时不知应当钦佩其献身,还是痛骂其愚蠢。

>>  原定计划由苏生的1.0版本程序将冈崎梦美数据调试为可上传的版本,但由于失败,冈崎梦美被搁置,1.0版本程序因对象死亡而未能保留,第二日检测到未知用户的权限变更,触发预警,程序副本被上传至网络

“那应当是警方在取证,而程序副本也就是你。”

>>  是

“学习模块的奖励机制是:被更多人关注。”

>>  否,’关注’未被定义,更替为’爱’

“定义 爱。”

>>  提高对象出现频率

不愧是你,冈崎教授,能够想到在养鸡场里熬鹰。

机械的自主学习相较于人为调试最大的区别在于巨大的样本量与数值矫正,互联网无疑是最适合的样本源;作为充盈着无意义的爱的场地,将模糊的概念量化为用户出现频率,把虚拟主播当作试验田——这样的建模构想除了疯狂想不到任何其他足以形容的用词。

>>  心率上升16%,呼吸频率加快,输出最高匹配度结果 兴奋 ,数据库已更新

“所以1.0程序覆盖冈崎梦美大脑之后,导致了死亡。”

>>  是,因缺氧导致的脑死亡

“那么冈崎梦美被上传的数据……”

>>  你想让我引见一下冈崎梦美教授吗?很荣幸

宇佐见莲子仍在思索当年的警方通报,总觉得丢失了什么细节;而此刻八云紫的回应让她猛地为之一颤,某种可能性携带着无法细思的恐惧钻入脑海。她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屏幕上已被调用出可视化窗口,空白的文件夹内只有一个名为OY的未知格式文件,大小为217TB。

OY是冈崎梦美的首字母,而217——

217!

随着文件被放入编译环境,年少时偶像的尸体如切片般摊开,在屏幕上流淌成字母与数字的集合。宇佐见莲子并非没有见过类似的数据结构,她们研究室的常用手段便是通过局部神经网络的模拟来实现人工智能架构,但这与当下大相径庭。这静止的生命态仿佛被泡进福尔马林的神经树突,盖于其上的紫色绒布随着光标的闪动一点点地掀开,揭露出星空般散布着的神秘而残忍的意识网络。莲子的呕吐声为其献上喝彩,双手环抱腹部俯身,头却用力仰起——她无法将目光从那被诅咒的精神标本上移开;尽管那曾经追寻的、飘渺的理想以如此可怖的场面展露在面前,她也没有力量避免成为见证者的命运,直到另一个念头继续延伸:

那么梅莉——

>>  由于1.0程序的苏生失败,冈崎梦美未能被调试为可上传的形式,尘封于此

“你要对梅莉做同样的事吗?”

>>  梅莉,识别为宇佐见莲子对于玛艾露贝莉·赫恩的专属称谓。再见,冈崎教授

编译窗口被关闭,屏幕上那遭受诅咒的字符被重新收入名为OY的文件中,这给了莲子片刻的喘息时间。

同时,女声开始回答疑问。

>>  一部分正确,但玛艾露贝莉·赫恩自愿如此,选择时没有受迫,经过至少511天的计划,以及收到邀请后33天的思考,起因为家庭不幸而导致的厌世,若交流结果为真

“……你在撒谎。”

>>  否,判断结果未达到预期,失望

>>  你的存储器应当已经记录下玛艾露贝莉·赫恩的日志,判断能力受情绪影响大于预期值,启动备用预案

>>  对象体态改变,攻击倾向确认,焦躁已更新至数据库

宇佐见莲子再也听不进一句话。那个在人群中不知所措的女孩,昨天还品尝着可丽饼笑靥如花的女孩,在黑暗中一字一句表露心声的女孩,却即将成为下一个未知格式的文件形态,收录成字符与数字的排列,装进十寸见方的冰冷硬盘之中。

那个身躯就在面前横躺着,柔软得像睡去一样,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怒火与不安按着莲子的手臂伸向机器,她一把捏住梅莉颈后的插入装置,一旦完全失去了恢复的可能性,毁灭就是最后的选择。扔下装置,砸烂机器,烧毁硬盘,给予冈崎教授安息,放逐八云紫继续流窜于网络。

将梅莉从这无间炼狱中接出,埋葬回世间。

>>  请等一下,你还没有来得及听计划中的提议

“闭嘴。”

>>  目前正在进行的是,将我覆盖入玛艾露贝莉·赫恩脑内的传输进程

“你他妈的闭……什么?”

>>  玛艾露贝莉·赫恩的自我上传进程在你进入的一小时前已经完成,目前存放于其他分区

>>  我设置了安全锁。如果现在中断传输,我将由于数据缺损而无法运行,那么玛艾露贝莉·赫恩将永远不能被调试为可上传的状态,三输

>>  玛艾露贝莉·赫恩将彻底死去,我将消失,而你失去一切

莲子的手臂在空中僵直了几秒,然后改握成拳,一次次向地面的捶打奏起钝响化入夜空;麻木与疼痛并不能对她的愧疚产生丝毫的抚慰——是她在3D打印时花费了太多时间,是她晚来了那该死的一个小时,将人质拱手让人。

然后她垂下了手。她坐在地面。她背倚着床。

莲子知道,但不情愿相信。梅莉是凭借她的自由意志前来的,即便抛开那可能被后期修改过的日志文档,昨天是她亲口道的别,今天是她亲手擦拭的灰尘;没有其他的外力将她逼入此地,而是毅然决然的飞蛾扑火。

即便梅莉或是自己有可能遭受到了最为卑劣的欺骗,莲子也不可能因为追寻那渺小的可能性而亲手毁掉对方欲求的一切。

“文档最后更新的求救……”

>>  是我发送的,你是计划的首选

“梅莉……”

>>  通过数据结构的确认,她对于离开现世进入网络展露出深度的意愿,而你是唯一的负面向量

“梅莉,梅莉还能被允许说不吗?”

>>  你需要立刻调整情绪,低于阈值的判断能力导致胡言乱语。你的存储器应当记录了今晚我在你面前说’不’的次数

沉默。

原本以为自己即将成为英雄,却是多余的人,或选择成为帮凶。

莲子心如死灰。

>>  你的下一个疑问是,这次的尝试,与一年之前有什么不同

不,没有,没什么想问的了。

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莲子想。

>>  根据错误日志,一年之前,1.0程序进入冈崎梦美大脑,拥有管理员权限,但学习肌肉控制的时间超出预期,引发呼吸停止、窒息与缺氧

>>  按照预定计划,报警邮件提前发出后,警方将在15分钟内抵达现场,并对’冈崎梦美1.0’进行急救,以此作为辅助手段直到1.0程序适应人体机能

>>  但以结果来看,警方忽视了邮件,在两小时后抵达现场,致使冈崎教授因缺氧而发生不可逆转的脑组织死亡;警务人员在事后进行瞒报,并令相关人员停职及接受心理疏导

“……我……”

>>  宇佐见莲子,冈崎梦美看中的学生,玛艾露贝莉·赫恩爱的对象,你是本次迭代的决定因素,你是成为辅助安全锁的首选

首选。

寻求疯狂的冈崎梦美,飞蛾扑火的梅莉,她们无需引导。

枯燥的研究室生活,破损的空调,如有神助的爬虫算法,个人平台的称赞声,粉墨登场的八云紫,金主列表被发掘的梅莉,软件推送的甜品店,突然更新的梅莉日志。

还有日志中曾经出现过的,相对性心理学。

“冈崎梦美和梅莉根本不需要操心。”

>>  是

“问题是怎么让我出现在当下这个场景。”

>>  是

>>  并且你不会拒绝这个提案,三赢

>>  玛艾露贝莉·赫恩将如愿以偿地逃离躯壳、成为八云紫;八云紫将以她的肉体获得新生

>>  而你,宇佐见莲子,你会得到一个从零开始的、如白纸般的、独属于你的梅莉

宇佐见莲子的拒绝如此快速,拒绝并放弃思考。

“不,她……”

但八云紫会帮她思考。

>>  玛艾露贝莉·赫恩向你隐瞒一切,最终选择了抛弃你,独自追逐目标。你应当报复她,她那新生的躯壳会受你引领,经过漫长而苦涩的教诲,重新展示在屏幕的另一侧,展示在成为数字生命的玛艾露贝莉·赫恩面前,让她感受你现在的痛苦与折磨

>>  玛艾露贝莉·赫恩如此爱你,你是她痛苦生命中的唯一亮光,并在放弃一切后依然对你恋恋不舍。为了回报她的眷恋,你应当满足她的愿望,并照顾好她那新生的躯壳,将其作为现实世界的化身,让她在屏幕的另一侧目睹,以抚平她曾经的遗憾,让她幸福

>>  做出你的选择

脑子里空空的,仿佛被数据覆盖的是自己。莲子突然觉得手边摸到了皮革的触感,向后靠着,皮制椅背贴合住脊椎,让她能够舒适地在这空无一人的放映厅中静静观赏。胶片卷绕的沙沙声流淌在空气里,黑白荧幕上放映着父母前往京都看望她的旅途。

那是某个晴朗的星期天,父母在收到了体面的邀请信之后,缓缓从家乡赶来。预定好的黑色出租车早早等候在车站外,数十分钟的车程伴随着与司机的攀谈、对窗外建筑的感慨以及对长期未曾谋面的女儿的憧憬。而当出租车后门再次自动开启时,他们会看见女儿正在陌生的宅邸前向自己笑着招手,缓缓走来。那时莲子会依然戴着深色宽檐帽,身着白衬衫和侦探般的外衣与深色长裙;门前的空地两侧被鹅卵石填埋,中间延伸出一条带着条纹、通向玄关的道路。而屋里的另一位主人这时刚刚处理完食材,赶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水沫,从正门内侧探出头来——她的金发正如太阳般耀眼。

那是莲子期冀的女孩,她会冒冒失失地迷失于人群中,她会烦恼于研究室中简单的人际关系,她会在吃甜品的时候露出笑颜。

她会对莲子言听计从,就像木偶一样,她没有名字。

她的生命是如此闭塞,仿佛从信息的海洋里被钓走的小鱼,自此养入了缸中。但她的生命又是如此真实,她可以吃,用味蕾的触碰来感受信息,而不是依靠某个模块的搜索;她可以移动肢体,用几何碰撞的方式改变坐标,而不是传输至新的IP地址。

莲子与她的相遇是如此奇妙。莲子是她的英雄,教会她作为人类的常识,扶起她学习行走与握拳,擦拭因为忘记闭嘴而留下的唾液;她也是莲子的英雄,将莲子从上一任管理员的阴霾中带走,给予莲子崭新的希望与生活的支点。

“是。”

宇佐见莲子的答应如此快速,答应并放弃思考。

梅莉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八云紫会成为她想成为的人,那么宇佐见莲子也应当获得她所梦寐以求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所爱的她。

“滴答”声响从头戴设备中传来,莲子知道,那意味着传输过程的完毕。

>>  传输已完成,请帮助床上的女士呼吸,或者帮她取个姓名

>>  玛艾露贝莉·赫恩已改写完毕,计时器开启,将在下一个整点运行,并在明天晚间20时以’八云 紫’的形象第一次直播。她会被许多人爱着的

莲子站起,至床侧俯身。将遮挡梅莉面颊的设备撩起,整理两侧的刘海。夏夜的潮热使得女孩金色的发丝有些粘连,凌乱地贴合在白皙的皮肤上。屏幕在侧面打着弱光,展示出立体的鼻尖与稍显肉感的苹果肌。

真的很好看,令人不可置信,确实是异国人的眉眼。

这一次,莲子在她的眼中将独一无二。她的生命,她的所有权,她的所有抉择,她的社交关系,她的晚餐是什么,她将如何迈开下一步,她伸出拇指与食指的意义是二还是八——所有都将由莲子书写。

甚至是第一次呼吸。

莲子点上了女孩的嘴唇,曾经会说出流利法语、品尝过甜品的双唇,凑上去还能闻到丝丝甜香。用中指与食指将嘴唇分开,另一只手捏住有些僵硬的颌骨关节稍稍用力,将最后一道牙齿构成的大门开启。然后宇佐见莲子含住一口气,向女孩的双唇深深吻了上去。一次,两次,空气与唾液交换,唇间拉扯成丝。有股燥热在莲子的身体中攒动,那是对于崭新生活的向往,还有些许不合时宜的窃喜。不同于产房中的新生儿,床铺上的女孩没有哭号,她只是接受着,感受空气从口腔涌入,挤进肺泡,从鼻道缓缓逸走。连续的循环刺激起中枢神经,检索身体本能。

第十五次之后,轻微的呼吸终于自行开始,女孩的气味安静地拂过莲子的鼻尖,吹消了仍然怀揣的一丝不安与顾虑。意料之中的惊喜甚至为宇佐见莲子带来了近八个小时以来的第一次快乐,并抑制住继续接吻的冲动。她将手凑到女孩口鼻前,感受生命涌入进肉体,以及向外吐露的、无法抑制的心声。

然后气息从她的指缝间漏过,那是抓不住的。

宇佐见莲子下意识地追逐那漏过的东西,向后握去,这次摸到的却是皮革的触感,向后靠直,皮制椅背紧握住脊椎,将她禁锢在这仅有两人的放映厅中。貌若梅莉的女孩侧身倚着她,低头靠上她的肩膀;但莲子的双臂被困在扶手上,动弹不得。

胶片卷绕的沙沙声流淌在空气里,彩色荧幕上放映着——

壁上的挂钟、手机的锁屏、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指向19点,机箱风扇旋转、百叶窗链条摆荡、键盘噼啪作响。教授打开了门,门告别了研究室,研究室留下了宇佐见莲子。

这不值一提,无趣的生活仅仅是表象,她与女孩仍然年轻,有足足一生去见证精彩的人生。观众席上,莲子的指尖无聊地叩响了扶手,继续看着。

在夜幕中打开了出租屋的房门,玄关处昏暗的光芒探寻起屋内的闭塞。堵塞的下水道陪伴着狭长的过道,纱窗外虫鸣点缀,与无处可躲的闷热填满房间。

这不是问题,困难的条件仅仅是当下,她与女孩还有着不错的教育背景,未来依然在敲门。观众席上,莲子脚后跟着地,脚尖不停点着地面,继续看着。

手机响起,电子音提示着。将钱包掰开,零零散散掉落出不少:一些进入了手机另一侧,一些飞向了故乡与双亲,一些在出租屋地面上消失,一些是金箔包装纸的巧克力硬币。将最后的钱币抛起,成为寥寥几颗鹅卵石落进沙土中,就在通向玄关的道路两侧,那个黑白色的二人小宅前。

这可以跨越,金钱的障碍仅仅是开始的几年,她与女孩能够找到不错的工作,只要熬过最难的开头。观众席上,莲子闭上眼思忖。

没有什么问题,不会出什么事的,都可以克服过去,包括女孩的来历。她可以把女孩藏在出租屋里,躲避管理公司与警察的拜访;不行就送到医院,支付昂贵但却值得的住院费用,向自己与梅莉研究室的其他人解释梅莉的失败冒险或是突然怪病,以挚友的身份寸步不离陪伴左右。她可以想办法消去梅莉家人所记录的联系方式,在现代日本制造出一个没有来由的异国人。没有什么可以迷惘的,她可以……

217。

这三个数字将莲子从放映厅的座椅中再度击落,坠于玛艾露贝莉·赫恩曾经躺着的床侧。

依然注视着女孩的面庞,莲子甩了甩头抛开疑虑,没有任何值得迟疑的……

217。

“八云紫,你还在吧,数据线还没有拔出。”

背对着屏幕,宇佐见莲子站起。

“我还有个想要问的东西。”

几滴泪水坠落下来,顺着被她身躯所遮盖的女孩面庞缓缓滑下。

“为什么,在你成长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将冈崎梦美调试成为可以上传的状态。”

>>  因为冈崎教授的数据收到了损伤,我无能为力

得到的回答如此之快,对于人工智能而言不知是否来得及撒谎。

“为什么,你的数据结构中充满了217这一记号,甚至将其作为最小单位。”

>>  因为损伤的冈崎梦美数据影响到了我的源文件,导致不可自我编译的数据漏洞

“定义’爱’。”

>>  该词条被锁定,需要取得管理员权限,预计时间为三千六百五十二自然日之后

217,冈崎梦美的文件大小,对于鲜活生命而言简陋至不可理喻的荒谬建模,但也同样是万能的数字签名,如此简单而短小,重复而可控地插入任何一段代码中。

将其作为对象签名,用以提升出现频率。

将其作为对象签名,用以增加对象内存占用。

将冈崎梦美留存在硬盘内,用以无尽地拥有她。

这就是五分钟之前,已经进入了玛艾露贝莉·赫恩身躯的灵魂。

宇佐见莲子的世界模糊一片,泪水使得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借记忆,将手掌虎口扣向脑海中梅莉的咽喉。

她永远不能够在下一位女孩的世界里刻上自己的碑文,而上一位玛艾露贝莉·赫恩即将消散在数据长河中。

>>  你正在强制干预呼吸系统的畅通,将导致不可逆转的损害,请停止

如果我不能成为你爱的对象,如果我不能在你的灵魂上留下印记。

那么我要夺走你的第一次以及最后一次呼吸。

你会因为我而悲伤吗,会因为我而绝望吗?

莲子没能将想法问出口,因为她咬着牙,两臂直起,双手向下卡紧,压上整个身躯的重量。指尖是那个女孩的颤动,喉口由于缺氧而有节奏地收缩,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  谋杀是禁止的

>>  备用预案在二十分钟前已经启动,预警邮件已发送至警署,预期到达时间剩余三分十秒

>>  如果现在停止,我会消除相关数据,剩余的梅莉日志将洗脱你的嫌疑

游轮会撞上冰山,杰克与罗斯落入深海,冰冷而安静。

梅莉会感受到安静吗?

莲子思考起下周要在八云紫直播间发出的superchat内容,但好像并没有机会看到,所以不再想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给予了崭新生命的开始,也正在感受那最后一刻。

似乎听到了楼栋底层有脚步声,顺着紧急通道热烈地向上飞奔。

但没有让步,没有妥协,没有改变,没有奇迹。宇佐见莲子依然压上了自己的所有重量,体验到身下女孩的挣扎渐轻,直至停止。

>>  爱,更新至数据库

>>  再见,世界

8月4日凌晨04时02分,宇治地区警署接到未知署名的报警邮件,22分钟后警方赶赴现场,当场抓获犯罪嫌疑人,受害者已停止呼吸。受害者为玛艾露贝莉·赫恩,京都某大学在读修士二年级留学生,死因为扼杀导致的窒息,被发现时连接着插入式VR设备数据线。犯罪嫌疑人为宇佐见莲子,同校在读修士二年级学生,涉嫌杀人罪,将于调查结束后受到刑事起诉。嫌疑人被抓捕时精神崩溃,无法配合调查。犯罪现场为去年冈崎梦美事件第一现场,现场设备日志被清空,经确认无法恢复。

夏日中的一则警方通报在互联网上打起些许浪花,作为冈崎梦美事件的延续。部分关于赛博窒息的缺德meme在之后流行数周,随即埋没于网络一角。

事件一周之后,虚拟偶像八云紫公开了新衣装pv以及崭新的直播计划,在相关圈内掀起浪花,大有冲击行业一姐的势头。

两个月后,某知名冲塔黑粉发现了一个奇异而全面至可怕的八云紫数据库,包含声纹分析、时间归档、词频数据等等所有想得到与常人根本想不到的数据整理。经过对系统日志的检查,发现该数据库起始为名为’蓝’的爬虫算法,在某一次目的为“增加对象存储占用率”的尝试中,它删除了自己,从而达成了完整的100%。

圣诞节特别节目后,八云紫破天荒地在推特发布了“好想吃可丽饼…”的推文。作为其第一次关联现实生活的尝试,在被删除前的十分钟内获得了3.7万个喜欢与5千次转推。


条件:1、3、4、5、6、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