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不过是个毫无特殊之处的热天午后。芦苇上的豆娘亮出蓝色斑点的翅膀,威吓试图溜进自己地盘的蜻蜓;几只小鳑鲏一瞬间溜进水草互相交织的阴影里;浮萍懒散地舒展在水面。河城荷取则沉在清凉的水底,耳边传来模糊难辨又交织不断的气泡声音。这是一种独特的静谧,把体内的呼吸、血液流动和心脏声映衬得格外明显。水下好似空无一物,却又紧密联系着周围所有的鱼虾和他们的呼吸……荷取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回想起她刚刚出生时的感受。对,那时她也是在水下。

河童都是出生在水下的。怀孕的河童必须回到河湾之中才能诞下新生命,当然,她们是妖怪,因此不需要什么细致的护理,而孩子就出生后就已经会游泳和潜水。因此母亲大都生育结束后就会离开——但荷取记得,妈妈没有离开。妈妈轻轻地怀抱着她,温和的阳光穿透水面,仿佛除了母亲外世界的一切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静谧……令她安心。

她需要这份安心,所以她才特意选择了自己出生的河湾。荷取告诉自己,她马上要做的实验需要绝对的冷静和耐心。

她要复制自己。

荷取抚摸着自己巨大的背包。那个不可思议的道具就在这里,河童历史上空前(但不是绝后)的伟大实验就要进行,但没人会知道这件事,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这不禁令她有一丝寂寞。

但她就要死了,所以这是必须要做的事。荷取下定决心,打开背包,拿出了那个犹如大玻璃瓶般的道具。

荷取仍然不知道为何自己寿命将尽。她去问诊过,兔子医生给出了结论,但没有告诉她原因。也许是因为某些她已经遗忘的过去;或是某次实验时接触的有毒物质;再或者是在建设水坝时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要么干脆,就是在那次“完全凭依”异变时,因为接触了那个倒霉的神明而不幸被诅咒。总之,在幻想乡,死亡并不算很困难。

直到死亡来临之前,荷取都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件事。她只知道遇到这种事的河童大都会静静地离开群体,独自前往妖怪之山上某个小小的水塘,然后等待。等待。等待。

但荷取不想去这样等待。是的,她不害怕死亡,但她仍有一项研究尚未完成。一项比她即将进行的复制实验还要伟大得多的研究,一项真正令她——一个普通的河童妖怪——凌驾于自身种族的束缚之上,凌驾于世间万物的规则之上的研究。

永恒。

“永恒是什么呢?”在出生于水中的那天,妈妈似乎在怀抱自己时自言自语。然后,在自己浮出水面之前,妈妈就消失了,荷取认为她大概是触犯了什么“禁忌”,比如去外面的世界去寻找这个所谓的“永恒”,因为其他河童都对此暧昧不言。荷取只找到了一些凌乱的笔记和手稿,然后,从那一天起,她决定自己要研究永恒。

我本来能发现答案的。我本来能证明出来的。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荷取想,多少年了,无数的计算、实验、建构……她已经能看到曙光从湖面升起,答案就在眼前。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只需要一点点生命……

“也许永恒也是一个令人嫌恶的神明,她会杀死一切想要探求她秘密的人!”洒满红叶的小路上,荷取对自己的朋友键山雏抱怨道。

“也许她只是太害怕或孤独太久,因此不敢见到别人……”雏若有所思地说。

“哼,我会弄白的!就算这辈子办不到,下辈子也要!”

“荷取,别这样说……至少在这几天,咱们别再想研究的事了,好吗?”

但她做不到,而死亡就要来了。所以她不能再等待。好在对一个科学家,一个工程师来说,事情总有解决方案:仓库里某些神秘的遗物道具,湖边大图书馆里魔女的妖怪书,一些关于永恒研究的副产物,还有最近从“完全凭依”异变中偶然得到知识,等等,等等,灵感之火在荷取脑袋里燃起,于是她做出了目前手中的道具。妖怪复制机,名字也许有些土,但没关系,这就是河童的命名风格。

荷取褪下衣裤,她的皮肤就算泡在水中也显得又黄又皱,还不时有暗色的斑点,这都是身体组织将要毁灭的征兆。她放开大玻璃罐一样的复制机,让其浮在周围,然后将一根粗大的管子接到自己的下体裂隙处。塑料探针插入进来,疼痛让荷取猛地皱起了眉头。混合了魔药的生命维持液从开始流通,将荷取的子宫和罐内环境相互连接。下体的疼痛逐渐消失,但她依旧不喜欢这样。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甚至可以称之为弑亲。

因为,现在她腹中的孩子,将成为下一个“她”。

探针被水波影响,扭动了几下。某种异样的感觉,带来回忆……不,是情感。嫌恶。恶心。在人类村落的角落,自己掀起了裙子,张开双腿。亲密的喘息声。人类的体毛,坚硬,几乎划伤她的皮肤。液体。回忆应该是没有形体的,但荷取仿佛看到某种凝胶状的物质,沿着管道缓缓流向了玻璃罐。

第一种即将灌注的情感是“嫌恶”,荷取担心这会不会对被复制的自己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如果可能她希望尽量从正面情感开始……但没时间了,也没有选择。从对那个面灵气的研究中发现,构成人格的基础是“情感”。要复制自己的人格,就必须把自己的情感灌注到新生的躯体里,最好的素材当然是有同样构成的亲生子。所以她要怀上一个孩子,另一半是谁无所谓,或者,最好是无关紧要的人。最好还短命。

突然,荷取想大口呕吐,但她几天来都没有吃任何东西,只能吐出几个泛酸的气泡。自己这么做真的好吗?复制自己?夺走这个孩子——尽管它本不该出生,也可能尚没有意识——可能的未来?自己的的执念是某种精神压力引起的疯狂吗?研究永恒?你是认真的吗?

冷静,“冷静”。荷取告诉自己,你没问题,也许是孩子引起了激素的紊乱。刚才只是在灌注“自我怀疑”和“焦虑”。真是的,怎么都是负面的情感,这样下去复制出的自己也许要比现在还要恶劣啊。

于是,荷取开始尽量回忆美好的事物。友情。键山雏。她陪着自己,从来不试图控制自己。真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是需要我制作的机器人偶吗?不,那不是她和我交往的理由。我喜欢她吗?不,我不会喜欢一个我不理解的人。

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复制的自己依然能和她做朋友……

是“信赖”和“安全感”吗?荷取不太清楚,但她知道有更多的情感开始流动。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溢出,融进了河水之中,无影无踪。她仿佛开启了回忆的闸门,“多愁善感”……也许这是一种情感?还是很多种?一些影子在眼前出现,重重叠叠,无法看清。

竞争者。她想起了那个可恶的山童,处处与自己作对,甚至要分裂群体,带更多河童上山。不行,自己可不会让她得逞,这也是另一个“河城荷取”必须活着的理由——没有她,河童就是一群散沙。她要领导这些天真的小可怜们在妖怪之山存活下去,哪怕用些不道德的手段。也许这就是“责任感”。

统治者。八坂大人。外来的神明,带来了许多有趣的知识,妖怪复制机的诞生也有她的功劳。荷取不盲信神明,因为她确信对永恒的研究还远在神明之上,但这不妨碍她尊敬和崇拜八坂大人。研究完成后,如果您看到我的成果会说什么呢?

合作者。金发的魔女,还有她麻烦的朋友们。在对地下的探索时,荷取为魔女提供了某些巧妙的道具,对方为自己提供关于能量的情报,以及关于幻想乡的许多要亲历才能得知的事。她一度很嫉妒魔女能前往哪些弱小的河童无法抵达的所在,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总会有“遗憾”。

还有许许多多。令她能短暂忘记研究的、快乐的将棋比赛,令人敬佩的白狼天狗对手。空中盘旋着的、令她恐惧的鸦天狗。水中若隐若现的、可爱的宠物“尼西”。后辈中唯一一个还算让自己满意的研究员,黑发的那个孩子。奇奇怪怪的巫女和外来人。许许多多。

荷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人生除开研究,并不如想象的那样无聊。也许……只是好好活下去……

不,她的腹中一阵阵剧痛,浑身肌肉失去力气。她清晰地感觉自己的声明在流逝、在转移,已经没法回头了。“复制”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大概已经有十四五种情感被灌注完成,面灵气告诉她,这是维持人格所需要的最低数字。

剧痛,又是剧痛。子宫收缩。荷取知道这个现象代表着什么。被魔药催熟的“她”已经等不及了。

最后一步。

凭依——让自己的目前的“意识”进入她,取代她,覆盖她。自己无辜孩子的“灵魂”会进入梦世界,或者异世界,或者在某个被全世界忽视的角落被撕碎,永远也不再出现。

荷取打开玻璃罐顶端的一个小盒,里面有个圆形按钮。很朴素的开关,但这就是河童的风格。按下后,灵力会开始跟随营养液流动,凭依现象就会发生。为了永恒,就这么做吧。

荷取想,我就是为此而活的,不是吗?为了见那个该死的家伙?

她突然想起,键山雏曾经对自己说:“也许她就藏在不远处。”

“啊?别开玩笑了,雏。如果永恒就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观测不到。”

“可能……只是还没到时候……也许永恒就存在于生命的某一刻。”

……永恒……生命……此时此刻。

“永恒是什么呢?”荷取喃喃自语。然后,她明白过来,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她虚弱地摇摇头,关上罐顶的小盒,打开了罐底的另一个,里面同样有一个圆形按钮。

这个按钮会中止实验,孩子会活下去,而意识不会被转移。

就这么做吧。但在那之前——荷取闭目凝神,用尽全力思索回忆着自己到目前为止关于“永恒”的一切研究,回想起研究过程中一切的热情、专注、坚持不懈……这就是一切,孩子,这就是一切。这就是终极的未知,这就是你的目标。

 “求知欲”……是我的“本质”,我的生命。现在,它是你的了。

她似乎耗尽了一切,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下体逐渐不痛了;同时,妖怪复制机还在认真地工作。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气泡声传来,有一双小手在乱抓。荷取又鼓起一丝力气,抱起孩子,静静地抱着、安抚她,然后把她托起来,让她缓缓上浮。然后,荷取自然地下沉,越沉越深,穿过古老的结界,直到普通河床不该有的深度,触及了河底的无数白骨。

这只不过是个毫无特殊之处的热天午后。新生的河童浮出水面,第一次睁开眼睛。

条件:2、3、6、8、9、10